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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四章 雲錦道士釣蛟鯢,世子夢中斬天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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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再轉頭,望向星空,徐鳳年一字一字說道:『我有一刀,可殺天龍天人!』/b

世人皆知劍州有「江西龍虎,江東軒轅」一說。

劍州被歙江一劈為二,江西有龍虎,江東有軒轅。前者是道教祖庭,與天子同姓的道門趙家已是世襲道統六十餘代,奉天承運奕世沿守一千六百年,方圓百里龍虎山是天師教肇基之山,以天師府為核心。峰巒對峙如龍虎相爭,山丹水綠,紫氣升騰,美不勝收。

若是廣義來說,龍虎山道區更是廣袤,歙江以西,幾乎一半都屬於這座道家仙都。與北方那個出了一位至聖先師萬世師表的張家並稱「北張南趙」,北夫子南真人,交相輝映已千年。

師徒二人走出一座龍虎山腳的破敗道觀,乘上竹筏漂流直下,持竿的邋遢老道士唾沫四濺,給趴在竹筏邊上伸手撈魚的憨傻徒弟介紹些有關劍州的風土人情,「不說咱們這龍虎山,那江東軒轅既然在劍州能與龍虎山並肩,也著實不簡單,雖說不幸與咱這道教祖庭處於一州,數百年來仍只是略遜一籌。更難得的是這個家族不入仕,亂世任你亂,太平任你平,我自獨獨修身齊家,巋然不動。說來奇怪,軒轅只在江湖上行江湖事,高手輩出,江西龍虎據稱山底埋有一枚篆刻‘奉天承運’的神仙玉璽,才得以成為百神千仙受職敕封之所,軒轅便立有一塊古碑,上書‘獨享陸地清福’六字,是真是假,早已不可考據。不是為師故意偏袒,要詆譭那江東軒轅,反正為師年輕時候問過老祖宗山下到底有無玉璽,老祖宗也說天知地知就是他不知。我看玄,所以嘛,軒轅那塊碑十有八九也是子虛烏有的事兒。

「這江東軒轅不是道門,卻佔據了大半座徽山,故而擁有洞天福地中第六福地的天姥岑。為師以前沒事就去那邊賞景,風光一點不差啊。尤其是主峰牯牛大崗純是一塊巨大青石,形似青牛頂天而靜臥。山下有六疊姐妹瀑,每逢夏季,萬千條鯉魚溯流跳躍而上,嘖嘖,壯觀得很,與你北涼王府的聽潮湖萬鯉出水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時因有潭底禁錮有一位龍王的說法,又稱龍門或者天門,劍神李淳罡曾一劍讓六條瀑布齊齊逆流,連建在牯牛大崗上的軒轅府邸大門都給大水沖塌,李淳罡為世人稱道的一劍開天門,正是由此而來。

「這代軒轅家主武功應該不弱,如今是指玄是天象還真不好說,不過當年先後與人比劍比刀比內力,接連三場都輸了,真是可悲可嘆。沒法子,算他運道差,跟正值峰頂的李淳罡比劍,能不輸?後面更慘,當時還是無名小卒的顧劍棠一路殺到牯牛大崗,棄劍入刀才十年的軒轅老頭又輸了一招半式。最後更可笑,老傢伙乾脆兵器都不要了,眼見著齊玄幀要羽化登仙,就不知死活來龍虎山跟齊玄幀比內力。起先齊玄幀沒理睬,這傢伙便糾纏不休,在山頂待了半年,這不是給臉不要臉嘛,活該他輸得乾淨利落。不過老傢伙活了一輩子倒霉了一輩子,結果愣是兒子孫子都出息得相當生猛,獨苗的子孫兩人,就是性子都太差,沒半點仙氣,性倨少禮,好面折辱人,不能容人之過。陰陽不濟,武功再高,碰上道統大真人一流,也得乖乖俯首,呃,話說回來,如今道統青黃不接,真人也沒幾個。

「軒轅老頭不愧是會享清福的,老不知羞,越活越回去,沒事就與年輕到能給他當孫女曾孫女的女子雙修,虎毒還不食子呢。老傢伙倒好,家族裡出挑的,大多被早早禍害了一遍,好的留下視作禁臠,稍差的,才送出去嫁人,真是可惜了軒轅家族女子天生貌美。那些迎娶軒轅女子的世族門閥,偏偏不怒反喜,這世道人心,為師看不懂啊,看不懂。」

忘乎所以說到口渴,撐筏的老道士蹲下,捧水而飲,咦了一聲,猛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徒弟在筏頭那邊撒尿,老道士苦著一張皺巴巴的老臉,連忙吐出本該甘甜清冽的溪水,笑罵道:「你這頑劣徒兒!」

沿青龍溪乘筏直下,先匯入徽山龍王江,再入歙江。老道士才抬頭,看到一艘兩樓大船沿溪而上,不用想都知道是軒轅那邊的人士,也就這個家族敢擺闊擺到龍虎山來。兩層樓船已是青龍溪的極致,再大再高就要擱淺,尋常探幽攬勝的文人騷客都只能向道區的漁家借條小筏代步。

