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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九章 軒轅青鋒成新主,四大天師重聚首(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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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她來到崖畔,展露出一個誰都不曾見過的悽美笑顏,『敬城,不與你賭氣了。』/b

b她縱身一躍。/b

要說李淳罡對天師府說「放屁」二字,山外人聽聞也只會說老劍神豪邁氣概不減當年,尤其是邁過陸地神仙門檻,更是底氣十足,大可以將李淳罡視作劍道上的仙俠人物,可一旦換作由徐鳳年來說,可就變了味,好端端兩大高手分立牯牛大崗大雪坪和道教祖庭龍虎山,哪怕只是言語交鋒,也是盡顯風采,你一個花拳繡腿的世子殿下湊什麼熱鬧?徐鳳年已經可以想象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整個江湖都要流傳這個天大笑話。方才與世子殿下鉤心鬥角處於下風的軒轅青鋒難掩幸災樂禍,整個人總算有了些精神,不再死氣沉沉、憔悴得沒半點人氣。徐鳳年瞪了她一眼,率先走向牯牛大崗府邸,徐龍象和青鳥緊隨其後。

軒轅青鋒猶豫了一下,與黃放佛和洪驃一同冒雨緩行。洪驃面無表情,黃放佛在這一小段雨路里暗自思量頗多,眼角餘光輕輕瞥了一眼次席客卿。

洪驃這人為人處世一向口碑不錯,「古風」這個評價可不是誰都能攬到身上的,洪驃身為貧寒出身的徽山大客卿,對上能不卑,使得軒轅敬意事事以禮相待,私下稱作熬鷹,而非養狗,洪驃對下更是不亢,從未流露出得意自滿,任何人與他討教武學,都願意傾囊相授,絕無狹隘門戶之見。可不管軒轅敬城這些年對洪驃如何暗中扶植栽培,當年上山終歸算是軒轅敬意領進門,這次大雪坪反水,與自己共同擊殺恩主軒轅敬意,當時黃放佛可是嚇了一大跳,這事傳出去幾乎可以讓洪驃半輩子英名毀於一旦,不小心就要被冠以頭後有反骨的說法。黃放佛心中冷笑,這算不算一個把柄?你洪驃今天能叛出軒轅敬意的二房,以後會不會再背叛新主子的嫡長房?

洪驃冷不丁說道:「洪驃有一事必須與小姐說明白。」

軒轅青鋒輕輕嗯了一聲。

洪驃語調平靜道:「當年洪驃上山前,實則暗中受邀於敬城兄,才下定決心前來徽山。否則以洪驃資歷本事,當初決然沒有勇氣來牯牛大崗貽笑大方。」

黃放佛眯起眼。

軒轅青鋒如釋重負,解開心結,轉頭微笑道:「這些年委屈洪叔叔了。」

洪驃低頭拱手道:「理當如此。」

洪驃抬起頭直視馬上就要順勢掌握徽山的年輕女子,說道:「但洪驃畢竟受了軒轅敬意許多恩惠,懇請小姐能夠善待二房子弟。」

軒轅青鋒柔聲道:「洪叔叔不要擔心,青鋒並非那小肚雞腸的女子,二房勢大已是事實,一味清洗異己,只會讓動盪中的徽山分崩離析,青鋒會盡力安撫二房三房,任何既定規章,不作任何更改。客卿們願則留,不願則去。即便今日離開牯牛大崗,徽山一樣歡迎各路英雄豪傑再度上山。我父親敬字輩的恩怨,以及再往上,到今日便徹底結束了。若是其餘兩房有人鬧事啟釁,青鋒承諾可一可二,但事不過三,到時候若是還不肯罷休,就別怪青鋒心狠手辣了。」

軒轅青鋒說得雲淡風輕,黃放佛卻心安許多。他生怕這個女子得志猖狂,在徽山大開殺戒,到時候劊子手誰來做,還不是他和洪驃?而且如此一來,他便徹底沒有迴旋餘地,徹底與她綁在一根繩上,這本是平常馭人手腕,道理上說得通,可黃放佛卻要輕看了軒轅青鋒好幾分。執掌百年世家,就是一件撼山摧嶽的吃力活,只會小聰明耍狠,與叼嘴潑婦無異,不值得黃放佛效忠。最頭疼在於軒轅青鋒本身武力不值一提,北涼世子一走,當下鎮壓越酣暢淋漓,日後反彈興許連他和洪驃就越累,說不定使出渾身解數都壓不下。

