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情,心上青梅。年老仍記年少澀。/b
徐鳳年走出村子,回望一眼,想起師父李義山曾有《劍膽篇》提及市井百態,大概意思是說羈旅寒舍瞧見了幾點星火,細細思量,才知是那織娘挑燈刺繡。想到這裡,世子殿下笑了笑,少年時代動輒幾百兩銀子買詩篇,買來的盡是一些風花雪月無病呻吟,如今回頭再看,還是李義山這些類似小娘子許清家裡白粥醋白菜的詩文,來得暖胃貼心。
見四下無人,世子殿下猛然氣機湧起,身形如飛鴻踏雪泥,掠向倒馬關。皇甫枰這人當然懷有真才學,關鍵是夠狠,反正家族破敗,可以六親不認,才有做一顆明面上破局棋子的資格,但真正讓世子殿下動容的,還是皇甫枰那一手調包計,約莫是料定自己兒子性子質樸醇厚,撐不起以後皇甫家族的大梁,或者對兄長心懷愧疚,才決然選擇讓自己的獨子去代替侄子皇甫清豐赴死,這樣狠辣到讓人齒冷心寒的江湖大梟,就算到了官場大染缸,一樣可以如魚得水。
一個正四品將軍頭銜的果毅都尉,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了,例如手握虎符統率半個幽州兵權的懷化將軍,恐怕就要引起幽州軍方不遺餘力的劇烈反彈;小了,給個五品的郎將,則會被排斥得孤家寡人,說話說得滿嘴起泡都沒人樂意聽。因而北涼王府世子殿下權衡之下丟出一個果毅都尉,之後皇甫枰是千里良駒還是劣馬驢騾,拉出去遛遛就知道了,徐驍聽到以後的臉色明顯十分欣慰。對於幽州而言,一個蘿蔔一個坑,每個位置都要爭得頭破血流,但對北涼王府那對一直冷眼旁觀的父子來說,誰爬上去誰跌下去,不簡單是清官坐位置貪官滾蛋這麼非黑即白。
清官若是庸吏,貪官若是能吏,用哪一個對北涼基業更有利?都需要仔細算計。就像這次倒馬關風波,徐鳳年站在世子殿下的位置上,更欣賞周自如父子的手段,而非拯救了魚龍幫的韓濤,可如此一來,就該留下前者?若是這個折衝副都尉與姓陳的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對倒馬關有利,對北涼徐家卻是爛瘡隱患,又該如何處置?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人人都有靠山背景人情來往,整個北涼糾纏成一團亂麻,豈是徐鳳年一刀兩三刀可以劈乾淨的?
聖人老子有名言「治大國如烹小鮮」,對當政者來說,其實是光說得漂亮輕巧,屬於站著吆喝不腰疼啊。
徐鳳年臨近倒馬關,緩了緩身形,到了客棧才知道魚龍幫已經往關隘去了,趕忙小跑而去,見到等候多時一臉煩躁的幫眾,徐鳳年歉意地笑了笑,從王大石手中接過駿馬韁繩。一行人今天波瀾不驚順利過了關隘,讓魚龍幫不是滋味的是不光昨晚才帶兵殺人的周自如,還有折衝副都尉周顯,一起來親自送行,反倒是本該是魚龍幫最大護身符的韓校尉不見蹤影。肖鏘繼續與劉妮蓉並肩而行,觀察了一下這名得意弟子的臉色,瞥了眼身後的徐鳳年,輕聲道:「昨夜姓徐的私殺倒馬關武卒,為師看似是讓他出去頂缸,其實是想讓倒馬關試探一下這個陵州將門附庸的深淺,做這樣虧不起的大買賣,若是連對方家底都不知道,總歸不太穩當,妮蓉你須知為師的良苦用心啊。」
劉妮蓉面無表情說道:「二幫主言重了,這份心思,劉妮蓉自然曉得。」
聽到「二幫主」這個生冷疏離的稱呼,肖鏘眼中浮現一抹不悅,但見她沒有揪著自己臨陣脫逃的小辮子不鬆手,也就強行忍耐下來,若是這點定力都沒有,這二十來年如何坐得穩二幫主之位。他肖鏘算是與魚龍幫綁在一根線上的螞蚱,以後想要拖家帶口過上手頭寬裕的好日子,少不得要跟劉妮蓉打交道,這會兒受些氣,也值得。不管她承認師徒關係與否,都沒大礙,肖鏘看人很準,知道劉妮蓉與老幫主一樣是刀子嘴豆腐心,大事臨頭,硬不起心腸,昨夜那場風波,劉妮蓉不管不顧地攔在前頭,就看得出端倪。再說了這趟事關魚龍幫未來十年興衰的生意,沒有他肖鏘照應,能做得起來?就憑公孫楊這塊幾棍子都打不出個屁的榆木疙瘩?
