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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4卷 第二章 嘆陵江劍破千甲,笑廣陵盡掛涼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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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徐鳳年笑問廣陵王趙毅:『本世子若是身死,徐驍就要教你廣陵滿城盡懸北江劍破千甲嘆涼陵刀,信否?』/b

世子殿下一行人歸途稍稍作了轉折,來到廣陵江。

正值八月十八大潮,觀潮遊客來自天南地北,盛況空前,春秋大定以後。再無先前國界割裂,士子負笈遊學與遊俠帶劍闖蕩都越發暢通無阻,順帶著探幽賞景也都風靡愈濃。廣陵大潮與峨嵋金頂佛光和武當朝大頂並稱當世三大奇觀。大燕磯是一線潮最佳觀景點,冠絕天下,今日更有廣陵水師檢閱,藩王趙毅會親臨壓陣。廣陵鉅富與達官顯貴都拖家帶口前來觀潮,與庶族寒士、市井百姓相比,前者人數雖少,卻自然而然佔據十之七八的上好觀景位置,擺下几案床榻,放滿美酒佳餚瓜果,邀請世代交好的清流名士,一同談笑風生指點江山。

當潮水湧入喇叭口海灣,會有一條隸屬廣陵水師的艨艟帶領潮頭而入,兩岸綿延十里,皆是車馬華裳。大燕磯檢閱臺上由廣陵王趙毅一聲令下,當依稀可見小舟與潮頭前來,擂鼓震天,潮水與鼓聲一同生生不息,百姓便可見到霧濛濛江面有一白線自東向西而移,白虹橫江,潮頭也隨著推進漸次拔高,抵達大燕磯附近,最高可到四丈,鋪天蓋地。

世子殿下來得略晚了,江畔適宜觀潮的地點早已扎滿帳篷或者擺滿桌案,而聽到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已經可以猜測到那艘弄潮艨艟馬上就要臨近,他只得棄了馬車,讓舒羞與楊青風留在原地看守,不過分離前世子殿下笑著提醒兩位扈從不妨坐在車頂觀景。青鳥手中提有一隻小壇,腰間懸了那柄呂錢塘遺物赤霞劍。徐鳳年走在最前,慕容梧竹身子骨嬌弱,被他牽著,以她那隨波逐流的性子,指不定被衝散了都沒臉皮喊出聲求救。

慕容桐皇靠右側,一些個最喜歡湊熱鬧好揩油的登徒子才要動手,就被慕容桐皇一巴掌扇過去,或者抬腿狠踹,出手動腳毫不含糊,吃悶虧的浪蕩潑皮大多想立馬從這小娘子身上討回便宜,只不過見到為首的徐鳳年的錦衣狐裘,立即蔫了氣勢,訕訕然縮手,另尋目標,揀幾個軟柿子下手,反正觀潮人海中,多的是受欺負後悶不吭聲的小家碧玉,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在竹海被擄來的陳漁與裴南葦一樣,頭戴遮掩密實的帷帽,身段妖嬈,猶勝雌雄莫辨的慕容姐弟,不過這兩位位列胭脂榜的大尤物都緊緊跟在世子殿下身後,右有慕容桐皇一路耳光啪啪,左有女婢青鳥拿劍鞘清掃障礙,沒誰能夠近身。羊皮裘老頭兒負責殿後,沒他什麼事情,很多時候眼光都丟在那陳姓女子身上,準確來說是小腰上。老劍神百年閱歷,仍是不得不承認徐小子挑女人的眼光,可比武道上的攀登還要出彩,這一點饒是李淳罡都不服氣不行。老劍神這段時日忙著欣賞裴南葦的屁股,舒羞的胸脯,慕容姐弟這對並蒂蓮,大飽眼福,但看得最多的,還是那姓陳的陌生女子,尤其是她的細軟腰肢,嘖嘖,當真是讓觀者悚然動神。女子風情如何,看靈氣,觀其眼眸,看風情,還得看那承上啟下的腰肢呀,姍姍而行,小腰搖擺幅度太大,則妖豔俗媚,可若是太小,又略顯小家子氣,這便是舊話所謂「女子腰上有江山」的出處。

但這陳漁美是絕美,老劍神讚歎秀色可餐之餘,卻有一絲疑慮,她出現的時機地點都太巧,被徐小子擄搶後表現得過於平靜,已經超出大家閨秀處變不驚的範疇,觀察氣機,這名渾身上下透著玄機的絕色並非習武之人,畢竟天底下能有幾個抱朴歸真的老狗趙宣素?試問她的憑仗到底何在?羊皮裘李老頭眯了眯眼,一行人好不容易衝出人海,再往前便是廣陵豪族霸佔的江畔,有許多虎背熊腰的健碩僕役環胸站立,威懾百姓,一些個大門閥子弟,聘請了諸多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幕賓客卿,佩劍懸刀,孔武有力,有模有樣。

兩片區域,涇渭分明,這與報國寺曲水流觴名士不屑與凡夫俗子同席而坐,極為相似。

徐鳳年約莫是沾了身邊佳人美眷的光,以他為中心,附近形成一圈真空,到了這裡,不需要踮起腳尖去觀潮。李老頭負手而立,眺望江面上迅如奔雷的一線潮,神情蕭索。當年一人一劍睥睨天下,在廣陵江上御劍踏潮頭而行,何等意氣風發,如今年邁,御劍越發純熟,卻半點想要去木秀於林的心情都欠奉。

這位如今只喜歡閒來摳腳的老頭並不清楚當年他作此壯舉後,引來無數江湖豪俠陸續在廣陵江上展露崢嶸的風潮,有力士扛千斤大鼎怒砸潮頭,有劍俠泛舟對抗潮水,還有膂力驚人的神箭手連珠迭發,與大潮相撞,激盪起千層浪。當年呂錢塘成名前在江畔結茅練劍十餘年,不正是仰慕劍神李淳罡青衫仗劍走江湖的丰姿嗎?可惜趙毅入主舊西楚疆土後,廣陵水師龍盤虎踞於此,哪有嫌命長的江湖人士敢來擺弄高手架子,廣陵水師不論規模還是戰力,在王朝水師中都穩居第一,遠非青州水師那類繡花枕頭可以相提並論,一旦開戰,估計給廣陵水師塞牙縫都不夠。每年檢閱,除了大藩王趙毅在大燕磯上俯瞰眾生,最出風頭的一定要數那象徵廣陵水師的弄潮兒,獨自一人駕艨艟過江。

