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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卷 第十章 陽春城再起禍端,鳳字營馬踏中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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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但徐鳳年只是紅著眼睛怔怔地望著她,柔聲說道:『姐,我們回家好不好?』/b

臨近湖亭郡陽春城,車廂內徐鳳年與裴王妃下棋就有些佈局凌亂了,裴王妃的棋力原先與世子殿下不相伯仲,今天接連兩把都輕鬆勝出,她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他,心想是莫非近鄉情怯,就因為那個惹出潑天非議以至於連京城大內都震動的徐脂虎?

靖安王妃也算是出身豪門,對於門第內的手足相殘、兄弟傾軋習以為常,少有真正和諧融洽的家族。對於那位江南道最出風頭的寡婦,裴王妃也只是道聽途說,前不久才被一位隔壁江心郡的世家女子扇了一記耳光,這名才女獨創地罵以「破爛香爐」一說。香爐多孔,隱喻蕩婦,這個說法不曾見於任何書籍,讓兩郡士子回過神後紛紛拍案叫絕,一時間江南道「徐香爐」的說法愈演愈烈,尤其是江南道世族高閥內那幫對徐脂虎素來厭惡的貴婦閨秀,平日裡閒談三句不離香爐,說不出的通體舒泰、大快人心。

徐鳳年投子認輸後,這次沒有提出復局,而是離開車廂,躍上通體雪白的西域名駒。這匹良駒曾是北涼邊境上野馬群的王者,無疑是世間體格最出類拔萃的重型馬。

世子殿下對身後策馬緩行的校尉袁猛說道:「與寧將軍說一聲,一同入城。」

袁猛神情一動,悄悄咧嘴笑了笑,尋常情況下鳳字營都保持一里地距離,今日世子殿下既然要拉開架勢,他自然高興。身為一百白馬義從的頭頭,青州蘆葦蕩戰役,雖說沒有侮辱北涼軍的死戰不退,世子殿下表現出那般鐵血悍勇,鳳字營只是傷亡慘重,卻幫不上什麼忙,總有點於大局無益的雞肋嫌疑,這段時日袁猛心裡總不是個滋味,總想著能出口惡氣。此時機會不就來了?他掉轉馬頭,快馬狂奔而去,見到手臂痊癒後再度提戟的寧峨眉,沉聲道:「寧將軍,殿下有令,一同入城!」

身披黑色重鎧的大戟寧峨眉點點頭,拉下面甲,冷峻非凡,卜字鐵戟朝陽春城一指,猛地一夾馬腹,率領鳳字營輕騎一同加速前奔。

塵土飛揚。

官道上所有馬車行人聽著讓人胸悶的鐵騎聲,都臉色發白地移到兩側,讓這隊氣焰囂張的輕騎一衝而過。

徐鳳年在雄寶郡幾乎沒有如何停駐,快馬加鞭,比預期早了兩天到達這號稱「天下地肺」所在的陽春城。此城地脈最宜牡丹生長,故而王朝十大貢品牡丹前三甲中才會魏紫姚黃出陽春。徐鳳年望著愈近愈顯高大的城牆,一言不發。

城門衛卒與拿路引入城的商賈百姓都不約而同望向這位白袍公子哥,乖乖,這匹馬可了不得,是天馬不成,陽春城大大小小官老爺都沒這樣的坐騎吧?見多識廣的門卒眼力要比常人好上一些,光是這匹馬就比那些個將軍還要氣派啊,不出錯應是泱州最拔尖的那一撮大世家子了,等會兒按規矩索要路引的時候得好生賠著笑才行,要是這位小爺是個出手闊綽的主,能丟些碎銀賞賜更好。

可當幾個衛卒聽著雷鳴鐵騎聲,看到一隊旗幟不明的陌生驍騎衝刺而來,頓時神情凝重起來,一人趕忙去報知城門小尉,其餘人等都呵斥老百姓暫停出入城門,六七名城門衛卒等閒雜人等都閃避到兩旁城牆下後,這才迫於職責所在,色厲內荏、戰戰兢兢地持矛擋路。其中一位身材在江南道男子中算是魁梧的伍長有權佩刀,上前兩步,烈日下,他吞了口水,潤了潤被這老天爺折騰得冒火的乾燥嗓子,剛想喊話,騎兵中穿著配製皆與泱州甲士大有不同的一名大戟將軍就衝至城門口,八十斤大戟往伍長肩膀上一擱,並未如何發力,那身形不算瘦弱的伍長就一個踉蹌。