王大石自覺有幸與徐公子患難與共一場,今天就再不顧忌師兄們的臉色,大大方方在徐鳳年馬下小跑跟著,有些難為情地低聲說道:「徐公子,好不容易記了四五百字,可揹著揹著,就又忘了一些。」
看到少年眼中的愧疚懊惱,徐鳳年笑著安慰道:「不打緊,順其自然就好,背書這種事情,你太在意了也不好,反而容易忘記,慢慢來,反正到北莽留下城還有一段時日。不過醜話說前頭,這段口訣再不值錢,也是一套相對齊全完整的武學口訣,記得別被人聽了去,到時候你跳進河裡也洗不清。
你要是有說夢話的習慣,我奉勸你睡覺前把嘴巴封上。」
王大石暗自慶幸道:「幸好我睡相死,打雷都吵不醒。只是打呼聲很響,好在不會說夢話。」
離開倒馬關半個時辰後,身後傳來馬蹄轟鳴,這讓風聲鶴唳的魚龍幫面面相覷,匆忙列陣,當看到倒馬關天字號公子哥周自如的身影,連肖鏘這種老江湖都一陣頭皮發麻。
不過認清周小閻王只帶了兩名親衛騎卒後,眾人總算是略微寬心,看光景周自如這不像是秋後算賬的架勢。周自如停馬後,抬了抬手臂,一股子讓魚龍幫年輕幫眾無比豔羨的世家子風範盡顯無遺,一名健壯騎卒將身後挎在馬背上的兩隻箱子解下,放到劉妮蓉與肖鏘身前,周自如直視劉妮蓉,從容微笑道:「這是周某對昨夜誤會的一點補償,還望劉小姐接納。以後魚龍幫若是再路經倒馬關,周某保證無需任何路引官牒,大開城門,暢通無阻。」
劉妮蓉兩眼發紅,雙手攥緊韁繩,但最終還是生硬擠出一張笑臉,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迸出來,緩緩道:「劉妮蓉代魚龍幫謝過周公子不計前嫌。」
周自如抽了抽鼻子,嘴角翹起笑了笑,然後慢悠悠拍馬轉身而走。
劉妮蓉看著那些眼中只有懼意而少有恨意的幫眾,眼神黯然,沉聲道:「拿上箱子,繼續趕路。」
都說江湖恩怨江湖了,可世事難料,一旦沾碰上了官府,有幾個江湖門派能不低頭,不低下腦袋,也就只能掉腦袋了,尤其是北涼王當年馬踏江湖後,創立了江湖傳首的血腥規矩,更是如此。如今江湖除了龍虎山、吳家劍冢、東越劍池這些個地位超然的宗門,其餘大大小小的派別,人人戶籍記錄在冊,活得實在都不算滋潤。幾十年前那種「你是當官的,老子懶得鳥你,廢話就剁了你,再遠走高飛」的草莽豪氣,早已煙消雲散,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英雄氣概也盡數被鐵騎馬蹄踏平了。
連十大豪閥都被北涼鐵騎折騰得七零八落,一個成天窩裡斗的江湖算什麼。
王大石輕聲問道:「徐公子,北莽蠻子長得啥樣啊?會不會眼如銅鈴手如蒲扇,個個身高八九尺,健壯如牛?」
徐鳳年搖頭笑道:「也就那麼回事,不會多一條胳膊一條腿的。再過半旬,你就可以看到滿大街的北莽蠻子了,會知道那裡的小娘們兒也一樣身嬌體柔,可惜你小子身上沒有閒銀,否則還可以去留下城裡的青樓找個姑娘嚐嚐鮮,也算為咱們離陽王朝在另外一個戰場上騎馬殺敵了。」
王大石漲紅了一張還不經風霜的嫩臉,嚅嚅囁囁。
不湊巧劉妮蓉趕過來要與徐鳳年說些公事,聽到這句話,憤而拍馬轉身離去。
再走下去,便沒有官道可言了,只有兩朝商賈來往踩踏出來的道路,不過還算平整寬闊,容得下雙馬並馳。
魚龍幫在中午時分找了個黃土高坡停下歇息。稍大的隊伍出門行走,停高不停低是常識,否則在馬匪縱橫肆虐的北涼北莽邊境上,被十幾騎悍匪居高臨下一個衝蕩就會死傷無數,至於小股人馬,沒有大本事,遇上了你就是站在山頂都沒意義,一樣被劫財劫命。徐鳳年還是離群索居的脾氣,魚龍幫在倒馬關吃了血虧以後,對這個北莽之行的罪魁禍首就更憎惡嫌棄,稍微接觸到內幕的劉妮蓉和肖鏘當然對他更是沒有好感。徐鳳年也樂得沒人打擾,啃著一塊皺巴巴的幹餅,蹲在坡邊上眺望遠方,滿目荒涼,呢喃了一句:「少不去江南,老不走涼莽。」
王大石來到徐鳳年身邊蹲下,好奇地問道:「徐公子,我沒讀過書,這話啥意思?」
徐鳳年笑著解釋道:「這是一本情愛小說《頭場雪》裡講的,是說江南風景好,溫柔鄉是英雄冢,少年郎心性不堅定,早早見識到旖旎風情,很難有雄心壯志去建功立業。涼莽邊境破敗蕭索,上了年紀的老人,很容易感懷世事,滿胸溝壑皆是悲愴,英雄遲暮,就會傷心傷肺。」
王大石哦了一聲,撓頭道:「徐公子這麼一說,勉強有些懂了。」