此刻兩岸眾人望去,艨艟鉅艦一毛輕。

一名青年將軍按劍而立,甲冑鮮明,英姿颯爽,引來無數小娘閨秀們心神搖曳。

南方士子成林,蔚為壯觀,去逛任何一座寺廟道觀,放眼望去,滿壁滿牆皆是詩詞書法,便是一些漏風漏雨的寒磣客棧,都可見著各種懷才不遇的羈旅文章,因此她們實在看太多聽太多同齡士子的文采斐然。眼下那位,論文,尚未及冠便三甲賜同進士出身,且寫得一手絕妙草書,號稱「一筆書」,紙上不管十字百字,從來都是一筆寫就,毫無雕飾;論武,曾經在校場上贏下廣陵王府的一位劍術大客卿。此人文韜武略,俱是一等風流,無疑是廣陵當之無愧的頭號俊彥,連跋扈的廣陵世子都心甘情願與之結拜兄弟,並尊其為兄長。

當艨艟駛過,許多準備好的篝火蘆花都被遊人使勁甩入廣陵江,向廣陵龍王祈福。這些人清一色是地方豪族或者外地門閥的男男女女,尋常百姓撐死了帶上一束蘆花,大多數離江畔有些距離,哪裡有膽量丟擲篝火,萬一氣力不足,沒丟入廣陵江,而是砸在豪奢子孫們的帳篷几案上,少不了一頓結實的毒打。這不,一些壯著膽子扔蘆花的庶民,惹來禍事,來不及逃竄便被兇僕惡奴逮住,掀翻在地,一頓拳打腳踢,還不敢出聲,只能鼻青臉腫爬回人堆。徐鳳年本就是王朝裡罵名最拔尖的大紈絝,見怪不怪,也沒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心腸,兩耳不聞不平事,只是抿起涼薄嘴唇,裹著一襲如雪裘子安靜前行。他眼前有兩堆杯觥交錯的世族子弟,有幾個健碩僕役上前阻擋去路,被青鳥一言不發拿劍鞘拍飛,在空中旋轉了兩圈才墜地,當場暈厥。

徐鳳年不理睬幾名廣陵世家子的聒噪,走到江畔,恰好一線潮湧過,他從青鳥手中接過罈子與赤霞大劍,先將裝有呂錢塘骨灰的罈子丟入江水,一劍擲出,擊中小壇,骨灰灑落於江潮水中。

對於呂錢塘的陣亡,徐鳳年談不上如何悲慟,只不過既然應承下那名東越劍客的遺願,總要按約完成才行。徐鳳年拍了拍手,蹲下身,望著滾滾前奔的潮頭,輕聲道:「都說壯士不死即已,死即舉大名。難怪你臨死要破口大罵。」

徐鳳年站起身,發現陳漁望向艨艟戰艦上的男子背影,有帷帽遮擋,看不清她臉色,但給人感覺有些異樣。

徐鳳年斜瞥了一眼那幾個還在喋喋不休的廣陵貴族子弟,等他們下意識驚嚇閉嘴後,才轉頭對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子打趣笑道:「怎的,你相好?」

她淡然搖頭道:「他曾提及書法與劍術相通之處,見解獨到。草書留白少而神疏,空白多而神密,筆勢開合聚散,放在劍術上,假若瑰麗雄奇,不如……」

徐鳳年很沒風度地打斷,「紙上談兵,無趣得緊。」

陳漁不再說話,一笑置之。

對牛彈琴。

徐鳳年雖說度量小,心眼窄,不過還剩下點自知之明,自嘲道:「咱們啊,的確是道不同不相為謀,陳漁,既然都已經是一家人,你不妨明說了,可曾有心上人?」

陳漁平靜問道:「如果有,你是不是就宰了他?」

聽到從美人嘴裡說出一個殺氣凜冽的宰字,別有韻味,徐鳳年大言不慚地哈哈笑道:「你這性子我喜歡,做弟媳婦正好。」

陳漁望向大燕磯,那裡有個一身蟒袍幾乎被撐破的臃腫男子,她沒來由嘆了口氣。

徐鳳年笑眯眯問道:「別嚇唬我,你跟廣陵王趙毅都有牽連?」

陳漁臉色如常,沒有作聲。

徐鳳年雙手插入袖口,輕聲道:「走了,回北涼。」

陳漁沒有挪動,猶豫了一下,道:「有人要我去京城,你攔不下的。」

徐鳳年停下腳步,一臉玩味道:「誰這麼蛤蟆亂張嘴,動不動就要吞天吐地的?」

陳漁盯著世子殿下的臉龐,沒有任何玩笑意味。

徐鳳年臉色古怪起來。

陳漁彎腰拾起一束地上的蘆花,丟入廣陵江,說道:「我三歲時便被龍虎山與欽天監一同算了命格,屬月桂入廟格。」

一直冷眼旁觀的羊皮裘老頭沒好氣道:「不是當皇后就是當貴妃的好命。」

徐鳳年哦了一聲,沒有下文。

一線潮潮頭每推進一段距離,身邊有美婢筆墨伺候計程車子騷客揮毫寫完詩篇後,就要由友人大聲朗誦而出,贏得滿堂喝彩以後,再將詩文連同宣紙一起丟入廣陵江,說是即興成賦,其實誰都明白這些精心雕琢的詩詞早就打好腹稿,一些肚裡墨水不足計程車族子弟,少不得在觀潮之前很長時間都在絞盡腦汁,更有無良一些的,乾脆就砸下金銀去跟寒族書生買些,一字價錢幾許,就看買家出手闊綽程度以及賣家文字的檔次質量了,少則十幾兩,多則黃金滿盆。

