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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三章 惱姜泥青衣相隨,嘆徐驍別京無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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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蘭亭雙腿一軟,幾乎就要為那個背影跪去。

士為知己者死!

本朝高祖始定腰帶制度,自天子以至諸侯、王公、卿相以及三品以上許用玉帶。腰帶嵌玉數額又有明律規定,當朝大柱國徐驍因戰功卓著,先皇特賜白玉帶鑲嵌十五玉,大將軍顧劍棠十三玉。到了當今天子,御賜腰帶寥寥無幾,被天子公開倍加推崇的陳芝豹曾獲賜紫腰帶鑲玉十二枚,老首輔病逝後,兩年連升十幾級的首輔張鉅鹿曾接連獲賜紫腰帶四條,鑲金一條,其餘嵌玉數目六、十、十三,依次遞增。本朝朝服腰帶鑲嵌材質以玉為最尊,其次才是金銀銅鐵,除非皇帝特賜,否則不可逾越官爵。

玉腰帶規格不可越雷池,但君子好玉是古風,朝廷對腰懸玉佩並不禁止。晉蘭亭跟隨著文武官員走入城門後,一路行去,玉佩敲擊,叮咚作響,一片清越空靈聲。

晉蘭亭心神搖曳。

這便是整個離陽王朝的中樞重地啊。

要說這段時間有什麼大事,比起盧道林請辭國子監右祭酒一職並且天子御批獲准,無名小卒的晉蘭亭進入中書省就顯得無足輕重了。北涼世子在江南道上亂殺士子一案,在耳目最靈通的京城這邊馬上就掀起軒然大波,國子監太學士三萬人,群情激昂,喧囂揚塵,哪怕明知那位異姓王還逗留在京城,仍是抵擋不住這幫王朝未來棟樑的學子炸鍋一般議論。太安城國子監最早規模極小,限定宗室、外戚以及三品以上功勳大臣的子孫入學,到先皇時有所擴大,增補五廳六堂十八樓,等到春秋落幕,一統天下,國子監徹底廣開門路,至今已經容納學子三萬人、國子監建築足足綿延十里,蔚為壯觀,盛況空前。國子監設定左右兩位祭酒,與上陰學宮相似,這些年太學士如過江之鯽湧入國子監,自成士林,隱有與學宮一較高下的巍巍氣象。

泱州盧氏家主盧道林作為右祭酒,地位僅在曾是張首輔同門的左祭酒桓溫之下,這次受累於親家子弟在江南道上的兇惡行徑,名聲受損,自認再無法給國子監三萬學子做表率楷模,主動請辭右祭酒,至於這其中有無左祭酒桓溫的推波助瀾,恐怕就只有當局者盧道林知曉。

盧道林這些日子閉門謝客,讓人覺得這次陰溝裡翻船的盧祭酒是真的心灰意冷了。盧道林坐於書案後,捧著一本聖人典籍,神情自若,看不出半點頹喪。

大管家快步行來,到了門口才放慢步子,躬身說道:「老爺,大柱國造訪。」

出乎意料的盧道林略作思量,沉聲說道:「開中門!」

大管家臉色古怪道:「啟稟老爺,大柱國說開中門麻煩,便直接從側門走入了,馬上就到這兒。」

盧道林笑著搖了搖頭,有些無奈,起身正了正衣襟,才一腳踏出書房門檻,就看到內廊行來一個駝背傢伙,冷不丁被這老頭給摟住脖子,帶著興師問罪的意味大笑道:「親家啊親家,你做人可不地道,下馬嵬驛館離這兒才幾腳路程,咋的,非要我來見你不成,就不肯賣個臉面給我啦?有你這麼做親家的嗎?」

一位是權勢煊赫的北涼王,一個是清貴至極的昔日國子監祭酒,結果兩親家相逢後,後者就被摟著脖子差點喘不過氣來,所幸大管家是一輩子都侍奉盧府的自家人,始終目不斜視。

原先在南北士林口碑都極佳、公認深得古風的盧道林只得歪著脖子,一臉無奈道:「大柱國,這、這成何體統?」

徐驍鬆開手,負手走入書房,盧道林眼神示意大管家關上門。

書房只剩下這對飽受世人矚目的親家。

徐驍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笑呵呵問道:「一下子沒官兒當了,是不是心裡空得慌?」