這名黑甲黑馬如同殺神的外地將軍冷聲道:「讓開!」

兩股發抖的伍長顫聲道:「大將軍,外地軍旅入城,需出示虎符與兵部公文。」

大將軍,原本是離陽王朝內只有寥寥不到十位功勳武將的尊稱,屈指可數,除了龍驤、驃騎、輔國在內六大固定武官頭銜,皆是正二品,其餘能被稱作大將軍的武將更是鳳毛麟角,如剛被摘去大柱國的人屠徐驍,如虛銜上柱國的春秋名將顧劍棠。只不過在北涼以外的地方,只要是個七品以上的武官將校,都樂意被手下私下阿諛一聲「大將軍」。但在公開場合,一旦公然稱呼官職不稱的大將軍,很容易生出是非,可見這名湖亭郡小卒是真怕了這名來歷不明的雄偉武將。娘咧,他能不怕嗎,這傢伙手中提著的可是大戟啊,武將提戟,王朝號稱甲士百萬,敢耍大戟的能有幾人?!

徐鳳年抬頭看了一眼城頭上篆體寫就的「陽春城」三字,抿起嘴唇,一騎衝入。

才在內城樹下陰涼兒不花錢喝了半壺酒的城門小校忙不迭跑來,看到這棘手情形,酒意退散得一乾二淨,強行阻攔是不用想,心中只想著儘量斡旋拖延時間,等到官府裡得到訊息,就不需要他這小吏夾在中間裡外不是個東西了。他剛要出聲,一物橫空掠來,氣勢如驚虹貫日,斜插入在他身前青石板地面中,轟然作響,是一根軍伍戰陣上極為罕見的烏黑大戟!他只要再上前一步,就要被這大戟刺出個大窟窿,他嚇得呆若木雞。愣神的工夫,白馬白袍的公子哥已經騎過城門,接著是兩輛馬車堂而皇之緊隨其後,那名籠罩於黑甲中的將軍驅馬緩行,經過小尉身邊時抽出卜字大戟。

輕騎洞穿城門。

百餘柄造型冷清弧美的制式刀出鞘後在門孔內照耀刺眼。

無人敢動。

直到這支擅闖陽春城城門的騎隊不見蹤影,大氣不敢出的所有人才總算如釋重負。城門附近大開眼界的百姓議論紛紛,都在猜測本州哪家的公子哥才會如此跋扈行事。泱州自古出豪門,若不是一場春秋不義戰,壓下了泱州江左集團的風頭,青州那這些年才小人得志的青黨算個什麼東西,江南道內有前朝曾「八相佐宋」的湖亭盧氏、四世三公的江心庾氏、談玄冠天下的伯柃袁氏與姑幕許氏,都是當年十大世族的一流門閥。春秋國戰導致「十去九空」的慘劇以後,這四大家族跟著韜光養晦起來,但因泱泱大州得名的泱州底蘊豈是青州能夠媲美的?

去年青州便有郡守的公子想要迎娶庾氏的一名跛腳女子做正妻,仍被拒絕,庾氏直言那郡守家族是不入品的寒門,若是結成姻親,與人嫁牲畜何異?那寒窗苦讀出一條坦蕩仕途、做了一方封疆大吏的青州郡守只是悻悻然,對這份侮辱並沒有任何反駁。陽春城的百姓們扳著手指數了半天,都沒猜出這公子哥到底是誰,江南道四大家族中似乎不曾聽說有這般蠻橫無理的世家子嘛。

入城後,舒羞驅馬加速跟上世子殿下,一臉小心翼翼地說道:「殿下,李老前輩說肚子餓了,想在前頭那家酒樓吃些東西。」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舒展後點頭道:「也好,舒羞,等下你問下去盧府的路。」

