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平靜道:「這次留不下了。」
李淳罡點了點頭,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為難世子殿下。要徐小子與曹長卿這老儒生鬥法,實在是強人所難。
徐鳳年欲言又止。
老頭笑道:「想知道老夫那從未跟你提起的一劍開天門?」
徐鳳年嘿嘿一笑。
老劍神淡然道:「有些話本想回到北涼分離時再說,既然天時地利人和都齊全了,老夫也就不吝嗇這點陳年舊事。」
徐鳳年下意識正襟危坐,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李淳罡自嘲一笑,緩緩道:「可知老夫當年為何下了斬魔臺便境界大退?」
徐鳳年搖頭道:「不知。」
李淳罡停頓了片刻,許久才回神,嘆氣一聲,道:「老夫用劍,劍意極點,比兩袖青蛇猶有遠勝,便是那撞響天鍾,洞開天門殺天人。曾有劍道前輩嘲諷,既然世上無蛟龍,那你這幾劍,便是那屠龍技,只是個笑話。」
徐鳳年正有疑惑,老劍神擺擺手,反而道:「何謂天人?」
徐鳳年苦笑道:「小子見識短淺,自然不懂。」
老劍神李淳罡嘿笑一聲,道:「三教教義不同,根柢卻同。古人說易與天地準,故觸彌倫天地之道。這便是天人門檻,儒家聖人,道教仙人,釋門活佛,莫不是如此。陸地神仙的說法,由此而來。一品四境,不是瞎掰的,金剛出自禮佛,指玄讚道,天象則是溢美儒家,唯有陸地神仙,無分三教,到了此境,便是神仙,便是天人。」
徐鳳年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李淳罡沉聲道:「老夫練劍,立志一劍出鞘殺天人,那一式,劍術劍招,甚至劍意劍罡,都不算頂尖。可老夫誤打誤撞,每次使用此式,都力求一劍殺敵,試想老夫二十歲便幾乎站在劍道巔峰,此後二十年逍遙天地,每次遞出此劍式,一往無前,從未有人能活下。老夫的劍,越發凌厲無匹,一劍遞一劍,真正是算得上無敵了。當年輸給王仙芝,木馬牛被折,這並非老夫鬥不過那時候的王仙芝,惜才而已,才未遞出這一劍,否則如今世間便再無武帝城天下第二了。」
徐鳳年如遭雷擊。
老頭兒無限感傷道:「直到老夫去龍虎山求仙丹,齊玄幀飛昇在即,講道理,我與齊老頭分明是雞同鴨講,誰都說不服誰,齊玄幀便說要試那一劍,贏了,他便交出丹藥,輸了,當然是一切休說。」
徐鳳年喃喃道:「老前輩輸了?」
李淳罡眯眼喃喃道:「輸了,從此老夫再無劍道,境界一瀉千里。」
老頭兒冷笑道:「既然到頭來殺不得天人,這一劍便是空中樓閣了。」
徐鳳年心神激盪,好奇問道:「何謂神仙天人?」
李淳罡猶豫了一下,道:「儒釋道三家,老夫只見識過一個天人齊玄幀,只知道道門真人到達陸地神仙境,精神氣爐中相見結嬰兒,可出竅遠遊千萬裡,五百年前呂祖飛劍千里斬頭顱,便是這個道理。」
徐鳳年輕輕道:「如此一來,世間還有敵手?」
李淳罡譏笑道:「到了這等境界,誰還去理會俗世紛爭?比如你是北涼世子,會去跟乞丐爭搶那幾個銅板的施捨錢?再者到此境界者,誰的心性不是堅若磐石,與天地大道契合。心思乖張者,墮於旁門左道,無法證道。那黃龍甲,自詡黃三甲,武功智力皆是當世超一流,可他何嘗悟了?不是他不願,委實是挾泰山以超北海,他不能也。」
徐鳳年哦了一聲,跟隨李淳罡一同望向遠方天地。
心曠神怡,胸中氣機如雷鳴蟒遊。
老劍神摘下插於髮髻的匕首,丟給世子殿下,沒好氣說道:「姜丫頭臨行前,說將這柄神符轉贈給你,老夫不捨得也沒法子。」
徐鳳年握著神符,怔怔出神。
李淳罡轉身離去,嘀咕道:「一個贈神符,一個送大涼龍雀,都他孃的是敗家子。」
徐鳳年摘下春雷、繡冬雙刀,插入地面,閉目養神,右手託著腮幫,左手五指轉旋匕首神符。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不知是短暫一刻鐘,還是漫長千百年。
徐鳳年猛然睜眼,握住神符。
只聽見懸掛劍崖的千丈瀑布轟然炸響,刺破耳膜。
崖外天地間雲霧瀰漫,紫氣升騰,伸出一顆巨大頭顱,那頭顱,分明與徐驍蟒袍上所繡繪的蟒龍景象有七八分相似!
