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華美宮裝的婦人站在琉璃魚缸前,端著一盞小瓷碗,拋撒餌料到缸內,引來紅鯉歡快游弋。她體態雍容,神情慵懶。一名高大健壯的華服男子徑直走入庭院,婦人身邊的一名丫鬟趕忙低下眉目,不敢正視。中年男子雙手搭在紅瑪瑙腰帶邊緣上,看人習慣性給人一種睥睨眾生的傲慢感覺,哪怕到了這座庭院,應該喊眼前那婦人一聲嫂子,他仍然絲毫不肯收斂氣焰,抬起一手揮了揮,將那名眼睛只盯著腳尖的丫鬟驅走,也不知這名低眉順眼的丫鬟是如何看到的這男人的揮手動作,她如蒙大赦地跑向大門,經過男子身邊時,被一巴掌狠狠拍在翹臀上,驚嚇得面無人色。容顏冷豔的婦人對此無動於衷,依舊餵食鯉魚。
中年男子走到琉璃缸前,伸出兩根手指撫摸著光滑缸壁,微笑道:「嫂子,咱們孤男寡女的,不做些什麼嗎?」
婦人凝視著一尾尾無憂無慮的鮮紅鯉魚,冷淡道:「軒轅敬宣,你就不怕吞了我這餃子,把你舌頭連著心肝臟脾腎都一起給燙沒了?」
被婦人直呼名字的男子不以為意道:「嫂子深居簡出,自然有所不知老祖宗這回出關後,有意將家主位置託付給我,也怪不得嫂子不知此事,嫂子與老祖宗也有些時日不曾雙修了吧?」
男子掌心貼在琉璃魚缸上,驟然發力,十幾尾鯉魚與蓮花根莖一同被拉扯到缸壁這邊,死死黏住,不得動彈,他彎腰看著垂死掙扎的那些鯉魚,微笑道:「軒轅敬宣對嫂子垂涎已久,這在徽山早就是路人皆知,等我名正言順地接管這座牯牛大崗,老祖宗豈會在意一隻上了年紀的破舊鼎爐。我那個書呆子大哥把你當仙子供奉起來,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分明是半點不懂女人心思,那些聖賢書都白讀了,女子三十如狼四十似虎,一旦嘗過了久旱逢甘霖的滋味,哪裡耐得住寂寞,你說是不是,嫂子?」
婦人被如此言辭羞辱,依然不動聲色,只是望著幾乎窒息瀕死的鯉魚,淡然嘲笑道:「軒轅敬宣,你猴急什麼,等哪天做成了軒轅家主再來宣洩胸悶也不遲。對了,可曾記得六年前你去南疆辦事?嫂子湊巧在牯牛大崗大床上見到了你那位忠貞不渝的妻子,可是狐媚得十分厲害。她初入徽山,天天罵我失德蕩婦,這幾年,你不奇怪她為何閉嘴了?不妨與你明說好了,是嫂子憐她寂寞,與其花費力氣罵人,還不如留著力氣去床上伺候人,嫂子這才大發慈悲懇請老祖宗雨露均霑於她。」
軒轅敬宣臉色陰沉,停頓片刻,手心離開琉璃缸壁,根莖傾斜的蓮花齊齊折斷,十幾條鯉魚鮮血從魚鱗絲絲滲出,浮屍水面。軒轅敬宣連著說了三個「好」字,獰笑道:「軒轅敬城這個大哥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沒想到還是嫂子有心機,知道耍些小手腕來報復。如此最好,今天我就扛著嫂子回去,倒要看看長房大宗還有誰能跟嫂子這般有骨氣!或者軒轅敬宣乾脆就在這裡與大嫂肆意歡愉一番?聽聞嫂子對著一幅畫像相思成疾,稍後我不介意將那畫像掛在床頭助興,嫂子,如何,敬宣是不是比大哥要風花雪月熟諳情趣多了?」
