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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3卷 第十章 逢道士原是高人,惱小蟲頻鬧傷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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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城,原本不叫武帝城,而是臨觀城,是春秋時東越一位皇族藩城,取自幾千年前張聖人遊歷東海時詩篇中的一句: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後來起始無名小輩的王仙芝在江湖上一戰再戰,被東越皇族器重,納做女婿,想借王仙芝的無敵武力,興兵叛亂篡國。失敗後希望以一人死抵去全城罪,被圍城後,身為皇室貴胄,在城頭當著六萬甲士自盡。東越皇帝仍是不願放過,當然不是說要誅九族,畢竟若是如此,殺著殺著不就殺到皇帝老兒自己一家頭上了?

但屠城是必不可免了,恰好那時王仙芝與當代劍神李淳罡大戰歸來,也不與皇帝廢話半句,直接從城外殺到城下,將城主屍體送回城內,再從城內殺到城外,如此來來回回殺了三趟,最後一次,殺到了離東越皇帝王帳才三十步之遙,殺得世代作為東越禁衛軍的東越劍池精英死絕,王仙芝以一人之力逼迫皇帝訂立城下誓約,這才成了那個春秋時在東越獨立鰲頭的武帝城,越老越通玄的王仙芝雄踞東海,傲視江湖,真正無敵於天下。

最後離陽王朝一統江山,打下一份前無古人千秋偉業的老皇帝曾親自趕赴武帝城與王仙芝有一席密談,一個是天下共主的帝王,一個是號稱可殺陸地神仙的匹夫,世人只知這兩位相談甚歡,既沒有天子一怒,也沒有那匹夫一怒,這之後哪怕武帝城私殺傳首江湖的趙勾人士,朝廷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如今王仙芝已經極少與人交手,世人已經不奢望有人可以打敗這位自負至早生五百年可與呂祖論生死的武夫。新劍神鄧太阿,青衣曹長卿,這些個傳奇人物,在武帝城,也只是爭到一個不敗而已,眾人便已奉為天人神明。

一般高手都不配見到王仙芝,更別提要王老怪雙手對敵。那麼以人力證天道的王仙芝本人,真要殺人,便是陸地神仙,只要不曾飛昇,恐怕在王仙芝面前都玄。

老頭兒走到巍峨城門,一同入城的江湖人個個高人風度得沒有邊際,不是那髦身朱發鐵臂虯筋,感覺打個噴嚏都能把人吹飛,便是些個卓爾不群自命不凡的,身佩神兵利器,好似放個屁都可讓整個江湖說是香的。

老頭兒與劣馬一匹,各自飢腸轆轆,實在是寒磣。關鍵是這老頭兒入城前,故意放慢了步子,讓一位大袖華服的妙齡女俠走在前頭,一邊盯著她左右搖擺風韻搖曳的兩瓣挺翹屁股蛋兒,一邊掏出一把象牙梳子,梳著自己那一頭雜亂如茅草窩的灰白頭髮。衣衫考究昂貴的貌美女俠既然膽敢獨自來武帝城,肯定不是那隻會琴棋書畫女紅的尋常大家閨秀。察覺到身後眼光,她轉頭一瞪眼,可見到是個牽著匹比騾子還不像話的劣馬的糟老頭,也就不再計較,冷哼一聲便徑直入城。

老頭兒自顧自說道:「要是俺家公子和溫華那小子瞧見了這小娘子,公子該又要騙溫華的錢了吧?」

入了城,老頭沿著中樞主城道一直前行,直到可以看到那座城中城的牆頭,才在路邊酒攤坐下,將錢囊裡銅錢一股腦兒倒在桌上,咧嘴笑道:「小二,來壺上好黃酒,替俺煮上一煮。」