徐鳳年打趣道:「劉小姐肯定鍾情那本《頭場雪》,你有機會就去酒樓聽一聽說書先生們的說書,對女子心性也就能略知一二了。」
王大石差點被一口正下嚥的肉餅給噎到,咳嗽了下,一臉窘態道:「我可喝不來酒。」
徐鳳年笑了笑,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沒有再戲弄這個這輩子都未必有機會去江南的少年。
王大石在這位徐公子面前總是自慚形穢,也不多待,沉默了一會兒就識趣地離開。徐鳳年收好乾餅和水囊,轉頭見魚龍幫還在休憩閒聊,不見他如何動作,袖中飛出一柄袖珍短劍。
用短劍刺破手指,滴出血珠浸潤在劍身上。
若是尋常短劍,血珠就要滑落,可這柄通體碧綠的兩寸長小劍,竟好似通玄活物,將血液吸入劍身。
鄧太阿有飛劍十二,這一柄是青梅。
徐鳳年滴了三滴,才收回短劍青梅。
養劍。
想要有朝一日御劍殺人,那就要起碼千日不得懈怠。
徐鳳年抓起一把黃土沙礫,抬頭望向北莽。
吳家劍冢不管誰讚譽還是詆譭,始終高高在上,對江湖不理不睬,這是一個很詭譎的地方,百年來只有寥寥不到十名外人可以進出,以先後兩任劍神李淳罡、鄧太阿最出名,其餘前往劍冢砥礪劍道的劍士,都按照吳家規矩留在劍冢內「拜劍」一生一世。吳家這般睥睨武林,自然有它的底氣,不止是九劍破萬騎帶來的巨大威望,吳家子孫不可能在這份功德簿上躺上兩百年,就算是自負如李淳罡,也一樣不否認吳家在劍勢一途,經過幾百年來無數名驚才絕豔的劍士不斷累積,確實已登峰造極,步步登天。徐鳳年記得回北涼的路上,羊皮裘老頭說過吳家沉寂多年,遲早會出一個集大成的劍道風流子,至於吳六鼎能否扛起家族重鼎,李老頭並不看好,相反覺得那名背有素王古劍的女子劍侍希望更大。除此之外,吳家的養劍術也極負盛名,一氣上崑崙,離手御劍,不管是殺人的效率,還是頂尖劍士該有的氣質,都很出彩。
當時貪心的世子殿下腹誹鄧太阿沒有要好人做到底的覺悟,竟然只是贈劍而沒有留下飼養飛劍的口訣,回到北涼請教無雙國士李義山,後者從聽潮亭四樓揀選了一本蒙塵多年還是拼湊起來的秘籍,徐鳳年才知道吳家飼養秘劍上手入門不難,概括起來就是四個字,飲血成胎。難的是一日不可鬆懈的韌勁。鑄劍如煉丹,極為講究出爐的時辰,不過丹藥出爐也就可以享用,每一柄儀軌煩瑣的秘劍鑄成以後,富有靈氣,宛若活物。主人以血餵養,因劍身紋理微妙差異,何時喂,喂在何處,每柄劍都會有不同。十二個地支十二個時辰,鄧太阿十二柄飛劍依次鍛就而成,世子殿下若是帶了一柄飛劍,不過是每天一次喂劍,並不麻煩,可若是三四柄飛劍在手,就有些苦頭要吃了。
鄧太阿臨走前曾略帶「幸災樂禍」的語氣,讓青鳥轉告世子殿下,飛劍一日不養,以往百日功夫盡廢,三日不養,飛劍徹底失去靈氣,與廢銅爛鐵無異,再無希望飛劍取頭顱。
至於世子殿下到底帶了幾把飛劍?天曉得。
劉妮蓉大概是真的有要事相商,這才不得不捏著鼻子來到世子殿下身邊,俯視著這個佩刀男子的背影,語調生冷地說道:「以後若是碰上魚龍幫無法解決的難題,會導致你的貨物遭受嚴重損失,你會不會出手?」
徐鳳年任由粗糙沙礫從指縫間滑落,沒有轉頭,想了想以後緩緩道:「會的。」
劉妮蓉冷笑道:「這麼說來,昨夜在客棧,你是有本事保證魚龍幫被當作流寇剿滅後,獨力保住將軍府那一車貨物?」
徐鳳年搖頭道:「我沒這麼說啊。」
劉妮蓉彷彿小女子記仇地賭氣道:「等貨銀兩清以後,我們魚龍幫絕不想再跟將軍府扯上關係。」
徐鳳年轉頭,仰視著這位長有一雙誘人長腿的內秀女子,微笑道:「不管你心裡頭是否有疙瘩,我都想跟你說那晚你其實做得很好,魚龍幫將來有你這樣的幫主,頂得上有三四個肖鏘這樣的副幫主。不過我最欣賞你的不是身先士卒,與倒馬關武卒拼死爭鬥,而是認清了肖鏘的面孔以後,還能繼續虛與委蛇。嗯,就像認清我以後,還樂意走近了與我這心性涼薄的無賴說幾句話。雖然話不怎麼好聽,但估計你出陵州以前,肯定不會這麼做,早就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來,對不對?這恐怕就是劉老幫主要接手這趟生意的苦衷了。不過我呢,也算在江湖上比你早走了幾年,看過許多高不可攀的神仙打架,也有很長時間裡每天為了幾文錢抓心撓肝,自作多情想與你說上一句,你如果真想讓魚龍幫壯大,做人得跟這銅錢一般,內方外圓。」
