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顯老態的鼠須幕僚奸笑道:「那小兔崽子人傻膽大,不算本事,有王爺運籌帷幄,斷然逃不出手掌心。興許那小子到死都不相信王爺會連徐驍的面子都不給,只是不知那位重出江湖的李淳罡,可擋下一千騎兵幾次衝擊?」
盧升象搖頭,語氣沉重道:「據悉李淳罡在徽山成就陸地神仙,穩坐劍仙境界,當年西蜀皇叔劍斬千餘北涼鐵騎,絕非江湖人士以訛傳訛,想必這位李老劍神,會很棘手。」
廣陵王趙毅微笑道:「一千背魁軍,可花了本王好些銀兩,說折了就折了,略有惋惜。不過廣陵這些年本就平靜乏味,能用一千或者幾千條人命換點樂子,不至於血本無歸。升象,竹坡,這場好戲,看仔細了,別揮霍了本王的銀子。」
盧升象面無表情。被稱呼竹坡的謀士笑吟吟道:「張某與江湖草莽打交道不多,今日肯定要睜大眼睛好好瞧一瞧所謂的劍仙,能否力挽狂瀾。」
趙毅打了個響指,自嘲道:「劍仙飛劍取頭顱,本王不敢託大,若是不小心被李淳罡狗急跳牆,一劍割去腦袋,就鬧天大笑話了。」
響指過後,一名面容枯槁劍氣卻沖天的年邁劍客緩緩登上檢閱臺,雙手交疊擱在劍柄上,面朝騎兵與李淳罡,閉目凝神。
老者正是東越劍池碩果僅存的前代大劍宗,柴青山。其劍術冠絕帝國東南,為廣陵王趙毅不知擋下多少次刺殺暗算,東越劍池當代劍主顧及劍池清譽,不得已將柴師叔逐出。
那捻鬚謀士嬉笑道:「柴青山,你也算劍道宗師人物,況且你師兄曾經被李淳罡折辱,羞憤自盡,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才對,怎的如此平靜,莫不是被李淳罡在東海那邊劍開天門嚇破了膽?」
趙毅皺眉道:「張竹坡,別跟娘們兒一樣小肚雞腸的,柴客卿不過殺了你那不爭氣的侄子,多大點兒事,再嘮叨碎嘴,信不信本王讓你當場與柴客卿打上一架。」
張竹坡眼珠子一轉,啪啪狠狠打了自己兩記耳光,告罪道:「小的知錯了。」
柴青山始終凝神屏氣,不動聲色。
江上水師演練照舊,但廣陵江畔瞬間風起雲湧。
先鋒大將張二寶一馬當先,持有一杆馬槊,揮舞開來,裂空呼嘯。
羊皮裘老頭提有一柄遊隼營騎卒制式佩劍,遠算不上什麼神兵利器,望向綿延不絕的廣陵騎兵,蒼老臉龐上露出一些笑意。
「初入江湖,踏廣陵潮頭仗劍而行,只覺得只要一劍在手,天地逍遙,好不痛快。真是懷念那會兒的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終於要退出江湖,因緣際會,還是在這廣陵江。徐小子,老夫與你相識一場,那矯情的忘年交稱不上,不過老夫瞧你倒算順眼,你若是傾力搏殺,名頭是足了,可對你以後執掌北涼鐵騎未必就是好事。你這世子殿下,得講究那藏拙,恨不得天天往自己身上潑髒水才睡得安穩。老夫看你真是活得不自在,與我等沽名釣譽的江湖匹夫大大不同,故而這一戰,莫要怪老夫一人搶去所有風頭,一千騎殺盡,那趙毅不肉疼,再殺他個三四千鐵騎就是,總要老夫酣暢才行。
「萬一真要落敗,你小子無需想著替老夫收屍,只管扯呼便是,老夫死前自會留力一路送你出廣陵。」
徐鳳年笑道:「徐驍曾經說過大丈夫小事玩世不恭一些,沒關係,但生死關頭,仍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老前輩若是信得過小子,只管往前殺去,後背交由徐鳳年便是。咱倆殺到那大燕磯才好!」
