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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八章 儒聖徽山顯神通,劍神重回地仙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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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半晌後她起身去拿回酒杯,才發現杯底刻有兩行小字,字跡清逸出塵。『人生但苦無妨,良人當歸即好。』/b

在稱雄東南江湖的徽山上,若說軒轅敬宣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那軒轅敬意就是一柄鈍刀,鋒芒稍遜,但對家族來說作用反而更大。軒轅敬宣的性子不適合待人接物,那位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嫡長孫只知讀書,許多重擔自然而然就落在軒轅敬意肩上。廣納四海賓客,善於養士蓄勢,二房的地位這些年水漲船高,越發穩固,客卿十佔六七,兩百騎兵都由軒轅敬宣掌控指揮,附近幾州的綠林好漢提及這位,都會豎起大拇指讚一聲「江東及時雨」。曾有美婢取笑一名慕名上山的跛腳武人,後者羞憤下山,軒轅敬意聽聞後二話不說割下寵婢頭顱,拎頭下山請罪,這武人當時在江湖上只是一個無名小卒,如今卻已是徽山次席客卿。到敬字一輩,分流三脈,資源分配本就要此消彼長,斷然沒有並駕齊驅的好事。嫡長孫軒轅敬城已是公認的一棵枯木,枝葉稀疏,毫無樹蔭乘涼可言。而軒轅敬宣太過跋扈,都敢說出吃餃子吃嫂子的荒謬狂言,加上自恃宗師境界,難免有拒人千里的嫌疑。軒轅敬意有沒有將來入主牯牛大崗的心思?如今是騎虎難下,他自己不想,可被眾人架在火堆上,似乎由不得他不去爭。大家門戶唯有逍遙狗,絕無逍遙人,不爭的淒涼下場,大哥軒轅敬城早已給出。

軒轅敬意相貌堂堂,年輕時是被譽為「江東奇器」的翩翩公子,只不過氣質敦厚,銳氣內斂,很容易讓人心生親近。此時與那幫不請自來的北涼蠻子對峙,軒轅敬意頭疼歸頭疼,卻也不懼,身邊百餘弓箭手,比起尋常軍旅甲士,膂力無疑要出眾許多,一撥攢射,便是潑水般的箭雨。何況徽山客卿聽聞是人屠的兒子登山,同仇敵愾,便是三弟那邊的都聞訊趕來。要軒轅敬意來說,若非對方有老劍神李淳罡壓軸,便是殺雞用上宰牛刀,李淳罡單槍匹馬,再老當益壯,三十客卿還圍困不住?可世上許多事情不好講平常的道理,穩贏的棋局,軒轅敬意卻也不敢太放肆,真不小心將那北涼世子給屠了大龍,於徽山何益?

軒轅敬意遙望儀門下的世子殿下,雙方人數懸殊,既然這盤棋勝券在握,只需要把握好出手敲打的力道即可,軒轅敬意便有些思緒飄散。他自信武學天賦不比弟弟差,可這些年父親軒轅國器極情於劍,一年中有大半時分都在或者潛心閉關,或者探幽攬勝,找尋世外高人砥礪劍道,軒轅敬意傾盡心血操持一個世家豪閥,難免耽擱武道修行。少年時代除去只修習一些強身健體術便再不沾碰武學的大哥,軒轅敬意與軒轅敬宣不相上下;及冠以後至而立之年軒轅敬意甚至有所超出;不惑以後,他勞心家族瑣事,三弟軒轅敬宣才逐漸一騎絕塵而去,軒轅敬意如何能不去恨大哥?若不是軒轅敬城既不肯學武又不願擔起重任……想到這裡,軒轅敬意難免心中自嘲一番,十幾年前,他還在偷偷感激大哥的不爭不搶,後來才驚覺他那個看似大權在握的光鮮位置,既不誘人,也不牢靠。

牯牛大崗上聲勢浩大的客卿分作三足鼎立之勢,涇渭分明,明確投入軒轅敬意和軒轅敬宣兩個陣營的分成兩撥,剩下則是仍然舉棋不定,下一任家主落入誰手的局勢尚未明朗,這一撮江湖大佬顯然打定主意要不見兔子不撒鷹。物以類聚,軒轅敬意身旁的徽山客卿性子都較為溫和,在江湖上的口碑都不錯,屬於鋤奸除惡的大俠一類,個個大義凜然,見到世子殿下一行人蹚著血路上山,都流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軒轅敬宣那一撥則截然相反,大多是流竄上山尋求庇護的亡命之徒,皆是赫赫兇名在外,其中便有幾位在王朝東南名列前茅的綠林大盜,還有一名臭名昭著的採花聖手;最後那一撥亦正亦邪,不拘泥於道德,被朝廷裡對江湖存有好感的正統人士稱作武散人,這類人往往不做大惡事,興之所至,便做些小善事情,日積月累,倒也積攢了些名聲。