盧道林笑道:「尚可。」

徐驍一擺手,直來直往道:「不跟你彎來繞去,你說吧,尚書省六部,你想去哪裡?事先說明白嘍,當然兵部你不用去想,顧劍棠那王八蛋一貫視作他自家床上的婆娘,外人誰去他就跟誰急。吏部嘛,也難,張碧眼的鐵打地盤,差不多也算油鹽不進。至於刑部,你去也不合適。禮部戶部工部,親家,你自己挑一個。嘿,想讓我早點離開京城,總得給點本錢才行。」

盧道林雖說早有此意,既然國子監待不住,跟桓溫爭了這麼多年還是爭不過,還不如另闢蹊徑,只不過以往再怎麼說,國子監祭酒都是一等一的頂尖清貴,當朝中書門下兩省不設正省令,連德高望重的孫希濟都只是門下左僕射而已,兩個祭酒就成了清流名士最頂點的位置。話說回來,這些年盧道林在國子監既然僅是略輸桓溫,自然栽培了不在少數的心腹,也算是門生桃李滿天下了,唯一的遺憾便是若去了六部,恐怕今生都無望殿閣大學士的頭銜。盧道林再性情豁達,終歸難逃名士窠臼,不過這次順勢退一步,倒也不至於傷心傷肺,皇帝陛下也有暗示要他入主一部。盧道林自認清水衙門的禮部可能性最大,本有些許遺憾,但是當收到族弟盧白頡的家信,說要爭取一下兵部侍郎,盧道林當時便浮了數大白,直呼痛快。如此一來,去禮部反倒是最合時宜了,否則就要觸及泱州其餘三大家族的底線。盧道林不願在這時候橫生枝節,反正只要弟弟盧白頡肯出仕,萬事皆定矣!此舉於盧氏而言,於泱州士子集團而言,皆是萬幸!

四下無人,也不再喊徐驍為大柱國,喊了一聲親家翁後,盧道林笑著含蓄說道:「劉尚書年歲已大,身體不適,年前便向陛下提過要告老還家。」

徐驍撇撇嘴,直截了當道:「就這麼說定了。」

盧道林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此事親家翁不出面也無妨。」

徐驍呸了一聲,伸手指著盧道林的面,毫不留情罵道:「你這迂腐親家,真當六部尚書是你囊中物了?我若不出面,信不信張碧眼稍稍聯手孫希濟,就能把你死死按在一個破爛地方上抬不起頭?」

盧道林悚然一驚。

徐驍搖頭笑道:「親家你啊,讀聖賢書是不少,大道理懂得也多,可這做官,不是面子薄就能做成的。醜話說前頭,你要還是把禮部尚書當國子監祭酒來當,過不了多久就要捲鋪蓋滾蛋。」

盧道林嘆氣一聲,說道:「受教了。」

徐驍擺擺手,笑了笑,眯眼道:「鳳年在江南道上胡鬧,讓親家丟了國子監的基業,惱不惱?」

盧道林正色道:「說不惱那是矯情,不過這事說實話怪不得世子殿下生氣,自家人不幫自家人,再大的家業都得敗光。這點鄉野村夫都懂的道理,盧道林還是懂的。」

盧道林繼而面有愧疚道:「我已寫信給玄朗,以後由不得他意氣用事!」

徐驍這才睜開眼,起身緩緩說道:「親家,這話才像一家人說的話。」

盧道林如釋重負,看徐驍架勢,像是要才坐下便要走,訝異道:「親家翁這是要走?」

徐驍沒好氣道:「不走難道還跟你打官腔啊,走了,回北涼。」

盧道林無言以對。

徐驍走出書房時輕聲笑道:「不用擔心陛下對你我猜忌,法不外乎人情,既然是親家,就得有親家的做法,生疏得比外人仇家還不如,才叫有心人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了才會去瞎琢磨,琢磨琢磨著才容易出事,對不對?」

心底有陰霾的盧道林這時徹底鬆了口氣。

北涼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盧道林不知道的是府外馬車裡坐著一位微服私訪的隋珠公主。

