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鳥疑惑地嗯了一聲。
徐鳳年轉頭凝視著她那張僅算秀氣卻總看不厭的臉龐,微笑道:「沒事,腦子裡一不小心想岔了。」
軒轅敬意走在最前,肚裡的小算盤正在噼裡啪啦,打得十分響亮。大哥在害死宗師境的軒轅敬宣後,還敢來牯牛大崗大雪坪,哪怕是負荊請罪都討不到好處。老祖宗的心性難料,但喜好睚眥必報和極為衡利量益這兩點,毋庸置疑。大哥軒轅敬城顯然已經讀書把自己給讀廢了,安分守己做那無用學問也就罷了,可不知用什麼陰謀手法殺掉整個家族寄予厚望的三弟,老祖宗豈會輕饒?那胳膊肘往外拐得厲害的侄女,行事反常,有破罐子破摔的嫌疑。女子在徽山,哪有半點出人頭地的機會!
大客卿黃放佛神情平靜,反倒是洪驃似有慼慼然。這些個旁枝末節,軒轅敬意也不去理會。踏上大雪坪,軒轅敬意立即瞅見老祖宗的雄魁身影,氣機潮水般洶湧外洩,如同撐了一柄大傘,雨點始終被排斥在三尺以外滑落。
再看大哥軒轅敬城,落湯雞一般站在場中,捂嘴咳嗽。
「你輩儒生,恪守北方張聖人所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可我問你,軒轅敬城,你修什麼身,齊什麼家?活了一輩子,連媳婦女兒都保護不了,別人轉世投胎求逍遙,哈哈,你這個胎不投也罷!」
山巔風聲呼嘯,軒轅老祖宗中氣十足的猖狂大笑聲卻更加刺耳。按照常理,軒轅敬城遠尚未五十歲,說活了半輩子才恰當,軒轅大磐卻是說活了一輩子,可見他已然看透了軒轅敬城以性命代價博取境界的手法。再者老祖宗也不打算讓這個書生匠氣的後輩繼續活下去,徽山有一個陸地神仙便足矣。
何謂獨享陸地清福?如果有兩個,成何體統?又何來獨享一說?若是軒轅敬城當年願意按照他的意願去習武,軒轅大磐不介意在飛昇之後讓他接管徽山,可軒轅敬城能夠在他有生之年去爭陸地神仙的話,軒轅大磐定要將其扼殺!
老子能夠飛昇那是最好,若是辛苦百年求長生無果,死後哪管家族興衰,兒孫自有兒孫福,是榮是辱,我軒轅大磐才不管這鳥事!
軒轅敬意聽聞此言,總算吃了顆定心丸。事態發展,終歸沒有偏差,老祖宗這次是再不會容忍大哥胡作非為了。他好奇的是大哥如何才能殺得已入指玄境的軒轅敬宣?軒轅敬意自認坐擁主事徽山的天時地利人和,尚且都做不到。
軒轅敬意無意間看到父親軒轅國器的表情,吃了一驚,為何父親表情如此凝重?
緊接著軒轅敬城說了一句讓軒轅敬意呆滯的言語:「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軒轅敬城今天只是替天行道,掃一掃徽山五百年積澱下來的塵埃,至於能掃幾分,看天意而已。半盞茶工夫,以天象境與老祖宗過招兩百一十六,老祖宗可曾有半點贏面?又何必用言語壯膽?」
已是在徽山積威一甲子的軒轅大磐十分平靜,針鋒相對說道:「你不惜性命地全力而為,又可曾傷得了我?」
中年儒生裝扮的軒轅敬城淡然笑道:「老祖宗在武道上走了將近百年,於徽山而言,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若是軒轅敬城二十年博觀而約取,便輕鬆勝出,老祖宗會死得不甘心。」
軒轅敬意只覺得這位大哥失心瘋了。但很快軒轅敬意便一股滔天涼意充斥骨髓,與老祖宗過招兩百多?
