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白衣僧人呢喃道:『笨南北啊,你有一禪,不負如來不負卿。』/b
情分?
陸丞燕有些茫然,情分輕重,她當然懂得,豪閥大族裡有萬般馭下術,說穿了不過是恩威並濟,既然先恩後威,自然就是在說這情分的重要,只不過從老祖宗嘴裡說出,分量似乎比她想象的要重上許多。
閱盡人世滄桑的青黨老供奉側頭望向那座梅子青香爐,香爐造型螺旋如山巒,刻有蓬萊、博山、瀛洲三座仙山,三縷紫煙從鏤空山中嫋嫋飄出,景象玄妙。陸丞燕與老祖宗相處多年,發覺香氣淡了,馬上就跑去添置炭火,爐中香料材質是南海運來的龍腦香,夾以青州獨有的水茅,製成香餅,故而香氣濃郁適中、悠長,煙氣卻不重,不會嗆鼻。陸費墀收回視線,輕聲道:「伴君如伴虎,帝王身邊的聰明人可分三等才智:大才經世濟民,是最上等的輔國格局,碧眼兒張鉅鹿無疑是這類人;中人可鎮守一州執掌數郡,用大了亂國禍邦,用小了又屈才,我們青州溫太乙、洪靈樞都在此列,你父親陸東疆以後若能磨礪一番,也勉強能算;最下是那些只懂逢迎媚主的傢伙,才學平平,但天生善於察言觀色。燕兒,可知為何歷代輔佐君主的大才之士的下場都不如小才?」
陸丞燕小聲說道:「功高震主?」
陸費墀不置可否,淡然道:「北涼王徐驍不可謂不功高震主,為何這人屠能活到今天,還裂土封疆,手握三十萬精兵?無他,唯有‘情分’二字。與帝王相處,情分遠勝才略啊。宦官為何能幹政,外戚為何可掌權?可不就是君主念著那份香火情嗎?徐驍與先皇的關係,少於父子,多於兄弟,殊為不易,因此哪怕先皇駕崩,這份情誼,仍是或多或少傳承到了當今陛下那裡。當初奪嫡,徐驍只是冷眼旁觀,這不是功,而是常人不知的情誼,後來趙稚皇后要招北涼王世子做駙馬,溫太乙這些人都覺著是皇上與徐驍的君臣情誼殆盡了,急著落井下石,在朝廷裡與孫希濟這幫亡國老賊一起鼓譟。
錯啦,大錯特錯!趙稚這女人的心胸不簡單哪,在我看來只有一半是想試探徐驍的底線,餘下一半卻是存了要保北涼、保徐家的心思。即便徐驍對此推阻,她也不會真的動怒,這次徐驍進京,如何?不一樣把世襲罔替拿到手了!若是換作別人,哪怕是燕剌王,能得逞?」
陸丞燕小心翼翼說道:「老祖宗,那現在北涼王戎馬一生辛苦攢下的君臣情分還有多少?」
陸費墀笑道:「所剩不多啦,再多的情分也經不起徐驍三番兩次折騰,只要燕剌王、廣陵王幾大藩王不死絕,就還在。先皇不讓顧劍棠趕赴北涼做異姓王,是有莫大理由的。顧劍棠此人過於圓滑了,不肯樹敵,先皇怎麼會放心讓他去千里之外稱王。徐驍這瘸子於鋒芒中守拙的箇中三昧,以顧劍棠的火候,的確比不上。早前王朝有人說徐驍的班底交給顧劍棠,一樣能滅六國,這話倒也不假,只不過下場嘛,就逃不過狡兔死走狗烹了。」
這尊在青州頤養天年許久的老供奉微微一笑,說道:「再與你這小妮子說些事情好了,之所以行險來春神湖,是因為咱們青黨兩代人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氣散了。那碧眼兒了不得,才執政沒幾年便將溫老頭給治得服服帖帖了,若只是如此還好,可洪靈樞這老不死本想著下來前將幾個不成材的兒子推上去,一個入京做大黃門,一個做郡守,剩下一個斗大字不識的則去跟姓韋的要青州水師,都被碧眼兒攪黃了,還將陽嶺郡交給了溫老頭的得意門生。洪靈樞什麼都好,就是心眼太小,雖說看出了這是碧眼兒的陽謀,仍是氣不過啊,一來二去,與本就有間隙的溫老頭徹底疏遠了。餘下幾位能在朝廷說上話的青州老傢伙也不肯消停,要麼被顧劍棠暗中拉攏,要麼與西楚老太師孫希濟這些人眉來眼去,以後青黨大勢如何,其實誰都看得出,只不過真落在自己頭上,就顧不得大局嘍。咱們青州,早就被古人說死了,見利忘義啊。」