遊賞龍虎山有三條路徑,又有大講究,分身心神三遊。身遊最累,沿香道翻山越嶺,雖可登山俯瞰祖庭全貌,但中途取景才十之二三;心遊要更勝一籌,可坐幾條大索道,取景可達十之五六;神遊最佳,先乘筏環繞青山,後在雲錦山拾級而上,再過懸於兩大主峰間的索道流籠到達龍虎山,道都仙境大可以一覽無餘。一般而言,想要神遊龍虎,沒有雄厚的家世背景根本不用去奢望,這些年能入天師府飲茶論道沾點仙氣的,十有八九都是軒轅這個闊氣佬帶過去的。

龍虎山與軒轅好歹做了幾百年鄰居,都說遠親不如近鄰,當年徐人屠用鐵蹄把好好一座江湖踐踏得烏煙瘴氣,到頭來連龍虎山都不放過,也就軒轅世家敢壯著膽子來助陣,這份天大的香火情,天師府自然得念舊。趙希摶再怎麼對那個軒轅老傢伙看不順眼,也不好多說什麼。

看上去面黃肌瘦的徐龍象繼續趴在竹筏上撈取游魚,抓了放放了再抓,其樂無窮。老道趙希摶舉目望去,船頭站著幾位年輕男女。女子他認得,是軒轅家的寶貝疙瘩,自幼好彈弓,父親軒轅樸滑對其極為寵溺,銷金為丸,交由女兒,每逢踏春秋狩,必會彈出金丸幾十,視金如土,江東稚童聽聞軒轅仙子出行,大批尾隨,只等金丸落地,瘋搶拾取,她從不收回,在劍州江左一帶是一樁趣談。

這女子身材修長,穿窄袖紫杉白犀帶,與男子著裝無異,與時下貴族女子喜好寬博對襟大袖截然相反,若非她以絲帶纏額,綴有一顆大品珍珠,增添了幾分女子氣息,否則配合她的英氣容貌,恐怕會被女子視作熬鷹走狗的英俊豪奢子弟。她在宛若軒轅家「行宮」的徽山上,穿戴更是隨意,甚至衣蟒腰玉,遠超世俗規格。

她出身王朝一等大族,卻有濃重的草莽氣,經常攜婢帶僕行走江湖。

軒轅嫡系成員,大多名字古怪,她也不例外,女子竟然名青鋒。軒轅家的女性,幾乎個個長得沉魚落雁,而且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並不是同一個死板套路。劍州每有孩子誕生,會有抓鬮習俗,軒轅青鋒沒抓那胭脂水粉,卻抓了柄小巧青玉劍,無愧家族賜予的名字。

軒轅青鋒身邊站著兩名青年男子。左側一人襦衫,頂華陽巾,踩雲頭履,相貌俊逸,唇紅不輸婉約女子,他負手而立,卓爾不群。

軒轅青鋒右手邊那位則廣額闊面虎體熊腰,有趣的是偏偏長了一張娃兒臉,湊在一起更是讓人過目不忘,尤其是一雙眼眸,精光流溢。以趙希摶內丹家兼煉氣士的眼力,一望便知此子內力不俗,若得機緣,步入江湖武夫夢寐以求的一品境界,絕非痴人做夢。

此子佩一柄百辟刀樣式的重刀,散發著一股尖銳的剛烈氣機。趙希摶皺了皺眉頭,好大的煞氣,莫非是殺人堆裡練出來的刀法不成?別說外人,便是龍虎山都有大半人認不得大天師趙希摶,尤其近二十年,這位最不像趙家天師的老道士與軒轅家從無走動,軒轅青鋒自然認不得。竹筏與樓船一上一下在溪上擦身而過,軒轅青鋒與家中男子如出一轍的性子倨傲,對邋遢老道和瘦弱少年視而不見。那年輕俊雅儒士一直仰望雲錦峰頂,詩意勃發,大有不開口則已一開口便要賦詩百篇的架勢。唯有佩刀青年眯眼朝師徒二人望去,嘴角一勾,持竿撐筏的趙希摶咧嘴笑了笑,算是回應。

軒轅青鋒瞥了眼身畔的宋家雛鳳,略有恍惚。這人無疑是出彩的,祖父宋觀海可謂通禪理、善鑑藏、工詩文、擅書法、精水墨,無所不通,年輕時候散盡千金求學拜師,宋觀海的恩師隨意拎出一人都是大家名士,與北地大真人楊芾學道,字畫師從黃巨望,宋觀海治學刻苦,博聞強識,最終融會貫通,老而彌堅,自創心明學。

春秋一統後,宋觀海受命編撰《九閣全書》,卷帙浩繁,二百卷,歷時十五年。皇帝陛下龍顏大悅,特賜宋夫子可在皇城內騎馬而行,本來王朝內外預測宋夫子可按例遷禮部尚書,卻出人意料地被原國子監右祭酒所頂替,而宋觀海則轉去清貴更勝的國子監,眾望所歸。

隨著老一輩文壇巨擘逐漸凋零,宋觀海成為文壇當之無愧的執牛耳者,近年開始做十五評,每逢月十五,評點天下士子,盛極一時,一經宋夫子親口評題,士子頓時身價百倍。登評士子,無不以宋夫子為師。