北涼世子早年是這個行當裡最負盛名的冤大頭,聽到跟隨大潮連綿不絕的吟誦聲,自然熟諳其中門道。不斷有士子出口成章,朗朗上口,與廣陵江上水師雄壯軍姿,交相呼應,還真有那麼些王朝鼎盛的味道,很能讓老百姓臣服於藩王趙毅的威勢之下。

徐鳳年沒有讓陳漁如願以償地在那個話題上刨根問底,只是抬頭瞥了一眼廣陵王趙毅,看那模模糊糊的體型,真像一座小山。這頭肥豬身下壓過的春秋亡國皇后就有兩位,至於淪為階下囚的公主嬪妃,就更是不計其數,手指加上腳趾都未必數得過來。當初趙毅領命壓陣廣陵,傳言每隔幾天就有前幾日還是皇室貴胄的華貴女子不堪受辱,投井的投井,吞釵的吞釵,上吊的上吊,惡名遠播王朝上下,與北涼褚祿山不相伯仲。

不過若是以為趙毅只是個糟蹋貴族女子的好色之徒,還真是小覷了這位三百多斤重的大藩王,徐驍所在的貧瘠北涼與燕刺王所在的蠻荒南唐,民風彪悍,北涼更有控弦數十萬的北莽虎視眈眈,但平心而論卻還是數西楚、東越兩大皇朝舊地的廣陵,最為難以招安撫平。西楚士子風流舉世無雙,名士大儒多如牛毛,廣陵王趙毅若是沒點真本事,只知血腥鎮壓而不知籠絡人心,天下賦稅十出五六的富饒廣陵早就滿目瘡痍了,這對帝國財政運轉無異於一場災難。當今天子的兄弟,雖不能說個個雄才偉略,卻還真沒有庸碌之輩,離陽王朝能夠問鼎江山,除了命數,也是趙氏人力使然。

正當世子殿下完成了呂錢塘的遺願準備離開江畔,一陣不合時宜的馬蹄聲驟起,徐鳳年轉頭看去,皺了皺眉頭,竟有甲冑鮮明的幾十輕騎策馬奔來,在人海中硬生生斬波劈浪般開出一條空路,許多躲避不及的百姓當場被戰馬撞飛,三十餘騎兵,馬術精湛,佩刀負弩,十分刺眼。趨利避害是本能,徐鳳年身前百步距離附近的觀潮百姓,早已推搡躲閃出一條可供雙馬並駕的路徑。

為首一位體格健壯的騎士倒提著一杆漆黑蛇矛,面目猙獰,一眼便盯住了駐足岸邊的徐鳳年,驀地加重力道一夾馬腹,加速前衝。緊要關頭,一名興許是與爹孃失散的稚童不知為何倒入道路上,跌坐在地上,只是大聲哭啼。那持矛的騎士卻是半點勒韁的意圖都沒有,只是嘴角獰笑,讓人看得毛骨悚然。馬道兩邊分別是廣陵士族子弟與尋常百姓,沒有人敢觸這個黴頭,一來誰不知廣陵王麾下游隼營負責陸上安危,再者便是想要做些什麼,委實有心無力,廣陵多文人,可沒有銅身鐵臂去攔下一匹疾馳的戰馬,急著投胎不成?

書生一支毛筆如何當面抗拒武夫長矛?

這時夾雜在人群中的一名遊俠兒模樣的青年怒喝一聲「不可」,雙手按在身前兩名百姓肩膀上,高高躍起,想要攔馬救人。這位俠義心腸的武林中人顯然是由外地而來,小看了那名馬上將領的恐怖武力,以及廣陵王麾下甲士的冷酷。不等他出手救人,一矛挑起,洞穿了他的胸膛,好似這人直衝衝撞上了矛尖,透心涼,血濺當場,可憐才開始遊歷江湖的遊俠兒瞬間斃命,鐵矛一抽,屍體便重新墜回人群。

不過是眨眼工夫,碗口大小的馬蹄毫不猶豫地就要踩踏在那名孩童身上,這蓄勢狂奔的馬輕而易舉就能在那孩子身上踩出兩個血坑來。不忍目睹心有慼慼者有之,瞪大眼睛看得津津有味者有之,光顧著驚駭畏懼者更有之。騎士殺人抽矛後,朝遠處那名一身富貴氣質的年輕公子投以凜冽眼神示威,只是瞳孔劇烈收縮,比起方才應對那名莽撞江湖兒郎要驚訝百倍。眾人視野中,只瞧見內錦衣外罩白裘的英俊公子身形飄逸,腳尖如蜻蜓點水,幾次觸地,便來到哇哇大哭的稚童身後,彎腰拎住衣領往胸口一攬,然後一個無比瀟灑的急停,修長身體微微後傾,腳步不停,面朝高坐於馬上的武將,往後掠去。武將湧起一股狂躁與憤怒,這小子竟敢在自己眼前矛下襬弄俠士風範?

馬上武將再提鐵矛,藉著馬勢,往那名公子哥胸口就刺去,喝聲道:「豎子找死!」

不見那公子如何發力,只見他回撤速度驟然提升至極致,迅捷如一道白虹,當下便與戰馬拉出很長一段路程,將驚嚇到茫然的孩童放在一名青衣女婢身邊。出乎所有人意料,這位強攖鋒芒的公子哥救人以後,非但沒有見好就收,而是肩膀一抖,所披狐裘被震出體外,由那名青衣青繡鞋的女婢輕輕接住,他本人再度迎頭衝去。

長矛來勢洶洶,方才展露的救人手法讓人賞心悅目的公子哥,面無表情地握住矛尖,沒有任何言語,猛然往後一拽,竟是助長了駿馬前衝的萬鈞如雷勢頭,下一刻,眾人瞪大眼睛,看得心潮澎湃,像一名世族翩翩佳公子遠多於江湖遊俠的年輕男子身體驟停,微微躍起,按住戰馬馬頭,往下一壓!