軒轅敬城突然轉頭道:「三弟敬宣曲道以媚時,二弟敬意你則是詭行以邀名,皆非正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軒轅大磐面容猙獰道:「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麼把戲可以耍!」
軒轅敬城平淡道:「敬城二十年博觀而約取,求今天厚積而薄發,定然不會讓老祖宗失望。既然人都到齊,敬城便先行一步了。老祖宗如果還要藏著掖著,把境界壓在中天象上,小心就再沒有展現大天象的機會了!」
軒轅大磐冷笑道:「哦?你鬧出這般大動靜,連那破鞋女子都沒來觀戰,便等不及要去黃泉路了?難道說你已經撐不到那個時候?你這法子玄妙是玄妙,可比我要旁門左道太多……」
不等軒轅老祖說完,軒轅敬城便很不客氣地不再去聽,而是轉頭遙遙望向女兒,這位書生一臉豁達笑意。
修身在正其心。
莫道書生無膽氣,敢叫天地沉入海。
成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志。
軒轅青鋒腦海中走馬觀燈,那些詩詞文章一一浮現。
「我入陸地神仙了。」
軒轅敬城閉上眼睛,只見他七竅流血,卻神情自若地雙手攤開,似乎想要包容那整座天地。
以他為圓心,大雪坪積水層層向外炸起。
那一瞬間,有九道雷電由天庭而來。
一直沉默的李淳罡嘆氣道:「這小子哪裡是儒生,分明已是儒聖了。」
天雷粗如合抱之木,幾乎眨眼間便齊齊投射在大雪坪上,炸出九個大窟窿,所幸觀戰人士都安然無恙。大雪坪上以儒生軒轅敬城為界限,分成兩塊,九條如紫蛇雷電俱是擊在軒轅老祖那一邊。老傢伙自傲到不做躲避,大如碗的拳頭砸向一根紫色雷柱,觸碰之下,地動山搖,大雪坪上泛起一陣紊亂的網狀焰光,徽山老祖宗屹立不倒,只是一隻手臂袖子燃燒殆盡,閃爍著殘餘紫電,恍如一尊雷部神將,這可是以人力擋天威的壯舉。
軒轅國器實力超群,境界艱深,早已不惑耳順知天命,但見到這一幕後仍是心中起伏得厲害。在徽山唯有他有資格與性情涼薄的軒轅大磐說上幾句話,但也只是說話,遠不是平起平坐,哪怕軒轅國器已是劍道大宗師,在老祖宗面前也要低眉順眼恭謹說話。
徽山軒轅在紫禁山莊破敗前並稱北哥舒南軒轅,武學底蘊源遠流長,博採眾長,徽山嫡系子孫除去幾部精妙獨門心法,長輩栽培晚輩,大多因材施教。軒轅國器自幼被高人譽為有先天劍胎,故而早早習劍;至當代敬字輩三位,按照習俗,週歲時要抓周,三人各有不同,軒轅敬城抓了一本《春秋》,軒轅敬意、軒轅敬宣兩位抓住了兩部武學秘籍;再下一代,因為子嗣眾多,越發駁雜,軒轅青鋒握住了一柄玉如意,軒轅敬意嫡長子軒轅青芒選了一串鈴鐺,千奇百怪,這一輩孩子雖說父輩們各有嫌隙,但彼此仍算是相互親近,談不上鉤心鬥角,隔三岔五都能喝上一頓桂子酒喝上一壺明前茶。