店小二自恃是武帝城的當地人,從來看不起那外來武夫,更別提是這樣一個老傢伙,沒好氣地白眼道:「這點銅錢,換一口黃酒都勉強。」

老黃憨憨笑道:「不打緊,一口便一口,賞個碗口小些的碗,也就當作是一碗酒了。」

說完,便不再理會店小二的眼神,抬頭望向城頭,輕聲道:「公子,風緊,可這回老黃不扯呼了。」

軒轅青鋒,青鋒,真不是一個喜慶的名字啊。

徐鳳年與軒轅世家新家主同乘一船駛出龍王江,看架勢這娘們兒是要送到大江才罷休,明面上起碼做到盡了地主之誼,牯牛大崗的家主位置還沒用她那屁股焐熱,這便早早入戲啦?徐鳳年倒也不反感她的送行,畢竟這趟離開有些倉促,許多事情沒來得及說,或者講得過於空泛,當下就坐在船頭一邊吃山楂一邊與軒轅青鋒往細了說去。軒轅青鋒幾乎是有求必應,很有當牽線傀儡的覺悟。

大概是當年元宵燈市跟溫華一起被這潑辣娘們兒給拾掇得慘了,這會兒見她唯唯諾諾沒有違拗的溫順神態,徐鳳年還真有點不適應。當年溫華雖說挎了柄不倫不類的木劍,練的卻是賤術,尤其是跟世子殿下狼狽為奸後,劍法依舊稀裡糊塗,賤術已然大成,像過街老鼠被軒轅青鋒惡奴攆了半天后,被她踩在地上還嘴硬,說啥也就是老子好男不跟女鬥,否則你這體形,老子一隻手就能削你十個!那時候還是人生如意的軒轅青鋒冷笑著讓人放開溫華,然後用馬鞭把這位木劍遊俠從頭到腳給削了七八遍。兩人被老黃拖走後,徐鳳年差點認不出溫華,足見軒轅青鋒下手有多狠。那以後,溫華天天就想著哪天劍道大成揚眉吐氣了,一定要去徽山把她打得屁股開出花來,拿木劍啪啪啪往死裡打,每次說到這裡,溫華都會含情脈脈凝視著細皮嫩肉好似女子的徐乞丐,世子殿下給瞧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那姓溫的。」

軒轅青鋒明顯停頓了一下,約莫本意是附帶浪蕩子之類的評語,只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偶遇的色坯乞丐冷不丁變成了天下最具權勢的藩王的嫡長子,按照常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能與北涼世子一同做下三爛勾當的年輕男子,想必非富即貴,十有八九在打著弱冠遊學的幌子在北涼以外晃盪。於是軒轅青鋒詢問了一個情理之中的問題,「是一位掛劍遊歷諸州的世家子?」

徐鳳年只是捧腹大笑,沒有言語解釋。笑夠了後,慢悠悠吃著山楂,吐出幾粒細核,看似漫不經心問道:「你們徽山有個叫袁庭山的刀客,據說跟你很熟?」

一直站著,故而保持俯視姿勢的軒轅青鋒語調平靜道:「我下山時,已經讓客卿洪驃帶死士二十餘人前往姐妹瀑布圍剿袁庭山。」

徐鳳年壓抑下心中震驚,一臉嬉笑表情嘖嘖道:「這是納投名狀,向本世子示好嗎?」

軒轅青鋒冷漠道:「只要殿下一日不曾負徽山,軒轅青鋒便一日不負殿下。」

「不愧是父女,說話都一個語氣腔調。」徐鳳年由衷感慨道。他抓了把山楂,略微抬手,想要遞給眼前暫時與自己坐一條船上的女子,見她一臉木訥無動於衷,徐鳳年也不覺得丟了臉面,丟了顆山楂到嘴裡,站起身後眺望江水。

眼前視野開闊,天空中灰雁成行,二姐徐渭熊曾說過雁陣當頭肯定會是一隻南渡北歸皆是經驗豐富的老雁。怔怔出神間,舒羞從船尾姍姍而來,稟告說是有一筏從徽山渡口緊追不捨,徐鳳年走到大船側面,瞅見竹筏上有一名眼熟男子,正是那牯牛大崗儀門後頭在青鳥拿剎那槍下險象環生的採花賊。搖美人扇,以為就能搖出一個天涼好個秋了?這類自詡風流的江湖人士,徐鳳年一百個不待見,後來三十餘人爭相奔赴大雪坪,擺出更換門庭的大陣仗,可惜這些好漢大俠的馬屁都拍到了馬蹄上,十來棵立場不定的牆頭草當場給世子殿下懸屍儀門。徐鳳年見這傢伙糾纏不休,也不打算計較,只不過奇怪的是竹筏上除了這名徽山末流客卿,還捎帶了個不諳世事的稚童,長得粉雕玉琢唇紅齒白,很是討喜可愛,徐鳳年當下就給驚訝到了。敢情如今世道開始流行拖家帶口地投奔?