祖父已是如此顯貴無邊,他父親宋至求竟還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趨勢,尤其是書法被譽為書家神品。僅以國子監作例,一半學子都以「宋體」書寫。宋小夫子最大的手筆則是以禪宗南北兩派附比書畫,崇北貶南,雖說有一味抬高書院畫地位的嫌疑,但在北方士子集團獲得了巨大的人望。再者宋至求率先以韻法意神劃定書法境界,稱「蜀字取韻,中品。越字取意,上品。楚字取法,一品。而我朝重神,當是神品」,此言一齣,宋家自然再次讓原本就私下經常臨摹宋體的天子大喜,擢宋至求入禮部,任右侍郎,加學士銜,恩寵浩大。

世人不禁去想,若是宋夫子能再活個二十年,等到桓溫讓出左祭酒,國子監兩祭酒豈不就都是宋家父子的囊中物了?

宋家才兩代人便樹立起豪閥的底子,有這樣的祖父父親,軒轅青鋒旁邊這位宋家雛鳳,怎會是庸碌人物?

軒轅青鋒忍不住瞥向另一側,若說雛鳳宋恪禮是第一流世家子,那懸刀的同齡男子可算是另一個極端。他出身市井貧賤,因緣際會,落草為寇,無意中得到了殘缺的半部刀譜,自學成才,命懸一線地搏殺無數,硬是被他殺出一條前程。後被一位刀法宗師相中根骨,收作關門弟子,但旋即師門被滅,他忍辱蟄伏三年,一擊斃命,以三品實力殺二品,殺盡仇家族內六十二人。後再獲一本秘籍,境界大漲,刀法趨於圓滿。去年此人上徽山來到牯牛大崗,站於雪中一日一夜求學上乘刀法,家族不許,但準其在山上逗留,他便在六疊瀑獨自練刀,性格極其冷冽,堅韌不拔,初見軒轅青鋒,便直言要娶她做妻。

軒轅青鋒對這個被老祖宗說作「狼子野心」的傢伙談不上生氣或者高興,但委實厭惡不起來。這趟來龍虎山,一來遊覽散心,二來要去深澗抓幾種龍虎山獨有的靈禽珍獸,有他在,可省去許多氣力。

正當酷暑時節,龍虎山雖清涼,但嬌生慣養的軒轅青鋒還是走回船內。

井蛙不可言海,夏蟲不可語冰?鐘鳴鼎食之家便不是如此,如同那北涼王府有大湖可聽潮,這艘樓船內則擺有四隻大桶,盛滿冬季儲藏起來的冰塊,到了夏季再從冰窖取出。

滿室涼爽如秋,軒轅青鋒坐下後望向瀟灑不群的宋恪禮,笑道:「宋公子為恩師護柩南下數千裡,此舉大善。」

宋恪禮搖頭道:「禮當如此。」

凝神閉目靜坐的佩刀青年嘴角悄不可見地勾起一個弧度,隱約有譏諷意味。

軒轅青鋒天生性情冷淡,哪怕與宋恪禮相處,也不會刻意籠絡人心,客套寒暄點到即止。她望向窗外的青山秀水,沒來由想起幾年前一對王八蛋,不覺微微皺眉。本來早就忘卻那倆浪蕩子,只是遇上世家子宋恪禮,此時發覺兩個渾蛋中有一人眉目要更勝宋恪禮一籌。

兩年還是三年前在綿州遊玩,在元宵燈市碰到倆衣衫襤褸的登徒子,一個長得不錯,就是下作得很;另一個相貌不起眼,只模糊記得佩一把滑稽可笑的木劍。他們在綿州燈市上狹路相逢,長得人模狗樣的乞丐擋在道路上不肯讓行,笑得十分面目可憎,眼神直溜溜在她胸口轉悠,便起了言語爭執。

不承想那佩木劍的是個瘋子,對路旁一條狗喊了幾聲「爹」,然後喪心病狂地轉頭便喊她「娘」!

一旁還蹲著個看樂子的老傢伙,缺門牙,張嘴笑起來就格外不正經。軒轅青鋒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立馬讓僕役追著打了幾條街,本意是打斷六條狗腿出氣,殊不料莫名其妙兩個王八蛋就被缺門牙老頭給拎著溜之大吉。

那傢伙最該死的是消失前還嚷著:「小妞兒,記得老子姓徐,你等著,下次見面給大爺來次兔吮毫!」

軒轅青鋒咬牙切齒,心中默唸道:「姓徐的,別讓我在劍州碰上!」

軒轅青鋒一行人入雲錦山,揀了一道通幽小徑去尋靈物,除了宋家雛鳳和佩刀的青年,軒轅家族這邊還有精悍扈從十餘人。龍虎山作為道教祖庭,自然沒有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這裡造次。軒轅青鋒出身武道世家,底子不差,但沿著滾石灘行走,仍是吃力艱辛。再看那飽讀詩書的儒生宋恪禮,出人意料的輕鬆閒逸,踩石過澗,十分輕靈,頗似修習上乘內功而返璞歸真,這讓青年刀客報起了輕視,小心地冷眼旁觀。

