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皇甫枰重重磕頭,如此一個歷經榮辱、心狠手辣的梟雄,在這一刻發自肺腑地泣不成聲道:『皇甫枰今日起,願為世子殿下赴死!』/b
王大石本想著這輩子能在劉小姐眼前死得爺們兒,也算沒白投胎一次,只不過對不住老爹,在自己這裡斷了王家的香火。對他這種小人物來說,劉妮蓉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姑娘,漂亮,溫柔,心地好,武學造詣還高。
別說入了她的青眼,在魚龍幫那會兒,王大石便是遠遠看上一眼,就能渾身發燙,勞作一整天都不覺得累;若是僥倖見到小姐嫣然一笑,保準晚上就要失眠了。
這些年與幾位師兄睡在一條大炕上,哪天晚上不是聽他們講小姐的各種事兒。記得前些年一位師兄,不知死活編派出自己撞見過一眼小姐曬在院子裡的兜肚的英勇事蹟,當晚就給其餘師兄聯手打成豬頭,不過據說事後好多師兄都偷偷詢問那兜肚兒是何種顏色啊啥子樣式啊,明知是假的,都願意胡思亂想一通。
王大石沒資格湊這個熱鬧,也就只會遠遠看著小姐劉妮蓉,知道總有一天心中的仙子也會去相夫教子。前段時間聽師兄說老幫主給小姐尋了一位豪門裡的世家子,王大石就有些黯然,倒是有些羨慕老爹當年能為魚龍幫死戰而亡了。
徐鳳年鬆開沒了脊柱支撐的屍體,彎腰蹲下,在趙潁川衣衫上擦了擦手,瞥見那柄北涼刀。方才手掌做刀刺入這廝後背,中指本可以輕鬆炸碎整條脊柱,只不過小心起見,瞬間變手刀成爪,如果屍體落在有心人眼中,展露出來的境界便不至於太過嚇人。
他這趟出行之所以藏身於魚龍幫,沒有陰謀詭計可言,只不過順路要去北莽留下城,就讓褚祿山略作安排,調包頂替了那名武散官府邸裡的管事,將其羈押在陵州官府大牢,等魚龍幫從北莽返回才會被放出,估計遭受無妄之災去吃牢飯的管事到現在還矇在鼓裡。
徐鳳年也沒料到到了倒馬關,魚龍幫會陷入絕境死地,這件事既然不是因他而起,他原本不打算插手,一個北涼三流幫派的榮辱起伏,生性確實挺涼薄的世子殿下實在沒興趣去理睬。
英雄救美,討劉妮蓉的歡心?徐鳳年還真沒這份閒情逸致。
剛才房中,王大石在發呆,世子殿下則緩慢翻閱一部無名刀譜,這部刀譜用一字千金來形容也不為過,武帝城城主王仙芝的武學感悟,你說啥子價格?一本刀譜六十四頁,一頁看完,唯有確認咀嚼透了,才小心翼翼撕去一頁毀掉,從北涼王府到倒馬關,才撕去三頁而已。第四頁正看到酣暢,趙潁川就倒撞了進來,你進來也就進來,還在那裡磨磨嘰嘰,將刀譜放回懷中的世子殿下本來還算可以忍受,直到這傢伙拿王大石的命去脅迫劉妮蓉,看著桌上魚龍幫王大石故意不去碰的大半包細棋子軟糕,加上世子殿下最煩辦正經大事卻跟娘們兒嘮嗑一樣嘮叨碎嘴,終於起了殺機,於是那哥們兒就只能去黃泉路上找別人閒談了。
劉妮蓉震驚之餘,沒有太過糾纏於趙潁川的死相,而是來到視窗,看到客棧外也多出一具屍體,胸口插著一支羽箭,顯然是公孫楊出手威懾,找了一名肖鏘的死敵率先開刀,但這些凌厲手段,在倒馬關甲士面前,與姓徐的悍然出手,都是杯水車薪啊。
徐鳳年坐下以後,拿起一塊糕點放入嘴中細嚼慢嚥,緩緩說道:「那一車貨物怎麼辦?」
劉妮蓉好不容易對他的印象有些改觀,這句話一說出口,又馬上被打回原形。劉妮蓉火急火燎,心思百轉也想不出一個將魚龍幫帶出泥潭的萬全之策,根本顧不上這市儈男子。
眼見公孫楊亮了一手連珠箭根根釘入甲士馬前的地面,總算暫時阻下了倒馬關甲士的前行,劉妮蓉暗暗鬆了半口氣。半口而已,時間也不長,就喘一口氣一半的工夫。
逃是萬萬逃不走的,周自如親率十餘名精悍騎兵,以這人的縝密算計,後院肯定也安排了連環陷阱。魚龍幫三十幾人的戰力,只需要十幾弓箭手選好位置,就能拖死拖垮魚龍幫眾人,到時候即使剩幾尾漏網之魚,對上週自如的騎兵和其餘兩股勢力,她和肖鏘、公孫楊還不是一樣難逃任人宰割的淒涼下場?
劉妮蓉面對這種幾雙手共同造就的死結,她縱有纖纖妙手,又如何能解?