徐鳳年果真做了個很自作多情的動作,從錢囊掏出一顆銅錢,丟給劉妮蓉,可惜丟人的是後者紋絲不動,任由銅錢墜地。徐鳳年嘀咕了一聲「敗家娘們兒」,伸了伸腰,從泥地上撿起銅錢,擦乾淨以後重新放回錢囊。劉妮蓉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姓徐的會重新收回銅錢,見他一副市儈吝嗇的市井模樣,偏偏還不掩飾,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譏諷還是討厭,只不過心底,對這個一直對魚龍幫冷眼旁觀的高門走狗,不如先前那般厭惡了,她好歹知道這傢伙還是會說上幾句人話,會有一些人情味。
王大石在遠處望著站著的劉妮蓉、蹲著的徐公子,眼中沒有對愛慕女子好似漸行漸遠的嫉妒與憤恨,少年只是抹了抹臉,偷偷咧嘴憨笑。
劉妮蓉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使刀?」
劉妮蓉不等徐鳳年回覆,很快自顧自說道:「當我沒問。」
看來她也知道自己問了一個挺讓人嘲笑的幼稚問題。
徐鳳年笑了笑,拍了拍手站起身,他不擔心皇甫枰那邊出現紕漏,「春雷」這個詞彙,絕對出不了倒馬關。再者,世子殿下既然敢單身奔赴危機四伏的北莽,而且不出意外要主動往那些龍潭虎穴闖,自然有一些不為人知的伎倆傍身。說到行走江湖,世子殿下實在沒臉皮說自己是個雛兒了。他與劉妮蓉對視,眯眼道:「就不許我佩刀裝裝樣子?你想啊,別人都如你這般以為我是一名刀客,過招拼命時,見我不肯拔刀,江湖閱歷淺一些的,難免會心生輕視,結果就被我亂拳打死老師傅了,這就叫障眼法,也是江湖險惡的一種。」
劉妮蓉一臉匪夷所思。
接下來行往北莽留下城還算順當,只不過其間當魚龍幫遙遙看到幾位馬匪,還是嚇得一身冷汗,估計是這些邊境上專門逮住商賈敲骨吸髓的蝗蟲掂量了一下,覺得吃不下燙手山芋的魚龍幫,才沒有下文,這讓劉妮蓉如釋重負。
對魚龍幫來說,已經承擔不起丁點兒折損,客棧裡的死傷,已經讓劉妮蓉焦頭爛額。既然是正兒八經投帖拜師的幫裡自家人,可就不是撫卹賠償銀子那般簡單的事,死了誰,對於海晏清平的盛世里人家來說,都是頂天的大災,少不得那些家人去魚龍幫撕心裂肺。再者,出師不利,對魚龍幫的聲望樹立也極為不利,屍體運回陵州以後,劉妮蓉不用想都知道那些與魚龍幫實力伯仲之間的幫派宗門,肯定都偷著樂。
所以若是在北涼以外的北莽王朝遇到波折,就真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了,這趟到將軍府託關係求來的差事,就算白求了。不過好在周自如帶來兩個箱子,裝了整整三千兩銀子,劉妮蓉雖然瞧著噁心,但也知道這筆銀子對架在火堆上的魚龍幫來說,是一筆不可或缺的江湖救急。而對於那些按兵不動只是遠觀的馬匪,肖鏘想得很乾脆,也不乏道理,說別看馬匪悍勇,單槍匹馬不輸給任何一個王朝的精銳鐵騎,但幾個邊境上最大股的馬匪也就不到五六十號騎士,一般的遊寇撐死了二十來匹馬,每次傾巢出動劫掠,若不能咬死了獲得巨利,就有可能得不償失。一幫因利而聚的邊境流寇也就說散就散,怎麼敢跟還算兵強馬壯的魚龍幫往死裡較勁。再者魚龍幫也就一車貨物,比起許多動輒十幾車子貨物的走鏢,規模小了太多,葷腥不夠,雞肋一塊,大寨子的馬匪瞧不起,小股遊寇吞不下,反而安全。
但是悶葫蘆公孫楊卻提出了不同看法,說要小心這些亡命之徒勾搭起來,合夥搶劫。起先劉妮蓉不以為然,可在半旬後看到第二小股和第三股馬匪遙遙盯梢,終於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夜宿停頓,魚龍幫燃起十幾叢篝火,除了保暖,還可以恐嚇荒漠裡的畜生。
好一個星垂平野闊。
王大石幫徐鳳年起了一堆火,坐在一起。笨鳥先飛,貴在一個勤字,少年現在總算靠著死記硬背把六百字拳法口訣給囫圇嚥下。前些天徐鳳年還抽空去僻靜地方,給王大石演示了幾遍拳法架勢。如今武當山掌教已不在,這套拳很快便衍生出老架新架兩種。前者有一百零八式,滋味醇正,可相對煩瑣晦澀,便是那些最先跟著年輕掌教在太虛宮廣場上練拳的老道士,也未必能夠盡得精髓,於是一個叫李玉釜的武當山新人道士,當真是天資卓絕,竟然摸索著簡練出六十四式,是謂新架,讓幾位輩分最高的師祖們讚不絕口。