陸丞燕嘻嘻笑道:「若是老祖宗還在京城,哪裡容得他們瞎來。」
陸費墀摸了摸這個曾孫女的腦袋,眯眼笑道:「你這小馬屁精。」
老人嘆氣道:「我何嘗不是見利忘義之徒,也就只能在你這小丫頭面前笑話這些個老不死,指不定明天就輪到他們來腹誹編派我了。」
陸丞燕哼哼道:「他們敢!燕兒明兒就讓陸鬥殺得他們全家雞飛狗跳!」
陸費墀伸手撫須,開懷笑道:「世上少有真的聰明人,卻也少有真的笨人,你父親這些個所謂的豪閥子孫,卻是不太懂這個道理,只不過如今天下清平,見不得激盪亂世時的慘烈人心罷了。陸家府上那些恨不得掏出心肝來稱上一稱赤膽忠心的幕僚清客,我看就沒幾斤重。寒門士子讀書讀溫飽,士族只讀錦繡前程,讀出大義和大智的少之又少,那麼多記載先人血淋淋教訓的史書,都可惜了。」
陸丞燕點頭說道:「讀死書,當然百無一用是書生,讀活了,才算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呀。」
老人哈哈大笑,讚賞道:「這話得讓你父親聽聽。」
陸丞燕做了個調皮鬼臉,「那不行,爹肯定又得跟燕兒嘮叨聖賢雲這曰那了。」
陸費墀斂了斂笑容,在陸丞燕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走到視窗,輕聲感嘆道:「世子趙珣輸給那北涼殿下不奇怪,可連打定主意破釜沉舟的靖安王都沒能留下他,這就有意思了。剛才褚祿山笑稱任由你打耳光都不會還手,燕兒,你別以為那是場面上的玩笑話,這位笑裡藏刀的祿球兒是很當真的。」
陸丞燕訝然驚呼道:「竟是真話?燕兒還以為是暖場打趣的假話呢。」
陸費墀淡然笑了笑,「所以我準備讓你入北涼王府,正妃不奢望,怎麼都要替你求個側妃。論起膽量,溫、洪兩個老傢伙這輩子可就沒一次比得過我啊。」
自小被老祖宗誇讚的陸丞燕雖說早有幾分猜測,但親耳聽到後還是滿心震撼,一時間不敢說話。
陸費墀拍拍她的手背,和藹地說道:「去,盯會兒香爐,這玩意兒不能差了火候。」
看著曾孫女小跑去蹲在香爐前撥弄炭火,老人望向湖面,微風拂面,白鬚飄逸。他略作思量,輕聲說道:「燕兒,明日將那陸鬥交給褚祿山,這襄樊城的火候就對了。」
陸丞燕乖巧地哦了一聲。
陸費墀轉身從架子上的食盒裡拿起一塊老薑,放入嘴中,突然問道:「聽說那世子殿下長得十分俊俏?」
陸丞燕錯愕了一下,抬頭揚起一個笑臉,「可好看了!」
陸費墀緩慢嚼著微辣的生薑,撫須眯眼道:「如此看來,大抵有老祖宗當年一半風姿了吧?」
陸丞燕伸出一根手指在臉頰上劃了劃,調皮笑道:「老祖宗不知羞!」
老人也不生氣,走過去彎腰抹去曾孫女臉上的那一抹黑炭,寵溺道:「嫁出去的閨女都是潑出去的水,這還沒嫁人胳膊肘就往外拐了,老祖宗白疼你這些年了。」
陸丞燕突然紅了眼睛,哽咽著嚷道:「燕兒不嫁人了,不嫁不嫁!」