婦人平靜地望向鮮血瀰漫的魚缸,微笑道:「與軒轅敬城比較,你也太看得起他了。」
軒轅敬宣問道:「等下嫂子在床上可要使出渾身解數才好,女子十八般武藝。」
「軒轅敬宣,你畜生不如!」
門口傳來一聲怒喝。
軒轅敬宣聽到熟悉嗓音後,懶得轉身,放縱笑道:「青鋒,聽說你器重的那個姓袁的雜種,已經半死不活,所以你娘今日下場,就是你幾年後的遭遇,叔叔有這個耐心等到那一天。甚至叔叔會綺想,到了花甲之年,是不是青鋒都有妙齡的女兒了?以往不懂那石碑上‘獨享陸地清福’六字是個什麼意思,如今才懂這等福氣,真正是神仙才能享受。」
軒轅青鋒站在門口,指甲刺入手心。
看到女兒,婦人眼中終於閃過一抹慌亂,冷聲道:「青鋒,離開這裡!」
軒轅敬宣嘖嘖笑道:「真是母女情深,感人肺腑。」
一陣不合時宜的咳嗽聲輕輕響起。
軒轅敬宣愕然,緩緩轉身,看到出現在門口的一個身影,下意識中略有驚嚇,但隨即被自己的一絲恐慌給逗笑,就站在琉璃大缸邊上肆無忌憚地捧腹大笑起來。之所以訝異,那是因為軒轅敬宣知道誰都可以踏足這座大宗內庭,唯獨門口那名男子不行!而那人恰好便是軒轅敬宣身後婦人的丈夫,這是何等荒誕不經的事實?當初風華正茂的妻子寧肯與老祖宗雙修,致使嫡長房淪為笑柄,寧願二十年對著一幅泛黃的畫像發呆,也不願正眼看一眼丈夫,說出去都沒人相信。
幾乎笑出眼淚的軒轅敬宣伸手擦了擦眼角,眼神陰森。他想起兒時兄弟三人,站在問鼎閣望江臺,一起踮起腳跟趴在欄杆上的溫馨場景,清晰記得大哥說要做名垂千古的治國文臣,二哥說要重振家族威名,要勝過那吳家劍冢,而他軒轅敬宣則揚言要做王仙芝那樣的武夫,什麼龍虎山真人都一拳砸成肉餅。兄弟三人,那時還是親如手足,只是長大後三人的前程便南轅北轍。二哥軒轅敬意為人處世有大將風範,玲瓏八面,吸納了許多股不可小覷的江湖力量;而軒轅敬宣自己更是在武道一途上高歌猛進,至今已是即將一腳踏入宗師境界,未來成就,比起父親軒轅國器,只高不低;但那位大哥呢,老祖宗給予那麼大的期望,贈予那麼多資源,仍是一個扶不起來的廢物,與人說話只會唯唯諾諾,與人爭執只會一退再退,在崇力尚武的軒轅世家,要武痴軒轅敬宣如何去尊敬一個從不碰刀劍棍棒、只會捧幾兩重書籍的長兄?
咳嗽過後,中年儒生仍未走入庭院,捂住嘴巴含糊說道:「敬宣,你應該再等等的,可惜你從小就沒什麼耐性,這樣不好。」
軒轅敬宣彷彿聽到一個天大笑話,才止住笑,就又忍不住大笑出聲。他雙手搭在瑪瑙腰帶上,直視這位身體孱弱多病的長兄軒轅敬城,說道:「大哥,你說我該等什麼?等你靠一肚子仁義道德去當家主?等我侄女去牯牛大崗當採陰補陽的可憐鼎爐?還是等耐心耗光了的父親再次給你們嫡長房撐腰?大哥啊大哥,你要知道我以往雖說言語上佔一佔嫂子的便宜,可你到底是我大哥,長兄為父,敬宣還不至於真的如何對嫂子不敬,誰讓咱們兄弟三人都是敬字輩?」
軒轅敬城鬆開手,點頭道:「你接著說。」
軒轅敬宣嘿嘿道:「我忍了很多年,實在是不想再忍了。大哥,你知道我受了老祖宗點撥,輔以丹藥填充氣海,這時是什麼境界嗎?」