這時候,兩名大客卿視線一觸即散,似有嫌惡。軒轅敬意心中一笑,這便是他刻意經營的效果了。徽山客卿數量驚人,大多實力不俗,武道實力平庸者也有一些奇技淫巧傍身,但徽山常年一擲千金給予這些客卿舒舒服服的豪奢生活,要女人給女人,要秘籍給秘籍,但徽山的大人物們肚子裡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本。真正入得牯牛大崗法眼的才寥寥七八人,而這些人中又以首席客卿黃放佛和次席客卿洪驃最為值得接納。而洪驃就是當年那個無名小卒的瘸子,此人不負軒轅敬意厚望,在天才輩出的徽山福地表現出不輸給軒轅敬宣的武學天賦,修為一日千里,因洪驃為人豪邁有古風,行事具英雄氣概,在客卿中人緣最好。這還不止,洪驃更精於兵法韜略,後被給予騎兵統率權力後,反哺整個二房,才使得二房力壓三房,可謂是軒轅敬意的福將。

徽山首席客卿黃放佛便是江湖第一流武散人,接近宗師境界,遇到武道上的大瓶頸後,上徽山只是想借閱秘籍,以他山之石攻玉。一般情況下牯牛大崗不會勞駕黃放佛做事,畢竟客卿不比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家族走狗,這些高手大多遵循合則留不合則去的客卿規矩。再者世上最難伺候的便是文豪與高手,原本驕縱跋扈的徽山在軒轅敬意手上培養勢力,十幾年來一直奉行和氣生財,不願店大欺客,無形中便助長了客卿的地位和氣焰,使得他們脾氣越發刁鑽。試問有幾個人能如軒轅敬意那般為了拉攏人心而殺侍妾?黃放佛也是聰明絕頂之輩,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早早登堂入室,在江湖上罕逢敵手,可偏偏被壓在宗師境界之下,百思不得其解,其間不惜冒險趕赴西域與北莽,仍是到達不了那看似觸手可及的層次,最終一次在春神湖上與軒轅國器以劍論友,惺惺相惜,才被邀請到了徽山。如今黃放佛是武散人中的魁首人物,他對軒轅敬意、軒轅敬宣兩兄弟只是以禮相待,卻談不上坦誠相見,倒是經常與嫡長房那個不成氣候的傢伙煮酒說青史,烹茶論英雄,很是氣味相投。

一個致力於制霸江湖的大家族,自然是既有蠅頭小利的蠅營狗苟,也有放眼整座武林的宏闊佈局。

黃蠻兒赤手空拳走到當中廣場空地,軒轅敬意已經得到訊息說這枯瘦少年上山途中連殺十幾人,都是被活生生撕裂手腳,手段端的生猛恐怖。軒轅敬意在老祖宗和父親不在場的時候,便是徽山的旗幟,在高位上養尊處優,他最重臉面,就要給那世子殿下一個下馬威,冷聲道:「放箭。」

弓弦崩出一陣刺耳嗡嗡聲,箭矢如飛蝗射向那不知死活的少年。

一品初境金剛,取自佛門說法,寓意長壽佛身,如來身者,即是金剛不壞堅固身軀,金剛法身,號稱三界最勝之身。仙人呂洞玄曾作歪詩「得傳三清長生術,已證金剛不壞身」,說此詩歪,是因為混淆佛道兩教,後輩卻不敢輕視,釋門道統都以此自我標榜,故而金剛境界在道教中又被視作小長生修為,以示與大長生的區別,這裡頭顯然有道門的矜貴嫌疑。絕大多數後天修就金剛境的武人,都是以體內精氣借來「不動如崑崙」之力,刀斧加身而不侵。天象以下金剛、指玄兩大一品境,都是如此。李淳罡說當下金剛多如牛毛,實在是高看了如今的江湖,委實是世子殿下樹大招風的緣故,尋常人一輩子別說看到金剛境高手出手炫技,便是離一品境只差一層窗紙不能捅破的小宗師,都不得見。

箭矢在空中丟擲一道弧線,直刺黃蠻兒。精於箭術的武者挽弓,準度與力道都遠超尋常弓卒。

軒轅敬意眯眼靜待那名少年躲避不及後被攢射成一頭刺蝟。

洪驃生得一副五短身材,僅就相貌而言,十分不起眼,比起道骨仙風的首席客卿黃放佛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洪驃膽大,心思卻異常細膩,是典型的莽夫可繡花,看到箭雨潑去,他憂心忡忡道:「先生,聽聞趙老天師秘密收了名徒弟,是北涼小王爺,武胎根骨十分不俗,會不會就是眼前此子?若是同時惹怒了北涼王府與龍虎山,會不會後患無窮?」

軒轅敬意輕聲笑道:「你猜他是北涼小王爺,可我不知道嘛。再說了既然是趙希摶的高徒,怎麼都該有些斤兩,否則真當牯牛大崗是那山下的酒肆茶館,說來便來說去就去了?」

咦?

