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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九章 軒轅青鋒成新主,四大天師重聚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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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險惡啊。

軒轅青鋒等了半天沒能等到世子殿下還魂,終於不耐煩說道:「殿下不進入牯牛大崗?這裡的東西太髒,青鋒絕不取走一物,殿下可以隨意拿走。」

徐鳳年仍是沒反應,半晌過後,一名陌生少女走出府邸,同先前送出錦囊的那個少年神態如出一轍,輕聲道:「大老爺吩咐小婢若是殿下不進牯牛大崗,就交付錦囊一個。」

徐鳳年總算回過神,白眼道:「還沒完沒了了。」

他嘴上唸叨,卻是忙不迭地接過錦囊,拆開一看,等那名妙齡少女走回牯牛大崗,才小聲詢問軒轅青鋒:「你父親說牯牛大崗有座寶庫,大門由上陰學宮墨家矩子打造,堅不可摧,讓雌雄兩條蛟鯢做內外環首,想要入內,必須由軒轅家族嫡子嫡孫滴血到雄鯢嘴中,大鯢鑽透庫門,遊走機關,與雌鯢相會,才能開啟?要是你們軒轅血脈斷了,豈不是誰都打不開?」

軒轅青鋒皺了眉頭,道:「殿下想怎樣?實話告訴你,那一尾雄蛟鯢去年便生機斷絕,我曾入雲錦山尋找新的蛟鯢,奈何苦尋不得。既然小王爺在龍虎山拜師學藝,相信殿下與天師府關係肯定不差,聽聞天師府龍池中豢養有蛟鯢數尾,殿下不妨求一尾贈予徽山,寶庫所藏,就當軒轅家族酬謝殿下這趟上山辛勞。」

說到後面,軒轅青鋒臉帶譏誚清晰可見,看笑話的嫌疑十分明顯。分明是拿住了世子殿下借老劍神之口朝天師府說出放屁兩字的七寸要害。

躺在地面上的徐鳳年斜瞥了一眼軒轅青鋒,懶散道:「咋了,你以為我不敢去要蛟鯢?天師府不肯送,我就搶,搶不來就偷,偷不來再好好說話,求上一求嘛。」

軒轅青鋒嘴角勾起一個微妙弧度,似笑非笑道:「世子殿下行事不拘小節,以後世襲罔替北涼王,只要把這法子照搬對付北莽王朝,定然可以運籌制勝馬到功成,名垂千古。」

徐鳳年站起身,故意聽不出她言語中的冷嘲熱諷,「借你吉言。」

徐鳳年繼而換了張面孔,和煦微笑道:「錦囊上不但說寶庫裡頭有幾樣能入本世子法眼的好玩意,寶庫外邊有一樣東西,比整座牯牛大崗都要金貴,要本世子好好珍惜,這錦囊上用了八個字: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軒轅青鋒臉色微變。

徐鳳年大笑而去,跳下臺階,「傻娘們兒,你爹捨得把你送給本世子?

再說他樂意送,我還不樂意收呢。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成天冷著張苦瓜臉,照鏡子就能看到女鬼。」

軒轅青鋒盯著徐鳳年背影,眼神複雜。

臨近大雪坪邊緣,青鳥小聲道:「公子。」

徐鳳年與她心有靈犀,知道她在想什麼,微笑解釋道:「不是我有意刁難軒轅青鋒,只不過這女人你說好話她聽不進去,真要跟她推心置腹,好心保準被當成驢肝肺,真當我覬覦她美貌或者家產什麼的,我豈不是冤死。」

不理睬臉色晦暗的軒轅青鋒,世子殿下才下大雪坪,就看到眼前黑壓壓跪倒一大片,不下三十人。徐鳳年略作思量就一清二楚,他按住繡冬、春雷,居高臨下笑眯眯說道:「喲,都挺知曉見風使舵,急著過來要給本世子當差,好去北涼那邊作威作福?這事情,行是行,不過醜話說前頭,真有些斤兩的,本世子絕不打發乞丐一樣打發你們,管你以前是通緝重犯還是雞鳴狗盜,本世子的飯碗大得很,別說幾十人,就是幾百人,都喂得飽!不過沒本事的,想來混吃混喝,甭管你是徽山客卿還是哪條道上的武林好漢,都給本世子滾蛋,一旦被揪出來,就拿你們腦袋去官府換點碎銀子。」

大多數依附徽山的江湖人士都給說愣了。

這北涼世子是否太不學無術了點,怎的說話比剪徑蟊賊還直白露骨?