徐鳳年剛要問話,老劍神歪腦袋撓了撓耳朵,似乎因為沒能掏出耳屎,以至於沒啥成就感,沒好氣說道:「睜大眼睛看清楚了,接下來兩人比拼都是千金難買的東西,招數興許平平,返璞歸真以後,無非是去繁求簡,可氣機運轉與時機把握,才是關鍵所在。如我輩劍士,說到底,出劍不外乎橫豎斜挑刺撩,為何俗人用劍死板,高明劍客就可劍生罡氣,劍仙便可飛劍取頭顱了?一劍遞出,除非是竭力而為,快到能力極致,否則一旦氣機圓轉,看似極快,卻驟然一慢,讓對手預期的接招落到空處,當他轉變時,再猛地增速,他若再變,即使來得及,也失去了起初一鼓作氣的勢頭。這只是最平常簡單的道理,高手搭手過招,鬥力是根基,其中鬥智鬥勇鬥狠才是精彩之處。記得當年北莽第一高手去兩禪寺,被白衣僧人所阻,兩人看似並未真正交手,一招都不出,只是站著不動。一個武聖,一個本可以做釋門佛頭的菩薩轉世,總不是都在打盹發呆吧。可要問那臻於武道巔峰的北莽子為何不出手,嘿,這才是金剛境的真正妙處,當下世人所謂一品金剛境高手,可差遠了,徒有虛名。死翹翹的軒轅敬宣,不是號稱金剛入指玄嗎,金剛不敗個屁!」
大雪坪滿坪雨水猛然間被軒轅敬城以氣機帶起,硬生生騰空。
九雷過後,又是天雷陣陣。
瞬間異象起,大水接紫雷。
李淳罡眯眼道:「徐小子,不想你那些個扈從被殃及池魚,落得個死於非命的下場,就趕緊讓他們撤了,老夫只答應護住你小子的性命,其餘人等,這天雷滾滾而下,雜亂無章,老夫沒那好耐心替他們擋下天災。」
徐鳳年揮手示意黃蠻兒和青鳥以外所有人都退出大雪坪。
軒轅敬意和兩名大客卿心神搖曳,饒是見慣了大場面,此時都臉色蒼白得厲害。尤其是心中有愧的軒轅敬意,簡直是肝膽欲裂,大哥一句自言自語的「我入陸地神仙」,勝過千言萬語的警告威脅。陸地神仙境界?江湖百年,除去少年時代便公認天人資材的龍虎山齊玄幀是此境人物,便是那在武帝城霸佔天下第二位置長達甲子時光的王仙芝,世人都只敢猜測或有這般神通,仍是不敢斷言,可見這陸地神仙境界是如何稀罕。尤為玄妙的是,這個天人合一境界遠非其餘一品三境可以揣度。五百年中有一些武道上讓人驚豔的天縱大才曾一度登頂,但往往不可持久,好似飛鴻踏雪泥,只是在泥上偶然留指爪,很快就重歸天象,少有齊玄幀這樣直達飛昇,這也是為何將齊玄幀視作五百年來唯一可以媲美呂祖的仙人。
大坪上軒轅敬城再度出人意料,捨近求遠,與軒轅老祖近身肉搏廝殺。
軒轅敬城與軒轅大磐一同前衝,後者身形所至一條直線,風雨盪開,對著軒轅敬城就是躍起一記膝撞。軒轅敬城雙手按住老祖宗膝蓋,雙腳往後一滑,濺射水花無數。這名已然超凡入聖的儒生卻不是要卸下這千鈞霸道力道,而是往側面一撥,軒轅大磐魁梧身軀仍在空中,軒轅敬城身體前傾,手肘砸下,將老祖宗身軀狠狠砸到大雪坪地面上。這還不夠,他一腳踹出,將軒轅大磐整個人橫著踢飛十幾丈外!軒轅敬城趁勢前追,軒轅大磐被踢飛出去,五指鉤爪,刺入地面,壓抑下這股潰敗趨勢,手掌一拍,終於一拍起身,當軒轅敬城欺身時,雙拳迎面轟出!
臉色淡漠的軒轅敬城雙手對敵雙拳,硬生生握住,身形屹立不倒,身後一大片空間卻已是被龐大氣機壓榨得風雨於一瞬蒸發。軒轅敬城手勢往上一託,輕聲道:「送老祖宗上天。」
軒轅大磐身體沖天。
天雷當空砸下。
轟然作響。
站在地面上的軒轅敬城得勢絲毫不饒人,兩掌在前空合手一拍,大雪坪上邊緣地帶原本流瀉下山的積水如兩條青龍洶洶襲來,兩龍長貫大坪天空,將空中原本正忙不迭運轉氣海抗拒天雷的軒轅大磐,炸得再無餘力動作。
軒轅敬城腳尖一點,身形騰空,抓住軒轅老祖的腰帶落地後,快步奔跑,跑出二十丈後,雙腳驟停,將軒轅大磐直直往西丟去,似乎要將這位徽山老祖宗丟下大雪坪!
一送送到西天?