不知不覺便走了兩個時辰。軒轅青鋒此行要找三樣靈物。第一樣是大蛟鯢。大鯢不稀奇,額上有角才罕見。第二樣是紅背蠑螈,第三樣則是烏腳雪狸。後兩者相對好找,大蛟鯢屬於可遇不可求,古書上說此鯢存活百年生角,再五百年可化身山蛟,軒轅青鋒也不奢望能一趟功成,她已經在山中孜孜不倦尋了幾十趟。

坐石休憩時,宋恪禮看了眼天色,微笑道:「軒轅小姐,再不返回,恐怕就得在山上過夜了。」

軒轅青鋒嗯了一聲。此行收穫不大,只逮住了幾尾蠑螈,至於那烏腳雪狸,一頭也沒撞見。這也在情理之中,這種小傢伙一般只在夜間出沒,形如狐狸,卻懷有天然麝香,製成閨閣香囊最是上品,只不過採擷麝香的過程十分血腥殘忍。軒轅青鋒伸出手指逗弄著裝在琉璃瓶中的可愛蠑螈,心想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了。這時,沉默寡言的青年刀客眯眼望向山林深處,淡然道:「再行五里。」

宋恪禮溫雅一笑,不置可否。軒轅青鋒望向言之鑿鑿的刀客,記得父親說過此人直覺敏銳堪稱生平罕見,她想了想,點頭道:「那就再行五里路。」

軒轅青鋒不忘轉頭看向宋恪禮,問道:「宋公子,如何?」

宋恪禮笑道:「還走得動。」

軒轅青鋒起身撥出一口氣,帶頭而行。

仍是尋覓無果。軒轅青鋒正要轉身出山時,遙遙看到一個小小的綠水碧潭,水色碧綠透青,雖不大,但顯然極深,更奇怪的是小潭邊上盤膝坐著一位中年道人,背對眾人。

宋恪禮皺了皺眉頭。青年刀客抱以冷笑。

軒轅青鋒不擔心有歹人出沒於龍虎山,何況身邊十餘人都武力不俗,讓她更是放心。她輕輕躍過幾塊溪中大石,來到小潭附近站定,這才看到身穿龍虎山道袍的道人容貌平平,道袍有縫補,只算是簡樸素潔,並非最能彰顯天師府身份的紆黃拖紫。軒轅青鋒心思縝密,躍上有清泉淌過的青石落地時,刻意加重了步伐。但那中年道人並未第一時間察覺,呼吸吐納功夫也僅是一般。道士神情專注,面朝幽潭,手中提著一根青竹魚竿,似乎在垂釣。

竹竿長線沉潭,不是那些持竿無線故弄玄虛的風流名士。軒轅青鋒實在膩歪了那些沽名釣譽的讀書人,若是這道士甩出魚竿卻沒魚餌,以軒轅小姐的脾性,定要一頓痛打!

道士身側擺了個竹編小籠,放了幾顆香氣撲鼻的硃紅野果。

軒轅青鋒微笑道:「是不是打擾了仙長垂釣?」

中年道士目不轉睛,泛起笑容,搖頭道:「不打緊,驚擾不到貧道想要釣起的魚兒。」

宋恪禮環視一週,坐下後溫聲道:「不知道長以何物做魚餌?又不知此潭深幾丈?」

青年刀客已經手握刀柄。

連軒轅青鋒都察覺到這名日後有望與顧劍棠一較刀法高下的莽夫那股子殺氣。

他認定一事後,從來是直來直往,上徽山牯牛大崗是如此,見到她後亦是。軒轅青鋒對此無可奈何。

中年道士宛若不覺殺機四伏,指了指竹籠野果,給出第一個答案,繼而平靜道:「貧道至今也不知此潭深幾許。」

宋恪禮明面上依舊溫良恭儉,追問道:「敢問道長所釣何物?」

道士絲毫不藏著掖著,以淡然語氣說了個石破天驚的真相,「是一尾大鯢,它曾吞了件器物,貧道想討要回來。」

軒轅青鋒試探性問道:「仙長可是垂釣那大蛟鯢?」

中年道士當真是不諳世情,點頭道:「正是。」

青年刀客冷笑一聲,也是直來直往,即將抽刀,他不出刀則已,一齣必見血。也絲毫不在意這裝神弄鬼的道士是否感知到殺意。

我有一刀,天下哪顆頭顱割不得?!

道士輕輕嘆氣,放下竹竿,瞥了眼竹籠,轉頭笑道:「今年釣不成了,剩下幾顆果子,你們不嫌山野果實髒的話,可以充飢解渴。」

宋恪禮笑而不語,紋絲不動。

莫名鬆手的青年刀客大大咧咧坐下,抓起野果,先遞給軒轅青鋒,她搖了搖頭,他便直接丟入嘴中,籠中剩下三四顆,也一併吞下。

中年道士笑了笑。

軒轅青鋒問道:「仙長在山中哪座道觀修行?」

道士搖頭道:「孤魂野鬼一般,居無定所,好在偌大一個道教祖庭還容得下貧道。」

宋恪禮冷不丁問道:「小子有一事不解,請道長解惑。」

中年道士點頭道:「請說。」

宋恪禮揮袖坐下,像是要與道士好好坐而論道一番,沉聲道:「家父論及儒釋道三教,曾言佛是黃金道是玉,儒教方是糧食。金玉雖貴,但有它不多,無它亦不少,但世道如人身,一日不可無糧。」