可惜徐鳳年演練的是最早的老架子,王大石口訣背得尚且吃力,何況是拉開架子,好在徐鳳年也不嫌棄這個半吊子的笨徒弟,教得無比耐心。他見王大石總是愧疚懊惱,便笑著跟這少年說了一句「功夫是滴水穿石的活,十年練不出來,就老老實實練一輩子」,少年這才寬心。
徐鳳年在與王大石搭手,你來我往。
騎牛的膽小鬼曾經一手攬雀,雀爪不著力,故而在手心撲騰不得飛。
徐鳳年教完了一段,喝了口水,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枯枝。
瞥見少年痴痴望向遠處的劉妮蓉。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袖中飛劍,青梅。
情,心上青梅。
年老仍記年少澀。
徐鳳年嘴裡嚼著一根隨意用手指抹去泥土的甘草,約莫是離火堆近了,臉上有些暖洋洋的笑意。
十二柄飛劍。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
這些名字可都挺文縐縐的,比起梧桐苑那些紅薯、黃瓜之類的丫鬟名可要秀氣無數。
第二次出門遊歷,見到的高人也算不少了。世子殿下就如廣陵江畔被藩王趙毅說成頑童鬧市持金,吸引了大批江湖頂尖人物,這些風流人物,在世子殿下看來不論身手,只說人情味,還是比不得老黃,也就那摳腳挖鼻的羊皮裘老頭算是接近。要是評價高手風範,武帝城王仙芝如一道驚虹飛入東海,讓整個近海水面抬高二十丈,所謂的力拔山河,不過如此了;大官子曹長卿也挺符合儒士形象;唯獨這位贈劍的桃花劍神,讓世子殿下有些遺憾,傳言中騎驢拎桃花枝的鄧太阿,兼具仙佛氣,可見面以後,相貌平平不說,還喜歡笑,不過是個讓人感覺人畜無害的中年大叔,與想象中的桃花劍神相差甚遠。
世子殿下正遐想聯翩,公孫楊悶不吭聲坐下,拎了兩牛皮囊子的燒酒,少年王大石見徐公子沒動靜,生怕惹惱了這位幫裡地位僅次於老幫主和肖鏘的大客卿,趕忙咳嗽兩聲。
公孫楊瞧了瞧這位根骨平庸的魚龍幫子弟,那張苦相臉龐太陽打西邊出來地笑了笑,也不急著與徐鳳年說話,主動問起王大石一些家常瑣碎,王大石這才知道父親曾經算是公孫客卿的半個記名弟子。事實上當年魚龍幫接收王大石,正是公孫楊強力舉薦,不管什麼段位上的宗門派別,吸納幫眾,都是大事,沒有雞毛蒜皮一說。
如今官府對江湖管轄得嚴厲,所有幫眾戶籍都要記載在冊,於是有了一條不成文但雙方心知肚明的「株連」。曾經有江洋大盜被捕,被官府順藤摸瓜,大盜本事不高,但二十年習武間流竄過的幫派竟然多達十個,結果這事情鬧到青州刺史那裡,可憐七八個不巧在青州境內的門派都受到慘痛牽連,這讓整個江湖都引以為鑑。再者幫眾既然為了幫派出力打拼,許多賦稅也就要擱置到幫派頭上,那些人數多達七八百甚至數千的龐然大物,自然有厚實家底和各種生財門路,不會太勞神;可魚龍幫這種夾縫裡討口飯吃的小門小派,這筆開銷就跟勒在脖子上的繩子一樣,說不定哪天就給勒得喘不過氣,一個死翹翹完事了。
只不過王大石能入魚龍幫,過上起碼衣食無憂的安穩日子,公孫楊卻從未提及是他的功勞。早年孩子才入幫派,每月斷然沒資格拿一吊半錢,其實那摺合白銀有八九分的一吊銅錢都是出自公孫客卿自己的錢囊,直到王大石長大以後,可以拿到這份一吊半,公孫楊的補貼才悄悄作罷。肖鏘說公孫楊是悶葫蘆,不冤枉。
徐鳳年見公孫楊帶了兩隻酒囊,笑著討要了一隻,接過後聞了聞,嘿,果然是咱北涼老少皆宜窮富都喜的綠蟻,他心情大好,仰頭灌了一口,眯眼笑問道:「公孫先生,二幫主又去揀僻靜地方練劍了?」
公孫楊嗓子沙啞,不知是青年時闖蕩北莽被風沙吹的,還是喝酒喝傷的,擺手道:「只是靠賣力氣混飯吃的粗鄙武夫,當不起‘先生’稱呼。我雖不習劍,也知道天底下所有事情,都是勤能補拙,肖幫主劍術這些年臨老還能漸入佳境,想必與他這份毅力有關。」
徐鳳年提了提牛皮酒囊,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公孫前輩有話直說。」
公孫楊猶豫了一下,苦笑道:「幸好公子沒有說無事獻殷勤,算是給足面子了。」