陸費墀呵呵笑道:「傻丫頭。老祖宗最後送燕兒一句話,嫁夫從夫,真想要讓咱們陸家大富大貴下去,以後等老祖宗進棺材了,別管你爹孃如何說,更別管家族如何求,都要記得萬事先替你夫君著想,這才是讓陸家從青州亂局中脫穎而出的根本。你那個相貌俊逸的未來夫君,這次能讓靖安王兵行險招,一半是本事,一半則是差了火候,不過他畢竟還年輕,只要氣魄格局有了,未嘗不能做一個不輸徐瘸子的北涼王。」
老人望向星空,輕聲說了句讓陸丞燕迷迷糊糊的晦澀言語,「佔北望南,以蟒吞龍啊。」
徐鳳年沒有湊近大戟寧峨眉所在的篝火,而是躺在山坡頂端的草地上,望著那條璀璨銀河發呆。前不久剛剛給青鳥喂下龍虎山老真人趙希摶的收徒禮,是在珍寶無數的天師府都珍貴無比的龍虎金丹,一盒只有兩顆,據說可以延年益壽,與續命無異,只比齊玄幀親手煉製的丹藥差上一籌,當年老劍神李淳罡上龍虎山斬魔臺,求的就是齊仙人手中傳言可起死回生的仙丹。
因此剛才看到盒子開啟後香氣瀰漫的兩顆龍虎金丹,識貨的李淳罡為那青衣女婢服下前詢問了一句「真的捨得」?老劍神本意是女婢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活下來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這一顆價值連城的金丹就顯得沒那般必要,有揮霍嫌疑。沒料到世子殿下語調平靜說捨得,然後直接詢問第二顆金丹何時適宜服食。
羊皮裘老頭兒來到世子殿下身邊坐下,拔了根甘草叼在嘴裡,感慨道:「天似穹廬,籠蓋四野,誰不是井底蛙。」
徐鳳年笑道:「老前輩,這可不像是你會說的話。」
老劍神撇了撇嘴,自嘲道:「在小泥人面前,當然需要時時擺出高人的架子,否則如何騙她與老夫練劍。」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學著老劍神拔出一根甘草,彈去泥土,放入嘴中細細咀嚼,含混不清道:「甜啊,以前跟老黃時常睡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沒床沒被,我沒事就罵娘,等到實在沒力氣了,老黃就遞過來這種甘草。」
老劍神平靜說道:「蘆葦蕩中你那幾刀就是劍九黃的九劍吧,老夫雖從未見過此人出劍,前八劍還好,只算是一般的上乘劍術,但第九劍卻是實打實的大家風範,你小子偷練多久了?」
徐鳳年搖頭道:「只是看了劍譜,從未真正練過,不知為何白天就用出來了。」
李老頭兒一臉半信半疑。
徐鳳年坐起身,轉頭問道:「老前輩,為何不收下那劍匣?」
老劍神笑道:「那你小子怎不去如飢似渴地翻看那部天底下無出其右的刀譜?」
徐鳳年重新躺下,蹺起二郎腿。
老劍神大聲笑道:「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長如夜。」
徐鳳年無奈道:「這牛皮你跟姜泥吹去。」
老劍神站起身,一腳踹掉這小兔崽子的二郎腿,怒道:「滾起來,老夫讓你知道這話是不是吹牛!」
徐鳳年愣了下,不敢置通道:「要教我上乘劍術不成?」
老頭兒嗤笑道:「世人眼中的上乘劍術算個卵!老夫今晚直接授你兩袖青蛇!」
欽天監通天台。
頂樓除去眾多煩瑣複雜的觀象儀器,還用作藏書納簡,三面書牆高達數丈,以至於需要多架專門用來拿書的梯子。此時已是深夜,只有一名老人與書童待在這裡。老人因為讀書過多,以至於看壞了眼睛,腋下夾著一本古書,蹣跚著走出內室,來到鑿開一牆凸出向外的摘星路。這條路突兀橫出閣樓長達六丈,由九九八十一大塊漢白玉鑲嵌而成,晶瑩剔透。行走在路上,低頭看去,膽小的肯定要兩腿顫抖。站在這裡,可飽覽皇宮全景,屬於逾規違制,因此在本朝任何一份輿圖、方誌文獻上,都不見通天台的記錄。老人走到玉石道路盡頭,仰頭望去,小書童趕緊跑來給監正大人披上一件外衣。