軒轅大磐的身體在快要飛出大雪坪崖外時,出奇一墜,堪堪落足崖畔,終於是雨水沖刷不盡的滿臉血汙,不復當初鎮定自若的大家風範。
老人在熬,在等,等那名嫡長孫由旁門入神仙的境界耗盡性命油燈!軒轅大磐的中天象境界是實打實一步一個腳印獲得,只要經脈不斷去七八,氣海就不怕耗竭。但那鐵了心要欺宗滅祖的軒轅敬城不同,走捷徑登天,便如空中搭建閣樓,不管建成時看上去再如何巍峨堂皇,終歸會有倒塌的一刻。
軒轅大磐呼吸一口,胸腹間猶如烈火灼燒,痛入骨髓,這種傷及心脈程度的恐怖傷害,已經多年不曾遇到,時間長久到讓他都快忘了這種疼痛,上一次還是斬魔臺上與齊玄幀比拼內力。至於顧劍棠之流,所謂的輸,只是輸在一招半式上,既然並未拼死相搏,軒轅大磐輸得還不算慘烈。
軒轅大磐正要抓緊時間調息,軒轅敬城卻悠然而至眼前,軒轅大磐聽到這名幾可謂儒聖的孫子輕聲道:「從善如登,雖難可達崑崙。從惡而崩,雖在崑崙亦無用。老祖宗,你確實是該讀一讀那些被你視作無用的書,武功可由秘籍練就,想要成就陸地神仙境界,卻不是幾百幾千部武學秘典就可以堆積出來的。」
軒轅大磐猙獰怒道:「你也配與我說大道理?!」
軒轅敬城七竅血跡不再是滲出,而是淌出,也不再是猩紅,而是觸目驚心的烏黑,只是這名儒生仍是臉色從容。軒轅大磐一腳橫掃,他便一腳踏在徽山老祖的膝蓋上,讓其狼狽倒地,轟然摔在雨水中。
軒轅敬城微笑道:「軒轅敬城與你說話,老祖宗自然可以當作耳邊風。
只是此時仙人與你說話,你怎的還是這般自負無知?」
一根粗壯天雷恰好擊在軒轅大磐落地處,所幸後者心生感應,一個顧不得身份的翻滾才堪堪逃過一劫。
軒轅敬意瞧得瞠目結舌,嘴唇顫抖。
軒轅國器腰間古劍再不敢發出任何顫鳴,生怕氣機牽引,惹來不可預測的天機橫禍。
牽一髮而動全身。
天機天機,越是得道高人,越是能夠牽引天地。軒轅國器心知肚明這座徽山大雪坪上,除了老祖宗,就數他最有可能被這場浩劫的餘波殃及。
軒轅敬城咳嗽了幾聲,原本應該十分輕微,但在場高人耳中都顯得格外尖銳刺耳。
軒轅大磐面有喜色,身影直掠,不再死戰,只想著拉開與軒轅敬城的距離,越遠越好。
面子這玩意,比得上性命這個最緊要的裡子?
軒轅敬城並不追擊,望向大雪坪入口,並未看到那個熟悉身影,眼神略微黯然,他捂住嘴巴,轉頭看著軒轅老祖,淡然問道:「可有遺言留給徽山子子孫孫?」
軒轅大磐故作深思狀拖延時間。
徐鳳年說實話挺佩服軒轅大磐的厚顏無恥,身為高高在上的徽山老祖宗,在整個江湖裡也是最頂尖的一小撮人物之一,可又是擄人雙修又是霸人妻女的,與人對敵劣勢時也半點不顧及身份地位,武功不用說,臉皮功夫更是了得。正當世子殿下浮想聯翩時,那名被老劍神稱作儒聖的中年書生突然視線投來,徐鳳年身體頓時凝滯,只不過羊皮裘老頭兒不知為何竟然並不理會,反而只是怔怔望向龍虎山斬魔臺,留下一個並不高大的背影。
軒轅敬城看向世子殿下,一邊咳嗽一邊斷續說道:「稍後處理完家事,軒轅敬城會與青鋒說一番武學心得,以後由她轉述於你,就當酬謝今日世子殿下涉險上山。可惜沒機會請殿下喝一壺桂花酒了,青鋒溫酒的手法,是極好的。」
軒轅敬城再看向徐龍象,眼神中有欣賞,「好一個生而金剛境,兩禪寺李白衣不寂寞了。在這裡軒轅敬城多嘴一句,小王爺不可輕入天象境,入指玄境以後便可舉世無敵,須知入了天象,就要與天地共鳴。匹夫懷璧,只遭盜賊;天人懷璧,卻遭劫數。」
徐鳳年畢恭畢敬道:「徐鳳年謝過先生指點。」
軒轅敬城點了點頭,繼而對軒轅國器言語,但沒有轉頭對視,只是淡漠平靜道:「請父親下山,此生不可再入山。」
軒轅國器氣笑道:「你?!」
這時,軒轅敬意被身後兩名客卿同時出手,一擊斃命當場。
軒轅國器一臉呆滯。
黃放佛與這個兒子交好也就罷了,徽山皆知兩人關係不錯。可洪驃何時與軒轅敬城搭上線的?!