當下十來棵牆頭草就小心翼翼站起身,試圖反悔離開,這些人一半出於心高氣傲,不樂意受氣。另外一半是濫竽充數,只是想著樹挪死人挪活,去家大業大的北涼世子那邊求個王侯門第的錦衣玉食。這一撥人在牯牛大崗本就地位不高,屬於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小人物,撈不到客卿那個油水最豐的位置,平日裡別說一整本秘籍,就是一頁,都能爭得頭破血流。交情相對較好的,也不乏爾虞我詐,非身份清貴的客卿,問鼎閣秘籍只可限時借閱,不可帶出問鼎閣,若有私抄,一經發現就會被逐出徽山。許多武林豪客若是武學路數相近,就各自死記硬背,多多益善,事後相互交換秘籍。心眼稍壞的,在節骨眼上多說幾字錯說幾字,不至於讓人走火入魔,卻也讓對方多走些彎路。徽山客卿席位就那幾十個,一個蘿蔔一個坑,僧多粥少啊,人生百態,淋漓盡致。

徐鳳年竟然在這時候都會走神。

因為接下來潦草處理完牯牛大崗的遺留事務,在龍虎山就不再如何逗留,要往劍州東北而去。

武帝城。

軒轅青鋒走回嫡長房所在庭院,堂前天井的琉璃魚缸已毀,抬頭看匾額,是父親軒轅敬城正楷寫就的壺天永春。穿過廳子,有一座敕書樓,青少年的軒轅敬城幾乎所有時光都耗費在這裡,藏經納籍六千餘卷,只是與問鼎閣截然不同,這裡武學秘籍寥寥無幾,都是諸子百家的經典。小樓簡陋,只是窗明几淨,頂樓視野開闊,可觀察南星北斗。

後有一座門面不闊的靈芝院,兩側是狹小廂房,本是供給鬟僕役住宿,只是嫡長房門庭冷落,那女子又性子清冷,不喜喧鬧,才留下一名貼身婢女,廂房都用來擺放雜物,許多軒轅敬城年輕時候抒發胸臆鳴不平的詩詞文章,都被她丟棄成堆,散亂在桌椅地上。甬道側長有雌雄千年羅漢松一對,盤根錯節,峰冠並列,愈顯得這裡冷寂得讓人心裡發慌。軒轅青鋒再往後走便是那女子的私第後廳了,原有字畫對聯無數,後盡數被她摘了去,唯有廳堂懸有一「如來不如去」大匾,約莫是她礙於搬運過於吃力,才得以倖存。

軒轅青鋒走到可觀龍王江風景的茶室,見到她靜坐不語,身畔有一地灰燼,一卷畫只剩白玉卷軸,軒轅青鋒冷淡道:「父親以陸地神仙境界擊殺老祖宗,軒轅敬意被黃放佛和洪驃偷襲得手,爺爺被驅逐下山。北涼世子徐鳳年在大雪坪外一口氣痛殺十餘人,讓輕騎扈從懸屍於徽山儀門,揚言不會接納任何徽山人士,如今徽山客卿十去三四,其餘閒雜散亂的江湖草莽,更是大半數選擇下山。」

女子唯有面對女兒軒轅青鋒,才不至於言語神態俱是拒人千里,她柔聲笑道:「這不正是青鋒接手徽山的大好時機嗎?軒轅敬城掃乾淨了大雪坪,再有北涼世子虎視眈眈,正可謂內憂外患,史書上那些中興之臣,都是在這種時候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才能讓人一邊感恩一邊畏懼。駕馭人心,不過是恩威並濟這四字真言而已。如果孃親沒有猜錯,軒轅敬城已經和那世子殿下達成密約協議,除去黃放佛和洪驃兩顆明棋,還有一些暗棋按兵不動,是不是?孃親這會兒最好奇的是那世子殿下可曾獅子大開口,提出些讓青鋒為難的要求?若是嫁入北涼王府做側妃,也未嘗不可。以徽山軒轅世家數百年基業做嫁妝,天底下也沒幾個女子擁有這般大手筆了吧?」

女子嗓音輕輕柔柔,十分悅耳,但言語裡的寓意,由她娓娓訴說,此時此景,卻清冷得刺骨森寒。

軒轅青鋒大笑不止,竟然笑出了淚水,伸手擦拭眼淚道:「好生讓孃親失望了,那世子殿下可瞧不上眼這座徽山,更別提連胭脂評都上不去的軒轅青鋒了。這可得怪娘你當年沒把青鋒生得更水靈禍水呀!」