長得唇紅齒白、靈氣四溢的書童倒也不懼高,在一旁坐下,雙腳懸空晃盪,陪著老人一起看向浩瀚星空,託著腮幫怔怔出神。
小書童輕聲問道:「監正爺爺,真的能看到什麼嗎?聽挈壺大人說他當年親眼瞧見八國版圖上八根沖天而起的浩大氣柱,一根根逐漸轟然倒塌哩,這會兒就只剩下咱們離陽王朝這一根直達天庭啦。」
既然被喊作監正,那自然是欽天監的第一人南懷瑜了。老人攏了攏外衣,輕笑道:「老了,眼睛也不好使喚,已經看不太清楚了。」
年幼書童不以為然道:「監正爺爺你有天眼的呀,會看不清楚?」
老人無奈地苦笑道:「天眼,黃三甲的話也能信?小書櫃,這是那老惡獠想借我屁股下的位置來替他佈局,千萬不能當真。若說天眼,他自己才是,我的望氣功夫差遠了。」
書童打抱不平道:「不會啊,監正爺爺不是跟那黃魔頭下了兩盤棋,先輸再贏,哪裡比他差了!接著下的話,他肯定就只能自稱黃兩甲了!」
老監正搖頭道:「沒贏,沒贏啊。只是下到一半,黃三甲不願再下而已。棋盤上我雖說佔據優勢,可他只要再下十棋,就要潰敗。當年我覺得能夠持平,十年前再思量,覺得二十手就要輸,這會兒再回過味,就只剩十棋了。天曉得過些日子,是不是覺得五手就得輸,說不定臨死前才知道黃三甲只需一棋就可扭轉乾坤,這才是此人的真正厲害處。朝廷設棋待詔,南派以王集薪為首,北派以宋書桐作魁,棋力與我相仿,其實都遠遜於黃三甲。王集薪說黃龍士下棋如淮陰用兵攻無不克,這話分明是隻觀棋譜不曾親自對局的局外語,應該是淮陰點兵多多益善才對。黃三甲真正厲害處哪裡是在中盤,收官才見功底,只可惜世上無人能與他手談至收官罷了,想必這才是他挑起春秋國戰的原因,畢竟三尺棋盤,對他而言,太小了。」
被陛下以國師相待的南懷瑜暱稱「小書櫃」的書童咂舌道:「那這魔頭豈不是真的天下無敵了,就真的沒人能下棋贏過他嗎?」
老人想了想,笑道:「贏過他的似乎真沒有,不過平局,有。」
書童兩眼放光,扯了扯老監正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問道:「誰啊?」
老人怕身邊這隻小書櫃著涼,先讓書童坐起身,再將書本墊在這孩子屁股下,這才不急不緩說道:「當年先皇親自出迎,數十萬太安城百姓夾道歡迎,小書櫃,你說是誰?」
書童哇了一聲,「知道知道,白衣僧人,兩禪寺那位提出頓悟的神仙!
監正爺爺,真的能立地成佛嗎,是不是說我站著站著就變成佛了?如果是真的,那我也想去當和尚啊。」
老監正語氣沉重道:「頓悟真假不知,終究不是釋門人,即便我讀了些佛經也不可妄言。可修道破財參禪散運,千真萬確。一國君主,若是痴迷佛道,肯定不是幸事啊。崇尚黃老清靜還好,於國傷財,還可以當作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但若崇佛,就不好說了,氣運一散,再聚難如登天。佛法初入中土,便遭到饞貶,未必只是流於表面的儒釋道三教歧義,實則是最重養氣的儒道兩家擔憂佛門壞了中土氣勢。」
小書童苦著臉道:「那我還是不做和尚了。」
老人笑了笑,摸著小書童腦袋。