軒轅敬城劇烈咳嗽道:「洪驃今日武學修為,是我一手造就。軒轅敬城也不是書呆子,不會整個二十年都只在那裡讀書。」
軒轅國器心如死灰。
軒轅敬城對兩名大客卿擺手道:「送下山去。」
軒轅國器怒極,咬牙冷笑道:「就憑他們?」
軒轅敬城淡笑道:「早知如此。」
軒轅敬城低頭看了眼被血染紅再染黑的胸襟,大雪坪當空烏雲密佈,出現一個巨大詭異旋渦,籠罩整座搖招山。
這等規模的異象,只差了當年齊玄幀飛昇景象一線。
軒轅敬城緩緩跪下,朗聲道:「天垂千象,地載萬物,皇天后土,軒轅敬城跪天地,以求死!」
「軒轅敬城求死!」
軒轅敬城的聲音迴盪不止。
不說徽山牯牛大崗,連那龍虎山近萬道士都清晰可聞。
天地動容。
軒轅國器這時神情幾乎絕望,抱朴古劍出鞘,向大雪坪崖外飛去,身影一起倉皇掠去。
同時,一物傾瀉而下。
是一道紫雷。
粗如山峰。
獨獨除去軒轅青鋒那一處小小方寸地,彷彿不管世間何等風雷跌宕,身為人父的軒轅敬城臨死都要庇護出一片清靜地、安穩地。
老劍神帶著撐傘的徐鳳年和徐龍象以及青鳥向坪外飄去。
軒轅大磐想要躍下大雪坪,卻被硬生生扯回紫雷光柱中。
天劫。
一閃而逝。
浩大大雪坪上,雷聲不響,只餘風雨,竟然最終只剩下軒轅青鋒一人,真正是煢煢孑立了。
軒轅敬城與軒轅大磐同歸於盡,屍骨無存,連灰燼都不曾留下半點。
軒轅青鋒呆滯過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啞喊叫,跌坐在雨水中。
徐鳳年緩緩重新走回大雪坪,百感交集。
看到軒轅青鋒蜷縮在那裡嗚咽,徐鳳年嘆息一聲,走過去替她撐傘,不是為了她,只不過軒轅敬城所作所為,當得徐鳳年為這名儒聖的女兒效這點舉手之勞。
大雨依舊滂沱。
她不起身,徐鳳年便一直撐著傘。
老劍神李淳罡望向這一幕,瞪大眼睛。
隨即眼中黯然落寞緬懷追憶皆有。
那一年揹負那女子上斬魔臺,一樣是大雨天氣,一樣是撐傘。
世人不知這位劍神當年被齊玄幀所誤,木馬牛被折並不算什麼,只剩獨臂也不算什麼,這都不是李淳罡境界大跌的根由,哪怕在聽潮亭下被困二十年,李淳罡也不曾走出那個自己的畫地之牢。
原本與於已是無敵,於己又當如何?
李淳罡想起她臨終時的容顏,當時她已說不出一個字,可今日想來,不就是那「不悔」兩字嗎?!