女子並未氣惱,只是安靜等待軒轅青鋒笑完,見女兒臉頰淚水止不住,她伸手想要幫著擦去,卻被軒轅青鋒狠狠拍掉。她還是不以為意,輕緩說道:「鼠因糧絕潛蹤去,犬為家貧放膽眠。只可惜這是說那些小門小戶,但徽山氣數雖損傷得可怕,卻不一定就真會一蹶不振。牯牛大崗今日遭遇,比起百年前吳家劍冢一線高手在北莽境內幾乎死絕,還是要好上幾分。北涼世子懸掛屍體震懾眾人,分明是在為青鋒造勢,果真如你所說那世子志不在徽山,更好,等他帶兵馬一走,青鋒若是覺得手頭拮据,不足以掌控局面,大可以向龍虎山尋求一些庇護,天師府與牯牛大崗數百年來一直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遠親不如近鄰,說的便是我們與龍虎山。」

軒轅青鋒冷笑道:「說到底還是求人。」

女子喃喃輕聲道:「人活一世,求天地君王爹孃,哪有不求人的。」

軒轅青鋒面無表情說道:「那世子把百餘輕騎都留在了徽山,說是要他們負責搬運問鼎閣秘籍摹本回北涼。」

女子笑道:「軒轅敬城說過一句話,娘難得記下了,男兒腹中才華千萬斤,不及女子胸前四兩重。在娘看來,這世子殿下對青鋒顯然還是有想法的。做不做北涼側王妃,不打緊,王侯世家鐘鳴鼎食,對女子來說也未必全是福分。但如果能夠借勢穩住徽山,才是當前第一等大事。孃親多嘴一句,不管那袁庭山天分高低,以後都不要見面了,一個江湖武夫,成就再高,都不如北涼世子一句話來得裨益實惠。短時間內北涼世子只可親近不可疏遠,至於長遠是怎樣個光景,走一步看一步即可,好似下棋,青鋒不可急於落子生根。」

軒轅青鋒怔怔出神,心不在焉,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酒仍溫熱香醇,她仰頭猛飲一口。

已不再年輕的女子眼神柔和,笑道:「一杯桂酒入嘴去,兩朵桃花臉上來。」

軒轅青鋒平淡道:「這是爹寫的。」

她平靜道:「軒轅敬城說了那麼多寫了那麼多,總有幾句會記住的。古籍記載搖招山多古桂,可孃親上山時,已經所剩不多,其中又以那株唐桂最年老最茂盛,每到秋季,桂子如雨,榮而不媚。」她猶豫了一下,緩緩道:「就好似軒轅敬城為人處世。」

軒轅青鋒握緊酒杯,抬頭死死盯住她,咬牙哽咽道:「現在再說我爹的好,豈不諷刺至極?!」

她淡然道:「娘可曾說過軒轅敬城的不好?」

軒轅青鋒嘴角咬破,滲出血絲在酒杯中,聲音顫抖問道:「娘,你喜歡過爹嗎,哪怕是一點點?」

她搖頭道:「不知。」

軒轅青鋒發瘋般冷笑連連,道:「那便是從未喜歡過了。可憐爹為你讀書二十年,讀出了一個千百年來天底下最滑稽可笑的陸地神仙!」

她沒有反駁。

軒轅青鋒丟掉酒杯,霍然起身,背對她時,沉聲道:「娘,你放心,爹耗費心神才造就眼下局面,青鋒一定會拼死讓徽山不倒,好讓娘過一個安安穩穩的晚年!」

她還是沒有出聲。

等到軒轅青鋒離開庭院,她才緩慢起身,拎起燙手酒壺不覺疼痛,徑直走往大雪坪。

雨過天晴,大雪坪風景怡然。

她來到崖畔,展露出一個誰都不曾見過的悽美笑顏,「敬城,不與你賭氣了。」

她縱身一躍。

世子殿下離開龍虎山之前給道觀留下墨寶,一正兩副總計三塊匾額,木頭是山上砍下的老桃木,老天師趙希摶看得直樂和搓手,站在門口一站就是老半天。正匾「道契崑崙」,東邊副匾額「仙家府邸」,西邊「納甲周呈」。論落筆力道,興許比不上龍虎山天師府那些各朝各代最拔尖的文豪名士手筆,但這氣魄卻是半點不差。說實話小小逍遙觀原本不配懸掛這三匾,只不過第一次提大毫的人寫得舒心,老天師看得順眼,就不去管天師府是否暗中腹誹了。

趙希摶咧嘴拍馬屁笑道:「老祖宗說匾額乃一個家族的眉目,字寫得好,氣勢弱了,也就是點綴門面,寫出傳神意境了,才算指點江山。殿下,這份大禮沒的說,貧道肯定今晚就去龍池偷一條蛟鯢給徽山送去。對了,殿下,真不去天師府喝杯茶吃齋飯?過門不入,傳出去多不好聽,也不是咱們龍虎山待客之道。」