在江湖上靠採花採出名聲的男子拼了命划動竹篙,竭力追趕大船,好不容易趕上與大船並肩行駛,大聲道:「世子殿下,劍州琅琊郡龍宇軒求見!」

徐鳳年沒好氣道:「你不是見到了嗎?你這是帶你兒子上歙江釣魚去?」

龍宇軒估計是被戳中死穴,略顯氣急敗壞,趕忙解釋道:「殿下,小的這趟走得急,也不知這古怪孩童是如何上的竹筏,小的跟這孩子根本不認識啊!」

不料那眉清目秀的稚子脆生生喊了一聲爹,立即讓龍宇軒破功。可憐也算在偌大江湖有些薄名的客卿差點氣得吐血,轉頭望著腳下那一臉天真爛漫的孩子,怒目相向,「爹你大爺啊,你是我爹行不行?!」

孩子哇一下號啕大哭起來,兩隻小手不忘死死攥住龍宇軒袍腳,嗚咽悽慘道:「爹,娘死得早,你不能不要我啊!」

龍宇軒差點給氣瘋了,卻也沒挪腳,否則以他徽山客卿實力,輕而易舉就可以把這小娃娃踹進江水餵了王八。龍宇軒自詡過盡花叢片葉不沾身,與桃花扇繪有的美人們都是一場場露水姻緣,哪來的兒子!真以為這年月當個有品德有境界的採花賊很容易?需要玉樹臨風與滿腹才學不說,除了勾搭那些個被千古奇書《頭場雪》魔怔了,一心想要與窮書生私奔的小家碧玉,龍宇軒還算輕鬆,無非是搖搖扇子吟詩作對,可那些個大家閨秀,看你腰帶玉佩香囊那些個瑣碎零散小件,就能看出你有幾斤幾兩的輕重,想騎馬俠客行?乖乖,一匹好馬知道得多少銀子嗎?無底洞啊。世族門閥裡的女子,眼高於頂,個個眼神毒辣刁鑽得一塌糊塗,要擺豪奢門面的豪客,就得事事一擲千金。龍宇軒這些年花錢如流水,就沒能攢下半顆銅錢,上次坑蒙拐騙那位郡守女兒,是一匹塞北良駒紫騮,號稱一兩紫騮馬肉一兩金,這一匹馬得有多重?得多少銀子?囊中羞澀的龍宇軒當然買不起,是好不容易從別州一名聲名狼藉的世族子弟那兒借來的!因此龍宇軒每次愛撫那一把把美人桃花扇,最後難免都要為自己掬一把辛酸淚啊。

上徽山做了末等客卿,油水不足,當初只是借這柄大傘避雨而已,如今撐傘的幾位都死翹翹,大雪坪還真是名副其實,大雪白茫茫死得一乾二淨。

據說連不可一世的老祖宗軒轅大磐都說沒就沒了,換成了軒轅青鋒那小娘們兒來撐傘,她那雙小手能撐多大的傘?龍宇軒見那世子殿下手段著實了得,就鐵了心要跟著去北涼逍遙。傳言北涼有個胭脂郡,那裡的婆娘個個白嫩得能掐出水來。殊不知莫名其妙蹦出一個喊他爹的兔崽子,龍宇軒能不上火?

徐鳳年與軒轅青鋒有了一個眼神交會,她搖頭輕聲道:「每一名客卿徽山都存有秘檔,軒轅青鋒一字不差記在腦中,不曾記載此人有子女。」

徐鳳年對竹筏上的龍宇軒說道:「想要證明不是你兒子,簡單,踹下江去,你便可以上船。」

龍宇軒愕然。

徐鳳年安靜等待下文。若是這人真做出這狠辣勾當,別說老劍神李淳罡可以救下溺水稚童,船上他自己和青鳥都可以做到。至於這採花賊,上不上船已經沒有意義,哪怕上了船也無非是一死而已。北涼許以重金名利豢養能人異士何止幾十?一座牯牛大崗在江湖上高不可攀,對於北涼這個龐然大物而言,實在不值一提。徽山客卿?丟到北涼王府,能在聽潮湖砸出多少水花來?天底下如褚祿山這般幾十年如一日狼心狗肺的趣人,真的不多,可褚胖子除了心狠,手段豈是一個採花賊能夠媲美,襄樊城那邊傳來訊息,一個姓陸的重瞳兒殺得興起,給靖安王府折騰得雞飛狗跳。