走到挖空山峰做府邸的牯牛大崗門口,徐鳳年站在簷下躲雨,回望大雪坪。

軒轅青鋒站在附近,斜了斜腦袋,撫順幾縷貼在臉頰上的青絲,安靜不語。

風雨漸漸停歇。

府邸中走出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見著眾人,對軒轅青鋒畢恭畢敬說道:「大老爺昨日交給小的四枚錦囊,說今日雨停便給小姐、世子殿下與兩位大客卿。」

軒轅青鋒略微驚奇。黃放佛和洪驃神情格外凝重,雖說鄭重其事,但無驚訝,顯然不是頭回拿到錦囊。其實大雪坪擊殺軒轅敬意,便是各自錦囊要求,黃洪二人事先都不知道對方真正投誠於軒轅敬城。軒轅青鋒三人從少年手中分別接過錦囊,黃放佛和洪驃立即請辭,離開大雪坪,兩大客卿始終不曾有半句客套寒暄。黃放佛回到精舍小樓,換了身潔淨衣袍,親自焚香,拆出錦囊所藏小宣,反覆觀看數遍後輕輕丟入紫檀香爐,笑了笑,喃喃道:「敬城兄果真不負我黃放佛。」

精緻裁剪的小宣紙上所寫,才寥寥十餘字,一如軒轅敬城尋常談及文章宗義所謂的簡為詩文盡境:請黃兄留徽山十年,可入指玄。

黃放佛先是微笑,繼而放聲大笑。軒轅敬城啊軒轅敬城,你這是要我替你女兒賣命十年嗎?既然你說可幫我入指玄境界,別說十年,二十年都可以等!黃放佛笑過之後,決定再在牯牛大崗讀書十年,相信以軒轅敬城的算無遺策,就算他這十年遍覽秘籍不得入指玄,黃放佛篤定到時候便有下一個錦囊出現,可為自己解惑!黃放佛根本不去費神那個興許十年後用不上的錦囊到底在何人手中,以軒轅敬城的縝密心思,恐怕黃放佛把牯牛大崗翻個底朝天都找尋不出。時候不到,天機不顯。黃放佛喟嘆道:「敬城兄,好一儒聖,讓黃放佛神往啊。」

洪驃一直沒有入住徽山客卿的豪奢精舍,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因而他選擇住在山腰一棟僻靜竹樓裡,拆開錦囊閱後,額頭滲出冷汗。錦囊所寫大概意思,遠不如給黃放佛的那個蕩氣迴腸,只是軒轅敬城「好心好意」提醒一聲洪驃,如果青鋒對洪兄擊斃軒轅敬意心懷芥蒂,大可以說當年洪驃上山是由軒轅敬城邀請。跪坐青竹茶几前的洪驃攥緊拳頭,手背青筋暴起。

他洪驃當年上徽山,自然與軒轅敬城無關,當時大雪坪一番說辭只是臨時起智,耍了個不為人知的心眼,只是為了消除軒轅青鋒的戒備,所以這個錦囊看似善意提醒,何嘗不是一種警告?洪驃深呼吸一口,抬頭望向窗外,笑道:「敬城兄果然是仙人,洪驃心悅誠服!」