軒轅敬意與洪驃同時一愣。

飛蝗氣勢洶洶當空墜下,絲毫不見少年有氣機流轉的跡象,他不躲不閃,伸手撥去幾根箭矢,來不及撥開的,任由射在身上,但激射而至的羽箭,如撞在金石上,盡數斷折,竟是以卵擊石的下場。幾根算計到少年躲避方向的羽箭擊中地面上,擦出一陣火花,可見其弓手氣力之大,箭矢去勢之猛,這越發襯托出場內景象的古怪,既不以氣機壯大體魄,卻又能讓那些根羽箭折去,識貨的徽山客卿們都面面相覷。

黃放佛淡然道:「好一個生而金剛境!以前只聽前輩們當咄咄怪事說起,始終不敢信以為真,今日大開眼界。」

客卿邊緣,一名秋日搖扇的貌美男子雖說生了一雙桃花眼,但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邪氣。扇面正反繪有十數名女子,寫有姓名家族,以十幾二十幾字描繪其風流,盡是豔詞穢語,這些女子都遭了他的魔爪。美人扇已有十數把,都被他小心珍藏著,說是當作傳家寶交給後人。這位自詡情畫雙絕的情場聖手這些年恣意花叢,若非前年毒害了一名郡守之女,徹底惹惱了官府,他才不會來徽山看人臉色行事過活,山上哪有山下那般快活自在?徽山山清水秀女人美,這不假,可這份陸地清福卻是給軒轅嫡系獨享的,他早就心生不滿,多有怨言。此人口碑惡劣至極,很難想象這麼一個人人得而誅之的淫賊,卻能寫出諸多「人生須臾一百年,且去酣暢罵萬古」的氣概詩句。

他見到那名據說是北涼世子的佩刀青年,相當不順眼。他生平最恨兩種人,一種是醜陋的女子,那會汙了他眼睛;一種是比自己英俊的男子,前者他可以不去看,後者卻多半要被他折騰成殘廢才罷休。場中少年武力驚人,但他掂量了下,看那小傢伙表情,痴呆木訥,覺得只是個會使蠻力的。他對此這倒是半點不懼,要做採花賊,跑路是最緊要的本領,所以他的輕功在高手如雲的徽山上都可排在前頭。他覺得在徽山實在是待得乏味膩歪,一些個出彩的奇質女子又都被瓜分殆盡,只能看不能吃,太撓肝鬧心了。徽山藏龍臥虎,雷池座座,在這兒翻牆採花與尋死無異,還不如下山去眼不見為淨。

兩年過去,差不多也避過風頭,是時候重出江湖了,那些個只知暗投媚藥糟踐女子的後輩實在是給他這位採花聖手丟人現眼。花不是這麼摘的,採花的最高境界是摘下後享用一番再種回花盆,可以更加嬌豔,而不是魯莽折斷,此後再無生氣。既然要下山,但這兩年在牯牛大崗好吃好喝,總得還一個人情,今日狀況棘手,他料定了徽山許多客卿心底忌憚北涼王的名號,不敢出手,可他不一樣,下了山後管你是天王老子還是異姓藩王,我龍宇軒何處瀟灑不得?

黃蠻兒回頭看了眼徐鳳年,得到眼神允許後開始撒開腳丫子狂奔。

「不許再用霸王卸甲這般拼命的招式了,打不過咱們就跑嘛。丟人沒關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遲早能找回場子的。」世子殿下轉頭對身邊的青鳥打趣道。說著說著就有些遺憾,可惜溫華這小子沒在場啊,要不然這種熱鬧場面,他打架也許不在行,可罵架功夫絕對是登峰造極,能把人罵得七竅生煙,祖宗十八代,一代一代罵下來都不帶半個字重複的。這獨門絕學十八罵,也算與村婦們學了不少嘴皮絕技的徐鳳年都要自嘆不如,不甘拜下風不行。當年碰上誤以為叫軒轅青鳳的軒轅青鋒,本來無非是兩浪蕩子不肯與一位大家閨秀讓路的屁大事情,打架不過也就是忍氣吞聲一場,但溫華這王八蛋的那張嘴實在是厲害得無法無天,又喊狗做爹喊她做孃的,又胡說八道說她腋毛有狐臭可以燻蚊蟲的,更要做當眾脫褲子露出兩個屁股蛋的下流動作,軒轅青鋒就是菩薩好脾氣,也要怒起揍人,這趟上徽山,沒有吵架功夫堪比陸地神仙的溫華陪伴,有些遺憾啊。

青鳥持槍掠出,身形不比黃蠻兒來得讓人驚訝。

先是痴傻少年,再是秀氣女子,這北涼世子除了那老劍神李淳罡就再無拿得出手的高人了?

龍宇軒遵循規矩向軒轅敬意請戰,幾乎同時一名拳法剛猛的客卿也出列,龍宇軒見到青衣女婢持槍而來,軒轅敬意不用他多說,就示意龍宇軒去對付那名冒冒失失的女子,少年交由另一名客卿擒拿。

大局已定。

軒轅敬意勉強算是猜中了結果,可卻是自己這邊被大局已定了!

拳法著稱於世的客卿不知是否心存輕視,才一個照面,就被那名少年硬抗當胸雙拳,少年身體不動,只是雙腳深陷入瞬間碎裂的地板,然後一拳就把客卿的腦袋給削了去!

說削並不準確,整顆頭顱是被少年砸離開了身體。

場面血腥生冷到了極點。

哈哈大笑飄向青衣女子的龍宇軒正要調笑幾句,眼角瞥見這一幕,嚇得把話都咽回肚子,果然一槍驟然掄下,地面割出一條餘勢遞增下長達兩丈的裂痕,所幸他側移得迅速,否則一槍之下,不得跟被人刀切西瓜一般?