徐鳳年有些訝異,沒料到這位客卿還有些幽默,對於敢拿自己開涮自嘲的人,世子殿下一直比較容易有好感,倒是對那些個半桶水就端足架子的,一直不待見。徐鳳年再灌了口酒,默聲靜待下文。王大石見狀尋思著是不是該滾蛋了,屁股才離地半尺,就被公孫楊攔住,「大石,聽聽也無妨。」
公孫楊盤膝而坐,把酒囊放在腿上,開門見山說道:「實不相瞞,這一路行來,公孫楊一直暗中窺探徐公子的身手高低,走路步伐間距,上下馬的動作,騎馬時的呼吸,都曾仔細留心,若是被我瞧出門道,倒也不奇怪。
可是公子氣機內斂,公孫楊到頭來什麼都察覺不到,起先以為公子只是普通的習武人士,在將軍府上學了一些鍛鍊體魄的軍伍技擊,可倒馬關客棧那一晚,小姐與公孫楊說公子一擊就要了那北涼悍卒的命,這委實讓公孫楊嚇了一跳。小姐的劍術雖說未經生死廝殺的打熬,卻也在劍道上登堂入室,使出離手劍融入劉家獨門炮捶的壓箱絕技夫子三拱手後,仍是自稱勝不過那名叫趙潁川的刺客。不管公子是否佔了偷襲刺殺的大便宜,能夠一擊斃命,實在不容易。趙潁川屍體在被抬走前,我曾私下翻過趙潁川的後背,見到他脊柱被捏斷後的形狀,便是公孫楊自認青壯年紀的巔峰時期,傾力而為,也不過如此。並非公孫楊自賣自誇,如今雖說對上一位三品武夫,不用牛角弓的話,都要灰頭土臉,但我走的是最吃歲數飯的外家拳路數,人怕少年拳怕壯,以前也曾勉強摸到王朝評定的二品實力的門檻。」
王大石一臉駭然,二品!這對底層江湖人來說,便已是登了天一般的高手,便是靠一雙手打下魚龍幫基業的劉老幫主,內外兼修,年老力不衰,如今也不過是堪堪臨近三品本事,但在陵州已經能夠震懾群雄,陵州拔尖幾個門派的定海神針,也無非是三品實力,而且無一例外都是此生無望二品。但眼前這位腳染溼毒連走路都微瘸的四十幾歲客卿,居然自稱曾是二品高手?
王大石不敢懷疑,只是心中翻江倒海,再看公孫楊,可就不只是敬畏他的客卿身份了。對武林中人來說,四品是第一道門檻,二品是第二道,要想逾越,更加艱難,一名武夫,一生有多大的運氣才能兩次鯉魚跳龍門?過了四品接近三品,才算是一名高手,這是江湖常識,可憐王大石根本沒奢望這輩子能達到四品。
有些人吃著碗裡的就想著鍋裡的,還他媽想著種在地裡的,可還有少數一些人,吃著碗裡的就很開心了。誰都知道知足常樂的好,可很少有人真願意享受這個好。
少年後知後覺,喉嚨咕噥一聲,僵硬緩慢地轉頭,怔怔望著徐鳳年。客卿公孫楊說得直白,少年再性格憨厚也知道言語裡的淺顯意思,敢情身邊這位好風度好相貌好脾氣好說話的徐公子,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還是很厲害的那種?高手不都是如肖鏘副幫主那般不近人情高不可攀嗎?少年本就不聰明,還沒喝一口酒,只聞著香氣,便覺得暈乎乎的。
徐鳳年望著公孫楊,輕聲說道:「公孫前輩你直說就是,如果是分內事,而且能幫得上忙,我肯定幫。」
公孫楊明顯鬆了口氣,揉了揉鬍鬚凌亂的粗糙臉頰。這位客卿是天生絡腮鬍,懶得打理,穿著如家徒四壁的老農,也就顯得不修邊幅了。公孫楊嘆氣一聲,說道:「不知為何,這趟到北莽留下城,半旬以來太過安靜了,這讓我很擔心接下來幾天會有意外,萬一到時候有狀況,公孫楊不敢奢求徐公子如何為魚龍幫出力,只求事情到了魚龍幫拼死都解決不了的境地,或者說是公孫楊死了以後,請公子帶小姐和王大石回到北涼。當然,公孫楊只要有一口氣在,公子就不需要出手相助。」
徐鳳年點頭道:「好。」
公孫楊心中壓了半旬的巨石終於落地,笑容真誠,與徐鳳年酒囊相碰,各自灌了一口酒。
公孫楊似乎心情極佳,也就開啟話匣子,好似要把這些年悶在心裡頭的話都給說乾淨了才痛快,他望向滿天繁星,感慨道:「天外有天哪,倒馬關客棧內,不足五十步,公孫楊自詡箭術還算馬虎,可二十幾箭,竟然都被那約莫是一位北莽郡主身邊的高人以手輕鬆撥去,貨真價實的二品身手,公孫楊自愧不如。呵,也許徐公子沒留心到那名貂覆額女子腰間玉釦子,那是北莽勳貴獨有的‘鮮卑頭’,不是皇室宗親,哪怕你是北莽的二品重臣,都無法佩戴。這也是我擔憂的地方,那女子刁蠻至極,最可怕的地方是興之所至便有本事去做。在北涼境內的倒馬關,她興許還有顧忌,可到了北莽,魚龍幫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過江龍,若是被她惦念上,小姐出了事情,公孫楊便要對不住老幫主的託付了。」