李淳罡走到大雪坪崖畔,身後是一如他與綠袍女子場景的撐傘男女。
她被一劍洞穿心胸時,曾慘臉笑言:「天不生你李淳罡,很無趣呢。」
李淳罡大聲道:「劍來!」
徽山所有劍士的數百佩劍一齊出鞘,向大雪坪飛來。
龍虎山道士各式千柄桃木劍一概出鞘,浩浩蕩蕩飛向牯牛大崗。
兩撥飛劍。
遮天蔽日。
這一日,劍神李淳罡再入陸地劍仙境界。
徐鳳年練刀以前就好像一個窮光蛋,天天在一座金鑾殿上吃喝拉撒,還在那裡喊窮,為了練刀,聽潮亭武庫裡的秘籍寶典被他搬山一般搬來又搬去,大肆惡補,總算眼界大開。雖說也聽白髮老魁提及那飛劍斬頭顱是仙人神通,但也僅當作一個傳說去看待,何曾奢望親眼見證?此時,世子殿下抬頭望向那兩撥密密麻麻的漫天飛劍,凝望這幅景象,頭皮炸開,血脈賁張,一臉痴呆,喃喃自語道:「娘咧,這技術活兒,沒法賞了。」
僥倖躲過一劫的兩大客卿面面相覷,驚駭異常,以旁門入儒聖境界的軒轅敬城才灰飛湮滅,怎就又出現一名劍仙了?那身穿一襲破敗羊皮裘還喜歡掏耳屎的老頭兒,是昔年劍道第一人李淳罡不假,可鄧太阿現世以後,行走江湖,偶有出手,俱是半妖半仙的氣派,誰還會懷疑老劍神斷然敵得過新劍神?可眼前場景,徽山數百劍出鞘飛來也就罷了,可龍虎山那千柄五花八門的桃木劍,可是離牯牛大崗隔了最近都有幾里路,更別說一些偏遠道觀的道士佩劍,都被那老前輩輕輕「劍來」兩字就給呼喚到了大雪坪?不是說劍折臂斷以後的李淳罡境界大跌嗎?別說與王仙芝一戰,哪怕與軒轅大磐過招,黃放佛與洪驃尚且不看好,可眼前退隱江湖二十年的老頭兒,竟達到了口吐讖語的境界,玄通何以至此?!
江湖上曾有一個秘聞,三教至境,儒家聖人一身浩然氣勢接通天地,故而口含天憲,方才軒轅敬城跪拜皇天后土,說出「求死」二字,才引來粗如峰巒的天雷,是一佐證;道門大長生真人可一語成讖,故而可持咒斬妖除魔,替天行道;而佛門諸多菩薩都曾廣發宏願,出口便可讓三千世界撼動。
李淳罡這等手段,自然是也差不離了,不愧劍仙。
還在給軒轅青鋒撐傘的徐鳳年自言自語道:「這番劍從天來很霸道,要是還能劍去龍虎就真牛氣了,看那幫牛鼻子老道還敢不敢嘚瑟。」
背對世子殿下面朝斬魔臺的老劍神好似聽到徐鳳年嘮叨,直衝雲霄的氣機一凝,一千三百餘柄飛劍頓時墜入山崖,他轉頭沒好氣道:「就你小子愛顯擺,要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這龍虎山能與兩禪寺南北對峙千年,小覷不得,未必沒有不願飛昇的天人道首坐鎮。況且老夫早就過了鬥狠的歲數,現在就想著收姜丫頭做徒弟,唉,可惜她沒見著,要不然收徒的把握又大了幾分。」
徐鳳年本想取笑老劍神沒出息,白白耍出這等浩大陣勢了,但委實沒這膽量。徐鳳年第一次聽到道首一說,疑惑問道:「道首是什麼?」