中年書生平淡道:「跳過金剛,初入指玄。」
軒轅青鋒臉色劇變。
臉色常年慘白的書生緩緩道:「可你知道這種拔苗助長的境界,是無根之木,對武道長遠並無裨益。」
軒轅敬宣揉了揉肚子,譏笑道:「這話從你嘴裡說出,真是誠心誠意,讓我醍醐灌頂啊。我肚子都笑疼了。」
軒轅敬城轉頭看了一眼牯牛大崗大雪坪方向,輕聲呢喃道:「冬季大雪,徽山才會乾淨些。咱們這個家,實在是太髒了。」
軒轅青鋒伸出手,示意孃親走出庭院,遠離那個晉升指玄境的叔叔。
但婦人紋絲不動。
她從不會主動走近那個男人。
中年書生深深凝視著她,微微一笑,說不出道不明的豁達釋然。
從不踏足這座院子的他竟然破天荒走過門檻。
她和軒轅青鋒俱是恍惚呆滯。
軒轅敬宣還是不以為然的倨傲表情,冷笑道:「大哥,怎的,要拿書本敲打我?」
軒轅敬城搖頭道:「徽山不破不得立,軒轅大磐早就將徽山帶上一條岔路,今日就由我來撥回正途。若說武學天賦,你便是加上軒轅敬意都比不上我。你是指玄,我便以指玄殺你。」
中年書生說話不急不緩,寬博青衫雙袖飄逸而動,母女二人只看到這個與世無爭了一輩子的男人徑直走向軒轅敬宣。
看似慢行,卻眨眼便至軒轅敬宣眼前。
明明已是指玄境的軒轅敬宣瞪大眼睛。
中年書生單手握住他脖子,一行再行,穿過琉璃大缸,在後庭大門後,書生停步,軒轅敬宣被丟入屋內。
身體在空中炸裂。
七竅微微流血的中年書生轉身,似乎想要伸手去觸碰妻子,但終究沒有這個勇氣。走到院門口與女兒擦肩而過時,他柔聲道:「青鋒,以後就由你照顧你娘了。」
婦人猛然喊道:「軒轅敬城,你要去哪裡!」
中年書生繼續前行,溫言笑道:「去牯牛大崗大雪坪。把這個家掃地掃乾淨了,你們便真正自由了。聖人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可惜軒轅敬城這輩子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軒轅敬城不後悔當年娶你。」
死了。
屋內的軒轅敬宣死得不能再死了,便是那傳說中的陸地神仙,氣海炸裂全身經脈,都活不下來。
屋外婦人怔怔望著碎了一地的琉璃大缸,十幾尾紅鯉掩映在蓮花翠綠枝葉中。方才兩人一瞬穿過,刀切一般穿過大缸,幾千斤水傾瀉而出,沾溼了她的絲綢繡鞋。天涼好個秋,秋風秋意秋寒,由腳底冷遍了她的全身。
軒轅青鋒癱軟靠在門上。一直被長輩譽為每逢大事必有靜氣的她也喪失了思考能力,頭腦一片空白。叔叔軒轅敬宣不管如何品行不端,終歸是貨真價實的頂尖武夫,幾十年按部就班,紮實鍛就了一副金剛體魄,在徽山公認只在老祖宗和「三尺青鋒懷抱仙氣」的軒轅國器兩人之下,更自稱已然邁入玄而又玄的指玄境界。即便是才入指玄境,根基仍是不穩固又如何,指玄啊,江湖別稱武林,到了指玄境,才算真正成為屹立武林的一棵參天大樹,道門真人便有望飛昇,釋門活佛即可化身舍利,三教以外的武道散人們則是更加生猛霸氣。以力證道,不假外力,純粹以肉身抗衡天威大劫,想一想就讓人熱血沸騰。
怎麼眨眼工夫就死了?