天王怒目張須!
它口吐紫氣,雙目緊盯徐鳳年,猙獰恐怖至極。
一道身影如彗星流螢彷彿千萬裡以外飛掠而來,落到不知是蛟龍還是大蟒的頭頂,人未至前聲已到,「得道年來三甲子,不曾飛劍取人頭。天庭未有天符至,龍虎山間聽泉流。」
徐鳳年痴痴望去,只看到來人通體晶瑩如玉,雙眼光華流轉,只有身上穿著的一襲龍虎山道破如凡間物品。
徐鳳年猛然驚覺。
有天人出竅乘龍而來!
徐三是個郵子,家裡排第三,就被喚作徐三。小夥子長得結實,年輕力壯,可惜遲生了十年,沒那福氣摻和到春秋大戰中去,撈不到啥功勳。他所在的雞鳴寺驛站官老爺劉老頭運氣好,在西壘壁一戰中斬落首級六顆,年紀大了從北涼軍退下後,博取了個驛站頭頭的小吏官職。他雖是兩遼人氏,但在戰場上顛簸太多,身子骨不如青壯,畏懼北地寒冷,便舉家遷到了南方,平日裡沒事就跟徐三這些小夥子說那春秋九國大戰是如何驚心動魄,尤其喜歡說那北涼王何等英雄氣概,每次都要唾沫噴人滿臉。劉老頭嗜酒如命,說起往事時酒氣格外的重,徐三在內的十幾個郵子也愛聽劉老頭說那些兵戈硝煙,次次聽這些常彈老調,也不厭煩。徐三最是如此,恨不得爹孃早把自己從胎裡趕出來。別的不說,現在天下乾坤大定,鄉里百姓再貧苦不濟,都不用擔心出現掉腦袋的災禍,守著幾畝幾分地,家家戶戶好歹總有個盼頭,逢年下了幾尺厚的大雪,以往老人家都感慨這天氣又得有誰熬不過去了吧,可現在不同了,在火爐上看雪都笑著說瑞雪兆豐年哪。徐三不曾讀書識字,但道理還是懂的,劉老頭說這驛站是北涼王親手打造的,三十里一驛,誰敢剋扣郵子即驛卒的薪錢,甭管你是多大的官老爺,那就是喀嚓一聲,給拿下當場斬了。再者徐三與那北涼王兼大柱國的大將軍同姓,成了郵子後,每次跑馬遞信都格外勤快,只覺得不能辱沒了這個姓氏不是?