牯牛大崗屋簷下,徐鳳年望著一道彩虹橫跨當空,一頭在大雪坪,一頭在天師府,風景絕美。

徐鳳年開啟錦囊,愣了愣,上頭書寫簡潔扼要:軒轅敬城此生所學心得,世子殿下只需向小女討要一本問鼎閣內的《春秋》,夾有書信一封。

末尾更有一句開門見山:世子殿下不負她,徽山必不負世子殿下。

軒轅青鋒靠著一根廊柱,淚眼矇矓。

「洪驃有反骨,需要青鋒以力服人,施恩不如施威。徽山平安時,可養。動亂時,必殺。

「黃放佛好名,為父自有安排,十年內此人不會有異心。十年後他要出頭,自會有人壓他。

「為父留一家書讓龍虎山道童交給你爺爺,青鋒不用掛念此事。

「徐鳳年如果歹念無窮,得寸進尺,你可去尋訪那雲錦山釣蛟鯢的道人,這位仙長欠為父一個人情,曾答應替為父出世一次。若是徐鳳年點到即止,此子可以相互共事謀利。

「清明時分,你娘若不願上墳,青鋒不必勉強。既然不能相濡以沫,相忘於江湖,已是人生幸事。

「打你出生那日起爹便在老桂樹下埋下一罈酒,以後一年一罈,至今已二十三壇矣。私下取名女兒紅,可好?莫怪爹嘮叨多語,委實是這些年與你說話不得。

「以後孫子叫扶搖,孫女便叫雅頌,如何?這些年爹沒事就翻閱古書典籍,委實是百般頭疼都想不出滿意的名字。爹希望他們以後要念書便唸書,習武便習武,天地是大,所站不過方寸地,人生苦短,才百年三萬六千五百日,糊糊塗塗過了一輩子,就很好。

「閱過即毀。切記切記。」

徐鳳年看到軒轅青鋒把那錦囊內的宣紙嚥下腹中。

真是個狠心娘們兒。

嫡長房幽幽庭院,那名女子也收到一個錦囊,宣紙上卻是空白無一字。

天師府在外姓人齊玄幀白日飛昇以後,龍虎山便極少有四大天師共聚一堂的盛況,哪怕當年人屠徐驍率數千鐵騎兵臨山腳,龍虎山希字輩第一人趙希翼也不曾破關而出。襄樊三萬六千周天大醮,四大天師裡也只是去了兩位。近二十年趙丹坪在京城做成了那青詞宰相,與羽衣卿相趙丹霞南北交相輝映,更是聚少離多。國子監左祭酒桓溫與當朝首輔張鉅鹿師出同門,道同政合,兩人親如兄弟,唯獨在一事上意見分歧。世人皆知張首輔獨尊儒術,貶斥佛道,而正統儒家出身的桓溫則十分推崇黃老清靜,在京城裡與趙丹坪相交甚深。

趙丹坪雖身在天師府千里之外,但依舊掌管著龍虎山教規教戒與齋醮科儀兩大門類,趙丹霞對外統領天下道門,對內僅是象徵性管教教理,至於修煉方術,名義上由老天師趙希夷統率,實則交由幾位靜字輩弟子打理具體事宜,趙家宗親趙靜沉負責府門接待,被天子賞紫賜號的白煜負責學說論辯,經常開壇講經說道,與白蓮先生同是外姓道人的齊仙俠只管練劍,以及偶爾傳授靜字輩以下道士劍術。天師府各脈同氣連枝,各自榮華,相輔相成,才有今日龍虎山黃紫顯貴的大好時光。

天師府主殿玉皇殿西側有一條古碑綿延的碑廊,其中一座青玉大碑獨茂碑林,高達三丈,乃第四代龍虎山祖師遷至此地豎立,上書「紫霄福地」四字,傳聞與徽山牯牛大崗那塊「獨享陸地清福」共成子母碑。此時一名穿正黃色尊貴道袍的道人站在碑頂,遙望徽山大雪坪,一臉憤憤然。碑腳站著三位都上了年歲的老道,穿戴各有特色。

最年長者鬚髮如雪,涼鞋淨襪,身上只是一件尋常的魚肚白蘇紗道袍,並不怎麼出彩,但好歹披了件出塵的方士鶴氅,隱約有幾分得證大道的長生氣派。

年齡次之的老道就要邋遢許多,一件青布厚棉袍子,可見汙漬斑斑。他似乎怕冷,腳上踏著一雙厚底暖鞋,加以棉布裹腿,讓人好奇這老道如何有資格站在這天師府內宅。

剩下一位則就嚇人了,內袍正黃不說,還外罩了一件紫色大褂,華美尊貴到了極點。天師府宗室嫡系可穿黃,趙靜沉、趙凝運父子便是如此。龍虎山寥寥無幾的尊貴真人可披紫,白煜屬於這一範疇,而那可以黃紫於一身的道士,毋庸置疑,唯有道門掌教趙丹霞一人!