世子殿下一行人下馬入了酒樓,鳳字營則在路旁停馬不動。

酒樓夥計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趕忙精明利索地跑出酒樓招呼著這幫貴客,將其帶到二樓入座。這裡生意火爆,人滿為患,看到食客分作兩批,臨窗的都在伸長脖子去瞧那鬧市裡的精悍騎兵,離窗戶遠的則豎起耳朵聽靠窗的食客評頭論足。徐鳳年與老劍神等人才坐下,讓那夥計弄些酒樓拿手的酒菜,就聽到了一些不算小聲的竊竊私語。天下有兩倉,荒僻的北涼是馬倉,江南道則是天下糧倉,富甲天下。江南道諸多郡府近百年來盛產讀書種子,清談氣與幕僚氣這兩氣極重,在江南道讀書人眼中,無人不可指摘,無事不可評點,京師太學國子監三萬人,最喜歡指點江山的那一批大多出自江南道。

徐鳳年面無表情等著菜餚上桌,舒羞已問清楚了湖亭盧氏的府邸位置,在他身邊彎腰畢恭畢敬彙報詳情。舒羞本就是天然尤物的丰韻女子,屬於讓男子看一眼就想到床笫歡愉的狐媚子,尤其她此時彎腰,胸前風景氣勢洶洶,如同一對倒立春筍,幾乎要破衣而出。

除了舒羞,徐鳳年身邊還坐著抱白貓的魚幼薇,紗巾遮掩面容但身段婀娜的靖安王妃,這等秀色可餐,天下少有,讓二樓食客垂涎三尺,當下便吃了春藥般湧出強烈的表現慾望。整個二樓言談嗓門大了許多,只想著能被這幾位生平罕見的絕美小娘記住,不說一親芳澤,就是被她們看上幾眼也銷魂。高門華胄林立的江南道本就崇尚清談玄說,士子大夫一個個寬衣博帶,羽扇綸巾穿鶴衣,香薰濃重,騎馬都瞧不上眼,非要駕牛車才符身份,連書童都得挑那些唇紅齒白的慘綠少年,沒幾個熟諳撫琴烹茶的妙齡女婢都不好意思出門與世交好友們打招呼。

二樓盡是高談闊論,好不熱鬧。

「聽說過幾天北涼那腹中空空的世子就要來咱們湖亭郡探望他大姐,這對姐弟,一個不學無術,一個不知廉恥,真是般配。」

「這寡婦若不是作風不正,豈會被誠齋先生的夫人罵作破爛香爐,這個說法,委實妙不可言。那一耳光,扇得好!聽一些當時在報國寺的人說,這放浪寡婦被打了以後還笑了,真不愧是北涼那邊來的女子!」

「這話可要小聲些,我可是聽說寫《女誡》的娘娘想要給侄女撐腰,但是北涼那位去了京城以後,這娘娘就偃旗息鼓了,更有訊息說是去了長春宮。哼,這世道實在是讓我輩讀書人心寒啊!」

「那莽夫再一手遮天,能把手伸到江南道這裡來,張首輔還不得把他的爪子給剁了!」

「這倒是,首輔大人確實了不起,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

「誠齋先生有些小糊塗,但不誤大義,讀那篇絕交詩,當浮一大白!」

「此言不差,確實應該浮一大白,來,喝喝喝!」

二樓中一人霍然起身,來到討論最起勁的一桌,拔刀將一整張桌子劈成兩半,平靜道:「想喝是吧,老子今天就讓你們喝尿喝飽!」

偌大一張桌子斷作兩截倒塌,這幫士子見著幾位驚為天人的外地美豔小娘後,還特地打腫臉充胖子地跟酒樓多加了幾道平時不太捨得點的昂貴菜餚,被一刀劈開後,嘩啦啦全都掉地上了,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只不過銀子事小,面對那柄清亮刀鋒事大,一名脖子漲紅計程車子興許是想起了刀斧加身不失骨氣的聖人教誨,正準備嚷嚷,就被刀身扇在臉上,這名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立即側飛出去,把隔壁桌都給砸爛了,斯文掃地。徐鳳年轉身對魏叔陽、魚幼薇一行人說道:「等會兒讓舒羞和袁猛帶你們先去盧府,我要去趟江心郡。你們與我大姐說一聲,我肯定能連夜趕來。」