那女子讓整座徽山都知道了什麼叫槍法剛烈如遊蛇炸雷。

龍宇軒的輕功無疑是極好的,可那杆紅槍遊走,如影隨形,每一槍只要觸及地面,都會碎石無數,便是掃在空中,一樣獵獵作響。

見多識廣的黃放佛在見到生而金剛境的少年後再度被震撼,喃喃道:「槍仙王繡的剎那終於現世了?可這也就罷了,一名年輕女子如何使得如此霸道?」

徐鳳年一直拿眼神瞥羊皮裘老頭兒,此時不趁眾人驚愕時出手拿下賊首軒轅敬意,可就是揮霍大好時機了。

李淳罡白眼道:「心疼那閨女了,老夫就不明白你小子明明在意她在意得緊,怎的就不吃了她?對女子而言,這種在意才最實在。」

徐鳳年惱羞成怒道:「甭廢話,前輩你倒是出手啊!」

老劍神抬了抬下巴,沒好氣道:「再等等,你瞧瞧那邊。」

徐鳳年順著方向望去,看到軒轅青鋒緩緩行來,她對軒轅敬意朗聲道:「我父親邀請世子殿下前往牯牛大崗觀景,已經得了老祖宗的許可。」

此話一齣,議論紛紛。

軒轅敬意皺眉道:「青鋒不要胡鬧。」

顯然他對這個侄女所言視作假傳聖旨。

軒轅青鋒平淡道:「如果叔叔不信,可以親自去牯牛大崗詢問老祖宗。」

軒轅敬意眯眼微笑道:「這倒不必,不過世子殿下有意要以武會友,那便等打完了再說。」他轉頭對次席客卿說道:「洪兄,你與那後輩切磋切磋?由你親自出陣,如此才可顯示徽山的待客之心誠嘛。」

洪驃面無表情,準備出手。軒轅敬意則用眼角餘光打量這侄女的細微神情變化。他對軒轅青鋒並無好感,身為女子,卻想要從自己這個親叔叔手裡奪權,真真正正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軒轅敬意等到她出聲,斷定那已是呼氣多過吸氣的袁庭山已被侄女當作棄子,轉而傍上了北涼世子的大腿,希望藉以外力來抗衡老祖宗所在的牯牛大崗府邸。可這位聲名狼藉的世子殿下有這個本事去叫板老祖宗?不過軒轅敬意理解侄女的心情,畢竟一入牯牛大崗再出來,對任何女子而言,便都是兩個世界了。

軒轅青鋒本身就心神激盪,一心一意破罐子破摔,自然不去在意軒轅敬意一錯再錯的猜測。

長房大宗的後院,面容清冷的少婦靜靜望著火候漸足的酒爐。

酒名當歸,夾以徽山老茶雨前茶葉,以及每逢中秋摘下的桂子,該酒色澤金黃透明又微帶青碧,酒香兼有茶香與桂香,入口微苦,細細品嚐,卻綿甜長久,餘味無窮。此酒契合苦盡甘來之意,在徽山上卻不流行。

徽山又名搖招山,古書《山海經》在雄山志裡記載搖招之山多桂樹,可軒轅世家佔據這座洞天福地後,獨享清福數百年,約莫是福不長久,氣運漸次減少,連帶著老桂樹都一棵棵死去,去年甚至連那棵性命比龍虎山一千六百年天師府還要長久的兩千年老桂,被取名唐桂的僅剩一棵的桂樹都凋零,故而這當歸桂子酒,除去去年摘下桂子釀就的幾罈子酒,便終成絕響。

徽山都知曉嫡長房軒轅敬城是個荒唐人,嗜好以聖賢書下當歸酒,老一輩更記得每年軒轅青鋒生日,這名曾痴心妄想要下山考取功名死活不願習武的讀書人,都會帶著年幼女兒去唐桂那邊刻下身高,只是十五歲以後,早熟世故的軒轅青鋒便將這件事當作恥辱,不願再做,與父親也愈行愈遠。這些年唯有黃放佛等屈指可數的幾個與那書生談得來的客卿,才有口福喝上一壺色呈琥珀的桂子苦酒。軒轅敬城喝酒喜歡那苦味,不負怪人的印象。

軒轅敬城每年釀當歸酒三壇,兩壇都讓人送來庭院,自己只餘一罈。

所以他從來都是喝不夠酒,而這裡卻是從來不喝,任由年年兩壇酒擱著閒置,年復一年,酒罈子越多,酒香也越發醇厚。

她終於啟封一罈酒,搬來一套塵封多年的酒具,酒具是那男人自制而成。

反正除了習武,那人彷彿沒有不擅長的事情。

獨坐的她盛了一杯酒,放在桌上,好似對於喝不喝酒,猶豫不決,她沒來由地開始惱恨自己,伸手猛地拍掉酒杯。

半晌後她起身去拿回酒杯,才發現杯底刻有兩行小字,字跡清逸出塵。

「人生但苦無妨,良人當歸即好。」

大雪坪,黑雲壓頂,山雨欲來。

想要撼動那崑崙?