與天子同姓的四位大天師,一生中大半時間都在閉關圖破關的趙希翼,才氣超群卻生性散淡的趙希摶,道門領袖趙丹霞,擅寫青詞雄文的趙丹坪,終於碰頭。搖招山大雪坪異象都落入天師們眼中,李淳罡讖語「劍來」,正是被趙丹坪阻攔才使得天師府桃木劍不至於出鞘飛離,後面也是趙丹坪出聲要求老劍神還劍。聽到回覆後,趙丹坪怒發衝道冠,趙希摶為老不尊,笑得不行,趙丹霞與父親趙希翼相視一笑,且不說境界高低,養氣功夫差不多算天下無敵。

趙希摶年輕時候就與侄子趙丹坪不親,總覺得這孩子打小就不討喜,陰沉沉的,沒半點趙姓子孫的大氣,因此老天師從不掩飾對趙丹霞的偏愛。趙希摶、趙丹坪叔侄二人可以說是命理相剋,雖有至親至近的血緣關係,但雙方見面都沒好臉色。這趟趙丹坪離京回家,大半是與兄長商討如何應對朝廷最新幾項政事。帝國版圖改制,道門原本二十四治區必然要尾隨其後作出修改。再者設立僧正一職後,崇玄署極有可能脫離鴻臚寺,佛道之爭,教義之爭在表,氣運之爭在裡,絲毫馬虎不得。有了僧正,就等於朝廷強行選出官方認可的佛頭,屆時勢必要與道教祖庭的掌教趙丹霞一爭高下。小半原因是那北涼世子到了龍虎山,加上北涼王徐驍在京城掀起大波瀾,趙丹坪對姓徐的全無好感,未嘗沒有迴天師府藉機懲戒那年輕世子的意圖。

趙希摶沒好氣道:「趙丹坪,還站在祖師爺的石碑上頭做啥,李淳罡就沒想搭理你,你喊破喉嚨也無用,要不你飛劍一個,去大雪坪與李淳罡鬥個天昏地暗?叔叔可勁兒幫你搖旗吶喊。」

趙丹坪冷哼一聲,還是飄下石碑落地。飛躍碑頂,本就於禮不合,當時只是惱恨李淳罡的蠻橫手段,才顧不得身份忌諱,現在稍稍冷靜下來,趙丹坪也就不再堅持。

被軒轅敬城強行突破境界驚擾清修的趙希翼雙手插袖,感慨道:「這人拼卻性命入陸地仙人境界,實在是可惜可嘆,假使他願意循序漸進,有望實實在在地飛昇。」

最負仙家氣質的趙丹霞點頭道:「經此一役,徽山氣運已經摺損殆盡。」

趙希翼面有戚容,「禍福無門唯人是召。古人警語,不可不察啊,我龍虎山當引以為戒。丹坪!」

趙丹坪雖說性格偏激,但道法武功心智才氣俱是當世一流,聽聞父親一聲呵斥後,原本想與叔叔趙希摶爭執幾句的念頭立即消散,靜心凝神,頓時鋒芒斂盡,再無要與那李淳罡爭強鬥狠的跡象。

天師府傳承一千六百年,多數情況是代代父子相傳,掌教天師若無子嗣,便由兄弟叔侄繼承,絕無外姓道人或者女子接任的先例。上任掌教天師趙希慈膝下便無子嗣,當初是由弟弟趙希摶或者侄子趙丹霞還是趙丹坪接過清治都功印、鎮運劍、泰皇經籙三件法器,天師府的意見並不統一,山上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本意是讓趙希摶接過大任,趙希摶也乾脆,直接逃下山去逍遙江湖了,撂下一句傳我不如傳丹霞,這才有了趙丹霞做掌教的局面,趙丹坪當然心有怨氣,後來他去京城,明眼人都知道里頭有賭氣的含義。