徐驍坐入馬車後,公主殿下扯著他的袖口,愁眉苦臉道:「徐伯伯,可以不離京嗎?小雅好無聊的。」

徐驍笑道:「沒法子啊,伯伯就是勞碌命,要不我讓鳳年來京城陪你玩?」

隋珠公主眼珠子滴溜溜轉動。

徐驍揉了揉她腦袋,說道:「你看看,心裡還是有芥蒂不是,得,伯伯只能拿出撒手鐧了,帶你吃幾大碗杏仁豆腐去,到時候再生鳳年的氣,伯伯可就不樂意了啊。」

公主殿下撒嬌地晃著大柱國的袖口,哼哼了兩聲,燦爛笑道:「好啦好啦,看在徐伯伯的面子上,不跟那傢伙一般見識!」

這一日與隋珠公主吃過了三文錢一碗的杏仁豆腐,史書上記載這是北涼王徐驍最後一次進京與離京。

依舊是一身富家翁裝束的北涼王出城後,走下馬車,雙手插袖,望著巍峨城頭。

身旁站著黑衣病虎楊太歲。

徐驍感慨道:「楊禿驢,今日一別,估摸著咱倆這輩子都見不著了吧?」

國師老僧木訥點頭。

徐驍笑道:「誰後死,記得清明去墳頭上酒。」

楊太歲平靜道:「貧僧很貧,買不起好酒,所以肯定先死,賺了。」

徐驍伸手摸了摸這國師的那顆光頭,道:「你啊,一輩子連小虧都不願意吃,跟你做兄弟,虧了!」

曾談笑間傾覆八國的兩人就此別過。

黑衣老僧駐足原地,望著馬車漸行漸遠,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最後低頭雙手合十。

世間能讓這位老僧心甘情願低頭的,唯有北涼徐驍一人而已!

武當三十六宮,以大蓮花峰上太虛宮最高,翹簷被喚作大庚角,因懸掛一柄曾屬仙人呂洞玄的佩劍而名動天下。此時身穿與武當道袍迥異的年輕道士,坐在呂劍仙佩劍附近,腳下是一架長梯,容顏清逸的道士拎著個木桶正在給掉漆斑駁的大庚角屋簷重新刷漆,赫然是龍虎山天師府的齊仙俠。張目望去,雲霧翻滾,風起卷濤,武當七十二峰宛如海上仙島,令人心曠神怡。

耳畔是山上晨鐘悠揚,齊仙俠一時間有些出神。

這些日子在武當山上結茅而居,一心要勝過那騎青牛的武當掌教,動手次數很少,多是被迫與那膽小道士嘴皮子打架,無意間卻也受益匪淺。聽說大庚角要刷漆,想著這邊掛了一柄從小便心馳神往的仙劍,就答應那姓洪的憊懶貨來勞作,這些細枝末節,齊仙俠從不上心,不怕遭受天師府非議。想到這裡,齊仙俠略微失神,這武當山與天師府當真不太一樣,簡直是與人無爭與世無爭過了頭,偶有爭執,盡是一些讓齊仙俠不屑理睬的雞毛蒜皮。對此,齊仙俠沒有妄加評價,只是歪頭瞥了眼呂洞玄佩劍。劍名無法考證,道統典籍中並無記載,只有一些街談巷說遺聞佚事私下給這柄仙劍取了一些類似「斬龍」「青霄」的名頭,聽上去極有氣勢。齊仙俠當然不會信以為真,但這把仙人佩劍原本並無劍鞘確有其事。呂洞玄曾言「唯有天地,方可做此劍劍衣」,劍衣,即劍鞘。但此時古劍卻有桃木劍鞘,粗鄙不堪,齊仙俠記起這一茬,實在哭笑不得。前段時間跟姓洪的掌教問起,那傢伙扭扭捏捏說出真相,齊仙俠才知道是這姓洪的年幼時給仙劍做了劍鞘,至於緣由,年輕掌教打死都不肯說了。

若是在天師府,呂真人遺物,早就被藏於大殿供奉起來,層層符籙加持,別說擅自加鞘,便是想要見上一面都難得。退一萬步而言,真要給仙劍尋一劍室,起碼也得蟒蛟皮筋才符合身份。

這武當山,規矩太少了。

齊仙俠低頭看去,姓洪的正起手打拳。這位青年掌教身後跟著近百習拳的武當道士,老幼皆有。起先與騎牛的練拳的只是些覺著好玩的掃地小道童,久而久之,被幾位老輩道士咂摸出古韻高風,每日晨鐘暮鼓兩次都自主來到太虛宮跟著練習。騎牛的這套拳起勢平淡,純任自然,總體而言,拳架是大圈套小圈,大圓環小圓,猶如春蠶抽絲連綿不斷。

齊仙俠從未見識過這套拳法,後來提起才知是姓洪的在山上常年觀撞鐘敲鼓而首創。齊仙俠雖自小習劍,但萬川入海,自然識貨。此拳綿裡蓄千鈞,拉大架如籠天罩地,入小勢則芥子納須彌,不說實戰效果如何,貴在立意超然。齊仙俠說實話難免有些嫉妒這傢伙的天賦根骨,這懶散傢伙從不去刻苦習武修道,與自己一刻不敢懈怠南轅北轍。廣場上,行雲流水的年輕掌教緩緩收拳,其餘道士動作如出一轍,已有兩三分神似。