去年雞鳴驛站近幾年內頭回遇上需要六百里加急的貨物要送往北方,徐三體魄馬術都是驛站裡最拔尖的,當仁不讓地擔當起重任。不料禍福相倚,原本是劉老頭要栽培徐三,中途卻出了意外,交給下一個驛站時,被告知貨物受損,那邊一個交接貨物的宦官跟死了祖宗十八代一般尖著嗓子喊著要把徐三抄家滅族。徐三沒見過大世面,但跟著劉老頭耳濡目染,也知道京城裡出來給帝王家辦事的宦官連正三品的刺史都惹不起,當時便磕頭求饒,只求那位白面無鬚的太監老爺只殺他一人出氣。宦官哪裡理睬升斗小民的哀求,逼著身邊幾位郡內大官表態,說這是宮裡娘娘要的新鮮荔枝,以玲瓏冰窖珍藏,這該死的郵子顛簸碎了盒子,盒子本就千金難買,南疆運來的荔枝更是了不得,宦官陰著臉問當死不當死。官員只得附和「當死」二字,徐三如何不認命?可不知如何馬蹄轟鳴,幾百鮮明鐵甲簇擁著一名將軍走到驛站,見到這情形,直接拔出北涼刀將那宦官的腦袋給斬落了。將軍讓徐三起身,再對身旁個個噤若寒蟬的郡府官員笑問道擅殺驛卒當死不當死。官員們一日連續兩次說了當死當死,死裡逃生做夢一般的徐三最後才獲知那名將軍便是北涼王!
徐三面無人色,仍舊不顧一切驅馬狂奔,斜挎一隻包裹。他早已無汗可出,嘴唇乾裂,只剩下血絲。雙目已不太看得清道路,驛馬也不知能支撐多久。昨晚八百里加急而至雞鳴驛站,劉老頭嚇了一大跳,要知道將宮府文書送來的健壯驛卒才到驛站,只說了一句「奉旨送往龍虎山交由大柱國」便連人帶馬力竭而死。劉老頭環視一週,只有徐三不言不語,火速從馬廄牽出一匹比對待媳婦還愛護的駿馬,解下包裹系在脖中,快馬加鞭,直奔龍虎山。
北涼王打造王朝驛站將近兩千,曾言驛卒上食天祿當拼死一馬當先。徐三粗鄙,大道理說不出,但知道一馬當先是在說什麼!
此時此刻,徐三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吊著,幾近人死燈滅,他不斷告訴自己再有二十里地就到了,再撐會兒,不能死啊!若是耽誤了北涼王的大事,愧疚那一命之恩,徐三有何臉面立於天地間?視野朦朧中,道路上一人飄然而來,徐三所乘的馬匹前足一軟,當場暴斃在塵土中,將徐三狠狠摔出去。徐三滾落於官道,看不清那人容貌,只依稀見得道袍,他攥緊包裹,竭盡全力嘶啞道:「雞鳴驛站徐兵,八百里加急,求道長送往龍虎山……」
道人蹲下身點了點頭。
郵子徐三艱難轉頭看了眼當場斃命的愛馬,再望龍虎山方向,氣機斷絕,竟是死不瞑目。中年道士輕輕一嘆,替這名年輕驛卒合上雙眼,拿下包裹解開,露出一卷明黃色聖旨。
他右手持旨,左手負後,腳尖一點,身形如驚虹貫日,世人不得見真容。
中年道人長驅直入,直到徐字王旗下,丟出聖旨轉身飄然遠去,空中左右兩撥箭雨凝滯,不前不墜,等到那道人身形逝去,才轟然落地。
那一年千鈞一髮,山上黃紫道士與山下北涼鐵騎,終於因為這一道聖旨換來可貴的相安無事。
今夜,姓名道號不見於龍虎山的中年道士元神出竅,駕臨匡廬山。
見世子殿下收好匕首神符,隨意別在腰間,拔出雙刀,站於龍頭之上的中年道士古板說道:「貧道曾與徐驍在山腳見過一面。」
徐鳳年記起一樁從褚祿山嘴中偶然得知的塵封往事,仰頭問道:「你是龍虎山下那名送旨道人?」
中年道人面無表情道:「正是。」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倒握雙刀,彎腰行禮道:「徐鳳年見過仙長。家父私下曾言龍虎山上通玄第一,而非五十年前登仙的齊真人。」
中年道士無動於衷,只是俯瞰徐鳳年,以及那柄神符。
徐鳳年依舊低頭行禮,問道:「小子很好奇為何仙長可登仙而不登,可入天門而不入?」
中年道士平淡道:「貧道姓趙。」
與天子同姓嗎?