武當山的掌教可遠比不得天師府掌教,後者五百年來一直公認是南方道教的祖庭,武當山王重樓死後讓來讓去,在龍虎山許多道士看來不過是撐死了區區一山掌教,爭了也沒意思,怎可與天師府相提並論,若是五百年前的那個武當還差不多。所幸天師府在趙丹霞手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一舉成為天下全部道門領袖,本意是要在天子腳下自立門戶的趙丹坪才真正低頭,故而父親趙希翼才有那一番福禍無門的凌厲說辭。

趙丹坪冷淡道:「那李淳罡重返劍仙境界,是一樁壯舉不假,可他偏偏在大雪坪與我龍虎山借劍一千,這事情傳出去,天師府顏面何存?」

趙丹霞輕聲微笑道:「面子這東西,在丹霞這邊丟了,就由丹坪在京城那邊多多撿起便是,能者多勞,大哥在這裡先告罪一聲。」

「大哥你這潑皮無賴的說法,成何體統。」趙丹坪無奈道,語氣不再一味刻板生硬。這些年離開龍虎山,在天子身側豈會是簡單地書寫青詞?遇到諸多因緣巧合,體悟天道,才有了拂塵破百甲,與黑衣僧人楊太歲機鋒相爭。趙丹坪的性格逐漸通透如意起來,不再像壯年時候那般激烈,動輒要與人玉石俱焚。擱在十幾年前,趙丹坪早就提劍去了徽山找李淳罡麻煩。

說來玄妙,天師府能有如今融洽氛圍,很大程度歸功於趙丹坪晚年得子的趙靜思。這孩子排在靜字輩末尾,武學天道天賦倒也平平,但勝在性格敦厚如溫玉,是個至情至性後輩,全無半點心機,哪怕是脾氣古怪並且與趙丹坪不對眼的趙希摶,遇上趙靜思,也要會心笑上一笑;天師府上下總喜歡拿一些趙靜思的糗事樂事說笑,更難得的是天師府外姓中最出類拔萃的幾位,如白煜和齊仙俠都打小與趙靜思處得好到恨不得穿一條褲子;山上修行的女冠道姑都樂意逗弄這位天師府正黃道人,便是隻是少女的女冠,也敢大膽拿他開玩笑。老天師趙希摶便直言趙丹坪這輩子最大功德能耐就是生了這麼個兒子。趙靜思最大的特點就是走神,經常前一刻還在與人聊天,後一刻就發呆不語。山上人最怕他讀書找人解惑,因為不管任何單薄的書籍,他能讀出千百個稀奇古怪的問題,連掌教趙丹霞這樣好耐心的長輩,都能被追問到吹鬍子瞪眼。讀書讀傷了眼睛的白蓮先生學問足可謂不遜色於趙丹霞,自嘲生平有三怕:怕打雷,怕走路,怕趙靜思問問題。可見趙靜思的刨根問底是何等威力。

趙希摶嘖嘖道:「李老頭兒重返劍道巔峰,十有八九要跟王仙芝有一戰了。」

趙希翼撫須笑道:「似乎與鄧太阿一戰會在前頭髮生。」

趙丹霞與趙丹坪兄弟兩人相視一笑。家中兩老與李淳罡王仙芝都是一輩人,對待李淳罡踏入仙人境界一事自然「別有用心」。境界與地位高如兩老,除去潛心修道證長生,以及關注道門氣數,實在很難找到什麼事情可以去忙中偷閒開個小差。天師對世人而言,高不可攀,但在天師府趙姓宗室內,其實也並不如何,終歸是一家人,也就是子孫看待長輩的尋常眼光。趙希翼揮揮手說道:「丹坪你儘管與丹霞說大事去,我好不容易從棺材裡爬出來透口氣,要跟你們叔叔拉拉家常。」

趙丹霞與趙丹坪領命離開碑廊。

趙希翼看著弟弟,感傷道:「一回相見一回老,希摶,不知道這輩子還能見到你幾次。」

趙希摶沒好氣道:「矯情,你不閉關,不就天天相見,看到你吐。」

趙希翼搖頭道:「王重樓修成了大黃庭,我卻始終登不上老祖宗指路過的玉皇樓,愧對先祖啊。」

趙希摶氣呼呼道:「沒登入玉皇樓成為天人,就沒臉面見列祖列宗了?