中年道士語調古板地插了一句,「一日無糧其實沒關係,餓不死人。」

軒轅青鋒目瞪口呆,心中大失所望,哪有這般胡攪蠻纏的辯論,原本因道士於深山碧潭垂釣大蛟鯢而生出的神仙氣度,都一掃而空。

刀客哈哈大笑。

宋恪禮養氣功夫不弱,半點不怒。

好在道士附加了一句,「可若是無糧斷炊久了,確實要出事。」

宋恪禮繼續心平氣和說道:「家父承認正邪之別,但否認有三教之分,道長以為如何?」

中年道士點頭道:「善。」

宋恪禮臉色凝重了幾分,「可家父忌憚於朝野上下仍未蓋棺論定的王霸義利之爭,只敢公然訴說三教宗旨皆要為萬民謀一條出路,提出‘修身利人’四字,儒偏此道不成儒,佛離此道不算佛,仙差此道不登仙。無論三教,只要常行陰德,忠孝信誠,全於人道,離大道便不遠矣。」

道士微笑道:「君子不立危牆下,這是兩千年前張夫子所言,你父親能有這等眼光魄力,已算不易。貧道竊以為人能修正身心,聚真精真神,自可孕育大才大德。至於根柢何在,是在儒家那邊,是釋門那邊,還是貧道所在的道教這邊,倒也無關痛癢。不過道教既然以道字帶頭,不管百年千年,後人說起,終歸佔了先天優勢。至於那張夫子門生編撰而成的聖賢書,可算是道理講盡,但書生氣難免重了,訂了規矩是好事,也樹起了樊籠。夫子聖賢,毋庸置疑,仰之彌高,可再高的門戶,也有門戶之見,若能早生兩千年,貧道倒要去面對面斗膽說上一句: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

不說宋恪禮與軒轅青鋒,連這輩子就沒碰過書籍的青年刀客都呆若木雞。

這道士瞧著撐死了才到不惑之年,口氣倒是能把天地都塞入嘴中!

夫子兩千年前已將道理說盡,這道士今日卻把話說得差不多沒餘地了。

宋恪禮起身恭敬作揖,只是不知這位雛鳳清於老鳳音的宋家世子心中到底作何想法。

軒轅青鋒告辭一聲,帶頭離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她下意識轉頭望去,那武功應該一般言談卻嚇人的道人仍然沒有動靜。

等到眾人遠去,中年道士手腕一抖,魚線拖曳而起,拋向雲霄。

竟然沒個盡頭,許久不見魚鉤。

這根魚線得有多長?

百丈?

兩百丈?

中年道士靜等魚鉤出水,輕聲道:「罷了,再等十年。」

竹筏由青龍溪入龍王江,江水湍急,竹筏依然穩當,老道趙希摶此行不過是帶徒弟出來看那一線劈劍州的歙江風景,徐龍象蹲坐在筏上,不再跟以前那樣畏水。

老天師心中大感欣慰,黃蠻兒生而金剛境是當世罕見的雄奇根骨,比起武當那年輕掌教洪洗象天生心竅多一絲毫不差。洪洗象是多出一個一,以一衍萬物;徒弟黃蠻兒恰恰相反,是少一個一,天生無須去擔心那道經上所言的「積年不悟長生理,心竅黃塵塞五車」,故而老道士授予徐龍象夢春秋法門,最是因材施教。世人修道求養氣,趙希摶反其道而行之,只要徐龍象僅剩一氣撐起金剛體魄,臻於佳境後,即可達到老祖宗所說的「春秋大夢三百年,輕呵一氣貫崑崙」的境界。徐龍象先前學龍虎山其餘上乘道門心法寸步不進,如今一身暴戾氣機逐漸內斂,距離道教真人「榮枯盡在手中移」的小長生境界,只差半線。現在趙希摶只需要耐心等著徒弟臨淵一躍就行,趙希摶能不開心?這比山下世人的老來生子都開心啊!

與徐龍象在山腳逍遙觀朝夕相處了小兩年,處出了感情,如今完全不需世子殿下書信威脅,誰他娘敢欺負黃蠻兒,他趙希摶第一個不答應,真當天師府裡輩分排第二的趙姓大天師只是個老朽牌位?老道士豪氣迸發,撐筏的力道也就加大,如箭矢疾飛。突然看到徒弟站起身,伸脖子遙望峰頂斬魔臺方向,發出一聲怒吼,震耳欲聾,趙希摶愣了一下,隨即斬魔臺便傳來一聲嘶吼,猶如蠻荒巨獸的咆哮,老道士驚愕半晌,撫掌大笑道:「好好好!能與齊玄幀座下黑虎心生感應,不愧是我徒兒,當真是一山不容二虎。」