一位老道士上前與掌教討教,說著說著就稱讚這拳練久了定可以臨淵履冰卻不動如山,擊水中流而心有八荒,年輕掌教聽著不得意不臉紅,呵呵笑著說哪裡哪裡。老道士憂心忡忡說這套拳若是山上人人可學,難保不會被山下閒雜外人偷學去啊。掌教搖頭笑道不礙事,這套拳法勝在養生養神,多一人學去,武當就多一分功德。老道士笑了笑,不再杞人憂天,掌教年輕又何妨,這份胸襟氣度,何曾輸給那天師府了?

洪洗象見齊仙俠拎著木桶走下梯子,跑過去幫忙接過木桶,一同下山並肩往小蓮花峰走去。廣場上一些個掃地道童見著,心裡那叫一個自豪,瞅瞅,小天師咋了,還不是被咱們掌教給折服了?

齊仙俠對這些小心思也無所謂。下山途中,洪洗象牽了青牛,依然是牛角掛經的悠然,另外一隻牛角,則懸上了木桶,搖搖晃晃,十分滑稽。他笑道:「打拳時,感到古劍與你有一絲共鳴,你哪天離開武當與我說一聲,我把劍送你,你要覺得不好意思,就當借你好了。」

齊仙俠不喜反怒,訓斥道:「呂祖遺物,是你武當五百年鎮山之器,怎可兒戲,說送便送?!」

洪洗象不以為意道:「不是說了嘛,借你的。」

齊仙俠冷哼一聲,「此事休再提起。」

洪洗象感慨道:「還是世子殿下膽大,下山時若非小道死活抱住他大腿苦苦哀求,你就見不著這柄劍了。」

齊仙俠對此無動於衷,只是由衷慨然道:「匣外天地滿,室內劍氣長。

呂祖當年風采,可見一斑。」

洪洗象嘀咕道:「呂祖可是叮囑過帝王自擔氣運,不可以內外丹法紛擾君主勵精圖治之道。古來方士釀禍,招來國難,皆因遊仙入朝,為‘利’一字去修法,這哪裡是修真,修假還差不多。像你那位在京城佈道的師叔趙丹坪,參與宮中醮事,聽說給天尊書寫奏章,辭藻華麗,故而被京城百姓稱作青詞學士。這位大天師就不羞愧嗎?因他一人得寵,不知多少道人方士想著靠這條路平步青雲,未必不是給道統開啟禍端。」

齊仙俠約莫是為尊者諱,即便心中對龍虎天師趙丹坪此舉頗有異議,仍是臉色平淡,不置可否。

洪洗象帶著齊仙俠來到了當初北涼世子練劍時住的茅屋,屋外菜圃綠意盎然,今年都是他在打理。他摘了一根黃瓜,抹去細刺,放入嘴中啃咬。

年輕掌教嘆氣再嘆氣,想起了那個揹負上山的纖細女子,想起了她在大庚角下被小王師兄譽為有劍意的誓殺帖。對於世子殿下跟她之間的恩怨情仇,他一個外人,總覺得有些霧裡看花。若說世子殿下不在乎她,洪洗象打死都不信,為了那有些事上傲氣到不可理喻的婢女,殿下吃癟的次數不在少數。山下的女子是母老虎啊。洪洗象抬頭望向天空,喃喃道:「這太平公主,活得實在不算太平。」