書童抬頭問道:「監正爺爺,白天那北涼王來咱們欽天監,怎麼其他人都怕得要死?我就不怕。」
老監正起身說道:「不怕就好。好了好了,偷懶夠了,咱爺兒倆該回去做事,等抓緊時間修訂完這部新曆,我也該閉眼了。若是被那白衣僧人搶了先,就又是一場不可估量的禍事,所幸我這老眼昏花的將死之人有你這小書櫃幫忙。呵,估摸著下輩子投胎是做不了人,這便是洩露天機的命哪。」
小書童一臉悲慼。
南懷瑜有些吃力地眯著眼,轉頭望向北涼那邊,伸手指了指,輕聲說道:「小書櫃,等我死後,就靠你壓制那條巨蟒了。」
篝火有兩大叢,魏老道幾個身份不同尋常的扈從,加上魚幼薇、姜泥這些「女眷」佔據一叢;鳳字營圍著另外一叢,兩者間隔較遠,屬於很守規矩的避嫌。裴南葦即便是隻落難鳳凰,也依然竭力保持著靖安王妃的端莊架勢,她閒來無事,便留心著鳳字營動靜,可以看到那些輪流值夜的輕騎來來往往,井然有序。大戰過後,兩名將軍都負傷不輕,可不管將校還是士卒,臉上都沒有頹喪氣息,看他們口型,似乎都在說那位世子殿下,個個神采飛揚。
鳳字營越是這般軍心凝聚,裴王妃就越不自在,原本那點逃離牢籠的心思都逐漸冷淡,落魄到要去打掃車廂的階下囚,如何比得青州獨一無二的靖安王妃?裴南葦心灰意冷,伸手靠近火堆,暖和了幾分,望向身邊左側,是抱白貓的腴美女子,一同陪著自己去尋水潭,路上寥寥幾句聊天,便知談吐不俗。右側那身份古怪的年輕女子可真是長得靈氣,裴南葦身為胭脂評上的絕代尤物,仍不敢說再過幾年還能勝得過這穿著樸素的女子。說她是女婢,不太像,哪有能夠與北涼王世子怒目相向、針鋒相對的丫鬟?可若說是大家閨秀,又不對,那雙根本談不上白玉凝脂的粗糙小手,顯然是貧苦人家出來的孩子。這北涼,果然是怪人迭出,猜不透,想不通。
裴南葦情不自禁望向世子殿下消失的方向,這無恥混賬又在做什麼?
北涼王府,聽潮亭。
這一夜,腰間已無雙刀的白狐兒臉登上三樓。
月明星稀,兩禪寺陰面山腳的小茅屋裡鼾聲大振,卻是個其貌不揚的少婦如此不雅睡姿折騰出的動靜。她手腳大張,佔據了大半床鋪,一個霸氣轉身,不小心將身邊的中年光頭和尚給一腳踹下了床板。可憐和尚坐地上發呆半晌,起身披上一件素白袈裟,走出屋子。隔壁被木板間隔出兩個小房間,這白衣僧人躡手躡腳來到女兒房間,替她蓋好毯子,這妮子睡相跟她孃親如出一轍,不安分。再來到徒弟屋子,看到這小笨蛋十有八九做了個好夢,估摸著是夢到跟東西去哪裡瘋玩去了,只顧著笑。裝飾寒酸的狹小屋子裡整齊潔淨,家中兩個女子的鞋襪總是天南地北亂丟,這笨南北不一樣,任何物品擺設從來都是一絲不苟,與他給寺裡慧字輩僧人講經說法一般。
白衣僧人獨自走出茅屋,來到千佛殿。牆面上彩繪有金剛羅漢拳法,栩栩如生,地面上坑窪不平,總計一百零八個腳印小坑,江湖上傳聞這是兩禪寺最厲害的一門伏魔神通,誰若能面壁觀拳,走對了一百零八步,就可穩居天下武道前三甲。此殿之所以稱作千佛殿,是因為兩禪寺在這裡一年一雕佛,迄今已有佛像破千,白衣僧人既是這一代守碑人,也是這一輩千佛殿雕像僧。站在殿門一眼望去,十方諸佛菩薩無一雷同,比較三面拳譜更加壯觀恢宏。兩禪寺初代祖師曾留下佛語,凡入大殿,凡見聞覺知者均將獲得菩提解脫之種子。
殿內懸掛一副楹聯:從步步生蓮以來,迄今已三千年,重塑大殿供羅漢。歷八十一難而後,願將二十八品,普濟群生講法華。
只是自打白衣僧人從極西之地返回太安城再返兩禪寺,只雕了一座羅漢像,那一年,剛好把小和尚笨南北領回山。