徐龍象作勢便要躍出竹筏,踏江而衝,趙希摶連忙喊道:「徒兒,不急不急。」

如果是徐龍象剛上山那會兒,早就不管不顧跳入江水,與那畜生戰個痛快。他年少時便活生生撕裂了幾頭虎豹熊羆,膂力驚人,那些個在戰場上斬將搴旗的猛將都自慚形穢。不過這時老道士出聲阻止,天生不開竅的痴兒竟然果真停下腳步,只不過仍有不滿,扭頭瞪了一眼老道士,憋氣蹲在筏邊發呆。後者心情酣暢如飲醇酒,爽朗一笑,語重心長道:「徒弟啊,那黑虎可不是一頭簡單畜生,本是在咱們龍虎山的百獸之王,體架幾乎是尋常大蟲的兩倍,通體漆黑,不知怎的就去斬魔臺聽齊玄幀講經,聽了好些年月,很有靈性,嘿,論資排輩,這傢伙在山上得是靜字輩哩。師父早前就尋思著什麼時候讓你跟它過招,不必急於一時,早晚會讓你與它打個痛快。」

徐龍象哼了一聲。

約莫是提及齊仙人座下黑虎,趙老道思緒便飄了去,輕輕道:「徒兒,師父與你說些秘事,不吐不快,積鬱心胸總不舒服。以為師的眼界而言,當代道門真人寥寥無幾,要不是武當出了個洪洗象,王重樓一走,就越發屈指可數了,對龍虎山而言,一家獨大太久,小字輩們難免誤以為天底下老子第一,也不是什麼好事。容為師算一算,我哥當然是,丹霞也能算一個,趙丹坪嘛,太聰明了,事事恨不得機關算盡,反而損了運道。白煜與齊仙俠兩個小輩俱是奇葩,一個像為師那個爹,一個像呂洞玄,相信以後成就真人無礙,但還需要時間。至於靜字輩其餘的,都玄。天師府趙姓的幾位,以後難當大任。北地道統,倒是還有兩個散仙人物,可都一大把年紀了,指不定哪天說沒就沒了。唉,算來算去,也就這幾個了,一隻手就數得過來,怎麼一個慘字了得,遠比不上釋門哪。」

天曉得徐龍象有沒有在聽,趙希摶也不在意,掉轉筏頭返回,望向綿延山巒,突然一笑,語帶自豪緩緩道:「這也無妨,龍虎山還是有陸地神仙鎮山的。」

徐龍象側了側腦袋。

趙希摶見破天荒有了聽客,撫須眯眼笑道:「世人甲子前只知我爹與齊玄幀,卻不知道真人之上有神仙啊。」

老道士本想故意賣個關子吊起胃口,見徒弟立馬低頭繼續抓魚去,他訕訕一笑,趕緊說道:「不過這位神仙如何個神仙法,為師也不好說,只記得年輕時候進山採藥,遇上箇中年道士,後來齊玄幀都羽化二十多年了,師父再偶遇那道士,看去竟是半點不曾衰老,好奇萬分,與老祖宗一問,你知道你師祖是如何說法?老祖宗說他年輕時候也遇到此人數次!徒兒,你想想,這得多大歲數了?武當宋知命活了一百五十,號稱天下最長壽,為師保守估計山中那道人只會更年長。當然了,這事就跟山底有無道寶玉璽‘奉天承運’相仿,不易考證。」

徐龍象翻了個白眼,這個習慣是跟他哥學來的。

趙希摶呵呵一笑,緩慢撐杆,咂摸咂摸嘴,嘖嘖道:「當年你父王帶兵來龍虎山,大勢所迫,便是老祖宗都不好明著擋路,天下人皆知數名驛卒足足跑死了六匹驛馬,才將那道聖旨送到龍虎山腳,卻不知最後一名驛卒早就與馬匹累死於六十里以外,是一名寂寂無名的中年道人接過,手持聖旨,身形所至,箭雨不侵,劍戟盡折,其間北涼麾下二十餘位頂尖高手都沒能攔下,甚至連道士容貌都沒看清。半炷香內便到北涼王跟前,道袍不染半點塵埃。」

老道士一臉恍惚道:「這還不是陸地神仙嗎?不知今生可否再見一面。」

那北涼世子一走,陽春城總算是重現太平安樂了,不管湖亭郡士子如何否認,有那世子殿下在陽春城一天,就一天渾身不得勁兒。原本期待宮中娘娘給琳琅盧氏大宅裡的那位寡婦施壓,不曾想雷聲大雨點小,不了了之,後邊誠齋先生竟被打殺致死。據傳京城裡整座國子監都鬧起來,足足有數千名學子聯袂上書,可惜仍是沒能求來一道聖旨下江南,那名王朝內最大的將種子弟吃幹抹淨拍拍屁股,就離開了陽春城。

馬隊由盧府出城,不在泱州逗留,直奔道家仙都龍虎山。兩架馬車,身體痊癒神速的青鳥和百無聊賴的老劍神分別駕車,徐鳳年讓魚幼薇和靖安王妃同坐一車。兩名命途多舛的女子約莫是同病相憐,相談言語雖不多,但琢磨著還真有點同仇敵愾的味道,不過魚幼薇顯然要冷淡一些,裴南葦更熱切。徐鳳年對這位胭脂評上的王妃那點小心機,視而不見,就當看個無關大局的小樂子,相信魚幼薇不至於被三言兩語就糊弄得轉換陣營。