周邊無數旁觀者同時倒抽一口冷氣,起碼得有小兩千斤重的優質戰馬被攔截後,竟是寸步不能再向前,馬頭朝地面砸去,前蹄轟在石板上,喀嚓一聲齊齊斷折,整匹馬壯碩的後半身軀扭曲,馬背上的武將連人帶矛都摔出去老遠。以他的本事,本不該如此狼狽,只是這名公子哥的手段實在令人匪夷所思。才在臭水溝裡翻了船,武將正要藉著長矛刺在地上起身,突然感受到一股籠罩全身的冰冷殺機,他才準備顧不得大將風度做出近乎潑皮無賴的對敵措施,就被那位看著秀氣溫婉的青衣女婢一抬腳,一腳將他的頭顱踏入地裡,死相比那名遊俠兒還要悽慘。其餘騎士的卓絕馬術在這個時候得到淋漓盡致的表現,幾乎同時勒馬停下,一時間馬嘶長鳴,刺破耳膜。這一切不過是幾個眨眼的工夫,局面便徹底顛倒。

那名臉色清涼如水的錦衣公子腳下倒著那匹與主子先後斃命的戰馬,輕輕拍了拍手,望向其餘憤怒與畏懼交織在一起的騎兵,他也不說話。一些個小心翼翼從人牆縫隙中親眼看到這一幕的妙齡女子,沒多久前還在痴痴眺望江中艨艟上的偉岸男子,這時候已經滿心滿腹都是這位公子哥的臉孔。畢竟對這些小家碧玉而言,廣陵江上那位文武雙全的弄潮人,太過可望而不可即,種種神乎其神的事蹟,只是道聽途說,聽過也就罷了,最多捧起《頭場雪》這類才子佳人愛情小說時,代入小說裡的悽婉女子,掬一把同情淚,感觸一些自家身世,不會真以為自己能與那般才情驚豔的公子春宵一度,不會真有那痴情公子於良辰美景叩門輕喚,因此遠不如此時親眼所見來得刻骨銘心。

那公子似乎沒那個耐心對峙,向前走了一步,弱了鋒芒氣勢的馬隊下意識後撤一步,正當輕騎回神後羞憤不已,一陣格外沉重的馬蹄聲響起,騎士們鬆了口氣,知道正主來了,紛紛讓道。

一匹淡金色鬃毛的汗血寶馬緩緩奔來,以它的出眾腳力本不該如此艱辛,實在是騎在馬背上的那位體重嚇人,相貌跟廣陵王趙毅如同一個模子刻印出來,奇醜稱不上,就是臃腫,馬背顛簸,一身細膩精緻到近乎煩瑣境界的服飾都沒能遮住他的肥肉顫抖。汗血寶馬在王朝內撐死不過百來匹,扣除皇城裡二十來匹,京城達官顯貴,皇親國戚,武將勳臣,這幾類炙手可熱的大人物又分去一半,因此京城以外,不管是誰,便是一條狗,只要有資格坐在這種長途奔跑後滲出血漿的駿馬,都有大把的人願意去認作祖宗。汗血寶馬身後還有一匹也是千金難購的青驄寶駒,坐著容顏枯槁的灰衣老者,眼神如刀。兩匹馬下,有一名僕役,馬停下後,這人趕緊踮起腳尖與主子竊竊私語,對著慕容姐弟這邊指指點點,對那膽敢跟遊隼營騎卒較勁的年輕公子根本不放在眼裡。做奴才的如此,更別提那胖子,從頭到尾沒看過舉動足夠駭人的傢伙,只是笑眯眯盯著幾位身段一位比一位丰韻妖嬈的女子,瞪大銅鈴般大小的眼珠子,都忘了拿袖口抹去嘴角口水,可惜了一身堂堂蘇造工出品的昂貴衣服。

眾人心中哀嘆。

這位臭名昭著的主子駕到,便是神仙都沒法子在廣陵活下來了,一時間再看那名俊逸公子哥,只有冷笑。人心反覆,何其精彩。

胖子終於記起胡亂擦去垂涎三尺的口水,大手一揮,「搶了!」

那名僕役這輩子的最大本事就是諂媚討好與狐假虎威,一聽到主子把聖旨頒發下來,一改原先的卑微姿態,挺直了腰桿,趕忙兒轉頭望向那群辦事不力的遊隼營騎卒,罵道:「一幫沒用的玩意兒!沒聽見咱們世子殿下發話嗎?利索地,搶人!」

囊括整個舊西楚王朝與小半個東越國的廣陵,士子的書生意氣可謂天下最重,這些年雖說在廣陵王治下也有豪閥子孫欺男霸女的勾當,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那些齷齪行徑大多不會如此明目張膽,沒誰傻乎乎地在觀潮盛典上無數的世族子弟的眼皮底下辦事。京城國子監三萬學子,除去江南道,便是以廣陵出身的讀書人最多,加上有西楚老太師孫希濟以左僕射身份執掌門下省,成為廣陵士子心目中的定海神針,一般而言膏粱子弟再目無法紀,為非作歹之前也要掂量掂量。但在廣陵,只有一個例外,那便是趙毅嫡長子趙驃,典型的虎父犬子,沒繼承到藩王老子的陰鷙城府,只學會了趙毅的好色貪食,欺佔凌辱女子僅就數目而言,堪稱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這廝去年瞅上了一位臨清郡守的兒媳婦,足足追了兩個郡,最後帶一幫鷹犬惡奴破門而入,在府上便剝光了那才入門沒多久的小娘子衣裳。事情鬧到廣陵王那邊,結果堂堂胸口官補子繡文雀的正四品郡守,給趙毅用一柄玉如意當場打殺了,緊接著一名前往京城告狀的骨鯁言官才出家門,便被攔路截殺,趙毅趙驃父子的跋扈,能不讓人透骨心寒?