老劍神李淳罡停下腳步,笑罵道:「可是明知道老夫不會敗,才說這一番豪言壯語?」
徐鳳年一臉委屈道:「老前輩這話比兩袖青蛇還傷人。」
老頭兒開懷大笑,腳尖一點,身形激射,氣概豪邁道:「鄧太阿,以劍殺人,你當真以為比老夫更強?」
後世記載,八月十八觀潮日,李淳罡一劍斬敵破甲兩千六百餘。
江湖再無老劍神新劍神一說。
血流成河,拍岸大潮沖刷不去。
李淳罡與北涼世子臨近大燕磯,徐鳳年笑問廣陵王趙毅:「本世子若是身死,徐驍就要教你廣陵滿城盡懸北涼刀,信否?」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馬隊行至與兩州接壤的貧瘠邊境,聽到車廂內的細微動靜,青鳥停下馬車,世子殿下彎腰掀起簾子,下車後望向遠不如南方旖旎的北涼風光,怔怔出神。
霜降一過,樹枯黃葉落,蟄蟲入洞,室外哪怕一陣微風拂面,都透著衣衫遮掩不住的寒意,立冬更是眨眼將至,徐鳳年出行時春暖花開,再回到那涼州城已是入冬。
三年遊歷時只是在江湖底層摸爬滾打,除了辛酸還是心酸。這趟出行看似耀武揚威,打交道的人物要麼非富即貴,要麼就是那些江湖上最拔尖的宗師或者怪胎,也對,尋常只敢在這個江湖淺灘撲騰戲水的蝦米角色,怎麼好意思跟開啟天窗亮出身份的北涼世子打招呼?這不是貼上臉面找扇?徐鳳年回頭看了一眼同時下車的慕容姐弟、靖安王妃裴南葦,當然還有那不曾下車的馬伕劍神。廣陵江一戰,短短兩里路程,在李淳罡劍下躺了兩千六百具背魁騎兵屍體,層層疊疊,少有完整的屍體,世子殿下的袍腳被鮮血染紅溼透,除去那名使馬槊的武將僥倖存活下來,上陣的廣陵甲士,悉數慷慨赴死。
廣陵王趙毅不知是被李淳罡那句「再讓老夫殺兩千鐵騎過過手癮,臨死再拉一位藩王墊背,雖死無憾」震懾住,還是被他置死地脫口而出的恐嚇給打亂算盤,反正不管那座白肉小山心中如何計較,終於還是沒有阻攔徐鳳年離去。
八月十八日,徐鳳年雖未親手殺人,卻是第一次感到恐懼,因為劍術無匹的李淳罡每多殺一人,他就要多一分可能性留在廣陵江餵魚。人力終有竭盡時,要知道大燕磯附近堆積了足足六千多背魁軍,密密麻麻,如同闖入了螞蟻窩,更別提還有廣陵水師無數樓船戰艦虎視眈眈,趙毅真要下定決心殺人滅口,李淳罡即便能帶他一人脫困而出,也無法顧及青鳥等人。坐回馬車後,徐鳳年低頭看著雙手,顫抖不止,如何都停不下來。
這裡頭有一絲躁動的畸形興奮,親眼所見李淳罡劍氣所及,鋒芒掠過,便是一大片血肉模糊,試問自己練刀,此生何時能有這種以一介武伕力敵千軍萬馬的本事?
出廣陵以後,李淳罡臉色立即呈現出一種油盡燈枯的泛黃,徐鳳年如何不知老劍神出劍前便將江畔一戰視作一生收官手筆,三教聖人才可借用天地玄機,四兩撥千斤,三教以外的武人,即便強如李淳罡,一劍便是一劍,需要耗費大量氣機,尤其是在鐵騎洪水般不斷衝擊的狀況下,根本不給羊皮裘老頭如意圓轉的喘息機會,這才是病根所在。
吳家劍冢九劍殺萬騎,那可是吳家最巔峰時的整整九位劍道大家,並且九人能夠相互依靠借勢,而李淳罡則是單獨面對數千騎!廣陵背魁軍無疑是帝國東南最精銳的一支精銳,李淳罡在短短半個時辰內破甲兩千六,又豈是吳家九位先祖可以媲美?