白衣僧人抬頭看著開門後月光灑滿的千佛雕像長吁短嘆。
小和尚吳南北不知何時出現在白衣僧人身後,憂心忡忡道:「師父,明天師孃又要下山啊?」
白衣僧人一臉認命道:「去吧去吧,反正缽裡也剩不下幾枚銅錢了。」
笨南北老氣橫秋嘆氣道:「東西下山幾次後,這會兒再跟師孃挑脂粉都只挑死貴死貴的了,以後可怎麼辦啊?」
「你怎麼醒了?」
「剛做夢跟東西牽手了,結果她敲了我一板栗,就醒了。唉,喂!師父你打我作甚?」
「除了牽手還做啥了?」
「沒啊,就牽手,要不還能做啥?」
「真沒有?出家人不打誑語,千佛殿這麼多菩薩羅漢可都看著你呢!」
「呃,除了牽了下手,我還跟東西說我喜歡她……」
「難怪要捱打。」
「師父,老方丈說你是羅漢第三尊無垢羅漢轉世,佛經上說這位菩薩沒有妄惑煩惱,怎麼你總是被師孃和東西說長了一張苦瓜臉哪?」
「大住持還說你是佛陀最後一名弟子須跋陀羅尊者呢,在佛臨入滅涅槃接受訓誡而得菩薩果,聽著挺厲害,怎麼也沒見你智慧博學、辯才無礙?不說寺裡和山下,就說我們茅屋才四個人,你吵架吵得過誰?」
「唉,老方丈對誰都喜歡說好話,被誇實在是沒啥好高興的。」
「師父,要不你教我下棋吧?」
「為何想要學棋了?」
「東西在山下求師孃買了兩盒棋子,可師孃不會下,東西說下不過你,就只能跟我下了啊。」
「我閨女天下第一聰明,可這學棋嘛,實在是悟性沒那麼驚才絕豔,說不定也下不過你,到時候師父的銅板又浪費了。」
「沒關係,我讓她唄。」
「笨蛋!讓棋你能讓幾局?」
「一輩子唄,反正等我修成舍利子就行了,算算其實也沒幾十年。」
「好吧,師父也有些年沒摸棋子了,你去把棋盒拿來。」
「現在?我哪敢去東西房間啊,還不得被打死。我又不敢跑,萬一跟以前那樣跑到碑林裡,東西找不到我咋辦?到時候師孃盛飯的時候又只給盛半碗。」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還修什麼佛?」
「師父,這話不是山下儒家聖人的警世名言嗎?」
「這樣嗎?」
「千真萬確!唉,以前總聽寺裡方丈們說你在十年一度的蓮花臺講經論道很厲害,連那些士林鴻儒和道門真人都佩服,看來也是吹牛。師父,你私下給他們銅板了?」
「放屁!師父的私房錢不都是你師孃盯著嗎?」
「那屋後頭《龍門二十品》石碑下頭的陶盆,不是你前兩天才剛讓我埋下的嗎?」
「哈,南北啊,今天月色不錯。你在這兒等著,師父去拿棋盒。」
「……」
片刻後,白衣僧人拿著兩盒棋子以及一座東西讓小和尚砍樹製成的粗糙棋墩。師徒兩人在千佛殿中席地而坐,白衣僧人對那棋線歪歪扭扭的棋墩翻了個白眼,棄之不用,而是以手指在地板上刻出縱橫十七道,殿內地面由特殊材質的石料精心鋪就,世人謂之「金剛鏡面」,曾有上乘得道劍士以利劍砍下都不曾砍出痕跡,因此那一百零八個清晰腳印才分外顯出入聖神通。小和尚吳南北對師父手指畫線並沒有什麼驚奇,只是哭喪著臉道:「師父,大住持還好,其他方丈肯定要跟我說幾天幾夜的佛法了。」
白衣僧人一臉無所謂道:「讓他們叨叨叨去。」
小和尚悲憤道:「可他們不樂意跟師父你叨叨叨,就只揪住我不放啊!」
叨叨叨,是這寺裡古怪一家四口的獨有口頭禪。
白衣僧人置若罔聞,瞥了眼十九道棋墩,咦了一聲,略作思量,拍手大笑道:「妙極,可惜沒酒。當年師父跟一個老流氓下了兩盤平局,分別是十五道與十七道,他氣呼呼放狠話說若是十九道,師父我就不是他對手了。