徐鳳年笑了笑,問道:「趙驃,你要跟我搶女人?」

廣陵世子殿下趙驃驚訝地咦了一聲,似乎感到有趣,肥胖身軀微微前傾,終於注意到這位外地佬,問了一個很符合他作風的問題:「你認識本世子?我跟你很熟?」

徐鳳年微笑道:「不太熟。」

趙驃白眼道:「那你廢什麼話?你放心,本世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今兒心情也好,搶了你幾位女人,回頭從王府上還你幾個本世子玩膩了的丫鬟。」

徐鳳年有些哭笑不得,這頭肥豬怎的跟靖安世子趙珣一個天一個地,重量有後者兩倍,可腦子裡的貨,卻估計只有趙珣一根手指頭那麼大。相信若不是有廣陵王趙毅護短,身上這三百來斤的肉都賣不出幾文錢。

趙驃撇了撇嘴,自言自語道:「嘿,本世子這輩子只佩服一個人,那就是北涼的徐鳳年,徐哥哥!」

略作有感而發,這位世子殿下沒好氣說道:「還不滾開,本世子搶你的女人,那是給你小子天大面子,再不識趣,將你剝皮丟入廣陵江。」

與世子殿下相處,近朱者赤說不上,說是近墨者黑,想必徐鳳年也會捏著鼻子承認。

自打與世子殿下在劍州邊境偶遇,生性膽小的慕容梧竹此時此景,哪怕已經依稀猜測出那一坨肥肉的恐怖身份,也怡然不懼,很難想象這位閨女原本連上徽山成為百歲老人的床榻玩物都會認命。在她以往的人生裡,雖說出生於劍州士族,但一郡長官對她來說便已是權勢滔天的大官,這才幾天時間,登徽山牯牛大崗,拜訪武帝城,彷彿就把一輩子都活夠了。當徐鳳年悍然出手按下馬頭,救下稚童,慕容梧竹只覺得世上千萬人,獨獨遇上他一人便足矣,只是她沒來由傷春悲秋起來,自己不如弟弟桐皇聰慧,不如裴南葦漂亮,不如青鳥姐姐武力超群,自己能為他做什麼?

在慕容梧竹莫名傷感時,一名中人之姿的婦人踉蹌跑出人群,死死抱住孩子,卻不是向有救子大恩的世子殿下感激涕零,而是撲通一聲跪下,朝遠處乘坐汗血寶馬的趙驃磕頭,哭訴著她並不認識這群人,孩子驚擾了將士們的軍機要事,民婦祈求世子殿下恕罪。她磕頭不止,額頭青腫,旁觀者面面相覷後便釋然,理該如此,並不覺得這名少婦的忘恩負義有何不妥,在廣陵轄下,道理全由廣陵王說了算,王法,可不就是趙氏一族的家法嗎?

一些個暗自嫉妒徐鳳年風采的年輕士子都要麼搖扇的搖扇,要麼竊竊私語猜測徐鳳年如何下場可悲,心情十分愜意。慕容梧竹才出火坑,雖說與舒羞之流差不多,跌跌撞撞算是進了北涼的染缸,但心性還是單純如未曾落筆潑墨的白宣,聽聞婦人的違心言語,怒極的她漲紅了臉,小跑過去就一巴掌扇在那婦人臉上,慕容梧竹也不知道如何訓斥,婦人被打蒙了,停下哭泣,倒是慕容梧竹自己哭了起來。

一名猶豫不決冠著秀才頭巾的男子縮躲在人後,硬是不敢出現,應該是那婦人的丈夫,見到這絕色姑娘一耳光打在他娘子臉上,他的臉都開始火燙滾滾,但最終還是沒有勇氣走出去,小心翼翼瞅了瞅那邊馬上的廣陵世子殿下趙驃,再看了眼馬下的英俊公子,只希望這些個他一介升斗小民惹不起的大人物,莫要拿他一家三口下刀,更是悔青了腸子:這趟不該來觀潮。

徐鳳年回頭望向捧著狐裘的青鳥,不需出聲,心有靈犀的青鳥就來到瑟瑟發抖的婦人身前,冷冷說了一個「走」字。兩腿發軟的婦人慌張起身,拉扯著孩子頭也不回地鑽入人群,與夫君相會後,擠開人群就打道回府。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去看一眼那位公子,至於心中到底是愧疚還是慶幸,天曉得。

在廣陵有些地位的膏粱子弟都知道每逢大集會,世子趙驃必定會安插許多專門負責找尋俏娘子的遊哨,這些走狗的嗅覺極其管用,一般而言總能讓殿下滿載而歸,否則以趙驃的體型,不管是乘車還是騎馬,出行一次何其艱辛勞苦?趙驃除了孜孜不倦地獵色,還相當生財有道,府上專門有一名管家負責點評周邊家族裡女子的姿容,若是不想被他帶回廣陵王府壓在胯下,就得孝敬上供大把的銀子,即便是幾乎算是與世子殿下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周刺史大公子,也沒辦法逃過一劫,就因為有個門當戶對並且水靈誘人的媳婦,一文錢不可少地交了七八萬兩「貢銀」,只敢私下玩笑一句「世子殿下童叟無欺,公平得很」。

可見趙驃的吃相,吃女子也好,吃銀子也罷,難看到了何種境界。廣陵王趙毅偏偏對此喜歡得緊,笑言這位嫡長子是一頭小饕餮,能吃是天大福氣嘛。

趙大世子見眼前這位沒有動靜,本就少到可憐的耐心徹底消散,做了個手勢,便不再理睬馬前的同齡人,只是抬頭伸長脖子盯著慕容梧竹,掃視一遍,竟然還是一對姐妹花?世間竟有如此形似神似的絕美並蒂蓮?老天爺待本世子不薄啊。再眯眼看下去,就越發驚喜,還有兩位戴帷帽的娘子,雖說看不清臉蛋,但僅看身段已是銷魂至極,至於那秀氣的青衣女婢,氣質也十分不俗啊,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如此幸運,這幾位品相超乎尋常的姑娘,可是能讓本世子好生應付大半年的無聊時光了。