徐鳳年抬頭看了眼空中青白鸞的動靜,知道祿球兒正帶著北涼鐵騎奔赴趕來。
李淳罡緩緩下了馬車,走到世子殿下身邊,問道:「怎麼,不要老夫送你到涼州城門?」
徐鳳年搖頭微笑道:「算了,褚祿山已經帶兵前來迎接,就不麻煩老前輩了。」
羊皮裘老頭兒故作驚訝咦了一聲,白眼道:「徐小子你那被狗叼走的良心怎的全回來了?」
徐鳳年只得苦笑。
李淳罡灑然笑道:「廣陵江邊,你小子熱血上頭,老夫陪你瘋了一次,最後能活著站在這裡,其實你與老夫互不相欠什麼,沒有你,老夫便是再斬殺兩千騎,也得乖乖死透,下場未必能比西蜀劍皇好。你那句話比老夫千百劍都來得厲害,可見匹夫之怒,別說與那天之一怒相比,便是與王侯一怒,都差得遠。老夫算是看透了,江湖人就老老實實在江湖上行事,否則再大本事也拎不清恩怨,江湖兒郎江湖老,才是正理。你們這些帝王將相豪閥高門的鉤心鬥角,誰摻和進去,都要惹一身葷腥。隨便扳手指頭數數看,龍虎山,東越劍池,看似得勢,還不是一隻只甕中鱉池中鯉,哪天養肥了,指不定就是想清蒸就清蒸,想紅燒就紅燒,老夫一眼望去,還真就只有武當和吳家比較像樣。」
徐鳳年一臉掩飾不住的黯然神傷。
李淳罡斜瞥了一眼,知道提起武當山,戳中了世子殿下的軟肋。他於心不忍,轉移話題問道:「在廣陵連趙驃的肥肉都敢割到自己碗裡,陳漁的姿色,老夫看著都覺著驚豔,到嘴裡的肉,你心甘情願吐到京城那口大碗裡去?」
徐鳳年平靜道:「大概還是那句話吧,有所為有所不為,天底下事情總不能都由著我的性子來轉。先是那被曹長卿毀去七七八八的趙勾威脅在前,緊接著皇后親自派人捧著懿旨來到跟前,打一棍子再給棗子,軟硬兼施,我能有什麼辦法。要是沒有廣陵江這檔子事,說不定我還有那個膽識去跟皇后娘娘耍賴皮,在襄樊差點跟靖安王趙衡徹底撕破臉皮,還把人家的正王妃都拐到北涼,跟廣陵王趙毅結下仇,死結一個,神仙都解不開,眼下估摸著徐驍都準備好掃帚抽我了,再給他惹是生非,連皇后那邊都落下不識大體的糟糕印象,恐怕連家門都進不去。隋珠公主一事,已經讓這位後宮爭鬥號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子心生怨念,說實話,我寧肯被坐龍椅那位覺著不像話,也不敢一而再再而三讓這位惦念上心。女子心狠起來……」
說到這裡,世子殿下驀地住嘴。
李淳罡伸了伸腰,扭扭脖子,不以為意,笑道:「江湖盛傳要重定武評,這次要把那些個類似趙宣素的深水王八都挖出來曬一曬,而且不重境界高低,只憑殺人手段來排名。可惜原本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姓洪的武當掌教已經自行兵解,否則王仙芝這天下第二就更加當之無愧嘍。至於老夫嘛,估計藉著廣陵一役的喪心病狂,會排在鄧太阿之前。再者,老夫斷言一直被江湖小覷的顧劍棠,這次會捂不住了,十有八九能進前五。不過這些都與老夫無關了。姥山王丫頭,委實是老夫生平所見女子中最富才氣的,臉上可喜可驚皆得意,實則皆胸中可悲可泣,殫心竭慮求富貴功名,睜眼才知黃粱一夢。小丫頭無心一語,道盡世間失意。」
李淳罡長撥出一口氣,「老夫約莫還可以再撐上幾年,以後姜丫頭若是習劍大成,要找你拼命,可莫要腹誹老夫。」
徐鳳年溫言笑道:「早些練出個女子陸地神仙,我與她豈不是見面更早?否則以她的淺薄臉皮,怎麼好意思殺我,這得感激老前輩。」
李淳罡點頭笑道:「你小子別的不說,這份肚量,很合老夫的胃口。」
羊皮裘老頭耳尖,聽到馬蹄聲遙遙傳來,輕聲感嘆道:「徐小子,今日一別,就沒在江湖再會的可能了,老夫有沒有你想要的東西,說來聽聽,老夫破例一回。」
徐鳳年笑道:「老前輩你能有啥,兩袖青蛇都已傳授,劍開天門的劍意,學不來。若說剩下什麼,這身年紀比我還大的破敗羊皮裘?還是算了吧,我就不送老前輩離去了。」
李淳罡漫不經心挖了挖耳朵,深深看了一眼世子殿下,笑了笑:「如此最好,老夫受不了那些纏綿矯情。」
老人在官道上負手緩行,背影傴僂,百步以後,似乎知道世子殿下在目送,沒有轉身,揮了揮手。
徐鳳年伸手遮了遮夕陽光線,緊抿起嘴唇。
木馬牛。酆都綠袍。劍神。
大雪坪一聲劍來。武帝城劍開天門。廣陵江斬殺兩千六百騎。
還有那身穿羊皮裘的摳腳獨臂老漢。
都已是江湖一縷餘暉。
徐鳳年喃喃道:「一個人就能讓整個江湖都覺著老了,可真是一件霸氣無匹的技術活兒,老前輩,本世子沒法子打賞啊。」
徐家鐵蹄之下,八國安有完卵?