不過看當時情形這流氓不太願意第一個提出下十九道棋盤的棋,笨南北,可知道是誰首創?」
「好像是徐鳳年的二姐,叫徐渭熊,這名字大氣。東西羨慕了很長時間呢,還埋怨師父你當年取名字一點都不上心。呵,其實我就覺得東西這名字才好聽,這話就是不敢跟東西說。」
「又是徐鳳年這兔崽子!師父回去得在賬本上記下他幾菜刀!」
「師父,你現在每天都記刀,徐鳳年以後真要來寺裡,我咋辦?我是幫東西還是師父你啊?」
「你說呢?」
「這會兒先幫師父,到時候再幫東西。」
「南北,師父以前真沒看出來,你原來不笨啊。」
「可不是!」
「不笨還是笨,等你哪天不笨了,東西就真不喜歡你了。」
「啊?師父你別嚇唬我啊,我會晚上睡不著覺的!明天可沒精神給你們做飯了。」
「這樣的話,你就當師父沒說過這話。」
「師父我不學棋了,想去東西房外唸經去。」
「笨南北,師父告訴你念經沒用,經書與這千佛殿千佛都是死物,若是光念經就能念出舍利子,大住持早就燒出幾萬顆了。不說這個,教你下棋。」
白衣僧人只是粗略說了一遍圍棋規則,第一局讓六子,師徒兩人皆是落子如飛,笨蛋小南北自然輸了。第二局讓五子,小和尚仍是輸。第三局讓四子,小和尚連輸三把。
白衣僧人皺眉道:「南北啊,這可不行,明天怎麼給東西讓棋,還讓她看不出來你在讓棋?」
一旦認真做事便面容肅穆的小和尚點頭說道:「師父,我再用心些下棋。」
第四局,只讓三子,按照常理,白衣僧人讓子越少,而且並未故意放水讓棋,自然該是小和尚的棋局越來越難看,而事實上先後四局,小和尚的形勢卻是逐漸好轉。
第五局時,白衣僧人看了眼天色,說道:「這局不讓子,你能撐到一百六十手就算你贏,明天可以去跟東西下棋了。」
笨南北使勁點頭嗯了一聲,剛要執白先行,無意間看到袈裟有一隻螞蟻在亂竄,小和尚憨憨微笑了一下,輕柔伸出兩根仍捏著棋子的手指,讓小螞蟻爬到手上,再放於地上,等它行遠,這才清脆落子於金剛鏡面上。
這一局,終究是被小和尚撐到了一百七十餘手。
白衣僧人沒有再下,笑道:「現在睡著了沒?」
小和尚摸了摸光頭,開心道:「行了!」
白衣僧人擺擺手說道:「去吧,棋墩棋盒都留下。」
小和尚哦了一聲,起身離開千佛殿。
盤膝而坐的白衣僧人等徒弟走遠,約莫著回到茅屋,這才一手託著腮幫,斜著身子凝視棋局。
白衣僧人伸了個懶腰,輕聲道:「曹長卿,還是這麼好的耐心啊,難怪被稱作曹官子。」
除去他的言語,大殿仍是寂靜無籟。
白衣僧人伸手一抓,地面上十幾顆白棋猛然懸空,再輕輕一拂,棋子如驟雨激射向一側。
稍後,一名青衫文士裝扮的儒雅男子悠然出現在殿內,手中抓著那十六顆棋子,每行一步便彈出一棋子,空中不可見棋子蹤影,眨眼間,白衣僧人袈裟上便粘住了十五顆。這個喝酒吃肉還娶媳婦生女兒的不正經和尚巋然不動,但是大殿內千佛雕像卻齊齊搖晃,如同遭受了天魔巨障入侵,尤其是幾尊金剛怒目菩薩羅漢像,前後擺動時格外氣勢駭人,想必是十五棋子擊中白衣僧人袈裟,每一棋子都帶來一次氣機波紋的劇烈激盪,才引來這般異象。
俊雅不凡的中年文士手上只剩最後一顆棋子,笑道:「果然世間無人可破你的金剛境。」
不見白衣僧人如何動靜,十五白子從袈裟上墜地,然後被賦予靈性一般在金剛鏡面上迅速滾落回棋局原本位置。
白衣僧人平淡道:「曹官子的十五指玄而已,要不你拿出天象境界試試看?」