趙驃口水長流,嘖嘖道:「小娘子們,快到本世子的碗裡來,本世子最心疼美人了,一定會慢慢吃,慢慢嘗。」

徐鳳年瞥見灰衣老者下馬,有動手的意思,總算開口說道:「趙驃,事先說好,你要搶我的女人可以,可別到時候美人沒到你碗裡去,你身上倒是有幾斤肉到了我碗裡來。」

趙驃破天荒正兒八經看了眼這位外地人,習慣了被擄搶女子以及她們家人的哭天喊地,實在是無趣無味,這讓世子殿下總有一種高手寂寞的憂鬱。

廣陵境內,誰不是一見到他身後陣勢就嚇破了膽,偶有不缺骨氣的高門世族,也是徒勞反抗被血腥鎮壓後說著報應之類的廢話,還真沒人能在他身前能不嘴唇發抖說話的英雄好漢。記得前些年有一對據說很是被江湖人士稱道的神仙俠侶,遊覽至廣陵,起先世子殿下沒帶多少扈從,吃了點小虧,他立馬回府帶了十幾位客卿與三百鐵騎將那對試圖逃竄的狗男女堵在了邊境上,他先是當著那位大俠的面來了一場活春宮,接著當著那女俠的面剝了她夫君的皮,最後拿一根長矛將他們身體刺透串在一起,好心好意讓他們做了對亡命鴛鴦。至今世子殿下仍然記得那位身子豐腴的女俠的悽豔眼神,以及那名所謂俠士的含恨淚水,趙驃咂摸一番,真是得勁,這可比平常寵幸誰家的女子來得暢快多了,真是餘味無窮啊。

趙驃想到這個,對那幾位女子就越發眼神炙熱,開始尋思幾種只是想到卻沒實施的新鮮花樣,想著想著,他便習慣性地將一根手指伸入嘴中,含混不清道:「可惜沒機會見到徐哥哥,聽說他的梧桐苑有好些尤物,否則大可以拿來切磋切磋,再說了徐哥哥還有兩位姐姐,本世子誠心以禮相待,不介意分享自家那些個女子,想必徐哥哥也應該出手大度些,把兩位姐姐與整座梧桐苑都送出,才算厚道。」

趙驃依然自言自語:「要是不願意不厚道,如何是好?」

這位世子殿下嘆息一聲,拔出手指,沾了無數口水,臉上笑意滿滿,眼中則沉滿了陰森,「北涼啊,好遠的,本世子沒那氣力遠遊討要,可若是到了廣陵,可就容不得徐哥哥你小氣了。」

回過神,見到給自己辦事一直無往不利的灰衣老者已經走向那人,趙驃扭了扭脖子,拭目以待。

趙驃只看到那位年輕公子哥臉色平靜,只是朝自己伸了伸手,忍不住好奇問道:「做啥?」

徐鳳年沒有說話。

慕容梧竹無意間瞥見青鳥姐姐竟然翹了翹嘴角。

最不起眼的羊皮裘老頭兒緩緩走入眾人視野,沒好氣道:「好好一條廣陵江,甲子前還是天高江闊,這會兒竟然如此晦氣,連老夫都看不下去了,徐小子,那條走狗和三十騎歸我,那頭死豬就歸你了!老夫醜話說在前頭,不從他身上割下幾斤肉,以後甭想老夫浪費精氣神。」

糟老頭才說完話,一幕令人瞠目結舌的殺戮便發生了,三十騎連人帶馬都給無形劍氣絞爛,至於那名高手風範的灰衣客卿,還沒來得及動嘴,更別說動手,一顆腦袋就好像給看不見的利器削平了去!

不見任何動靜的老劍神繼續說道:「有真正的高手要從大燕磯趕來了,你小子要不想被幾千鐵騎追著跑,就馬上動作。」

徐鳳年笑了笑,只是伸臂一抓,竟從地上一具騎卒屍體手中馭取了一柄劍。

馭氣駕物?

一直冷眼旁觀事態發展的陳漁細眯起眼。

總算不是太愚蠢的廣陵世子殿下二話不說,掉轉馬頭就要跑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娘子。

徐鳳年大踏步前行,一手扯住馬尾,將前衝的汗血寶馬拉扯得前蹄高揚,上馬需要三名僕役使出吃奶力氣去攙扶的趙驃根本沒有馬術可言,立即向後摔在地上。

徐鳳年拿劍鞘刺在這名同是王朝內權勢世子殿下的脖子上,讓其無法動彈,在趙驃手臂上一劍削下足有三兩肉,笑眯眯道:「瞧瞧,你的肉到我碗裡來了,不騙你吧?」

鬼哭狼嚎。

第二劍在趙驃圓滾如柱子的大腿上切下得有半斤肉,還是迷死女子不償命的笑臉,「對了,我就是你徐哥哥。」

肥豬世子撕心裂肺,掙扎得厲害,徐鳳年將劍鞘換了地方,死死釘在趙驃腦門上,眾人只見得世子殿下四肢掙扎翻滾,頭顱卻動不得。

徐鳳年第三劍在趙驃左臉頰割下一塊肉,然後笑問道:「疼不疼?」

看趙驃屁滾尿流的模樣,可想而知。

徐鳳年哦了一聲,又從右臉頰一劍剁下,「看來挺疼。」

趙驃褲襠溼透,口吐白沫,徹底疼死暈厥過去。

老劍神微笑道:「徐小子,馬上有人來了,悠著點。是走是留,你說。」

「青鳥,去馬車拿繡冬、春雷。」

徐鳳年說完,轉頭對李淳罡笑問道:「老前輩可敢與我去大燕磯觀潮?」

李淳罡愣了愣,哈哈大笑,那叫一個豪氣,「當年吳家九劍破萬騎,老夫一人便能頂他們九個!」

陳漁本以為這人闖禍以後就要灰溜溜夾著尾巴逃離廣陵,北涼世子殿下又如何?