軒轅大磐聽到孫子軒轅敬城的言語後,仰頭豪放大笑,絲毫不介意對敵在即。

這並非軒轅大磐自負,扳手指算上一算這位鮐背老人曾經叫陣過的對手,及冠時挑戰家族老祖,讓其重傷不治;而立之年迎戰槍仙王繡,稍遜半籌;四十歲單槍匹馬入吳家劍冢,逼迫那一代劍冠使出飛劍術,雖敗猶榮;劍冢一戰,十年悟劍,自信劍術可以媲美那一輩江湖頂峰的劍神李淳罡,與吳家劍冢再戰,再敗;繼而練習刀術,與年輕的顧劍棠一戰,又輸。更別提其間軒轅大磐還與仙人齊玄幀比試過內力,落敗是自然,可若他修為平平,一生都待在斬魔臺上悟道的齊玄幀豈會出手?

軒轅大磐看似與人比武,次次都輸,故而被嘲諷為軒轅不勝,可是不說五百年唯一幾可並肩呂祖的齊玄幀,以及那時候俗世天下無敵的李淳罡,便是當時最不起眼的顧劍棠,如今也是刀法超凡入聖,自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如此算來,又有幾個人敢小覷這位軒轅世家的老祖宗?世人喜好一味高古貶今,軒轅大磐活了將近百年,他與境界江河日下最終一蹶不振的李淳罡不同,大體而言,他一直穩步上升,世人預測天象境早在軒轅大磐杖朝之年就已到達。這些年潛心雙修,致力於將儒釋道三教熔於一爐,以軒轅大磐的老而彌堅,未必無望陸地神仙境界。龍虎山在齊玄幀飛昇登仙后再無此境大真人,當年之仇,一旦被軒轅大磐成就大長生,算是一併奉還給了道教祖庭,到時候顧劍棠即便刀法超絕,又怎是一位陸地神仙的對手?

耳目靈通人士對於李淳罡的登山,不乏惡意揣測獨臂老頭想要借軒轅大磐立威,而且大多不看好境界大跌的老劍神。江湖好事之徒專門為此給出賭注,押注李淳罡與各位一品高手的勝負,無一例外賠率極高,說明對李淳罡是何等不抱希望,至於與王仙芝以及新劍神鄧太阿的賠率,大抵是下注五千兩押李淳罡勝出,就能讓莊家傾家蕩產的地步。

江湖健忘而薄情,便如那文人相輕,自古皆然。

軒轅大磐十年閉關明顯境界大漲,雙鬢由霜白轉青黑即是明證,已經返璞歸真,是證得長生真人的玄妙兆頭。齊玄幀在龍虎山斬魔時,古稀之年卻是容貌俊逸如弱冠男子。

軒轅大磐並不急於出手,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這一天,往往年紀大了,耐心也就越來越好。軒轅大磐望著遠處一記起手勢不沾煙火氣的嫡長孫,眼中不帶任何感情。對他而言,血緣關係可重可輕,聽話乖巧並且有望成龍的,那便栽培,若是根骨平庸的廢物,便是親子親孫,不如心意也要被他隨便捨棄。軒轅大磐何曾是那種喜歡含飴弄孫的慈祥長輩?天倫之樂,比起自身的長生不朽,不值一提。眼前這個曾經讓他寄予厚望的長孫,他破例多給了一次機會。第一次時是軒轅敬城成人禮時,問他是否願意習武,可惜這頑固孩子執意要學那知章城荀平治國平天下,這也就罷了,軒轅大磐委實是驚豔於這孫子的天賦,哪怕一輩子都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就當作擱在家裡蒙塵也好。後來軒轅敬城遇到那名落難女子,回山乞求家族出手相救,軒轅大磐於是再給了他一次機會,可這個將一身才華暴殄天物的孫子竟然再度拒絕。軒轅大磐雷霆大怒,不再將其視作嫡長孫,轉而培養天賦較差但勝在野心勃勃的軒轅敬宣。後來那女子竟主動要求雙修房中術,軒轅大磐不過是順水推舟,他既然決意拋棄軒轅敬城,一個丰韻年輕的孫媳婦,吃了便吃了,適合做鼎爐的女子本就是多多益善。

軒轅大磐淡然看向那道被軒轅敬城充沛氣機引來的龍捲。龍捲呈巨大漏斗狀,風根在大雪坪上劇烈旋轉,恍如直達天庭,不斷將天空中的黑雲撕扯下來,愈演愈烈。

軒轅敬城探出一手畫出一弧,另一隻手向上緩緩托起,輕聲道:「再起。」

大雪坪左側憑空再起一條大龍捲。

天地氣象圍繞龍軸旋起無盡飛沙走石。

軒轅敬城一鼓作氣,氣勢暴漲,卻沒有半點衰竭跡象,他雙手握拳,一襲儒生青衫鼓脹如球,氣機瞬間攀至頂峰,緩緩道:「三起!」

右側起龍捲。

大雪坪上。

三龍汲水!