身材修長的文士笑了笑,輕輕將手中棋子往地上一丟,往前幾個蹦跳,恰好與十五子一樣乖乖返回原位,搖頭道:「不試了,當年號稱可與齊玄幀一戰的北莽第一人南行而來,到了兩禪寺,不一樣傷不到你分毫,只不過這地上倒是被你一怒踩出了一百零八金剛印。不過我很奇怪,你與人打鬥是平局,為何下棋還是喜歡平局?黃龍士當年先是以三百餘僧人性命為要挾與你對局,一人作一子,這一局死了四十三人,所幸被你平了。後來春秋國戰結束,黃龍士逼你再下,卻是以天下百郡內的幾百座佛寺做棋子,輸一子便毀去一座,贏一子便讓離陽王朝多建一座,為何你仍是平局?我觀棋譜後,第一局你贏面的確不大,第二局分明是你有望勝了黃龍士的。」
白衣僧人抬頭看了眼這位名動天下的曹官子。與自己類似,這個傢伙也曾親自與黃龍士下棋,據說兩人手談幾近官子階段,曹官子比起那幾位宮廷御用國手當然要強上不止一籌半籌,可面對這等世人眼中的神仙人物,白衣僧人仍是古井無波,平淡說道:「我如果說急著回家給媳婦做飯,你信不信?」
曹官子聽到這個天下罕有的笑話,竟然沒有如何笑,只是嘆氣惋惜道:「如今連女兒都有了,就更沒耐心陪我下至收官,看來是沒機會跟你下棋了。」
白衣僧人譏笑道:「誰樂意跟你下棋,一局棋能下幾個月幾年時間。」
本名曹長卿早已不被熟知的曹官子坐在白衣僧人對面,看了眼其實早已爛熟於心的棋局,笑道:「你這徒弟,實在是厲害。不愧是被佛門視作末法大劫的希望所在。」
白衣僧人平靜道:「曹長卿,我的脾氣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好。」
「你不願與我下棋,我也不願跟你打架。喏,在皇宮裡頭替你尋來的好酒。」
曹官子摘下腰間的酒壺,丟給白衣僧人。然後他左手拈起一顆白子,輕輕落子,似乎知道白衣僧人不會與自己對弈,右手自顧自拿起黑子落在地面,形成自娛自樂的場景,說道:「放心好了,我寧肯跟鄧太阿的桃花枝較勁,都不會跟你扯上關係,世人只知你金剛不敗,我卻知曉你金剛怒目的怖畏。」
白衣僧人喝了口酒,皺眉問道:「那韓人貓都沒留下你?」
曹官子左右各自下棋,搖頭道:「這一趟湊巧沒碰上。」
白衣僧人抹了抹嘴,問道:「你這落魄西楚士子,還念想著找到那位身負氣運的小公主,復國?」
曹官子神情落寞道:「怎麼不想?都說她與皇帝陛下一起殉國了,可我始終不信小公主會死。西楚龍氣仍在,欽天監不敢承認而已。」
白衣僧人仰頭喝了一口酒,「曹長卿,你是為我的新曆而來?離陽王朝沿襲舊曆,本是奉天承運,可吞併八國後,顯然已經不合時宜。欽天監在忙這個,我這邊倒斷斷續續,不太著急。你想著動些手腳?給你那位亡國小公主保留一線復國生機?」
曹官子突然站起身,一揖到底,久久不肯直腰。
白衣僧人嘆氣道:「曹長卿,你當真不知道這是逆天篡命的勾當?龍虎山上任天師的下場,你不清楚?」
這位二十年間幾乎一舉問鼎江湖魁首、傲氣不輸任何人的曹官子仍是沒有直腰。
白衣僧人猶豫了一下,沉聲說道:「不是我不幫,而是大勢所趨,舊西楚根本無法成事,有老太師孫希濟裡應外合又能如何,真當全天下人都是束手待斃的傻子嗎?徐驍、顧劍棠沒死,六大藩王沒死,如今再加上張鉅鹿,還有皇宮裡那位。曹長卿啊曹長卿,聖賢只說力挽狂瀾於既倒,可狂瀾已過,大局已定,你又能做什麼?莫說是你,便是齊玄幀這等仙人都沒用!」
曹官子直起身,怔怔無語,一臉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