寥寥四字,足以解釋許多謎團了。為何上代大天師不惜以壽換壽為先帝續命?為何朝廷要對龍虎山敕封再敕封,將這座道統祖庭的地位層層拔高?
為何當代天師趙丹坪能在京城如魚得水?為何白蓮先生能得聖寵?
徐鳳年雙手微顫,抬首咬牙道:「仙長已是方外人。」
猜不透年紀大小與修為高深的道人淺笑道:「可有聽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況貧道尚未登仙,庇佑後人一二又何妨?」
徐鳳年一問再問,再次詢問道:「不知仙長這次以出竅元神大駕光臨,有何教訓?」
中年道人並未回答問題,而是伸手指了指徐鳳年身後。
徐鳳年不敢轉頭,生怕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道士皺眉道:「貧道雖稱不上道德聖人,但也不至於與你這小輩計較,當年與徐驍也是這個道理。子孫自有福禍,只要不是被人故意偏岔,便是國亡族滅,貧道也不會出手擾亂天機。」
徐鳳年這才轉頭,瞪大眼眸。
不知何時自己身後盤踞著一頭吐露紅芯的巨蟒,與那條張須天龍對峙!
大蟒對天龍。
這條似乎已經盤踞整座山頭的巨蟒屹然不懼!
徐鳳年對那探出頭顱的金黃天龍十分敬畏,不知為何對雪白大蟒竟是半點不怕,反而有一股發自心底的親近氣息,而那巨蟒見到徐鳳年轉身後,低下碩大如籮筐的腦袋,蹭了蹭徐鳳年額頭。
天龍似乎對這大蟒生出怒意,口噴紫氣越發濃郁,身形再升高,露出半截,張牙舞爪,對著匡廬山巔一聲怒吼,紫氣猶如實質,凝結成一根紫柱衝撞而來!
老子管你是天人還是神仙,天底下沒有讓他徐鳳年認命求死的道理!
徐鳳年剛要拔刀,盤虯山頂的大蟒嗖地抬頭,直起身軀,一口咬住龍氣紫柱,瞬間便將其咬碎。
恍恍惚惚猶如站在眾生之上的中年道士只是冷眼旁觀。
天龍吼叫,徐鳳年看到天空中再見不到半點繁星,雲氣翻滾,洶湧如怒濤,在天龍頭頂匯聚,層層疊加,越發硬密。
「鳳年。」
徐鳳年正恐懼於那金黃天龍無可匹敵的威勢,耳畔聽聞熟悉入骨的嗓音,猛然轉頭,看到那人,在這生死關頭,竟然對天地萬物都渾然不覺,只是淚流滿面。
有白衣女子,袖袂飄搖。
她曾一劍出劍冢,她曾白衣擂響魚龍鼓,她曾罰他捧書面壁,她曾穿著徐驍親手縫製的布鞋,孤身入皇宮!
徐鳳年嗓音沙啞,小心喊道:「娘。」
只怕喊大聲了,她便隨風而逝。
她身軀通透,緩緩飄蕩而來,猶如敦煌飛天。
她懸浮空中,似乎想要輕撫兒子的臉頰。
中年道士終於說話,冷哼道:「陰魂不散,有違天道!」
他一揮道袍袖口,將巨大白蟒的頭顱砸在地面上。
「吳素,還不速去黃泉!」
再一揮袖,罡風大起,距離徐鳳年才幾尺距離的白衣女子隨風后退。
女子抬頭冷笑道:「趙黃巢,那你又為何不入天門?」
徐鳳年看見孃親身體逐漸模糊不清,化作流華散去。他徹底陷入癲狂,雙眸赤紅,伸手就想要去抓住。
那中年道士終究是當之無愧的陸地神仙,玄力通天。
本就違逆天機的她艱難前行,任由魂魄消散,伸出一隻幽瑩的手,「握住」徐鳳年的手。
中年道士浩然道氣鋪天蓋地傾瀉而下,抬起手掌,怒道:「天道巍巍,邪魔退散!」
瞬間天雷滾滾。
道人一掌拍下!