軒轅大磐灰白髮絲被勁風吹拂得凌亂不堪,平靜道:「竊取天地之力,這便是你的天象境?這種投機取巧的行徑,嚇唬人倒還行,想要傷我,真是可笑至極!」

軒轅敬城不言不語,三條龍捲挾激盪天威迅猛移向紋絲不動的軒轅大磐,三龍驟然匯聚,擠壓位於中心並不屑躲避的徽山老祖。

「來得好!」軒轅大磐大笑一聲,雙手鉤爪,左手探出,伸入兩根龍捲,蘊含將近百年內力積澱的浩瀚氣海開始發力,如沸沸鍋爐翻滾。他之所以瞧不起軒轅敬城這份通天本事,與軒轅大磐自身修行有關。大體而言,三教聖人都分別留下了一鱗半爪的言語留於後人揣摩大道,其中北方張素聖提出讀書以養天地浩然正氣,又說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故而以儒入武道大境的高人,極其擅長與天地共鳴,以自身四兩撥動萬鈞天機,這無疑是極為宏大壯觀的景象。可在以力證道的軒轅大磐看來,卻只是滑稽,這位老祖宗一生不拜天地君師,只信奉自己的雙拳,與一劍既出便要叫天地驚鬼神泣的李淳罡是一個路數。什麼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什麼今世苦德來世福,都是放屁!軒轅大磐越是鑽研三教奧義,越是堅定原先所走的道路。我有雙手,仙佛魑魅都得給老子乖乖退散滾蛋!

更何況,軒轅大磐有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目標,證實他挑的這條路不但可行,而且異常正確。

武帝城王仙芝!

當今天下,可與我軒轅大磐一戰的,屈指可數,軒轅敬城你這個窩囊廢的家族棄子還不配。

軒轅大磐竟然生生撕碎了兩道龍捲,沒了根基的龍汲水,頂端黑雲緩緩經過一陣垂死掙扎般的翻滾,最終飄散,重歸天空。

正當他對付最後一根龍汲水時,軒轅敬城腳尖一點,地面轟出一個大坑,他身影如長虹,刺入龍捲,一穿而過,再來到軒轅大磐身前,一掌推出。

並未吃驚的軒轅大磐冷笑著變爪為拳,直取中門。軒轅敬城側了側手掌,無視其洶湧拳罡,只是搭上拳背。軒轅大磐面有輕微異色,右拳縮手,左手黏住其手橋中節,試圖將這隻手腕卸掉。不料軒轅敬城攝手剎那間轉成匣手,斜向下一壓,左手猛拍軒轅大磐肩膀,這一擊看似輕描淡寫,卻將內力早已爐火純青的老祖宗打亂重心,身體向前一衝。但軒轅大磐臨敵何等套路嫻熟,借勢就要來一勢肩撞泰山,將這手法古怪絕倫的嫡長孫給撞爛胸膛。但面無表情的軒轅敬城精妙一匣復而乍變回攝手,把軒轅大磐給推回原地,一時間後者空有一身天下罕見的勇猛,卻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這一切,不過是雙方在眨眼工夫交出的攻守轉換。

軒轅敬城再一掌推出,軒轅大磐掐準掌速,還以更加剛烈的肘擊,不承想軒轅敬城那一掌原本僅是綿裡藏針,在即將觸及肘撩一瞬,氣機就如滔天洪水開閘,一掌比軒轅大磐的肘撩更猛更快,拍在後者心口。

兩人之間因這一拍掌蕩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軒轅大磐高大健壯的身軀被拍得倒退十丈!

牯牛大崗屋簷下一直緊繃拉直的風鈴在這一刻終於不堪重負,斷墜於地。

以勇猛著稱於世的軒轅大磐竟被擊退?

此時,一名佩劍老者緩緩走上大雪坪,對這駭人一幕沒有絲毫驚訝,低頭朗聲道:「父親,軒轅敬宣已被軒轅敬城殺死。」

軒轅大磐不冷不熱嗯了一聲,玩味地看著今日顯然要大逆不道到底的軒轅敬城,問道:「殺你那初入指玄境的三弟,用了多少招?」

一直面無表情的軒轅敬城突然笑了笑,咳嗽了幾聲,捂住嘴巴,略微含糊不清地微笑道:「事先說好以指玄殺他,不過其實用上了天象境,所以一招而已。」

軒轅國器腰間古劍抱朴悲鳴不止,臉色怒極。

軒轅大磐點頭道:「方才你那最後一掌,也是如此,先前不過都是障眼小把戲罷了。」

臉色如雪的軒轅敬城淡然道:「雕蟲小技,當然屠不得惡蛟。敢問老祖宗手熱了沒,若是已熱,敬城便不再客氣了。」

一旁觀戰的軒轅國器愣了一愣。

軒轅大磐發出一陣發自肺腑的愉悅笑聲,抬手指了指軒轅敬城,道:「你這小子,狂妄得可愛,不愧是整座徽山最被我器重看好的,著實可惜。」

軒轅敬城捂住嘴咳嗽了幾聲,抬頭看向滾滾烏雲,輕聲道:「年少時讀書讀到一句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當時只覺得的確可笑,後來細細琢磨,以為將‘笑’字改成‘敬’字,也不錯。」

蚍蜉撼大樹,可敬不自量?

徽山三個敬字輩,軒轅敬宣已是死人,而軒轅敬城也是將死之人。

軒轅敬城收回視線,一手負後,一手伸出,大聲道:「軒轅敬城請老祖宗赴死!」

軒轅國器頓時驚懼不能言。

病貓一般的長子,何時變成了一頭可與父親軒轅大磐撕咬搏殺的猛虎?

自詡獨享陸地清福的徽山,竟然也難逃一山不容二虎的下場?