這句老話,不曾經歷過那場狼煙戰火的人,未必會當真。
北涼三十萬鐵騎精且雄,未見其面先聞其聲,官道上馬踏如雷鳴,一次次踩踏地面,整齊得讓人心顫,緊接著可以望見道路盡頭一杆徐字王旗逐漸升起,簡簡單單一個「徐」字,鐵畫銀鉤,傳聞出自一名女子之手。當靖安王妃裴南葦終於望見當頭兩位黑甲重騎,竟緊張得呼吸都下意識放緩。襄樊城,靖安王趙衡擁有一支戰力相當優秀的親衛騎兵,在帝國中部腹地堪稱橫掃諸軍,當裴南葦在廣陵江看到數千背魁騎兵的衝鋒,曾以為天下騎卒悍勇,已是頂點。
這時候裴南葦才知道什麼叫一山還有一山高,佩刀控弩的鳳字營屬於北涼輕騎,眼下高馬披重甲的騎兵卻是北涼軍中真正意義上的鐵騎,裝備精良冠絕王朝,騎卒戰鬥素養更是首屈一指。戰馬踏蹄,馬背上的騎卒隨之起伏,手中長槍傾斜角度竟是絲毫不變,距離世子殿下馬隊五十步距離,幾乎同一時間馬停人靜,沒有任何雜音。兩騎穿梭而出,其中一名武將極為神武俊逸,白馬銀槍,翻身下馬,行雲流水。另外一名則讓裴南葦想起了廣陵趙毅趙驃父子,下馬動作便沒了任何美感,可以說是滾落下馬,搶在白馬武將前頭,帶著哭腔踉蹌奔跑,一左一右,雙腳踩出的塵土貌似不輸給戰馬。
裴南葦與慕容姐弟瞬間臉色微白,世間女子,少有不憎惡畏懼眼前肥胖男子的,號稱談褚色變。連裴南葦都沒能免俗,若是在襄樊城靖安王府,她自然從容,可到了北涼境內,孤苦伶仃的裴南葦實在沒這份底氣和硬氣,但接下來那名早該去地獄挨千刀萬剮下油鍋的胖子,讓裴南葦深刻理解到什麼叫沒羞沒臊的阿諛諂媚,離世子殿下還有五六步距離,這廝整個身軀就轟然撲在地上,抱住徐鳳年的大腿,一臉眼淚鼻涕含糊不清,「殿下終於回來了,祿球兒該死啊,廣陵江邊上沒能陪在殿下身邊,殿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祿球兒怎麼活啊!祿球兒聽到這事後,連夜就去大將軍那邊跪求一枚虎符,恨不得親率兩萬騎兵從涼州殺到廣陵,把那對父子的卵蛋割下來給油炸了。到時候廣陵王府妃子娘們兒無數,先由殿下挑,好的都挑走暖床,差的留給祿球兒幾個就行。」
裴南葦尚好,還能故作鎮定。慕容梧竹已經嚇得面無人色,戰戰兢兢躲在慕容桐皇身後,探出一顆腦袋,怯生生的,生怕那尊凶神惡煞前一刻坐地哭號,下一刻便站起身獰笑著朝她餓虎撲羊。她與靖安王妃所想不同,裴王妃到底是王朝內實權藩王的正王妃,雖說也忌憚褚祿山的聲名狼藉,但更注重北涼鐵騎的真實戰力以及褚祿山背後的故事,慕容梧竹哪會多想褚祿山的官職以及春秋中的戰功,她現在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胖子都缺斤少兩。徐鳳年揉了揉褚祿山臉頰,無奈道:「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你這裝孫子給誰看呢,警告你,本世子現在對三百斤以上的穩重男子十分沒好感,你再膩歪試試看?」
很多時候被人遺忘千武牛將軍身份的褚祿山幽怨地掙扎起身,世子殿下臉上掛著笑容,有意無意攙扶了一把。褚胖子依舊在那裡自顧自嘟囔,徐鳳年轉頭看到意料之外的白熊袁左宗,輕聲道:「辛苦袁二哥了。」