聽到動靜的袁猛帶十名白馬義從抽刀上樓,徐鳳年拿繡冬刀點了幾桌,說道:「袁猛,招待這幾桌傢伙都喝尿喝到飽,分作兩批,讓他們脫了褲子互相灌,誰有骨氣不願做,你就拿刀敲爛了。骨頭真硬的,亂刀砍死,事後把屍體用馬拖拽,丟到他們家門口去。留五十騎給你,陽春城內如果有甲冑士卒攔路,你自己看著辦。這種小事,能做妥當?」

這鳳字營校尉獰笑道:「這都做不好的話,袁猛自己把腦袋割下來當尿壺。」

徐鳳年獨自下樓,重新上馬,對寧峨眉沉聲說道:「留下五十騎,其餘鳳字營與我前往江心郡。」

世子殿下帶著大戟寧峨眉策馬奔騰離開。鳳字營浩蕩而來,浩蕩而去,視王朝律法與陽春城數百甲士如無物。

二樓,死一般寂靜。那被拍飛的湖亭郡士子的身體偶爾會抽搐幾下,扯動瓷盤,才發出一些毛骨悚然的聲響。校尉袁猛搬了張椅子大馬金刀坐下,讓一名輕騎去傳令樓下四十騎隨時待命應對陽春城兵甲,繼而伸出兩根手指一晃,樓上十名輕騎同時提刀柄朝十個湖亭郡人士的腦袋砸下,袁猛這才從牙縫中迸出三個字:脫不脫。誰能承受這奇恥大辱,雖說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但仍是無人響應,袁猛皺了皺眉,站起身,似乎嫌棄那被世子殿下打趴下的傢伙礙眼,拿北涼刀朝那人胸口就是一戳,抽刀極快,頓時帶出一股泉湧鮮血,幾個士子當下便兩眼一翻,暈厥過去,還有幾個癱軟在椅子上,襠下露出一股腥臭。

老劍神無奈起身,端著酒杯去樓下繼續喝酒,幾名女子自然快步跟上,神情各異,魚幼薇淡漠,裴南葦緊蹙眉頭,舒羞幸災樂禍,而姜泥破天荒沒有如何憐憫,這歸結於她雖怕徐渭熊怕得一塌糊塗,對徐脂虎卻並不反感,她年幼便被裹挾到北涼王府,徐脂虎未出嫁前,一次在家中遇見惡僕欺負孤苦伶仃的小婢女,曾摟在懷中說了幾句暖心的言語,姜泥一直記在心上,出北涼後聽到一些有關徐脂虎難聽至極的流言蜚語,也頗為憤慨。再則她深知那草包世子不管如何在北涼荒唐,對兩個姐姐的心意毋庸置疑,尤其是王妃早逝,長女徐脂虎難免就要承擔起許多,很多年前,她未出嫁江南,他未出門遊歷,總能看到姐弟兩個一起嬉笑打鬧的情景,她心底何嘗不希望有這麼一個姐姐?

袁猛問出被他一刀捅爛心臟的傢伙住處,就下令將其屍體隨意用繩索捆綁,派遣樓下十名輕騎拖拽著丟到家門口去。二樓地板上留下一條血路,袁猛虎目環視一圈,沒看到再有錚錚鐵骨的傢伙跳出來,這才笑眯眯地望向三桌十五六人。他手上沾血的北涼刀往桌上一抹,緩慢擦去新鮮到不能再新鮮的血跡,問道:「還不動手?要老子親自幫忙的話,一不小心就要把你們的棒槌給割下來了,到時候千萬別瞎嚎,可聽明白了?脫!他媽的真晦氣,真以為老子樂意見到你們褲襠裡的蚯蚓?老子胯下這根大槍能把你們婆娘給甩暈乎了!」