早已猜到貂覆額女子身份的世子殿下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做出一臉恍然的神態,輕輕點頭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而且這個還不是賊,是有官家身份的劫匪,難怪公孫前輩要憂心忡忡。」
三人沉默過後,徐鳳年笑問道:「以公孫前輩的連珠箭術,在北涼軍裡撈個類似倒馬關折衝副都尉的官位並不難,怎的不要這份富貴?」
公孫楊一臉苦澀,搖了搖頭。
徐鳳年將公孫楊的言語串聯起來,再加上他心甘情願在魚龍幫裡蟄伏,以及那一手漂亮並且犀利的連珠箭,和一口經過許多年還是不曾淡去的濃重西蜀口音,徐鳳年有些理解他的苦衷了。曾有詩云「西蜀公孫擅連珠」,世子殿下自言自語道:「北涼鐵騎兵臨城下,舊西蜀皇帝自縊,皇叔戰死城前,誓死不降。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西琅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王巖,禮部尚書陳糧秣,六部官員,將軍副將,太守知縣,大儒文人,遊俠義士,鬚眉女子,人人赴死。死在皇帝與劍皇之前的西蜀官員,僅是可以在史冊上找到名字的,有足足兩千多人。春秋九國,偏居一隅的西蜀最小,可自盡殉國之人,卻是八國中最多,好一個亡國不亡骨氣。」
公孫楊低頭去喝酒,老淚縱橫,喃喃道:「君王尚且敢死於社稷,我等西蜀百姓,為何不敢紛紛赴死?只是公孫楊那時年少,被族人帶去北莽,想死卻死不得。」
公孫楊驟然抬頭,眼神中有些凌厲。
徐鳳年苦笑道:「公孫前輩怕我這個將軍府上的小人物,會拿前輩腦袋換錢買酒喝?」
公孫楊自知失態,搖了搖頭,有些歉意。
徐鳳年喝了口酒,道:「這一囊子的綠蟻酒,才好喝。出賣朋友拿人頭顱換來的酒,再貴,能算什麼好酒?」
公孫楊哈哈大笑,指了指徐鳳年,豪邁道:「徐公子若只是江湖人,公孫楊便要與你稱兄道弟了。」
喝完了酒,因事而聚,卻盡歡而散。
徐鳳年藉著篝火搓手取暖,抬頭看了眼天色,站起身,不曾驚擾誰,往僻靜處緩緩走去,下了高坡,好似散步散心。
只是出了魚龍幫眼力範圍後,被公孫楊誤以為接近二品實力的世子殿下身形急掠,一步數丈,行雲流水。
一氣行出十里路。
貼地而聽,這是北涼遊哨的諦聽術。徐鳳年嘴角冷笑,開始弓腰如野貓夜行,逐漸放慢了腳步,距離一座高聳小土坡百步距離,藉著星光,見到坡頂坐著一名打哈欠的漢子。徐鳳年猛然提速,瞬間便至,眼皮下垂的望風漢子打完幾個哈欠,才看見眼前的不速之客,正要說話,就被手刀擊在脖子上,敲暈卻不倒下,仍然保持著坐在坡頂的慵懶姿態。
徐鳳年優哉遊哉躺在他身邊,拔起一根甘草,叼在嘴上,耳朵裡聽到了肖鏘的聲音。
真是同一個江湖,同一樣米卻是養百樣江湖人啊。
一個不大的魚龍幫,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聖人道德文章萬千,都在苦口婆心勸說世人向善,可磨破了嘴皮子,加上筆下千言萬語,寫得手臂痠疼,竹簡更是用去無數,竟也抵不住那些誅心土話俚語來得有用。什麼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什麼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聽聽,多朗朗上口,而且還不廢話,難怪人人都信奉。
這一處三面環坡的凹地裡,坐著相貌裝束各有特色的五六個大老爺們兒,一叢篝火都不曾點燃,深更半夜荒郊野嶺的,又沒有娘們兒,所圖謀的可想而知,總不會是覺著兩朝邊境不安寧,這些傢伙要做那鋤奸安民的善事。
這裡頭大多是快馬為惡的馬匪首領,說起成為邊境大患的馬匪,比較那些在王朝版圖上犄角旮旯落草為寇的土匪,自然要悍勇許多,而且來去如風,巢穴隱蔽,官府追捕起來難如登天,馬上戰力與狡猾程度,都不是江湖上那些尋常寇匪可以比擬的。眼下四位馬匪領頭,並不都是老百姓心目中那種虎背猿腰的粗糙漢子,其中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白皙俊秀,文質彬彬,一身玉面書生的雅緻青衫,拇指食指摩挲一枚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的子岡玉佩,笑而不語,比一般士子還要世家子。