喜好拿敵人頭顱當酒碗的袁左宗眯眼搖頭道:「末將職責所在,殿下無須上心。」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措辭有些生硬,素來不苟言笑的袁左宗破天荒微笑打趣道:「殿下一聲‘袁二哥’,袁左宗這幾百里路走得舒坦。」
徐鳳年讓舒羞把馬讓出來,在官道上與褚祿山並駕齊驅。命數遠比呂錢塘要好的舒大娘只得去充當馬伕,她自打出了廣陵,就沒有一宿睡踏實過,直到現在才心安。到了北涼,你便是條蛟龍都得乖乖把頭顱低下去,而且對北涼而言,從來沒有過江龍的說法,到了這裡,只有過江蟲。歸途中她從世子殿下那裡得到一個隱蔽訊息,襄樊城內被趙珣金屋藏嬌的女子已經暴斃,這是否意味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世子殿下話有留白,她不敢妄自揣測。
兩輛風塵僕僕的馬車緊隨其後,其中一輛由梧桐苑大丫鬟青鳥執鞭驅馬,她望著世子殿下的背影,咬緊嘴唇,緩緩低下眼角。官道上最前頭三騎,世子殿下居中,兩位北涼王義子左右護駕,皆是在春秋中以最結實軍功揚名的正三品武將。袁左宗威名雖不如陳芝豹那般名震離陽、北莽兩大王朝,但比較寧峨眉、典雄畜這幾位讓北莽咬牙切齒的北涼青壯派將軍,仍是穩壓一頭;再者袁左宗馬戰步戰皆是帝國內公認的超一流武將,僅憑這一點,北涼軍便有「袁白熊」擁躉無數。
離三人稍近的北涼鐵騎縱馬疾馳之餘,都目不轉睛地望向那位世子殿下,以往所見所聞,不過是殿下在境內與其他公子哥爭風吃醋搶女人,上次三年遊歷也不曾傳出什麼風聲,他們也就只當是殿下去禍害別地兒的姑娘了,可這趟出行陸續有訊息傳回北涼,讓整個北涼都驚嚇得不行:襄樊城外單騎雙刀對上了靖安王趙衡,陣前把一名武將當著藩王的面給當場捅死,誰信?後來再聽說不知如何成了殿下扈從的老劍神李淳罡,在劍州徽山借劍無數,龍虎山天師府惱羞成怒要老劍神歸還,世子殿下說了一句「還個屁」。
這樁美談倒是有不少人深信不疑,這才是殿下的風範,說起這個,感到荒唐的同時,倒也十分解氣。至於最近瘋傳的廣陵江畔李淳罡劍斬兩千六百騎,沒有幾人信以為真,但世子殿下那句要教廣陵滿城盡掛北涼刀,幾乎所有聽眾都要拍案驚奇,叫一聲「好」!這段時日,因為這句話,北涼特產綠蟻酒可是賣得幾乎要斷貨了。
北涼百姓喝酒助興,不亦樂乎,大街小巷的酒樓酒肆生意火爆,原本對那位世子殿下鋪天蓋地的口誅筆伐,都煙消雲散。一些生意頭腦極好的說書先生,東拼西湊南打聽北收集地杜撰出更多精彩事蹟,只要是談論世子殿下這趟遊歷的,就能贏得滿堂喝彩。往常平日裡說書先生口沫耗費好幾斤,額外打賞撐死不過幾顆銅板,如今每日都能到手好些碎銀子,對那位素未謀面的世子殿下便更是不遺餘力去吹捧誇讚。起先士子書生們都嗤之以鼻,可架不住身邊所有人眾口一詞,開始將信將疑,最後見大勢所趨,不得已只好跟著起鬨。
但是,北涼軍卻異常地保持沉默。
慕容梧竹放下簾子,自言自語道:「原來褚祿山這樣的大魔頭,也會怕殿下呀。」
慕容桐皇冷笑道:「這褚祿山只是怕那位功勞大到沒辦法賞賜的北涼王而已。」
慕容梧竹皺了皺眉頭,不習慣反駁弟弟的她放低聲音說道:「可我覺得褚祿山其實有些怕殿下的。」
慕容桐皇猶豫了一下,陷入沉思。
入涼州城前,世子殿下坐回了馬車,與裴南葦同乘一車。