李淳罡向牯牛大崗府邸走去,撓了撓褲襠,這場雨下的,黏糊得難受,說道:「道首就是道教當代祖師爺,與佛門領袖的佛頭地位相當。只不過這位置太燙屁股,佛道兩教有資格坐上這位置的,心性都不差,不樂意做出頭鳥,那些個削尖了腦袋想當道首佛頭的,又是沽名釣譽的宵小,大多與朝廷官府離得太近,人望不足,所以百年以來除了齊玄幀的道首當之無愧外,其餘人等都不能服眾。至於佛門裡,西行萬里求經的白衣僧人李當心,曾經有機會做那菩薩頭,可惜聽說人家拍拍屁股娶妻生女去了,故而道首佛頭皆是空懸。之所以這時候與你說這個,是老夫御劍大雪坪時,察覺到龍虎山有幾座山峰,氣機難測,其中天師府有道人阻攔,真君觀也有人出手擾亂,這倒不奇怪,奇怪的在於雲錦山那裡一道氣機已經充沛至稱作氣運地步,卻獨獨不肯出手。」
始終撐傘為軒轅青鋒遮擋風雨的徐鳳年握緊傘柄,陰沉道:「肯定是那叫趙黃巢的古怪道人!自稱是一名入龍虎山修道的離陽皇室成員。當日我在匡廬山劍崖,他便做出了天人出竅的舉動,乘龍而來!相貌看去只在三十四十歲之間,天曉得有沒有活了兩三個甲子,這道士口口聲聲替天行道,端的好大氣魄架子!」
許多詳情,徐鳳年自不會細講,畢竟那場龍蟒之爭太晦澀玄妙,而且有軒轅青鋒這個外人在場。
傘下裙襬都浸透在水中的軒轅青鋒緩緩回過神,眼神冰冷,不帶感情道:「前段時間我曾與人去雲錦山尋找蛟鯢,見著一名中年道人在深潭垂釣,當時以為修為平庸,是在故作隱士高人。當時這道人與宋家世子宋恪禮談論三教經義,口氣極大,聽他所言,直呼北方張聖人為張夫子,好似早生兩千年,都敢與聖人同席坐而論道。」
李淳罡皺眉道:「三教貫通的趙黃巢?老夫沒聽說過,兩次見著齊玄幀也沒聽齊老頭提起。不過以這道人一身修為,做那道首,綽綽有餘,徐小子,你怎麼惹上這位天人了?還能讓其出竅神遊,不惜擺出乘龍的排場?以這道人實力,能夠在龍虎山隱居起碼上百年而不顯名聲半點,分明不是嗜好虛名的那一類。趙姓,天子人家,哈,老夫懂了!無非是關心天下氣運聚散,照此說來,你小子得感激曹長卿早早帶走姜丫頭,否則被趙黃巢撞見,勘破玄機,你小子吃不了兜著走。在匡廬山那邊,以老夫當時的能耐,恐怕開了天門也無用。」
徐鳳年嬉皮笑臉道:「那現在?」
老頭兒罵道:「老夫吃飽了撐的要幫你出頭?與天人交手你當是小打小鬧?」
天人出竅,乘龍神遊,玄機氣運。軒轅青鋒聽得滿心沁涼。她本是自負偏執的女子,出身武林第一等豪閥,嫡長房的獨女,遍覽群書過目不忘,本身而言,便可算作一個小武庫,唯有宋恪禮這般頂尖書香門第的世家子,還得有真才實學,才能讓她略微折服。可自從撐傘這位入劍州以後,她的整個人生頓時天翻地覆,父親才彰顯仙人風采便身死,本該支撐徽山未來五十年威望的敬字輩三人死絕,曾經的定海神針軒轅大磐被殺,爺爺軒轅國器被逼得跳山,兩大客卿在大雪坪反戈一擊,若有父親在,反覆無常的他們還可安分,如今牯牛大崗可剩下半個宗師?如何駕馭那群樹不倒時尚是猢猻,樹倒便是豺狼臉孔的客卿死士?