道士替天行道,天發殺機。白衣女子由腳及腰,與巨蟒一同緩緩消逝如塵埃。
淚流滿面的徐鳳年撕心裂肺,喊道:「娘!」
她微笑,面容慈祥道:「鳳年,娘照顧不到你了,真捨不得啊……」
徐鳳年瘋魔一般,只是搖頭,那一瞬,二十年人生,在腦海中走馬觀花,一閃而逝。
直到浮現起李淳罡那一句我有一劍開天門。
徐鳳年只覺得渾身炸開,竅穴炸雷,經脈炸雷,血肉炸雷,魂魄炸雷,所有的所有,都炸得一乾二淨,老子今天便是死又何懼?孃親死了,你這死道士連孃親的魂都驅散,老子便殺不得你了?!
他轉身面朝金黃天龍與中年道士怒吼道:「去你媽的天道!」
「我有一刀,可斬天龍!」
徐鳳年手中本無刀,此話一齣,巨蟒流螢匯聚,一柄雪白神兵握在徐鳳年之手。
「我有一刀,可殺神仙!」
一刀破空。
天地變了顏色。
再無天龍,再無仙人。
徐鳳年緩緩睜開眼睛,匡廬山巔分明雲淡風輕,也無李淳罡與青鳥等人聞訊趕來,徐鳳年低頭望去,神符仍在手指間,繡冬、春雷插在地上。
徐鳳年摸了摸臉頰,盡是淚水。
原來是做了個夢啊。
徐鳳年轉頭,擠出一個笑臉,望向寂靜無聲的虛空,喃喃道:「娘,走好。」
再轉頭,望向星空,徐鳳年一字一字說道:「我有一刀,可殺天龍天人!」
徐鳳年霍然起身,內視體內氣機流轉,並無異樣,四樓大黃庭只是四樓。剛要去抽出繡冬、春雷迴歸刀鞘,心神一凝,下意識後仰而去,與地面平行,腳尖踢在春雷刀鞘上,刀鞘撞擊刀身,破土折回,一柄不知是否淬毒的匕首堪堪在鼻尖劃過。徐鳳年左手握住春雷,右掌拍地,身形向後飄出兩丈距離,立定後望向劍崖峭壁,看到一個纖細身影輕盈躍出,手中仍舊握有一柄匕首。她呵呵一笑,不急於貼身廝殺,歪著腦袋疑惑道:「喂,你怎知我會從懸崖攀到山頂?」
徐鳳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神出鬼沒的少女刺客,強忍住心中怒火,平靜道:「你能從馬腹下鑽出,能從水中跳出,能從城門空洞裡跳下,為了靖安王趙衡付給你的一千兩黃金,你有什麼不能的?」
少女哦了一聲,再無下文,望向徐鳳年左手握刀,一副就知道你是左撇子的表情。
徐鳳年突然問道:「你爬上來的時候可曾遇到異象?」
少女搖搖頭,「爬山很無聊。」
徐鳳年神情複雜,望向天空那一抹魚肚白,無奈道:「呵呵姑娘,你以雙手匕首插入石壁,足足爬了一晚上?」
本該是思春懷春大好韶光的小姑娘以手刀刺殺王明寅後,近期已經在江湖上引發軒然大波,刺殺物件,可是成名二十年的天下第十一高手啊,這訊息可比胭脂評某位美人與哪位公子踏春來得震撼人心。江湖中,最猛的春藥永遠是秘籍、女人和一戰成名這三樣玩意,追逐者絡繹不絕。尤其是後者,要不然東海武帝城能有那麼多死活要登上城樓的武林人士?上得去二樓,就足以讓人出樓後一生不愁榮華富貴。徐鳳年不是沒說過給她兩三千兩黃金只求別他孃的玩貓抓老鼠了,可她從不理睬有啥辦法,這次本以為身後有老劍神李淳罡等人護衛,身前又是峭壁天險,就可以換來一夜清靜,哪知一面劍崖都擋不住呵呵姑娘,徐鳳年就想不通了,真是圖那千兩黃金的酬勞?還是有不為人知的不共戴天之仇?