他身邊坐著個富態胖子,不過皮膚黝黑,顯得滑稽,屁股邊上一左一右放著一柄宣化板斧和金雀開山斧,也不搭話,臉上笑容只是讓人覺得憨態可掬。
其餘兩位的尊容才算對得起馬匪這個行當,不說壯碩身材,僅是粗如女子大腿的手臂,稍稍一彎臂就炸出鼓囊囊的肌肉。其中一名面有劃破半張臉疤痕的中年馬匪,拿拳頭敲了下橫在腿上的金鞘環首刀,大大咧咧說道:「肖幫主,今天這事兒雖說是宋貂兒給介紹的,可大家兄弟歸兄弟,如何瓜分貨物,得先講清楚,否則事情成了以後,一個分贓不均,兄弟們還沒焐熱銀子就大打出手,不值當。」
坐在這名匪首對面的正是魚龍幫二幫主肖鏘,聽到這人的露骨言語,而且還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清晰可聞這傢伙滿嘴的葷腥味,但肖鏘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跟玉面書生的馬匪眼神秘密交會以後,笑著點頭道:「魏大當家的說得坦蕩,確實理該如此。一車貨物出自陵州前任兵器監軍府上,他們在留下城有關係,可以抬高價格賣個三萬五千兩銀子,可咱們去銷贓,估計撐死了也就兩萬兩銀子出頭,加上倒馬關折衝副都尉的兒子送來三千兩,咱們就算作兩萬五千兩。在座五人,每人分得五千兩,如何?但事先說好,肖某等不到貨物賣出的那一天,要先取銀子回北涼,但各位大當家的英雄都帶了兄弟出來辦事,肖某就沒那臉皮與各位平起平坐,所以只拿四千兩現銀,怎樣?」
四名馬匪通氣了一番,都笑著應承下來,對肖鏘的笑臉也實誠了幾分,畢竟肯少拿銀子的傢伙,不多見。再說了,沒有肖鏘做內應,再由肖鏘的朋友宋貂兒牽線搭橋,他們幾個都搭湊不起這個人數多達一百的大臺子。
誰不做夢都想著自己能獨有一百騎闖蕩邊境?
可惜一百騎的隊伍,先不說馬匹難尋,荒漠野馬是多,運氣好還能偶然撞上成百上千的馬群,可就算給馬匪們套到一些,也養不出可以嫻熟作戰的戰馬。馬匪馬匪,先得有好馬才能做匪,馴馬不成,聽到嘶吼就四腿發軟或者容易焦躁失控的劣馬,誰他孃的敢去跟人拼殺,找死不是?故而對馬匪來說,誰要是懂些養馬馴馬的門道,都恨不得當祖宗供起來。若說去馬市買馬,不管是北涼還是北莽,都得去跟官府報備,對馬匪而言,這豈不是活膩歪了,嫌官府當差的軍爺們還不夠闊綽?而馬匹私販,風險也極大,一樣是要掉腦袋的事情,否則誰歸攏不起破百人數的馬隊?再者別忘了一百馬匪難免拖家帶口,意味著起碼得有小兩百張的嘴巴要天天吃肉喝酒,隔三岔五還他媽的得分批去窯子找細皮嫩肉的娘們兒瀉火才不會心生怨氣。當這個家的,沒點過硬本事真心養不起。
所以馬匪圈裡都笑稱能當上頭的,甭管是浩浩蕩蕩幾百號馬匪的鳳頭還是可憐巴巴幾十號人物的雞頭,都可以憑本事去北涼、北莽撈個武將。
形似白面書生的宋貂兒言語不多,他這次帶了三十四騎過來,是四人中最多的,在邊境上百股大小馬匪隊伍裡實力只是中下水準。但宋貂兒的名號卻十分響亮,他是北莽一個小士族私生子出身,寒窗苦讀十幾載,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才剛有出人頭地的跡象,就被家族裡肥頭大耳的哥哥給冒名頂替了去,他一怒之下,宰了那對父子,拐了兩名他本該敬稱姨娘的女子和一些金銀細軟出來做馬匪,不承想還真被他在這塊靠武力生存的貧瘠土壤上給紮下根來。其為人心思縝密,用計尤為歹毒,幾股惹到他的馬匪,都給他連人馬帶老巢一鍋端了。本來以宋貂兒的手腕財力,不說七八十號兄弟,折騰個五十來號的隊伍,輕而易舉,其餘馬匪頭目恨不得寨子裡婆娘剛生個帶把的崽子就能上馬劫掠。宋貂兒卻背道而馳,始終將手下人數控制在三十六這個數目上,身邊三位都是窮兇極惡的馬匪,但即便三人合力想要過河拆橋,也註定要傷筋動骨,這恐怕也是魚龍幫肖鏘願意鋌而走險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