徐鳳年坐在車廂內,扳手指計算家當,自言自語道:「符將紅甲到手大半,可惜破損太多,不知道能否修復如初。大體上可以確定符將戰力與傀儡生前實力直接掛鉤,龍虎山是這門驅神役鬼的老祖宗,這趟上山絕不能空手而歸。採集秘籍招式入刀,從紫禁山莊《殺鯨劍》中取殺意最沉的刺鯨,《綠水亭甲子習劍錄》取疊雷,趙姑姑劍譜取一式覆甲,偷學了老劍神的一劍仙人跪,這段時間翻看《手臂錄》,跟青鳥學那招逆轉脈絡的卸甲,拔刀術學自東越皇族,收刀模仿南海尼姑庵的定風波,林林總總,加上老黃的九劍,也算湊齊了二十來式,有大黃庭做底子,不敢說是根腳盤來爪距粗,好歹有點粗糙架勢了。只要架子立起來,接下來就容易多了。」

徐鳳年伸手撫摸著武媚孃的腦袋,笑道:「顧劍棠是當世用刀第一人,不知真正對上,能擋下幾刀?」

魚幼薇意料之中輕淡道:「不知。」

徐鳳年也沒奢望能從魚幼薇嘴中得到答案,她的劍舞再絢爛,終歸不是殺人劍道。他拿手指彈了一下白貓腦袋,自顧自說道:「曹長卿無意間說到李老頭除了兩袖青蛇舉世無匹外,還有更霸氣的劍開天門,貌似很牛氣,怎的以前沒聽說過,江湖上也沒半點傳聞,這事情沒道理啊,有古怪。老劍神的兩袖青蛇劍招劍意並重,次次繁簡不同,說是一招,其實窮極變化,每次躲避逃命都來不及,想要分心去偷師實在是難難難,老劍神說得好聽,說是要傳授絕學,分明是無聊了拿我出氣嘛。」

靖安王妃陰陽怪氣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徐鳳年有樣學樣,針鋒相對,極盡揶揄道:「吞?知道王妃這張小嘴兒靈巧,就別在本世子面前炫技了。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本世子把裴王妃給就地正法了。」

裴王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世子殿下拿床笫私事打趣羞辱,好似被抓住軟肋,以往次次都要惱羞成怒,今天出奇地沒有神情變化,只是冷眼相向,反過來冷言冷語譏諷道:「原以為世子殿下連藩王都不懼,蘆葦蕩讓我刮目相看,不承想才離開青州到了泱州就露餡,是隻紙糊的過江龍罷了,碰上一個江湖中人的曹官子就得捏鼻子受氣,乖乖將婢女雙手奉上,由此可見,去了幾大天師坐鎮的龍虎山,也只能碰一鼻子灰。」

徐鳳年沉著臉陰惻惻笑道:「裴王妃小嘴越發刻薄了,可喜可賀。」

世子殿下拿繡冬刀鞘掀起車簾,揚聲道:「舒羞,別騎馬了,領咱們裴王妃去後邊馬車坐著,好好熬一熬她的骨氣。」

裴王妃正要說話,就被徐鳳年一腳踹出車廂,繼而被舒羞探臂擄去。

魚幼薇搖了搖頭,但那張清減幾許的臉龐沒有流露喜怒。徐鳳年瞥了她一眼後坐到車門附近,將簾角掛鉤,看著青鳥的纖細背影,柔聲笑道:「如何了?」

正揮舞馬鞭的青鳥斂了斂駿馬前奔勢頭,轉頭一副猶自懊惱的神情,低眉道:「兩顆千金難買的金丹呢。」

徐鳳年被靖安王妃一席話折騰得大惡的心情瞬間好轉,哈哈笑道:「青鳥,你這樣子,很像是夫君在集市上買貴了魚肉的吝嗇小娘,節儉持家,會過日子!」

青鳥溫婉一笑,略微赧顏。她的表情總是淺淺淡淡的,蘆葦蕩那般身陷死地的大風大浪,她不一樣是如此,在她臉上,似乎永遠見不著啥大悲慟,女子常有的懷春與悲秋,跟她沒關係。徐鳳年與青鳥一直言談無忌,直來直往說道:「讓舒羞跟裴王妃共處一室,以舒羞的南疆易容秘術,不知道最終能得幾分形似幾分神似。徒有其表的話,多半還是白費氣力。到龍虎山之前先看看咱們舒大娘的成果,是否真的能以假亂真。」

青鳥疑惑道:「舒羞是要造一張人皮面具?」

徐鳳年笑著搖頭道:「還要高明些。要不咋說畫虎畫皮難畫骨。這門易容術,分陰模陽模兩個環節,尤其是後者,幾乎到了易骨剔骨的地步。舒羞粗略跟我講過步驟,十分複雜,跟道教丹鼎一個路數,是最高明的內外兼修,想要大功告成,舒羞少不得吃苦頭,不過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話擱在舒羞身上,最妥帖不過,僥倖成了,可就是王朝內屈指可數的正王妃,這種氣運機遇,以舒羞的性格便是拼死都要搶到。」

青鳥輕聲小心問道:「靖安王這老狐狸,最是陰賊險狠人心叵測,會認不出來?」

徐鳳年點頭道:「色慾燻心的世子趙珣未必能看破,他老子趙衡肯定能幾眼就看穿,所以我要先寫封信試探一下口風,乾脆把底子透露出去,靖安王府樂意收下偽王妃當牌坊擺起來,保證面子不丟,那是皆大歡喜;不願意,拒之門外,也在情理之中,我就當讓舒羞調教裴王妃好了,也不虧,冒險留著中看不中用的靖安王妃也就罷了,這娘們兒還不知好歹隔三岔五來刺我,天底下沒這樣的憋屈事情。」

青鳥仍是不敢相信靖安王府那邊會接受這個荒謬安排,由得一個偽王妃去鳩佔鵲巢?靖安王趙衡一直被世子殿下罵作小肚雞腸如妒婦,忍得住?