她換個方向歪腦袋,問道:「喂,你怎麼不喊狗腿子來護駕?」
徐鳳年苦澀道:「我要是喊了,沒退路的你還不得馬上拼命?這不尋思著看能否與呵呵姑娘化干戈為玉帛嗎?」
她搖頭一本正經道:「不用,你喊好了,大不了我刺死你後,跳下懸崖,富貴由命生死在天。」
徐鳳年苦笑道:「沒餘地?」
少女重重點頭。
徐鳳年眯眼望向天際,日出蒸霞,他吐出一口氣,指了指小姑娘身後,微笑道:「因為光線照射角度的關係,劍崖瀑布馬上會變成金黃色,要不咱們先賞個景再搏命?」
她沒有作聲,始終面對徐鳳年,往後緩慢退去,在崖畔站住,眼角餘光一瞥,果真看到劍崖懸掛著一條下垂的金色綢緞,景色絢爛迷人。徐鳳年天人交戰,終於還是放棄轉身逃命的念頭,走到崖畔,一同欣賞這天地造化。
呵呵姑娘習慣性喂了一聲,算是打招呼,問道:「你怎麼哭了?」
徐鳳年平淡道:「做了個夢,夢到我娘了。信不信由你。」
本以為註定得不到回應,打死都沒想到小姑娘嗯了一聲,腔調中帶著些許莫名其妙的顫抖,她蹲下身,嘴叼著匕首,雙手託著腮幫自言自語道:「你娘長得好看嗎?」
徐鳳年笑了笑。
少女殺手嘴角輕微勾了勾,含糊不清道:「你長得這麼好看,你娘肯定更好看。」
她緩緩起身,一條手臂下垂,掉出一柄匕首,笑了笑,怎麼看都透著股血腥冷酷。徐鳳年如臨大敵,心中咒罵,這小姑娘說翻臉就翻臉,果然得找個機會斬草除根才行,否則即便有李淳罡隨行,難保不會被她一擊得逞,自己腦袋只值一千兩黃金,想想就惱火!呵呵姑娘不愧是呵呵姑娘,每次把握殺人的時機都出人意料,行事也一樣奇怪難測,這會兒她盯著徐鳳年說道:「今天算了,我不殺你,我按照原路返回山下,如何?」
徐鳳年毫不猶豫道:「可以!不過你若信得過,我可以許諾不讓老劍神等人殺你,呵呵姑娘大可以輕輕鬆鬆走著下山。」
她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看著世子殿下,說道:「不殺我不意味著可以不抓我啊。你當我是靖安王妃那個笨蛋,白長屁股不長腦子。」
徐鳳年會心大笑,說實話,要不是非要分出死活的難解死結,他還真想好好跟她談談心,想知道到底是誰教出這麼個妙人。徐鳳年伸出一隻手掌,示意不送。小姑娘警惕道:「你先不拔繡冬,離崖百步。事先說好,你若敢反悔,我以後便不按規矩來了。殺你和那摳腳老頭不容易,可一個一個直到殺光一百鳳字營輕騎,不難。」
徐鳳年點點頭,眼睜睜看著少女刺客壁虎般雙匕插崖,緩緩下降。但也只是看似緩慢,若是身臨其境,便知每次刺崖都間隔著兩三丈距離。換作徐鳳年實在沒這膽量掛在峭壁上,山風掃壁,異常剛勁,她身形飄搖而下,連旁觀的徐鳳年都替她捏把汗。很奇怪,徐鳳年半點都沒有希冀著她因此墜崖身亡,說來哭笑不得,有她如影隨形,才使得如芒在背的世子殿下在武道修行上一刻不敢喘氣。
日出東方,整個兒躍出雲海,徐鳳年不知站立了多久,直到李老頭兒慢步踱來觀看日出,徐鳳年才轉身微笑道:「我有些明白老前輩的劍開天門了。」