這裡是廣陵,是藩王趙毅苦心經營二十年的地盤,積威深重。宗藩法例規定王不見王,其實朝野內外都知道所謂七大藩王,真正能與北涼王叫板的也就燕刺王與廣陵王,不幸趙毅便是其一。

廣陵除去雄壯甲天下的水師,還有相當數量的精銳騎兵,其中八千親衛背魁軍更是精銳中的精銳,疾如錐矢,戰如雷電,騎兵統帥盧升象,扛纛將張二寶都是離陽王朝裡公認的萬人敵,名聲可與陳芝豹以外的徐驍五位義子並肩,其中盧升象在春秋中先是雪夜下廬州,緊接著千騎過東越,戰功顯赫。

大將軍顧劍棠拆散舊部,只帶嫡系入主兵部,其餘戰力依次落入燕刺王、廣陵王囊中,被瓜分殆盡,地方十數位刺史根本不敢索要一兵一卒。

論軍功,論實力,廣陵王趙毅當然比不過異姓藩王徐驍,只不過強龍鬥不過地頭蛇,何況徐鳳年撐死只是一條過江幼蟒,如何抗衡趙毅這條早已成精了的廣陵巨蛇?情勢所迫,陳漁與女婢青鳥幾人一同緩行,抬頭望去,岸邊觀潮者都奔散逃命而去,滿地狼藉,可見陸地上有一條黑流湧來,那是背魁軍鮮明的烏騅馬漆黑甲,氣勢之大,絲毫不遜廣陵一線潮。

陳漁皺了皺黛眉,這徐鳳年失心瘋了不成,單說教訓世子趙驃的手法殘忍,她並不反感,惡人自有惡人磨,頂尖紈絝之間的恩怨,大多沒有溫情脈脈可言,只是徐鳳年身陷險境卻硬生生逆流而上,也太不理智,逞威風抖聲勢可不是這般玩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此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嗎?

陳漁輕微冷哼一聲,嘴角冷笑,真是可惜了草蛇灰線伏線千里,竟是才出園圃草廬,在這廣陵江畔就要斷線?

舒羞和楊青風沒有置身事外的理由,青鳥握有一根剎那槍,三人與世子殿下和羊皮裘老頭拉開一段距離,既然棄了馬車,青鳥沒忘記讓舒羞帶上鄧太阿的劍盒,前頭兩位準備正面扛下騎兵第一波衝鋒,實在是目中無人得讓人心顫。世子殿下瀟灑前行,腰掛長短雙刀,手握刀柄。雖然臉色微白,看上去氣色不佳,但在按下馬頭與那一手驚世駭俗的以氣馭物後,沒有誰認為世子殿下只是個病秧子。

獨臂老劍神,既然今日一戰十有八九是此生最後一次在世間出手,也就無妨捅破天去,西蜀劍皇當年斬殺千騎力竭而亡,李淳罡要教天下武夫知道劍道巔峰,不止於此!

他李淳罡一劍江湖百年,輸給王仙芝兩場又如何?當真就沒有後輩劍士可將那武帝城城主拉下馬?只有一個鄧太阿,劍道大江之上,還是太少了!

陳漁走在最後,腳邊那暈死過去的肥豬趙驃微微睜眼,三百斤肉骨碌一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爬起身,身形矯健得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一身顫肉晃盪得厲害,起身後與徐鳳年背道而馳,撒腳狂奔,只求迅速離開是非之地。將這一切看在眼中的陳漁略微愕然,心想這廣陵世子殿下倒也不真的傻,還知道裝死矇混過關,若不是這般丟人現眼,少不得再被割下幾兩肉。

陳漁不再打量這堆汙穢肥肉,轉頭看到北涼世子殿下已經有拔刀姿態,陳漁心中嘆息,若是設身處地,她定會趁人潮散盡之前大聲自報家門,將北涼世子殿下的名號傳遍廣陵江岸,這才能夠使得趙毅投鼠忌器,不敢正大光明地用近千鐵騎一味軋過來。畢竟擅殺北涼世子,是註定要轟動朝廷的大罪,何況此世子在離陽王朝最是真金足銀,是世襲罔替到手的一等殊勳子弟。可機會稍縱即逝,那些觀潮人不管家世高低,連看熱鬧的膽量都沒有,即便事後知曉內幕,都沒了資格做證人,誰還會冒死向朝廷直言一二?

來歷不明的陳漁心思複雜,記起丟壇拋劍的白裘公子背影,那時依稀聽到一句話,她喃喃自語道:「壯士死即舉大名,這話不假,可這是豪傑破釜沉舟的做派,你分明有望做佔北吞南的梟雄王侯,為何會如此莽撞?本以為你敗絮其外金玉其中,不承想裡外皆是敗絮。」

大燕磯閱師臺上,一杆「趙」字大纛在江風中獵獵作響,體態臃腫更勝趙驃的中年男子,蟒袍玉帶,九蟒,金黃蜀錦大緞,水腳江牙海水,與廣陵潮水相得益彰。

男子屁股下的座椅是尋常三倍大小,他不動如山,只是坐著便比大燕磯上許多文臣高大。王朝蟒袍非皇室宗親不可穿,當然,揭竿造反者不算。

而這象徵榮華富貴攀至頂點的蟒衣分九級,就色澤而言,除非是皇太子,藩王與一般皇子身穿蟒袍都按律當用淡黃、藍色或者石青色,至多蟒袍邊緣繡金。而眼下這座穩重得一塌糊塗的小山,卻是特賜一襲品色最正的金黃蟒袍,可謂天恩浩蕩到了極點。緣於這位權柄大握的藩王與當今天子乃是同母而生,兄弟情深比較其餘宗親藩王,自然不可相提並論,廣陵王趙毅,天下唯一能與皇帝陛下同榻而臥的存在!