徐鳳年見這娘們兒沒起身的打算,坐地上坐上癮了?他沒好氣提醒道:「軒轅青鋒,你總讓我撐著傘也不是個事啊,現在牯牛大崗群龍無首,正是你施展抱負的大好時機,別浪費了。」
軒轅青鋒掙扎著起身,估摸是坐久了,雙腿痠痛,一個不穩就要跌回水中,徐鳳年好心好意攙扶住,結果被她不知從哪裡蹦出的氣力使勁揮開,她冷笑道:「是我施展抱負,還是世子殿下想要掌控徽山軒轅?」
徐鳳年面露譏諷,厚顏無恥道:「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喜歡。既然你挑起了話頭,那咱們就好好算計算計?」
軒轅青鋒針尖對麥芒,說道:「請講。」
老劍神不理睬這對男女的鉤心鬥角,徑直走向牯牛大崗府門,走上臺階,彎腰撿起那串風鈴。
徐鳳年有板有眼娓娓道來:「你無非是擔心本世子鳩佔鵲巢,把你當作牽線傀儡,啥時候將徽山的幾百年家底給掏空了才罷休,對不對?」
軒轅青鋒毫不猶豫道:「不錯。殿下家世好,眼光高,胃口相信也不會小。」
徐鳳年哈哈笑道:「軒轅青鋒啊軒轅青鋒,本世子不妨把話撂在這裡,這座牯牛大崗,只要將那些秘籍的摹本收入北涼聽潮亭,其餘東西,一概不要。既然你我做檯面上的生意,我收了你的好處,拿人手軟,自然會幫你坐穩徽山家主的寶座,有人不服氣的話,大可以讓他們來嚐嚐北涼刀的滋味。
再說了,老劍神已是當世陸地劍仙,狐假虎威也好,借勢成事也罷,誰敢說個不字?撐死了不待在徽山,卻絕不會有人與你正面衝突。這是一檔子生意,接下來你當家主是當得舒服還是當得不痛快,看你自己手段,到時候需要本世子出馬,可就得再給另外好處,做生意,親兄弟還要明算賬,何況是我們這對可大可小的仇家,是吧?」
軒轅青鋒冷漠道:「殿下也說我們是仇家,那做什麼生意?大不了軒轅青鋒破罐子破摔,將爛攤子交給兄長們,我下山又何妨?」
徐鳳年嘖嘖道:「這麼說話就沒勁了,你父親軒轅敬城拼死才造就眼下局面,以你的鑽牛角尖性格,放得下?你騙鬼去吧!本世子沒心情跟你拐彎抹角,說句難聽的,現在徽山正值動盪,若非本世子敬佩你父親的所作所為,早就不跟你這小心眼娘們兒客氣說話了,還會傻站在這裡給你撐傘?你除了賭氣功夫不差,還能拿出點別的本事給本世子瞧瞧?真把本世子惹惱了,扶植一個心甘情願做走狗的傀儡很難?北涼世子殿下的帽子,不算小吧,不湊巧,這頂帽子壓不住的那幾個剛好都死了!」
徐鳳年觀察軒轅青鋒臉色,循循善誘道:「牯牛大崗本來就鬥不過道庭龍虎山,現在沒本世子給你撐個腰,還不得幾十年壓得喘不過氣來?再說了,本世子終歸是北涼人,這不馬上就要走,一走,你還擔心出什麼么蛾子?那你未免也忒沒本事了。說實話,之所以不計前嫌幫你上位,你得感激那個挎木劍的溫華,他說等哪天習成上乘劍術,非要拿劍拍紅你這豪閥女子的小屁股。可你一旦離開家族,溫華還不至於跟一個身世淒涼的普通女子過不去,本世子可就看不到好戲了,多沒意思。」
軒轅青鋒走到油紙傘外,不理會木劍溫華那一段調侃,只是問道:「淒涼?」
徐鳳年反問道:「那你以為?」
軒轅青鋒問道:「你在可憐我?」
徐鳳年沒有回答,只是將傘交給她,見她無動於衷,乾脆將傘斜放在她肩頭上,自己抬頭望著灰濛濛雨幕,道:「要是溫華在這裡,肯定要說老天爺又撒尿了,真調皮。」
軒轅青鋒愣了一下。
這時洪驃前行幾步,單膝跪地沉聲道:「小姐,洪驃今日起,唯命是從!」
黃放佛微笑道:「黃某隻想繼續在徽山安靜讀書,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敬城兄境界。誰與小姐為敵,便是與黃某為敵。」
軒轅青鋒怔然,默不作聲。
一道洪鐘聲音從龍虎山天師府遙遙傳來,「李劍神既然借劍而去,可敢還劍而返!」
在打量風鈴的李淳罡懶得搭理。
接下來軒轅青鋒無意間看到那世子殿下可勁兒朝老劍神擠眉弄眼,做了兩個字的口勢。
李淳罡看到後,翻了個白眼,朝龍虎山那邊將一個不雅至極的詞語脫口而出,「放屁!」
如果僅限於此,軒轅青鋒也不至於如何,接下來成就陸地劍仙境界的老頭兒說的才叫霸氣,「這是徐鳳年說的!」
軒轅青鋒一瞬間破涕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