搖招山大雪坪,風雨將至。

儀門那邊,軒轅敬意動了真怒,尤其是侄女軒轅青鋒出來攪局後,火上澆油,那個吊兒郎當的年輕世子真當是來徽山賞景來了?我徽山與近鄰龍虎山互引奧援,連那在帝國東南首屈一指的地頭蛇廣陵王趙毅都敢事事拂逆,你一個根基遠在北涼,而且尚未世襲罔替的世子殿下就敢來撒野?他對這條北涼過江龍心存忌憚不假,卻也不見得真的如何畏懼。真正讓軒轅敬意不敢使出全力碾壓的,不是一個空有皮囊與頭銜的徐鳳年,甚至不是那仍是天下第八的李淳罡,而是那個瘸子人屠而已。軒轅敬意斜眼瞥了瞥軒轅青鋒,冷哼一聲。吃裡爬外的小賤貨,不愧是那不知羞恥婆娘調教出來的女兒。想要借勢挽回嫡長房頹勢,你一個小娘們兒拋頭露面也不害臊。先是袁庭山那鄉野出身的粗鄙小子,再是對文壇執牛耳的宋家拋媚眼,現在連口碑惡劣的北涼世子都勾搭上了?牯牛大崗軒轅世家的顏面都給丟光了!

軒轅敬意換了個溫煦臉色,轉頭對最為倚重的次席客卿笑道:「勞煩洪兄了。」

洪驃淡然道:「分內事。」

場內一拳打爆客卿頭顱的黃蠻兒,閒來無事,時不時伸腳踹踹那無頭屍體,看得徽山眾人毛骨悚然。

天生膂力舉世無匹的少年看到洪驃出列,咧嘴一笑。

這時二房大管事火急火燎地跑來,一名被三房供奉起來的客卿壞心眼使了個絆子,管事撲出一個瀟灑的狗吃屎,竟然顧不得怒目相向,只管爬起來衝到主子軒轅敬意身邊,這名不知為何背脊發涼的管事嘴皮顫抖,踮起腳附耳小聲道:「三爺死了。」

軒轅敬意以為聽錯了,皺眉道:「你說什麼?」

管事身體打著擺子,顫聲重複道:「三爺,軒轅敬宣,死了。」

軒轅敬意瞪大眼睛,但瞬間壓抑下震驚,極力保持平靜問道:「怎麼死的?」

彷彿要抵擋初秋涼意的管事雙手護住胸口,低頭輕聲道:「大夫人說是軒轅敬城殺死的。」

軒轅敬意終於忍不住怒道:「放你的屁!」

管事哭喪著臉委屈道:「是真的,三爺的屍體都還躺在庭院裡頭,沒人敢動。」

心知肚明的軒轅青鋒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她從未感覺到如此酣暢快意。

本性就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世子殿下見到這個場景,靈機一動。場內青鳥正把持扇男子追攆得像頭喪家犬,徐鳳年大聲笑道:「青鳥,回了回了,這牯牛大崗已是後院起火,軒轅敬城做掉了軒轅敬宣,手足相殘,可悲可嘆啊。」

全場譁然。

客卿們都不是睜眼瞎,除去極少數不諳世事的武痴,大多都是人精,稍微聯絡軒轅敬意有違常理的表現,便知道北涼世子這石破天驚的一番話,離真相不會太遠。

徽山這棵參天大樹要倒?

樹倒猢猻散,有些跑得慢的,可就會被大樹給砸死。尤其是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拿繩子捆綁在枝丫上的,註定死得最慘。

但是會倒嗎?徽山會變天嗎?

幾乎所有人都不相信。

哪怕軒轅敬城真殺了軒轅敬宣,只要有老祖宗坐鎮牯牛大崗,這個天便變不了!

至於軒轅敬城如何殺得了宗師軒轅敬宣,反正不論誰想破腦袋都想不到,乾脆就不去想,轉而將注意力投在那名一上山就掀起巨大波瀾的世子殿下身上。一些個心眼活絡的武散客卿則識時務地偷偷思量,是不是可以攀附在北涼王府?人往高處走,徽山秘籍是多,可能多得過武庫聽潮亭?軒轅老祖宗武力通玄無邊,可終究跳不出江湖,江湖再大,對上當年曾在馬背上冷眼俯瞰江湖的北涼王,算得了什麼玩意?!

場面突然徹底失控。

「快看!大雪坪那邊怎的一回事?!」

「莫不是人力造就的龍捲?」

「乖乖,這可是三龍汲水!莫非是老祖出關了?是要證道飛昇?」

軒轅敬意轉頭望去,臉色陰沉鐵青。

徐鳳年趁熱打鐵,胡說八道:「喂,姓軒名轅敬意的老頭兒,再不給本世子放行,大家可就都要錯過一場百年難遇的好戲了。」

軒轅青鋒很不識趣地錦上添花一番,平靜道:「叔叔,殿下此次上山,是我爹邀請,得到老祖宗許可的。」

軒轅敬意猶豫不決。家醜不可外揚,給那災星放行臉面上過不去,可如果執意僵持不讓,任由世子潑髒水,徽山人心可就不穩了。等等!軒轅敬意的腦子一下子轉過彎來,如果管事所言確鑿無疑,三弟軒轅敬宣已死,大哥倒行逆施後去大雪坪那邊自尋死路,父親軒轅國器本就無意家主一位,他日老祖宗渡劫長生,這徽山,由誰來一言九鼎?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軒轅敬意心中狂喜,但仍是一副難以抉擇的神情。