二樓傳來窸窸窣窣的脫褲聲,與先前鼓足勁大嗓門指點江山的豪邁場景大相徑庭。

袁猛用手抓了一塊肉丟進嘴裡,粗聲粗氣惱火道:「害老子沒能跟寧將軍一起去江心郡快活,真想把你們都給捅死了!」

士子們脫褲子的速度立即加快許多。

袁猛抹了抹嘴,哈哈一笑,面目猙獰道:「等會兒哪個兔崽子撒不出尿,剛好一刀捅死。」

幾個喝酒不多沒有尿意計程車子終於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袁猛丟了個凌厲眼神,幾名輕騎皆是一刀將其捅出個通透。袁猛白眼道:「說了別嚎,明天你們一家老小有的是機會去嚎。你們這些人,趕緊的,尿完喝飽就沒你們卵事了,別耽誤老子跟城裡的兵卒找樂子,最好一口氣來個兩三百號,才算馬馬虎虎熱手。」

二樓臨窗角落坐有主僕兩人,主子年輕風流,握一把扇面繪有枇杷山鳥圖案的精緻扇子,以這把懷袖雅物輕輕搖動,氣態鎮靜,十分出塵。僕從是一名青衫劍客,站於身後,閉目養神。主僕即便見到這些動輒拔刀殺人的武夫,也並未有所動作,俊雅公子置若罔聞,似乎打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只是輕搖摺扇,直到袁猛投來視線,他才嘴角勾起,露出一抹鄙棄,雙指輕輕疊起扇面,準備起身離開這汙穢場合。當他起身,一直注意主僕動靜的袁猛也跟著起身,公子哥猜出意圖,略微皺眉,啪的一聲,雙指嫻熟一記撒扇,扇面大開,露出上面疏密得當的名家鈐印,他做了這小動作後,那名貼身僕役猛地睜眼,精光四射。

中年青衫劍士正要出手,臉色劇變,顧不得禮節,拉住主子的手臂就匆忙往後掠去,從二樓撞碎木牆落在街道上。

年輕公子陰沉問道:「王濛,這是為何?」

劍士如臨大敵道:「樓下有人以筷當劍擲出,劍意直達一品境界。」

被劍士帶著幾次蜻蜓點水飄入小巷中,公子再度瀟灑收扇,拍了拍本就沒有灰塵的衣裳,笑道:「小小陽春城,還有這樣的高手?難怪那佩雙刀的傢伙敢如此放肆。王濛,樓下高人是金剛幾品?」

劍士臉色難看道:「興許要高出金剛境,已經有一些指玄的意味。」

公子哥這才臉色凝重起來,冷哼一聲,走在巷弄中,猶豫了一下,丟掉那柄扇骨由象牙雕成至少值千兩銀子的珍貴摺扇,道:「弄髒了本公子的扇子,這筆賬,得好好算。有一品高手依仗又如何,就不信你走得出這泱州!」

盧府。

這代盧氏家主盧道林的族弟盧玄朗坐在書房中,面色陰沉。一名女婢站著揉肩,另外一名則跪著敲腿,輕重恰到好處。兩名姿容出彩的女婢竟是一對九分相似的並蒂蓮,姐妹兩人單獨而言便已明豔動人,待在一起更是分外誘人。盧玄朗是泱州極負盛名的清談名士,盧氏他們這一輩家族嫡系成員共計六人,相比泱州同等族品的幾大世族,倒也不算太枝繁葉茂,不過盧氏可謂英才輩出,先皇巡遊江南時曾親口稱讚「觸目可見盧氏琳琅珠玉」。君王這一言,便奠定盧氏在泱州的領袖地位。