只見龍宇軒只是笑道:「與世子殿下就此別過。」

放緩撐筏速度,與大船拉開一段距離後,徐鳳年驀地瞪大眼睛,瞅見那哥們兒豎起一根中指,然後掉轉筏頭就拼命往徽山那邊逃竄。

軒轅青鋒微微側過頭,嘴角翹起。她原本對這龍宇軒相當不順眼,今日所作所為,反倒確實不失真性情,讓她有些刮目相看。原本採花賊龍宇軒聲名極差,武功也不出眾,她心中自有思量,此人對徽山而言連雞肋都稱不上,她又是女子,天生對龍宇軒所做的行當深惡痛絕,接手牯牛大崗後,本打算施捨幾本不入流的秘籍,打賞些金銀讓他捲鋪蓋滾出徽山,現在則改變了主意。她雖說迫於情勢不得不給身邊世子為虎作倀,但細枝末節上,有人能給世子殿下添堵,她十分痛快舒心!

徐鳳年笑道:「有膽識,該賞。」

軒轅青鋒似乎生怕這位心思深沉的世子殿下起了殺心,輕聲道:「大船掉頭不易,以那竹筏速度馬上就可靠岸,此人躥入道教祖庭龍虎山密林,再想搜尋就難了。」

徐鳳年卻沒有言語,只是想起了另外一個江湖,這個江湖,恐怕是軒轅青鋒無法想象的,沒有兩袖青蛇劍開天門的劍神,沒有曹青衣、王明寅,沒有天象徽山老祖,更沒有儒聖那陸地神仙,甚至連龍宇軒這般當下看來十分螻蟻的下三爛客卿都沒有。有的是老僕跛馬,草寇小賊,木劍遊俠,外加一個草包乞丐,每日能求個溫飽,不虧待肚子就算萬事大吉,放個屁要是能帶些肉味兒,別他娘盡是那地瓜大蒜味道,那更是萬幸。

他清晰記得那挎木劍裝點寒酸門面的遊俠兒,做得一個拿手絕活,是拿山藥糯面胡麻油做成的飯食,山藥搗爛後燜得軟綿,糯面反覆揉搓,用草篩濾過,找個竹箅子蒸好,胡麻油熗鍋,新增蔥蒜,連炒帶焐,他這輩子就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哪一次不是跟姓溫的爭搶得灰頭土臉?好不容易狼吞虎嚥積攢下來的氣力都給打架打沒了。完事後兩個同齡人便「大」字形躺在地上,吹牛放屁,不亦樂乎。一起酸溜溜說昨日鬧市見到的俠士也就是個花架子,一起流口水前天見到酒樓二樓那位小家碧玉的胸脯,是如何的來勢洶洶。姓溫的連鐵劍青銅劍都買不起,與自己和老黃相遇不打不相識後,牽馬飲水都喜歡往人堆裡扎去,恨不得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既買得起馬又養得起馬的公子哥,這傢伙,死要面子啊。

這也是江湖。

江湖有兩個,徐鳳年更喜歡有一個個溫華在那活蹦亂跳的那一個。

所以徐鳳年轉頭對軒轅青鋒微笑道:「麻煩你找到這人,說本世子收他做北涼王府的客卿。」

軒轅青鋒皺眉道:「當真?」

徐鳳年點頭道:「本世子床下說話,一口唾沫一個坑。」

軒轅青鋒換船後沒有返回牯牛大崗,而是沿龍王江入青龍溪前往龍虎山找尋那名客卿。採花賊倒也不介意做條喪家犬,沒了府邸院門需要守護,才活得無拘無束,因此軒轅青鋒找到他時,這傢伙竟然苦中作樂地逮了只野雞,跟那稚童面對面架起火堆烤肉。龍宇軒親眼看到北涼世子所乘大船並未掉頭,便有些鬆懈,再者沒有想到軒轅青鋒會興師動眾入山追捕,被圍住時,既沒有英雄氣概,也沒有搖尾乞憐,只是說請徽山放過好似石頭裡蹦出來的孩子。