軒轅青鋒受限於天賦根骨平庸,不宜習武,但自幼遍覽秘籍,加上從小就見慣了高人過招,尤其是過目不忘,眼光練就得十分老辣。她看得出臨敵時軒轅敬宣剎那失神後,其實很快就想要痛下殺手,但對手根本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估計沒有比這更死不瞑目的死法了。身為指玄高手,卻被人面對面輕鬆閒逸地走到眼前,一招擊斃。軒轅青鋒在那一瞬窺知幾分隱秘,軒轅敬宣身具好似佛門天王的金剛不壞,雖說距離內外與天地圓融的天象境界還差了兩層,但起碼已是體內自成巍巍氣象,之所以被一擊破碎,似乎是被掐住脖子後,以強橫無匹的狠毒手法用氣機導引氣機,宛如北方玄武的龜蛇相纏,最終導致經脈寸寸爆炸。
軒轅青鋒欲言又止,嘴唇顫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當她看到孃親要轉身走入屋子,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娘,真不去牯牛大崗大雪坪嗎?」
婦人轉頭問道:「去看軒轅敬城如何尋死嗎?」
軒轅青鋒自言自語道:「爹既然能殺了軒轅敬宣,未必不能……」
婦人跨過門檻,看也不看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笑道:「這又如何?軒轅敬城不是咱們孃兒倆知道的那個軒轅敬城,我就得悔青了腸子,哭得梨花帶雨去求他回心轉意?然後與他相敬如賓,在徽山一起白頭偕老?」
軒轅青鋒淚流滿面,道:「娘,你當真一點都不心疼?」
她笑了笑,道:「我啊,早就不知心疼的感覺了。你要想去,就去大雪坪吧,娘想一個人好好靜一會兒。」
一位看著軒轅青鋒長大的老嬤嬤匆忙趕來,畢恭畢敬說道:「夫人、小姐,老爺不知為何獨自去了大雪坪。山下有人自稱老爺邀請來牯牛大崗做客,好像正是那位跋扈的北涼世子,帶了一百佩刀持弩的扈從,已經開始登山,很快就要到達儀門。府上攔路的,都被一個不起眼少年給生撕了,手段凌厲得很。傳聞當年那位折辱咱們軒轅世家的劍神李淳罡也在其中,二爺已經帶了人馬過去阻擋。」
登上牯牛大崗,鋪有玉石甬道三百步,跨路橫築有牌坊一座,便是徽山軒轅的儀門,上書「登峰造極」四字,副匾額寫有口氣極大的「武道契崑崙」。鄰居龍虎山也有類似建築,文官武將都需見碑下馬,用作彰顯道教祖庭的尊崇。到了徽山這邊,便是提醒所有登門拜訪的江湖人士主動摘刀解劍,數百年人不是沒有自視甚高的武人莽夫不願遵循規矩,但如李淳罡那樣得逞的,屈指可數,絕大多數都被丟下牯牛大崗。
面黃肌瘦的徐龍象殺得興起,根本就是所向披靡。
要知道這徽山號稱匯聚了近千號的武林精英。軒轅世家稱雄東南,大致分為幾種人,第一種當然是生而便姓軒轅的家族嫡系,這一脈以徽山三房為主幹。劍生仙氣的家主軒轅國器下面,又有軒轅敬意和軒轅敬宣撐起架子,與外戚與入贅軒轅的各路英才作為岔開枝丫,共同構成王朝東南最為枝繁葉茂的一棵武林大樹。這些人擁有近水樓臺的先天優勢,根據血脈親疏遠近,以及武學天賦高低,可以分別去問鼎閣取閱秘籍。接下來便是軒轅以秘籍和重金雙管齊下豢養的鷹犬走狗,這裡頭又分兩種:身份清貴者位列客卿,在徽山享受不低的待遇;出身粗鄙者若是身手不夠結實,大抵得夾著尾巴給軒轅世家賣命,做些刀口舔血的陰暗勾當換取飯碗,袁庭山若非與軒轅青鋒有那層關係,便隸屬於這個陣營,得靠真本事換取想要的東西。再就是軒轅世家精心培育的私人武裝,當打主力有兩撥,一撥是兩百騎,五十砸下銀子無數的重騎,以及相對便宜些的一百五十輕騎;另外一撥是忠心耿耿的死士,身份複雜,可以是逃竄到徽山避難的武人或者遊俠,更多是自幼便被軒轅世家當棋子慢慢栽培的刺客殺手,這一類極少有人能活到而立之年,足見軒轅世家在東南江湖上的活躍。