家主盧道林如今已是京城國子監的右祭酒,盧玄朗坐鎮家族根基所在的泱州,當年他在白馬寺舌戰群儒,折服群賢,再與來江南道微服私訪的老首輔展開六經是否皆史的經史之爭。論辯酣戰至夜半三更還不罷休,與盧玄朗對壘的辯手當時還未彰顯名聲,如今再看,簡直就是可怕,除了如今貴為國子監左祭酒的桓溫,其中更有當朝首輔張鉅鹿!盧玄朗當年崢嶸可見一斑,如今年歲大了,雖說再做不來散發裸裎閉室酣飲的曠達舉止,但仍是江南道上交口稱讚的半聖碩儒,可最讓盧玄朗私下視作此生第一恨的是迎娶了那名寡婦,害死了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兒子不說,還給盧氏蒙上無數的恥辱。近段時間他給當年不顧反對力爭要將那放浪寡婦納入家族的兄長的書信中,頗有憤懣怨言,但兄長卻執迷不悟,就是不肯將那女子趕出盧氏。

泱州四大家族,如今排名依次是江心庾、伯柃袁、湖亭盧和姑幕許,本來以盧氏的家底,實力穩居第二,可正是因為這個從不被他當作兒媳婦的放蕩女子,才讓伯柃袁氏的名聲趕超。

這下可好,那北涼王世子要來泱州了。

盧玄朗惱恨之餘,夾雜著不方便與人訴說的苦水,原先那江心郡後生劉黎廷的妻子,怎會有本事驚動宮中那位寫《女誡》的娘娘,這裡頭有他不為人知的安排,本意是忍痛也要刮骨療傷,將那害群之馬逐出家族,再不能由著她興風作浪,將盧氏的數十代辛苦積攢下的口碑糟蹋殆盡,但是他哪裡能料到宮裡的娘娘尚未施力,就得到驚人訊息,娘娘竟然被皇帝陛下驅逐到了長春宮,徹底打入了冷宮!

手捧一本聖人典籍的盧玄朗將書砸在桌上,嚇得姐妹花女婢纖手一抖,情不自禁地加重了力道,更惹來年輕時好養性服石之事的盧玄朗一陣疼痛。

這名大儒以前服餌過當,至今不說夏日,便是冬天都要袒身吃冰來散氣,所幸比起其餘三大家族一些服食五石散後癰瘡陷背、脊肉潰爛的清談名家要好上許多,只是對江南道士子來說,這些到底不算什麼。盧玄朗因服散而吃痛,可以咬牙去忍,但卑賤婢女服侍不當,馬上就各自捱了他一記耳光,她們的滑嫩臉頰頓時浮現出一個手掌印,盧玄朗這才心情略微好轉,示意一名女婢去拿回書籍,攥在手中,冷聲道:「香爐,真是再應景不過的說法!」

房門口傳來冷哼一聲,「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兩位婢女臉色雪白,映襯得那手印越發鮮紅。

盧玄朗煩躁地揮揮手,她們趕緊低頭離去,甚至不敢喊出敬稱,只是閉嘴逃離。因為那人素來不喜她們說話,說會汙了她耳朵。

門口站著一位韶華早已不再的老婦,神情陰冷,那張毫無福祿面相可言的臉,看著便讓人覺得陰森。

老婦陰陽怪氣地說道:「來這裡的時候碰到那賤貨了,還跟我有模有樣地請安來著,這樣賢惠的兒媳,盧玄朗,也就你挑得出來!真是好大的福氣!」

盧玄朗冷淡說道:「長兄為父,我有何辦法。」

老婦磔磔冷笑,聲音如同厲鬼,「好一個輕描淡寫的沒辦法,我兒便是被你這等識大體給害死的!」

盧玄朗怒道:「泉兒一樣是我兒子!」

老婦譏笑出聲,「盧玄朗,你可是有好幾個兒子,我卻只有泉兒一子!」

盧玄朗頹然道:「我要看書。」

老婦死死盯著這本該是相濡以沫的男子,臉孔扭曲,轉身丟下一句:「盧玄朗,別忘了我父親是誰。當年你沒攔下那骨頭沒幾兩重的寡婦進門,也就罷了,這次要是你還敢讓那姓徐的小雜種入了家門,我跟你沒完!」

盧玄朗等她走後,將一本聖人典籍撕成兩半,氣喘吁吁地靠著椅子。

管家急步而來,神情慌張地敲了敲門,顧不得平常禮儀,只見他嘴唇青白,彎腰附耳說了一個轟動全城的駭人訊息。

聽完後盧玄朗臉上陰晴不定,十指緊緊地抓住椅子,這位曾被其父讚許每逢大事有靜氣的江南名士露出一抹驚恐,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