軒轅青鋒沒有繞彎子,把徐鳳年的意思大致說了一遍,龍宇軒滿心警惕,生怕是要他自投羅網,軒轅青鋒見此人這般不爽利,略有不悅,也不撂話便徑直離開。龍宇軒其實看到軒轅青鋒擺出的陣勢就信了七八分,但真正讓他下決心去追歙江那條大船的,還是身旁孩子的一句無忌童言:爹,船上姐姐們都抓來做孃親吧。給龍宇軒十個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與世子殿下搶娘們兒啊,哪怕多瞧幾眼飽飽眼福都不敢,不過既然有了臺階下,面子上過得去,再不順水推舟,更待何時?

他追上軒轅青鋒,她很大度地在龍王江渡口下船,將船借出,龍宇軒與她辭別時,頭回對她心悅誠服,許諾以後若是在北涼真能飛黃騰達,定然不忘軒轅小姐引薦恩情。

在歙江裡追上那位世子,換船後龍宇軒還是如履薄冰,但那位世子殿下也未客套寒暄,讓扈從給他們父子安排好住處,這反而讓龍宇軒吃了顆天大定心丸。接下來他雙腳不出船艙半步,安分守己,生怕世子殿下誤以為他又起了採花念頭,到時候可就冤枉死了。好不容易由徽山不入流的客卿一躍成為北涼王府座上客,算是鯉魚跳過了龍門,如果才成天龍便被屠龍,有道理這麼淒涼得樂極生悲嗎?

倒是那小兔崽子初生牛犢不怕虎,老氣橫秋得一塌糊塗,一覺著無聊便負手走出船艙,不是憑欄望江便是獨立船頭,擺出各種閱盡人事的滄桑姿勢。

這也就罷了,一次見著數位殿下的佳人美眷,走近了那對雌雄莫辨的姐弟,他仰起小腦袋,輕輕嘆息,一臉失望;再走到一位臉蛋最漂亮的少婦身前,依舊是抬頭盯著一個部位,微微點頭;最後來到抱白貓的姐姐身邊,觀峰巒起伏,眼睛一亮,沉聲道:「大!善!大善!」

幾位女子都哭笑不得,連性子冷淡的靖安王妃裴南葦都被逗樂;慕容梧竹掩嘴嬌笑,絲毫不介意這小屁孩譏諷她胸脯斤兩不足;魚幼薇愣了一下,小傢伙說了句姐姐我幫你抱白貓你來抱我吧,說著就跳著想去接過武媚娘,卻被冷眼旁觀的世子殿下一個健步,提起這小王八蛋的後領口,懸在空中,笑罵道揩油揩到本世子的娘們兒身上,你要不是龍宇軒親生兒子,誰信!稚童上不著天下不落地,在空中張牙舞爪。魚幼薇瞪了世子殿下一眼,嫵媚天然。

以後江面上兩天,原本以徐鳳年為核心築成的那個等級森嚴的圈子,在這孩子的搗亂下,無形中融洽了幾分,就像一個裱糊匠,把漏風窗戶給縫補齊全了,總算有了些暖意。孩子沒名沒姓,龍宇軒打死都不承認這娃娃是他的崽,魚幼薇難得童心童趣,見他不知何時養了兩隻蟋蟀,經常撅屁股趴在船板上看兩蟲子激烈角鬥,便給他取了個「小蟲子」的綽號。船上除了閉關的羊皮裘老頭兒一直不曾露面,以及世子殿下對這小色坯沒啥好感外,幾乎沒有不喜歡他的,便是兩隻寵物畜生——憨態可掬的白貓武媚娘,活潑好動的虎夔菩薩——都不跟這孩子認生。尤其是武媚娘,經常偷溜出船艙,找到小孩,便一躍而上,撲在他整張小臉蛋上。常有的一幕奇葩景象便是小孩子鬥蟋蟀,一隻白貓和一頭虎夔都安靜蹲在一旁觀戰。徐鳳年每次撞到這個,就要輕輕一腳踹在那孩子屁股蛋上,讓他摔個狗吃屎才解氣。誰讓這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小色坯每晚都要把船上女子房門敲一個遍,藉口千奇百怪。