李淳罡一臉不信,訝異道:「哦?」
徐鳳年轉身望向雲海,眯起那雙很能讓女子心動的丹鳳眸子,笑意醉人道:「一劍遞一劍,劍劍疊加,不去管什麼劍招劍術,將劍意遞加到無窮無盡,立志一劍殺不得人,便不出此劍。賭上一生修為,押注在這一劍上!我若學刀,也應如此,要求那孤注一刀有可殺天龍的氣魄!」
李老頭不動聲色,沉聲道:「說得還算在理,可以你目前境界,如此耍刀不是找死?」
徐鳳年搖頭道:「當然不是現在,等我入金剛境後再說。」
李淳罡傲然冷笑道:「不是老夫瞧不起你小子,只要你一天是世子殿下,就一天練不成這一刀。沒了老夫做你的護身符,徐驍就不會給你找其他高手做免死金牌?你有恃無恐,如何真正險中求境界?」
徐鳳年平靜道:「只要成就金剛境界,回到北涼,我會馬上孤身入北莽。」
李淳罡冷哼一聲:「還算有點志氣,沒浪費老夫那兩百手青蛇。」
徐鳳年一笑置之。
老劍神突然問道:「昨晚你小子靜坐後差點走火入魔,咋回事?」
徐鳳年輕輕搖頭,淡然道:「沒事。」
老頭裹了裹羊皮裘,撇嘴不再追問。
魚幼薇和裴南葦也都醒來看景,青鳥跟在她們身後。不得不承認,被呵呵姑娘詆譭成不長腦子的靖安王妃當真當得「閉月羞花」四字美譽,女子漂亮到這個境界,似乎長不長腦子都沒關係了。再者世上哪來那麼多大智近妖的嬌豔女子?世子殿下的二姐徐渭熊算是韜略驚豔,可不就長得平常?以徐鳳年的百文錢去評判姿色,生平所見諸多尤物美人中,不說那胭脂齋奪魁的白狐兒臉,裴南葦無疑當屬第一,該有九十四五文錢的水準了。她落魄以後是一身市井婦人的木釵窄袖布裙,但難掩丰韻,這段時間若是需要露面,她都被世子殿下要求戴上一頂軟胎觀音兜風帽,垂有及肩輕紗。家風保守的婦人出行,大多頂著這種帷帽;年輕些待字閨中的小娘子,則一般戴透額羅,色彩相對明亮,臉龐能被看清楚七八分,戴與不戴意義不大。
魚幼薇不需如此謹慎含蓄,穿有樣式腴美的織錦大袖,刺繡手工精美,踩著一雙富有西域風情的透錦靴。僅論容顏,她自然比公認肌膚勝雪的裴南葦輸兩三文錢,可擋不住魚幼薇胸口的一覽眾山小,只要是嗜好把玩胸口那雙剝殼荔枝肉的,沒誰能不臣服在她裙下。
這次出北涼,有意無意與魚幼薇談及一些廟堂政治,興許是出生官宦家族打小耳濡目染的緣故,她總能表露出相當不俗的見解。
徐鳳年將繡冬、春雷一併歸鞘,重新懸在腰間,徑直走回鳳字營駐紮的營地。
魚幼薇和裴南葦結伴站在一起,望向絢爛天空,眼神迷離。
而她們腳下,如仙人一劍斬出的峭壁上,一名少女單手握住刀柄,身形搖晃,在風中如一株倔強的縫間小草。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她痴痴望向朝霞,沒有呵呵一笑。
只是在那兒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