盧府沒來由地在大白天關上府門,暱稱二喬的丫鬟趕忙回院子將這個敏感訊息說與小姐,這位江南道上風頭最勁的狐狸精寡婦正躺在榻上看一本才子佳人的小說,只是比起《頭場雪》實在不堪入目。

聽到二喬的稟報後心不在焉,她以為弟弟最快也要兩三天以後才到陽春城,對於盧府的小動作並不在意,她可不傻,江心郡劉黎廷所在的家族才算泱州二流末等世族,如何能入了皇宮大內的法眼。湖亭盧氏與其餘三大世族聯姻複雜,一榮俱榮稱不上,但一損俱損是真的。沒有盧玄朗預設,如何能搬出宮裡娘娘的大駕,甚至說不定幕後策劃的,就是盧玄朗這個名義上的公公,只不過她懶得計較罷了,甭管盧親泉到底是怎麼個死法,剋死夫君的黑鍋,總得由她揹著。不管公婆兩人如何刻薄,平日裡作為兒媳婦該有的禮儀,她還是做足了十分,至於因常去名山大寺裡聽玄談名士們辯論,被腹誹詬病,她更不上心,她就喜歡看著那些自詡風流的名士俊彥看到自己入席後跟打了雞血般興奮燥熱,因此在報國寺被姓劉的妻子扇耳光時,她只是笑,天曉得是誰可憐誰。

遠嫁江南,這些年算是把這些門閥士子都看透了,大多眼高於頂,靠著祖蔭不思進取,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江南道郡府出去的清流官員,以在京城做言官為例,與北地諫官截然不同,喜歡三天兩頭揪著雞毛蒜皮的小事跟皇帝陛下過不去。他們不怕廷杖,不怕戴枷示眾,時不時就要鬧出撞柱的死諫,感覺就像是生怕天子不生氣不惱火。他們恪守正統,忠於禮法近乎偏執,無怪乎被許多讀書人說成江南道出身的官員最像臣子。

但江南道也確實出了一小撮相當厲害的角色,通曉權變,手段練達,能夠經世濟民,可這幾位手握權柄的文臣武將,無一不是走出江南道鯉魚跳龍門後,就再不願回來,對於清談玄說也不熱衷,但沒人否認正是這幾位重臣,真正撐起了江南道的繁花似錦。如果要她來說,執掌一半國子監的盧氏家主盧道林算一個,吏部尚書庾廉和龍驤將軍許拱也都能各自算一個,至於盧玄朗等一大批享譽大江南北的所謂名士大儒,差了許多格局眼界,這些老傢伙也就只會盯著族品的上升和下降了。升了,欣喜若狂,降了,如喪考妣。在他們眼中,春秋國戰中為王朝立下汗馬功勞的武夫,只是粗蠻將種而已,將門一說,貶多過褒,在江南道這邊,尤其不討喜。

若她只是普通將門子女,早就被道德君子們戳斷了脊樑骨,好在她是誰,是人屠徐驍的長女!

最心疼敬愛眼前這位主子的丫鬟一臉期待地輕輕問道:「小姐,世子殿下什麼時候到咱們陽春城啊?」

寡婦徐脂虎拿手指颳了一下小丫頭的秀美臉蛋,調侃道:「你自己掐指算算,這兩天問了幾次了?十次有沒有?」

小丫頭紅著臉道:「奴婢是盼望著殿下能給小姐出氣呢,劉黎廷與那悍婦實在太可恨了。」

徐脂虎丟掉書,伸了個懶腰,笑道:「最遲也就後天吧,上次我這弟弟寄信來已經要到雄寶郡了。」

被寡婦用十兩銀子從路邊買來的丫鬟二喬笑出聲,秋水眸子彎成一對月牙兒,乖巧伶俐道:「相比二郡主,殿下還是更喜歡小姐一些呀。」

徐脂虎摟過這丫頭纖柔的身子,下巴抵著她的額頭,開懷笑道:「就你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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