徐鳳年馬上要去青龍溪乘船離開這座道教祖庭,身邊站著使勁攥緊袖口的弟弟黃蠻兒,他摸了摸徐龍象腦袋,搖頭道:「不去了,聽說大天師趙丹坪專程趕回龍虎山,我怕到時候一言不合打起來,讓你裡外不好做人。」

老天師感慨道:「殿下是厚道人啊。四代祖師爺曾在山上種了片板栗林,貧道沒料到殿下走得如此著急,否則炒些板栗帶上嚐個嘴也好。」

徐鳳年抖了抖一行囊黃蠻兒摘來的山楂,笑道:「有這些夠了。再者聽說這板栗林也就幾畝地,每年天師府都要分給權勢香客與達官顯貴們,你們趙家自己都吃不到幾顆,我就不惹人厭了。」

老天師自嘲道:「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理都是這個理。

這龍虎山一年到頭人來人往,盡是些套近乎的,說好聽了是往來無白丁,說難聽了就是相互溜鬚拍馬,故而貧道寧願待在這座小道觀裡,難得清淨。

天師府裡頭的後輩們個個紆青拖紫穿黃,那些個嶄新道袍好看歸好看,可在貧道眼中實在像一張張人皮。唉,不說這個,晦氣。殿下,走吧,送你上船。黃蠻兒就放心交給貧道,定然不讓人欺負了這徒兒,哪天黃蠻兒打架贏了斬魔臺那通靈畜生,貧道親自送他回北涼。但是有句話要與殿下說明白,黃蠻兒生而金剛境,已經不是一般天賦異稟可以形容,與武當新掌教皆是先天天人之資,那年輕掌教入天象無妨,在武當山上潛心修道二十幾年,終究是順天道大勢而為。黃蠻兒卻不一樣,易遭天妒,因此貧道送黃蠻兒下山時,只敢保證這小子達到指玄境界,一品四境,除去陸地神仙,修為看似依次遞增,但那也只是常理,黃蠻兒只要到了指玄,足以彰顯轉世真武大帝威嚴。」

徐鳳年輕笑道:「在大雪坪上,軒轅敬城也這麼說過。」

趙希摶如釋重負,早前還擔心世子殿下誤以為是他老道存了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私心。

徐鳳年看了眼身邊隊伍,鳳字營只有大戟寧峨眉出現,這支精銳輕騎將暫時駐紮在徽山,一方面要清點牯牛大崗寶庫珍品,軒轅敬城錦囊上提到幾樣好東西,徐鳳年沒有拒絕的理由。搬運問鼎閣秘籍摹本補充了北涼王府聽潮亭後,聽潮亭的武庫一說,更加名副其實。江湖武學典籍浩瀚如海,聽潮亭已經收集得七七八八,問鼎閣搜刮一空後,便只剩下吳家劍冢與東越劍池兩處還在那兒敝帚自珍。至於另外一層含義,徐鳳年跟軒轅青鋒都有默契,她在牯牛大崗大局傾覆後以女子身份成為徽山女主子,很大程度上名不正言不順,二房三房對軒轅敬意軒轅敬宣兩兄弟誓死效忠的餘孽不在少數,軒轅青鋒的嫡系心腹屈指可數,給她北涼一百輕騎用作虎皮大旗,等於是雪中送炭。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對寧峨眉微笑道:「鳳字營裡有武學天賦又願意習武的,可以不護送書籍下山,就待在徽山好了,我已經跟軒轅青鋒說好,問鼎閣秘籍可以隨意讀取,只要保證不外洩江湖即可。記住,你們在牯牛大崗,不是寄人籬下,沒必要低聲下氣看人臉色,卻也不可太過跋扈橫行,咱們鳩佔鵲巢,本就不佔理,得了便宜見好就收。總之,徽山一切大事小事都由寧將軍方便行事,不用跟我彙報。」