當年以一柄玉如意打得郡守腦漿迸裂,結果也無非是京城有大宦官錢貂寺趕赴廣陵,替天子傳了一句不痛不癢的口頭責備。

藩王趙毅身邊偏生站著一位瘦猴一般的老人,留兩撇鼠須,穿的倒是出自蘇造工的一流袍子,只不過長相實在砢磣。趙毅右手邊那一位中年將軍則是相貌堂堂,玉樹臨風,按劍而立,可見大藩王對這名武將的信任。此人便是當世名將盧升象,用兵詭譎,尤其擅長以少數精銳騎兵進行千里奔襲,以奇制勝,東越亡國,一半功勳都應該算在盧升象頭上。寒族出身的盧升象不管在軍中還是士林都口碑極好,不知為何始終留在廣陵。

當初顧劍棠十二騎入京,本該多一個盧升象,這些年經常有傳言要讓盧升象去京城擔任兵部侍郎,打熬五六年,等到顧劍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要由他接任兵部尚書,直到今年湖亭郡棠溪劍仙盧白頡橫空出世,出任兵部侍郎一職,朝野才沒了揣度喧囂。

賊眉鼠眼的廣陵王府首席老幕僚,伸出蘭花指捻了捻鬍鬚,怪腔怪調道:「升象你高看這北涼世子了,早知如此,大可以貓逮耗子慢慢下嚥。」

北涼世子一行人才一腳踏入廣陵,王府密探就已經把訊息傳到了王府春雪樓,這棟春雪樓常人不得入內,是王府軍機重地,廣陵轄內事無鉅細,政出此樓,故而被廣陵官場視作一座大龍門,能夠入樓面見廣陵王趙毅,證明這名官員才算真正在廣陵坐穩了位置,能在此樓為剛剛成為廣陵節度使的趙毅出謀劃策,便意味著此人已經是廣陵境內手眼通天的權貴,紅到發紫,比起那些頭頂封疆大吏名頭的郡守刺史,還要讓人生畏。

今日徐鳳年前來觀潮,春雪樓上的藩王嫡系與幕僚謀士都報以不拉攏不敲打的冷淡策略,只不過世子殿下趙驃打亂了陣腳,這對春雪樓一眾廣陵影子權貴來說,也不算什麼。他們當中大多是近二十年才在樓內找到一席之地的青壯派,對於那異姓王徐驍沒有太多敬畏,幾個性格激進的幕賓這些年一直不遺餘力地鼓吹要拿北涼鐵騎做廣陵雄師的踏腳石,因此聽聞世子殿下率三十騎前往尋釁,竟然被那徐鳳年割肉示威,便是盧升象都有些怒氣,當下便提議在北涼世子不曾自揭身份來自保前,便用千餘鐵騎以雷霆攻勢衝殺過去,哪怕有武帝城那邊揚名天下的老劍神李淳罡護駕,哪怕這一千背魁軍陣亡得一個不剩,大可以再調三千鐵騎!

殺一名將來會世襲罔替北涼王頭銜的年輕人,順便殺掉一個成名江湖的劍道魁首,盧升象相信身邊主子有這個魄力去拼掉一兩千背魁軍。

別人不知京城那位九五之尊的隱蔽心思,深諳兵事與朝政的名將盧升象在春雪樓上二十幾年屹立不倒,地位始終位列前三,豈會琢磨不到幾分底線?興許今日動盪,北涼徐瘸子板上釘釘會勃然大怒,牽一髮動全身,京城便要傳旨,甚至有可能要廣陵王削爵一等,但一時得失,不論在廟堂謀算還是兩國交戰中,都大可以不予理睬,徐驍大半輩子戎馬生涯,負傷無數,如今年歲已破五十,還能活多久?給你徐瘸子二十年又能怎樣,到時候北涼分崩離析,身邊主子才不到甲子,更重要的是膝下子孫綿延,盧升象敢斷言屆時不光廣陵王趙毅恢復王位,世子殿下都可以拿到一個夢寐以求的世襲罔替!北涼勢大,如通天大蟒盤踞北方邊境,唯一致命的七寸則是徐字王旗下只有兩子,幼子徐龍象是個痴兒,長子徐鳳年一死,徐驍有本事將春秋八國顛覆,難道還有本事與老天爺作對?除非陸地神仙一般的三教聖人,少年百年過往是枯骨,自古皆然,口口聲聲天子萬歲,誰能真正萬歲?

盧升象不去與鼠須謀士斤斤計較,平淡道:「那徐鳳年要尋死,你我攔得住?」

相貌猥瑣的王府大幕僚嘿嘿一笑,眼神竟是鋒芒異常。

人不可貌相哪。

盧升象當時提出要以岸邊一千騎攆殺徐鳳年,其實並不是十分確定趙毅是否有隱忍二十年的耐心,但事實上這位大藩王不光讓張二寶率軍前往,而且讓人領虎符前往山巍大營,下令其餘背魁軍傾巢出動,這份果決狠辣,便是殺人如麻的盧升象都有些動容。要知道斬殺北涼一根獨苗的世子以後,意味著廣陵就要與北涼鐵騎結為死敵,真要廣陵軍與北涼鐵騎在戰場上廝殺,兩個廣陵都會穩輸,趙毅只有兩大靠山——京城那位同父同母的兄長,以及北涼與廣陵之間離陽王朝的千里江山!

寥寥幾人,三言兩語,大燕磯上談笑間便決定了王朝未來二十年的走勢。

盧升象聽著跌宕潮聲,心神遠不如臉色和語氣那樣平靜。

這便是權勢啊。

女子如畫,素手研墨,紅袖添香,又如何比得在錦繡江山中獨立鰲頭?

廣陵王趙毅肘抵在椅臂上,託著渾然一體的下巴臉頰,無法想象接近四百斤重的男子竟肌膚如雪,他笑眯眯道:「帶著那幾位女子行走江湖,好似三歲少兒鬧市持金,怎能不招蜂引蝶?驃兒眼光向來很好,這次吃虧,不怪驃兒,是本王小覷了徐家小兒的膽識,確實,能在江南道痛殺士子,在徽山大雪坪與龍虎山對罵,在武帝城登上城頭,就算是一隻繡花枕頭,好歹也該是咱們廣陵蘇造工的手藝了,對不對?」

盧升象沒有附和,只是在檢閱臺上望著背魁輕騎如洪流傾瀉,那群勢單力薄的北涼訪客還真敢螳臂當車,北蠻子真是被徐瘸子給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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