「慕容姐姐,天冷了,需要小蟲子給你暖暖被窩嗎?爹說了,年輕小夥子屁股上可以烙餅,等小蟲子睡暖和了,姐姐再躺進去,好不好?」

「裴姨,長夜漫漫,小蟲子無心睡眠,中秋將近,咱們一同賞個月唄?」

「魚姐姐,你那兒重,累不累?小蟲子善於揉捏按摩,替你解乏,可好?」

「青鳥姐姐,知道你愛穿青衣,今日小蟲子特地換了一身青裳,咱們像不像定下娃娃親的表兄妹?」

耍流氓似乎不行,那小王八蛋伶俐得很,立馬轉換了路數敲門,「慕容姐姐,你我都是背井離鄉的天涯淪落人,難道不應該相互安慰嗎?」

「裴姨,聽說你擅長手談,小蟲子偷來了棋墩棋盒,白天跟爹學了那啥兩招大雪崩外拐定式,私下便自創了內拐式,要不挑燈決戰到天明?」

「魚姐姐,小蟲兒幫你找回懶貓武媚娘啦,開個門唄。」

「青鳥姐姐,小蟲兒想跟你學槍法!」

這幾天龍宇軒過得那是一個心驚膽戰,對這麼個開襠褲才沒脫去多久的小傢伙,打肯定打不下手,可不管是假裝怒罵還是循循善誘,這個便宜兒子都只是翻白眼。打那更是打不下手,龍宇軒雖說是個採花賊,卻也不是窮兇極惡之輩,要不然在竹筏上也不會沒去咬那個帶劇毒的誘人魚餌,而是決然反身。總的說來,名義上是父子,但這個小傢伙當個兒子都當出爹的氣勢了,龍宇軒後來見船上氣氛並不凝重,小傢伙雖說胡亂折騰,但聽說在美人堆裡挺吃香,乾脆徹底撒手不管,愛咋的咋的去。

船在歙江,但已可看到一座江畔小城,這是劍州邊境,再一路向北,一旬路程就可到達那東海武帝城。老劍神李淳罡終於走出船艙,來到船頭,徐鳳年跟老頭兒境界差了太多,瞧不出端倪玄機。龍宇軒終於被世子殿下召見,算是正式被承認在這條船上有一席之地。一番閒談,徐鳳年才知道這名正業是採花賊的原徽山客卿竟是墨家出身。雖說諸子百家中墨門與其餘學說宗門一同凋零式微,但春秋之前尚未獨尊儒術,當時釋門佛教還未由西東來,敬神明鬼的墨家可是能與道家一較高下的,可惜後來沒有佛道兩教那般圓滑,直接與崛起大勢不可擋的儒家正面衝突,幾大立教宗義格格不入,最終一敗塗地。但墨門代代相傳的領袖矩子,一直被譽作人間鬼神,仍是高高在上的神秘人物,而龍宇軒便拜在上任矩子門下,是三十六名親傳弟子之一,至於為何被逐出宗門,龍宇軒語焉不詳,徐鳳年也懶得刨根問底,誰家沒有一本難唸經一塊遮羞布?

江湖人與士子一般無二,大多死心眼,打人是恩怨,打臉卻是死仇。

臨岸,天不怕地不怕的徐鳳年望見一名佩劍女子,下意識就縮了縮脖子。嗖一下就躲進船艙,竟然是不敢下船了。

船上那些個北涼以外才與世子殿下相遇的人物,都以為遇上了滅頂之災,要不然以北涼世子的跋扈和家底,會如此膽小怕事?

龍宇軒小心翼翼地望著那名登船行來的女子,震驚畏懼之餘還有些好奇,這年輕娘們兒相貌平平,瞧著不是凶神惡煞啊,天底下有能讓新主子都忌憚的女俠?

龍宇軒出於行業本能,就想著是不是世子殿下做了那拔卵不認人的勾當,被相好的給找上門來了?

可是,殿下身邊美人個個風華絕代,眼光再差也不至於尋了眼前這位偷吃吧?

就在龍宇軒百思不得其解時,那位女俠上船後冷笑道:「徐鳳年!怎的,敢去武帝城,就不敢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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