徐鳳年看出青鳥臉上的匪夷所思,笑道:「就當賭一回好了。」

徐鳳年聽聞青白鸞鳴聲,掀開車簾,這頭神駿靈禽瞬間刺入,世子殿下架臂停鳥,右手摘下一節玉筒,取出密信,看完後交給魚幼薇。後者仔細瀏覽,抬頭說道:「朝廷要改州郡製為路道制,設天下為十六路道,在路道以下,重新劃定州府縣?」

徐鳳年笑問道:「你說說看你的想法。」

魚幼薇略作思量後柔聲道:「平定八國後,王朝的疆域版圖擴張數倍,如今府縣激增到一千八百多個,當初遷就舊八國而設的大州容易自成藩鎮,帝國中樞確實不便控制。從信上來看,全部打亂,重新設十六道七十六州,大州割裂作幾個小州,大府一律升州,一千八百個縣的底子變更相對稍小,設定節度使、經略使兩位軍政大員,再設定監察使監督一道,北涼王與六大宗室藩王各領一道。」

徐鳳年平靜道:「聽徐驍說首輔張鉅鹿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差不多該有二十年了。」

魚幼薇皺眉道:「可州郡縣三級變作四級,帝國就不怕政令受阻嗎?如果說是為了削藩才這般,代價是不是大了點?」

徐鳳年搖頭道:「沒這麼簡單,除去徐驍在內的七位藩王,其餘節度使、經略使、監察使都要四年或者六年一換,只不過目前還未公諸明令下發,大概等個三四年後,局勢大體平穩,就該張鉅鹿出手了。」

徐鳳年指了指密信,冷笑道:「別忘了除了路道制,朝廷同時對佛道兩教出手了。以往對釋門管理不嚴,只在禮部鴻臚寺設崇玄署管理僧籍和任命三綱,這以後就要有僧正一職了,只是不知道哪位和尚有這個資格做第一任天下僧人頭領,我猜楊太歲未必肯冒頭。至於道教那邊,朝廷伸手更長,對所有道觀弟子都要進行考核,分十一級,除了天師府是唯一特例,天下道人都要在這個框架裡晉升。再聯絡前不久率先拿黃門郎開刀的取士制度,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儒釋道三教,將盡在朝廷掌控之中?」

魚幼薇喃喃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徐鳳年掀開簾子,振臂讓青白鸞飛出車廂,拍掌笑道:「你這話說得好,這張天網撒下,誰都做不得逍遙狗了。張鉅鹿這個織網人,手段可厲害得無法無天了。」

魚幼薇眼神迷離道:「王朝鼎盛嗎?」

徐鳳年躺下,枕在魚幼薇彈性十足的雙腿上,閉眼道:「所以我就勸徐驍不管發生什麼都別想著造反了。」

魚幼薇低頭柔聲問道:「哪怕你被朝廷害死都不造反?」

徐鳳年嘴角勾起,伸手去撫摸她的下巴,笑眯眯不作聲。

半晌,魚幼薇惱怒道:「你摸哪裡!」

徐鳳年愕然睜眼,訕訕縮回爪子。原來是摸到一座挺拔山峰了。

徐鳳年鬼鬼祟祟輕聲道:「我想看劍舞,允許你最多隻披一件薄紗。」

耳根紅透的魚幼薇扭頭罵道:「去死!」

徐鳳年撇撇嘴靠著車壁,道:「不解風情。」

站起身,徐鳳年無奈道:「出去透透氣。」

魚幼薇眼眸含笑。

徐鳳年坐在青鳥身邊,問道:「還要多久能到劍州?」

青鳥想了想,說道:「快則一旬,慢則二十天。」

徐鳳年嗯了一聲,抬頭望見此州境內最高的匡廬山,笑道:「我們今晚就在山頂歇腳,劍崖背面山腰有一條千丈瀑垂流直下,據說運氣好的話,清晨日出時分,在山巔可以看到瀑布變成金色。到龍虎山,差不多立秋。」

上山過程中,徐鳳年始終跟青鳥插科打諢。

傍晚登頂,點燃篝火,吃過野味豐盛的晚餐,徐鳳年走到劍崖附近,大風撲面,他盤膝坐下。

羊皮裘老頭兒走到身後,徐鳳年問道:「開始?」

老劍神搖頭道:「今天算了,看看風景也好。」

徐鳳年有些遺憾,兩袖青蛇能多扛一次便是一次福氣啊。

李老頭兒傴僂著站在崖畔,眺望蜿蜒如長蛇的壯麗山川,輕聲說道:「為什麼不留下姜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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