裴王妃掀開車簾一角,透過縫隙看到指指點點的夾道百姓,譏笑道:「殿下還會害羞?翻山越嶺三千里,終於把惡名變成美名,不正是世子殿下這次出行的本意嗎?」
徐鳳年不理睬這冷嘲熱諷,雙刀疊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按照大黃庭心法口訣默默呼吸吐納,眉心那一枚紅棗印記,出廣陵以後,由深轉淡。
北涼王府。
裴南葦跟著徐鳳年走下馬車,讓她始料不及的是王府的壯闊規模,以及迎接陣仗的寒酸,偌大一座佔山擁湖的王府,想必應該僕役無數。可此時朱漆門口只站著一位身材不算健壯的老者,今日是立冬,古語「水冰地凍,雉入大水為蜃蛤」,老人似乎畏懼寒意,雙手插入厚實袖口,似乎站久了,身上熱氣流失得快了,禁不住風吹的老頭抖了抖腳,見到馬車停下,面帶笑意走來,見到世子殿下便笑著說些瑣碎嘮叨,類似「回了啊,好好好,瞧著壯了些」,「爹已經讓府上弄好了驢打滾、嫩薑母鴨這幾樣葷菜,一年中就數立冬進食最補身子骨」,「咦,怎的出涼州時候帶了多少女子,這趟回來一個都不見多啊?莫不是出行銀子帶得少,那些涼州以外的小娘們兒太精明市儈了?」
慕容桐皇嘴角抽搐。
慕容梧竹瞪大眼睛,一臉茫然,這老頭兒,該不會就是那位人屠北涼王吧?慕容梧竹不斷告訴自己絕對不是。
靖安王妃裴南葦心中震撼不輸給慕容姐弟,但到底相對更加老於人情世故,正兒八經彎腰施了一個婉約萬福,但言語中情不自禁帶了些顫音,「裴南葦拜見徐大將軍。」
慕容梧竹嚥了咽口水,本能地後撤一步。
慕容桐皇確認眼前老人身份後,揮了揮衣袖,五體投地,額頭死死貼在冰涼石板上,畢恭畢敬道:「劍州草民慕容桐皇,叩見北涼王!」
可惜徐驍正眼都沒瞧一下彎腰萬福的靖安王妃與伏地叩拜的慕容桐皇,裝束打扮與王朝第一號藩王完全不搭邊的老人見兒子沒挪腳步,搓了搓手,放在嘴邊哈著霧氣,笑問道:「怨老爹給的人馬少了,沒能在廣陵那邊宰了趙毅那頭死肥豬?」
並沒有絲毫覺得被怠慢的裴王妃眼皮一跳。不敢有任何動彈的慕容桐皇更是身體顫抖。
徐鳳年抿起一直給人感覺炎涼刻薄的嘴唇,平靜道:「本以為你會罵我幾句的,就算不罵,至少也不會給個好臉色。」
徐驍笑望向這個嫡長子,輕輕揮了揮袖袍,拍了拍世子殿下肩膀,一起走向側門,輕聲感觸道:「知子莫若父,老爹豈會不知你是逼著自己去當這個北涼王。」
徐鳳年沉默不語。
進了王府,徐鳳年瞥見大管家手裡端著一個大青瓷盤,內有小瓷碗,盛放有一坨瞧著不怎麼新鮮的肉。
在靖安王妃裴南葦眼中像富家翁多過人屠太多的老人努努嘴,輕笑道:「從趙毅身上割下來的,快馬加鞭就給送來了。」
徐鳳年愕然。
徐驍緩緩道:「你離開廣陵以後,老爹讓人去與他講講道理,約莫是他覺得理虧,就自己割下了這塊肉。」
裴南葦有種想轉頭逃竄的衝動。
徐驍這一次沒有再跟最寵溺的世子殿下嬉皮笑臉,只是輕聲說道:「老爹畢竟老了,再以後,可就要你自己與別人講這些道理了。」
何謂家大業大?慕容姐弟走入北涼王府,才知道什麼叫一入侯門深似海,當他們看到那座聽潮湖以及屹立湖畔的武庫大亭,倒抽一口涼氣。所幸晚宴排場很小,倒是與家境殷實的尋常商賈差不太多,沒有擺出那擊鐘列鼎而食的陣勢。世子殿下坐在徐驍身邊狼吞虎嚥,袁左宗和褚祿山也都有資格入座,一人舉杯慢飲酒,一人小心翼翼撕著嫩姜鴨肉。