所有人都屏住氣息,耐心等待軒轅敬意的決定。

「要下雨了嗎?」

徐鳳年抬頭看了眼天色,繼而望向軒轅敬意笑眯眯道:「借個道,再借把傘。不為難吧?」

軒轅敬意麵有怒意,但顯然退了一步立場,語調不輕不重地吩咐身邊管事,「去拿傘。」

徐鳳年全部人馬都帶去了大雪坪,但軒轅敬意只帶了心腹洪驃和黃放佛兩名大客卿。

軒轅青鋒走在最後。

一些本以為早已忘卻的畫面場景,沒來由歷歷在目。

那名自嘲一日不讀書便三餐無味的男子,以前親自教授她如何讀書,說但凡開卷必有益,可不求甚解。手把手教她如何寫字,如何撰文。說開卷之初,可取巧以奇句奪人眼目,使之一見驚奇,虎頭蛇尾也不打緊。他曾讓年幼的自己騎在脖子上,笑著說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要做好人,不妨先學狗。許多話許多事,那時候軒轅青鋒還小,什麼都聽不懂看不真切,等到了可以理解的年歲,因為鑽牛角尖,對他只有偏見和蔑視,這些年對於他那些詩賦文章,只有不屑譏笑,「春來我不先開口,哪個蟲兒敢作聲」,「易漲易降大江水,易左易右牆頭草,易反易復小人心」,「吃茶吃飯吃虧吃苦,能吃是福,多吃有益」……

如今再看再讀再咀嚼,軒轅青鋒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大雪坪風雨如晦,電閃雷鳴。

暴雨傾盆直瀉,潑灑在一行人頭頂。

徽山,似乎氣數已盡。

一行人快步行往大雪坪,越是靠近,風雷越是激盪,如萬馬奔騰,震得耳膜一陣刺疼。青鳥一手持剎那,一手撐傘,臉色如常。

羊皮裘老頭兒估計覺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走得相當懶散閒適,任由大雨砸在身上。以老劍神一身雄渾內力,要讓風雨不近身並不難,只不過對李淳罡來說,這種花裡胡哨的高人風範,不裝也罷。

一把傘遮擋不住風雨,徐鳳年錦袍子下襬早已溼透,靴子裡都快可以養幾條小魚了,他抬手伸到雨幕中,把傘往青鳥那邊推了推,但沒走幾步,青鳥就悄悄移了回來,大半個身子都露在暴雨中。徐鳳年氣笑得乾脆拿過傘,摟過青鳥纖細肩頭,一起撐傘。

軒轅青鋒這一路失魂落魄,搖搖欲墜,她的武學修養本就稀鬆平常,黃豆大雨顆顆拍在她那張冷豔臉頰上,顯得煞是可憐。

徐鳳年回頭看了一眼,談不上憐憫。真說起來,他與這娘們兒哪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只不過當年遊歷撞到刀口上,結下了個小樑子,加上軒轅世家樹大招風,世子殿下與人過不去,自然不會與一般人家斤斤計較,一來二去就挑中了軒轅青鋒和徽山。再者溫華每次提起這世家豪門女,總是咬牙切齒,作為患難裡結下的兄弟,徐鳳年於情於理都要出口氣。

跟溫華一同闖蕩江湖的歲月,說到底就是一篇倆窮光蛋苦中作樂的血淚史。記得徐鳳年下野棋掙飯錢時,溫華都會假充棋手贏些銅錢,才好勾搭觀戰者入局入甕。徐鳳年與人爭執鬥毆,他都會一邊說著君子動口不動手啊,看似勸架,嘴上使勁嚷著別打別打,卻往死裡踹那些賭棋輸了卻不肯掏腰包的王八蛋,往往是一場架打下來,別人莫名其妙就捱了無數記猴子摘桃或者黑虎掏心,全身上下都是溫華的腳印,等到終於回過神,已經躺在地上沒力氣還手了。

而溫華也是打心眼裡佩服徐鳳年那些天馬行空的花花腸子。記得一次在柳州的元宵燈會,倆傢伙看到前頭一位小娘那蠻腰可真是細啊,細得讓人擔心會一扭腰就給折斷了。徐鳳年跟溫華打賭可以摟了那姑娘的小腰卻不被打,溫華哪裡肯信,結果徐鳳年果然堂而皇之去搭上那姑娘小蠻腰,還親暱地在她耳畔說了一句話,接下來溫華眼珠子差點給掉到地上,那姑娘先是朝徐鳳年怒目,聽到話後竟然瞬間眼神溫柔似水,只是對溫華狠狠瞪了一眼,也不掙脫,徐鳳年隨即鬆開那誘人小腰,與小娘子有說有笑,那隻手卻在她小翹臀上做了個揉捏手勢給溫華看,至今溫華還不知道徐鳳年是怎麼做到的。其實很簡單,徐鳳年跟那小娘子說身後溫華是個意圖不軌的蟊賊,他這是在護花。可憐溫華當年看哪個女人不是眼神綠油油的,別說是小有色心的蟊賊,就是辣手摧花的大淫賊,姑娘都深信不疑。

徐鳳年摟緊青鳥溼潤的肩頭,輕聲笑道:「你那幾聲‘溫公子’,溫華真會記你的好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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