齊仙俠站在菜園外,看著唉聲嘆氣的青年掌教,問道:「打算何時下山?」

洪洗象無奈道:「不敢。」

齊仙俠平淡道:「都敢把呂祖佩劍送給外人,偏偏不敢下山?」

洪洗象默不作聲,一如既往的膽小退縮。

齊仙俠冷笑道:「怕誤了玄武當興?怕愧對山上列祖與那些師兄?」

洪洗象搖頭道:「不是啊。」

齊仙俠轉身離去,留下一句,「這屆龍虎山峰頂三教辯論,你去還是不去?」

洪洗象低頭掐指,道:「容小道算上一算。」

齊仙俠譏笑道:「算什麼算,反正怎麼算都是不下山,何苦自欺欺人。」

脾氣好到讓人歎為觀止的年輕掌教輕聲道:「放你的屁!」

齊仙俠大笑而去。

北涼邊塞,巨鎮重兵,鐵騎勇悍。

這一日沙暴驟起,堪稱一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城頭望去,便是滿目塵土暴虐,透著股邊塞獨有的荒涼。但在這等亂象下,仍有一襲白衣出城而去,身邊馬上坐著一位面罩黑紗身段婀娜的女子。白衣牽馬而行,架子擺得極低極低,真不知道邊境六大雄鎮誰當得起這份殊榮。女子氣質出塵,懷抱一把「撥彈樂器首座」的琵琶。面對風暴,遙望而去,可以看到一條龍捲沖天,她坐於馬上,嗓音清冷輕聲道:「堂而皇之私縱北莽大敵出城,你就不怕北涼王對你這位義子心生嫌隙?」

白衣男子依舊牽馬緩行,不動聲色。人馬所至周圍,風沙不得入。

黑紗黑衣卻穿了一雙雪白繡花鞋的女子也跟著沉默起來。

白衣終於開口,「陳芝豹只知北莽‘馬上鼓’第一手樊白奴入城,不知北莽青鸞郡主出城。」

黑衣白繡鞋的女子言語泛起笑意,「白奴怎敢稱作第一手,荀子剛右手剛猛無匹,撥若鐵騎突出;祖青山左手按弦通玄,大珠小珠落玉盤,才算得上琵琶大家。」

男子淡笑道:「這兩人善於攏捻不假,但格局單調,不如樊小姐自詞自曲自彈自樂,融會貫通。」

面紗遮掩看不清容顏的女子轉頭看著白衣男子。這位讓她不惜親身涉險入北涼境內的兵法巨擘,行事實在不可按常理論,她這一趟目的明確的北涼行竟硬生生被他拖入含糊不清的境地。一咬牙,她沉聲道:「將軍,白奴可以確保將來北莽有你一席之地,比起離陽王朝只高不低!」

陳芝豹微微搖頭道:「那就無趣了。」

身份特殊的女子皺眉道:「將軍確定北莽會輸?將軍能夠再立下不遜春秋的功勳?北涼鐵騎確實可當無敵一說,但有朝廷掣肘,將近二十年都施展不開。但如果將軍進入北莽執掌兵權,奴家可以保證將軍可以無所顧忌,天底下難道還有比與北涼鐵騎為敵更有趣的事情嗎?一旦平靖北涼,將軍再南下長驅直入,有顧劍棠,還有燕刺王、廣陵王,春秋戰局再現,將軍以一人之力顛倒乾坤,豈不快哉?須知我北莽皇帝雄心遠勝你們趙家天子!」

白衣陳芝豹似乎不為所動,微笑道:「樊小姐何時學會了畫餅充飢。」

女子先是嗔怒,繼而大喜,卻沒有趁熱打鐵,低頭伸手攏捻琵琶弦,頓時銀瓶乍破如裂帛,音質鏗鏘,輕輕吟唱道:「少年十五馬上飛,白髮生頭不得回。不得回!黃沙滾石卷單騎,平生意氣今日頹,今日頹!鐵衣如雪戰鼓擂,白衣霸王何時歸?何時歸?」

陳芝豹聽在耳中,一笑置之。

女子收起琵琶,金石鳴聲斂去,笑道:「興許此生都註定要將軍敵我分明,但能與陳白衣陣前相望,奴家生逢其時。」

陳芝豹點了點頭,鬆開韁繩。

女子也不作兒女情長姿態,柔聲低眉道:「既然將軍暫時不願決斷,那麼奴家靜等將軍坐擁北涼三十萬鐵騎。」

陳芝豹失笑道:「樊小姐想多了。」

女子並未反駁,彎腰伸手似乎想要去撫摸陳白衣的臉頰。陳芝豹沒有躲閃,但她沒有觸碰便縮回手,直腰不敢與他正視,撇過頭苦澀道:「將軍恕奴家無禮。」

北莽琵琶聖手有三,荀子剛有右手,祖青山有左手,終究不敵樊白奴雙手。

陳芝豹笑著拍了一下馬臀,不再送行。

駿馬賓士而去。

心如止水的陳白衣轉頭眯眼遙望城頭徐字王旗,怔怔出神。

離陽龍,北涼蟒,北莽蛟,白衣或可一併斬。

這大惡至極的讖語是誰說出口來著,黃龍士?

殊不知滿口胡謅洩露天機的黃三甲此時便在幾十裡外,逼著一個窮酸遊俠追逐那道龍捲瘋狂練劍。

陳芝豹走回邊城,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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