大戟寧峨眉抱拳沉聲道:「領命,末將定不會讓殿下失望!」

徐鳳年見這名嗓音天生軟糯的魁梧將軍欲言又止,笑道:「有話說有屁放,沒那麼多規矩。」

這名衝鋒陷陣不皺眉頭的武將微微赧顏,轉身對老劍神畢恭畢敬道:「這些時日老前輩指點戟法,寧峨眉受益匪淺,沒齒難忘!」

羊皮裘老頭兒不耐煩道:「嘴上謝個屁,你這點雞毛蒜皮的本事難道還能報恩不成,既然如此,還不如放在心上。」

寧峨眉立馬紅了臉,手足無措。他顯然沒有世子殿下那般臉皮。

徐鳳年不搭理這一茬,望了望身邊一圈。除去青鳥是實打實的自己人,拿纖細手指逗弄白貓武媚孃的魚幼薇能算半個。慕容梧竹、慕容桐皇身份特殊,這對讖語說要傾城傾國的姐弟如今沒了心頭大患,老不死軒轅大磐一死,徽山這大山不再壓頂,姐弟兩人精神氣渾然一變,不說素無主見只知隨波逐流的慕容梧竹,連性子陰沉的慕容桐皇都神情閒適,有種當作出門遊歷的悠遊心態,感覺以後天塌下也有那世子殿下撐著,他只管看戲就行。至於靖安王妃裴南葦,聽聞大雪坪大戰後,彷彿已經徹底認命。四名從王府帶出涼州的扈從,呂錢塘戰死,九鬥米老道魏叔陽要留在山上篩選秘籍,如今只剩下舒羞和楊青風繼續跟隨,一同前往武帝城。

徐鳳年上了船,駛出青龍溪,黃蠻兒和老天師撐筏送行到龍王江才折返。徐鳳年送了一頭虎夔金剛給弟弟,揮手道別以後,坐在船頭甲板上,不敢去看弟弟的身影。

雌虎夔菩薩蹲在世子殿下腳邊,輕聲嗚咽。徐鳳年貼靠著船欄,放了一捧山楂在雙膝袍子圍成的空當裡,丟了一顆到嘴裡,微酸。

北涼王府兄弟姐妹四人,大姐徐脂虎嫁入江南道,孃親早逝,她對待世子殿下除了寵溺還是寵溺,那架勢,便是以後遇上了真心喜歡的男子,興許要她在弟弟徐鳳年與丈夫之間取捨,都會毫不猶豫庇護著弟弟。二姐徐渭熊,驚才絕豔,不說徐鳳年,哪怕徐驍都有些忌憚她的以理服人,但其實她與徐鳳年的關係一直很好,只是表現方式跟徐鳳年和大姐的如膠似漆不太一樣,徐渭熊越是對他心疼,要求就越是苛刻,就像是在以身作則,事事做到最好,要徐鳳年做到更好才罷休。四人中,就數徐渭熊最是鑽牛角尖,無疑也以她成就最高名聲最大,恐怕世人都無法想象她這般在上陰學宮力壓群雄的女子,當年也只是個會與弟弟撒嬌耍賴的女孩。弟弟徐龍象?徐鳳年想起小時候一同狩獵,兄弟兩人脫離騎隊,遇上了體壯如小山的熊羆,是年僅十歲的黃蠻兒擋在身前,生撕了那頭畜生。每年冬雪,徐鳳年最喜歡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倒提著黃蠻兒的雙腳,在雪地上寫字,一般而言都是二姐徐渭熊即興作詩,大姐在一旁鼓掌叫好,天下人哪裡知道那首廣為流傳膾炙人口的《劍劃此詩於涼州雪中》,並非是徐渭熊以佩劍寫就,而是世子殿下拿小王爺的腦袋寫出來的,那時候,最開心的不是別人,正是徐龍象。

曾經無憂無慮的姐弟四人,不知不覺就離別了。

一艘龍王江樓船靠近,打斷了世子殿下的離愁思緒。

軒轅青鋒獨自上船,走向徐鳳年。

徐鳳年咬著山楂,面無表情地問道:「聽說你娘跳崖了。」

她平淡道:「是我逼死的。」

徐鳳年皺眉道:「既然當局者都死了,能否請小姐蓋棺論定,替本世子解惑?」

軒轅青鋒該是如何的鐵石心腸啊,全無半點為死者長輩諱言的意思,似乎憋了十幾年,再不說就要把她自己給憋成瘋子了。她擠出一個看不透是釋然還是淒涼的笑顏,緩緩道:「我父親愛她,卻從不求她半點回報。而我娘恐怕到死都不知道是恨他還是愛他。我父親一日留在牯牛大崗,她便有活下去的理由,自欺也好,欺人也罷,都可以苟延殘喘。父親一死,我掌了大權,她再無理由活下去,既然如此,還不如我這個做女兒的,來捅破最後一層紙。」

徐鳳年搖頭道:「不懂你們。」

軒轅青鋒凝視這個與傳聞不符的世子殿下,淡然道:「青鋒也看不懂你。」

徐鳳年見到李淳罡走出船艙,突然說道:「呵呵姑娘別躲了。」

一名雙手雙足緊貼在船頭外邊的少女跳入江水中,一閃而逝,呵呵道:「陸地神仙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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