慕容梧竹自打走入王府就有點神情恍惚,吃得心不在焉,兩瓣小屁股蛋兒愣是沒敢貼緊凳子。飯桌上徐驍偶爾給徐鳳年夾幾筷子菜,其間小聲說了一句「要是脂虎在,夾菜就輪不到爹了」,一直低頭的世子殿下只是略微停頓了一下,就繼續大快朵頤,撐得腮幫鼓鼓。散了以後,自然有管事領裴王妃這幾位訪客去住下。
徐鳳年到梧桐苑沐浴更衣以後,清清爽爽地伸了個懶腰,以紅薯為首的那些個靈氣流溢的鶯燕,見世子殿下手裡提了一把繡冬刀,很難得沒有嘰嘰喳喳。徐鳳年溫醇地笑了笑,一人摸了一下臉頰,這才走出院子,來到聽潮亭外,推開大門,登上三樓,找到正站在梯子上尋覓秘籍的白狐兒臉。
喂了一聲。
白狐兒臉躍下長梯,兩人對視,誰都沒出聲,場面貌似既不溫馨也不溫情。不過這也挺好,否則兩個大老爺們兒脈脈含情的,徐鳳年估計自己都要起一身雞皮疙瘩,有慕容桐皇這前車之鑑,連累他對白狐兒臉都有些古怪彆扭。白狐兒臉收回視線,去找尋那一本秘籍查漏補缺。
徐鳳年見白狐兒臉沒有客套寒暄的意思,只得自己找話說道:「我見著了陳漁,很國色天香。陳漁,她爹孃真是未卜先知,相貌稱得上沉魚落雁。」
白狐兒臉輕淡問道:「搶回北涼王府了?」
徐鳳年自嘲道:「沒呢,被京城裡出來的一封八百里加急懿旨給拐跑了,要不然我一定要讓那娘們兒知道啥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白狐兒臉皺著眉頭,轉身盯住這口沒遮攔的世子殿下,嘴角勾起,絕無半點嫵媚,而是讓人透骨生涼意的殺機勃勃,「咦,吸納了八分大黃庭,就真當自己金剛不敗了?這趟屁顛屁顛來武庫還繡冬,是暗示我砍你一砍?說吧,砍上幾刀才滿意?」
徐鳳年緩緩把繡冬擱在身後,尷尬笑道:「我這不是想殺一殺那清高婆娘的傲氣嘛。」
白狐兒臉就那麼看著心虛的世子殿下,問道:「我跟你很熟?」
徐鳳年很正經地思考了這個問題,然後以莫大的真誠語氣說道:「你跟我不熟,我跟你很熟,這樣行不行?」
白狐兒臉轉身,嘴角隱約有一抹弧線,語氣冷淡道:「很有風骨,難怪現在整個北涼都在拍世子殿下的馬屁。」
徐鳳年小人得志便猖狂,嘿嘿笑道:「謬讚謬讚。不過憋了好些年,總要找機會氣一氣那幫靠罵本世子出名的讀書人。」
白狐兒臉無奈搖了搖頭。
徐鳳年好奇問道:「何時登上四樓?」
白狐兒臉環視一週,說道:「也就這幾天了。」
徐鳳年唉聲嘆氣道:「這輩子都不指望能追上你了。」
白狐兒臉這次沒有挖苦世子殿下,平靜說道:「境界高低算得什麼?
除去王仙芝,誰敢說能贏得了一直逗留金剛境的李當心?皇宮大內韓貂寺能以指玄殺天象,早已被預設。儒釋道三教中人,大多境界都有水分,只論殺人對敵的話,起碼得降一個境界才符合實情。所以大雪坪上軒轅敬城成就儒聖,也只能與大天象的軒轅大磐同歸於盡。當然,儒生禿驢道士,最厲害的是一張嘴,動輒就要替天行道一語成讖,打架不行也沒什麼,情有可原。」
徐鳳年苦笑道:「幸好你不是個娘們兒,否則如此毒舌,誰敢娶你。」
白狐兒臉沒理睬徐鳳年的插科打諢,直截了當地伸了伸手。徐鳳年猶豫了一下,厚顏無恥道:「本世子跟繡冬相依為命小兩年了,天天睡覺都要捧著,已經處出深厚感情,而且你若是嫌棄繡冬沾染上俗氣的話,不如……」
白狐兒臉沒有縮手,只是一瞪眼。
殺氣,煞氣,霸氣!