那我還不得把祖宗們給氣得登仙再下凡啊?」

趙希翼笑道:「不說這個,你那徒弟境界如何了?」

趙希摶笑逐顏開,頑童一般伸出大拇指道:「這個!」

「何時下山?」

「等打贏了齊玄幀那頭座下黑虎,就可下山。」

「善。」

趙希翼點頭道,隨即有些擔憂,「上次蓮花頂十年一度的佛道辯論,因為那白衣僧人有事不曾列席,我道門贏得也十分辛苦,若非有白煜力挽狂瀾,未必能勝出。聽說這次兩禪寺很是奇怪,非但李當心與幾位大德高僧不擔任主辯,還讓一位小和尚代替兩禪寺出席。對了,白煜提起這小和尚還與一位小姑娘一同來過天師府,白煜說小和尚很有慧根,以後成就之高,興許能與李當心並肩。」

趙希摶頭疼道:「我才懶得操心這事,只是口舌之爭,本就無聊,在蓮花頂坐上幾天幾夜風吹日曬的,不是遭罪是什麼。說到底也就是一場吵架,吵贏了也沒什麼好得意的。」

趙希翼憂心忡忡道:「本來也沒什麼的,贏了就贏了,就當替道門爭了幾分面子,可如今朝廷布局大有玄機,等同於撒下一張恢恢天網,贏了還好,如果輸了,三教氣數增減,恐怕就數我們道門最吃虧了。」

趙希摶沒心沒肺道:「要不是老祖宗說啥要跟人打一個小賭,就沒這煩心事了。大哥,你知道老祖宗在跟誰賭,賭什麼,賭注又是什麼?」

趙希翼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我也只知道是同姓之賭,賭誰後飛昇,賭注是一印換一印。」

最是懶散的趙希摶一陣頭大,「也就老祖宗喜歡瞎折騰,當年要是樂意跟齊玄幀一同登仙,你齊玄幀白日化虹,咱姓趙的便乘鶴飛昇,那才叫解氣!」

趙希翼笑而不語。

趙希摶嘿嘿笑道:「其實我也知道老祖宗的那點小心思,咱龍虎山號稱每百年必有大真人證道,得怪咱們兄弟叔侄幾個都不爭氣,要是他老人家早早飛昇了,萬一五十年裡無人長生不朽,這個臉就丟大了,估摸著這才狠下心與那人賭誰後飛昇。」

趙希翼瞪眼道:「慎言!」

不知為何,徐鳳年並未走入珍寶無數的牯牛大崗,只是呆坐在簷下臺階,身後站著弟弟徐龍象和女婢青鳥。世子殿下自顧自嘀嘀咕咕,軒轅青鋒聽不真切,她當然猜不到這位北涼世子正在長吁短嘆。出涼州以後,先是符將紅甲重出江湖,接著吳家劍冢那對劍冠劍侍莫名其妙擋路,更別提天下第十一王明寅要拿走頭顱,緊接著大官子曹長卿在江南道帶走姜泥,繼續東行,在匡廬山更是遇到天人出竅的趙黃巢,好不容易到了道都龍虎山,這大雪坪又是儒聖又是劍仙的,這日子沒法過了。徐鳳年自認練刀還算勤快,可這些個傢伙裡頭隨便拎出一位,連拼到魚死網破的資格都欠奉。

溫華那小子都說人在江湖飄沒有總挨刀的理由,可碰上這些個,不挨刀都不行啊。這會兒徐鳳年終於有些明白騎牛的為何膽小如鼠,不下山是對的,以洪洗象的身份,輕易下山,就像背了個大牌匾,上面寫著來打我啊幾個大字。這個江湖高手自有高手磨,金剛境武夫看似可以橫著走,不小心有指玄境的看不順眼了咋辦?指玄高手威風八面,天象境的千年王八萬年龜又冒出池子來教訓你了。天象境夠無敵了吧?軒轅大磐還不是給孫子軒轅敬城讀書讀出了個陸地神仙,辛苦百年修為,別說全屍,就是一捧骨灰都沒能留下。

徐鳳年躺在地面上,嘆息復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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