世子殿下與黃蠻兒一同站在儀門下。
身側站著羊皮裘老頭,青鳥手持剎那槍。
身後是大戟寧峨眉和一百白馬義從。
二門附近人頭簇擁,層層疊疊,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器都齊全了。軒轅敬意臉色陰沉地站在臺階上,近百號膂力出眾的弓箭手佔據地利,蓄勢待發。
三十餘客卿傾巢出動,皆是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
徐鳳年嘖嘖感慨道:「好洶湧的江湖。」
頭頂已是烏雲密佈,竟然有大雨的兆頭。
幾十年後再次上山已是獨臂無劍的李老頭站著打瞌睡,一言不發。
徐鳳年轉頭問道:「這裡離那賊窩牯牛大崗還有多遠?」
老劍神睜開一絲眼縫,懶洋洋地說道:「不算太遠。牯牛大崗外有一大塊平地,便是大雪坪了。不出意外,軒轅敬城會在那裡跟軒轅大磐死戰一場,的確是個死人的好地方。」
徐鳳年頭疼道:「這麼多扎堆的一流二流高手,外加幾百號死士,怎麼過去?」
李淳罡沒好氣道:「老夫倒是可以一人輕鬆穿過,至於你嘛,想硬碰硬死磕的話,就等著全部交代在這裡好了。你當一個大家族幾百年基業,是吃素吃出來的?」
徐鳳年小聲問道:「擒賊先擒王?」
老劍神想了想,說道:「你是說拿下軒轅敬意?」
徐鳳年笑著點頭,躍躍欲試。
老劍神揉了揉下巴,眯眼道:「若是老夫親自出馬,也簡單,不過沒有老夫出力你看戲的道理,你小子先讓黃蠻兒喊陣,來個下馬威,撕幾個人再說其他。再由你身邊這個耍什麼不好偏偏耍剎那槍的丫頭掠陣,老夫什麼時候出手,看心情。放心,不會讓你等太久。老夫也很好奇那軒轅敬城不惜拿性命換境界,能換到怎樣的高度,天象與天象捉對廝殺,也不算太稀奇的事,但兩兩身陷不死不休的境地,才有意思。萬一不小心蹦出半個陸地神仙,就有眼福了,你小子別的本事不咋的,偷師倒是馬馬虎虎。」
看著黃蠻兒大踏步前行,老劍神略微感傷道:「白費了老夫當年一番心血,好不容易出個軒轅敬城,還窩裡反。這棵大樹在軒轅大磐手上挖得肚裡中空,到底還是要倒了。」
大雪坪。
中年書生迎風慢行,衣袖翩翩,卓爾不群。
隱忍二十年,這一刻終於崢嶸畢露。
一路走來,不停咳嗽,滲出血絲。誰都沒能看透他的軒轅敬城想了許多事情,有好有壞,有榮有辱,有起有伏。
軒轅敬城停下腳步,望向大雪坪盡頭的高大身形,喃喃道:「終於走到這裡了。」
那道身影異常魁梧。
這是一個駐顏有術的老人,二十年前便滿頭白髮的老人竟雙鬢復青黑,他不苟言笑地站在牯牛大崗府邸門口,一夫當關,氣勢雄偉。
這位徽山上唯一有資格說獨享陸地清福的老祖宗眼神凌厲,聲若洪鐘,「敬城,讀書可曾讀到與天地共鳴?」
渾厚嗓音在大雪坪激盪。
牯牛大崗屋簷下掛有一串風鈴,因為山巔勁風吹拂,終年叮咚叮咚響不停。
此時反而寂靜無聲。
如同被勒住脖子的將死之人。
軒轅敬城心平氣和道:「是否天象,試過便知。」
在軒轅家族一言九鼎了足足一甲子的老人,近二十年得以返璞歸真,豪邁大笑道:「我倒要看看你這不肖子孫,能否熬得過百招!」
不需再刻意苦苦壓抑境界的軒轅敬城抬手起一勢。
右腳踩出一步,左腳微微屈膝。
一手探出,一手回攬。
妙不可言。
剎那間,天上烏雲旋轉如龍捲,驟然下降。
軒轅敬城輕聲道:「我撼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