這他娘才是未來要江湖奪魁的高手坯子啊。難怪被李老劍神視作未來穩坐武道最高釣魚臺的高手,年紀輕輕就能將陸地神仙視作囊中之物,徐鳳年自認差了十八條大街,其間隔了無數個包子鋪、典當鋪、酒樓、青樓,人比人氣死人。剛被誇有骨氣的世子殿下趕忙將繡冬拋過去,一溜煙轉身登樓而上。
白狐兒臉接過繡冬刀,斜了斜腦袋,微笑不語。徐鳳年來到閣頂,正襟危坐,病入膏肓越發枯槁的李義山,正在以一杆硬毫書寫,半個時辰以後,抬頭緩緩說道:「軒轅家藏秘籍都已梳理完畢,樓下南宮僕射出了不少力……」
才說話間,徐驍拎著兩壺酒上樓來,盤膝坐下,將原本疊在一起的三隻青碗分開,酒香瀰漫,李義山只要有酒喝,就不再說話。喝完一壺半市井百姓都喝得起的綠蟻,微醺的李義山見只剩下半壺了,便揮揮手下了逐客令,父子倆相視一笑,站起身離開閣頂。李義山自顧自倒了一小碗酒,呢喃了一聲「江山」,一飲而盡,「美人」,再一小碗,則是就著「美人」入腹,接著忠義,君臣,春秋,江湖,都與綠蟻烈酒一同一一入腹,最終醉倒在几案上。
徐鳳年與徐驍來到清涼山巔,父子密談,外人不得知半點內容。
第二日清晨,徐鳳年前往武當山,在小蓮花峰龜馱碑附近坐著發呆,仰起脖子望了很久的天高雲淡,最後雙手捂住臉龐。
依稀幾騎悄悄回到城內,世子殿下去看了看那間賣醬牛肉的鋪子,已是關門大吉,自然再見不到那個對任何客人都板著臉的小姑娘。
這一年臘月二十八,徐鳳年代替徐驍單獨前往地藏王菩薩道場敲鐘一百零八。
元宵節黃昏時,家家戶戶掛滿大紅燈籠,世子殿下與幾名身份天壤的女子出門散心,白狐兒臉出人意料地隨行,不往鬧市去,只是揀選了一家僻靜酒樓,上二樓點了些精緻糕點,再讓小二去溫了一壺黃酒。
一樓有一對爺孫女以說書謀生,目盲老人敲竹板說故事,娓娓道來,面黃肌瘦的小女孩坐在一條小板凳上,彈琵琶附和。琵琶劣質,手技生澀,遠稱不上天籟。盲藝人落座並未多久,世子殿下開始喝酒時,才說完一段暖場的小奏子,說的是咱們北涼王妃如何白衣敲鼓。因為酒樓位置偏僻,這會兒城中百姓大多都在準備逛元宵燈市,一樓食客寥寥無幾,二樓更是生意慘淡。徐鳳年跟白狐兒臉面對面喝著酒,想了想,招手讓店小二給樓下爺孫二人送去一碗溫熱黃酒。
酒送到了一樓,目盲老人與孫女說了些什麼,小女孩懷抱琵琶站起身,朝二樓鞠了一躬。
目盲老說書人與酒樓借了一條凳子,將酒碗放在手邊,說到興起,便抬手酌酒一口。
說那北涼馬蹄聲。
說那春秋狼煙四起。
不知不覺,最後便說到了北涼世子殿下於廣陵江畔那一句話。
世子殿下安靜地聽說書人酌酒閉目而談,面無表情。
興許配合爺爺的跌宕情緒,小女孩彈琵琶極為吃力,面紅耳赤,力所不逮。盲藝人回過神後,顫顫巍巍伸出手,摸了摸孫女的腦袋,然後伸手去拿酒喝,一搖晃,才知空了,老者放回酒碗,咂巴咂巴嘴,似乎意猶未盡,卻也不覺得沒酒了便是遺憾,只是自言自語道:「北涼老卒韓文虎,今日好似喝出了大江東去的豪氣,真是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