肖鏘走入房中,見到王大石腳下的死屍,皺了皺眉頭,當看到屍體手中的北涼刀,喟然長嘆,誤以為是劉妮蓉的手筆,心想既然妮蓉這丫頭決意如此,那今晚死便死了。不過王大石見到高高在上的二幫主蒞臨,一方面感激於徐公子的救命之恩,一方面出於畏懼本能趕忙解釋說道:「是徐公子出手相助,才殺了此人。」
肖鏘當然不信,眸子飄向視窗轉身的劉妮蓉,後者點了點頭,肖鏘略一思量,就勃然大怒道:「姓徐的,你可知這人是北涼甲士,如何敢殺?!我魚龍幫絕不會與你為伍!你滾出去自己向官府請罪!」
客棧內外都聽到了肖鏘大義凜然的言語。周自如聽到這個訊息後臉色陰沉得恐怖。趙潁川是他的結拜兄弟,在北涼軍中前程似錦,這些年周家花在他的異姓兄弟身上的銀子少說也有四五千兩,更別提周自如當折衝副都尉的老爹暗中許多為趙潁川鋪路子的人情買賣,就是指望著以後周自如、趙潁川兄弟二人能夠在北涼邊軍中相互幫襯,一起平步青雲。誰想倒折在了自家地盤上,這讓周自如怒不可遏。他抬頭對魚龍幫裡的神箭手憤然道:「老匹夫再敢阻我,定要你禍及全族!」
肖鏘本意是想要將客棧外的怒火轉嫁到姓徐的身上,病急亂投醫,他不知刀客趙潁川的內幕,結果火上澆油,讓周自如鐵了心要讓魚龍幫一起給他兄弟陪葬。在成名已久的陵州劍士看來,只要倒馬關士卒不摻和到這攤爛泥,以魚龍幫的實力,足以應對另外兩撥江湖人士。他顯然小覷了周自如的野心和胃口。
劉妮蓉似乎沒有預料到師父如此言語,一時間滿目驚訝,再看以前總覺得有劍仙風範的師父,竟是陌生起來。她轉頭望向姓徐的,那人吃完了糕點,輕輕拍拍手,沒有起身的意思。劉妮蓉欲言又止,有些愧疚。肖鏘恨不得立即把這個裝模作樣的草包男子丟到窗外,好讓那些馬蹄踏成肉泥,他固執地認為只要倒馬關甲士沒了火氣,他與魚龍幫就還有死裡逃生的可能。
徐鳳年見這位魚龍幫頭號劍客有點氣急敗壞,平靜說道:「別急著禍水東引,今天這個局,最重要的設局人不是你以為的那幫仇家,而是倒馬關的周自如,這傢伙既想拿你們魚龍幫三十幾顆腦袋,換取剿匪的軍功,也想霸佔了你徒弟劉妮蓉的人,控制住你魚龍幫,好在北涼腹地陵州佔據一席之地,以後做些見不得光的營生就順便許多。周自如做事目前看來挺滴水不漏,肯定要對魚龍幫斬草除根,劉妮蓉有姿色,有未來魚龍幫幫主的身份,可以在亂局中自保謀求富貴,試問肖鏘副幫主一大把年紀了,還能賣屁股給周自如不成?還是想著給周公子做一名劍舞求恩寵的丫鬟?」
王大石看了看語調平靜的徐公子,再瞧了瞧氣炸到握劍手臂都在顫抖的肖幫主,王大石臉色古怪。
肖鏘對這姓徐的已然恨之入骨,但聽到駭人內幕後,望向劉妮蓉,見到她點頭後,他先是心死如灰,繼而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轉身見屋外無人,轉頭輕聲道:「妮蓉,為師為魚龍幫做事已有二十年,兢兢業業,可曾有半點對不住魚龍幫三個字的事?而且你我師徒一場,為師傾囊相授你劍術,可曾有半點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私心?師父知道你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可這件事涉及魚龍幫百年大計,你便是受了委屈,還是要打落牙齒和血吞啊,只要與那周自如牽上了線,以後魚龍幫不用擔心財源,何愁無法崛起?退一步來說,只要離開倒馬關,你我師徒再與周自如翻臉也不遲,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師父可以答應你,到時候為師哪怕豁出性命,也一定替你從周自如身上找回場子!你若不信,肖鏘可以對天發誓!」
王大石聽得目瞪口呆,這副幫主以往是何等英雄氣概,種種豪氣干雲的英勇事蹟,能讓他這些魚龍幫的小卒子佩服得五體投地,今天怎麼到了生死關頭,就這副嘴臉了?以往觀賞鬧市雜技,西蜀舊人有那變臉的絕活,似乎都比不上肖副幫主一半功力!
徐鳳年不鹹不淡地說道:「肖幫主說得在理,既顧全了魚龍幫大局,又保證讓師徒二人脫離險境,用心良苦,我想事後劉老幫主肯定感恩得無以復加,乾脆把孫女都嫁給肖大俠算了,老夫少妻,天作之合,徐某在這裡先恭喜二位了。」
這言語何其歹毒,聯絡前頭要讓肖鏘賣屁股給周自如以及搔首弄姿耍劍舞,世子殿下的嘴皮功夫,顯然已經到了相當高的境界。連王大石這種平時最是溫順忍耐的無名小卒,再看所謂大俠肖鏘道貌岸然的醜陋嘴臉,都恨不得扇幾個大嘴巴子過去。
徐鳳年沒忘記轉頭,輕描淡寫地瞥了一下劉妮蓉,問道:「這段姻緣,劉小姐意下如何?到時候可莫要忘記給徐某人寄喜帖。」
肖鏘怒極道:「豎子放肆!」
劉妮蓉則是對著徐鳳年和師父肖鏘一起喊道:「閉嘴!」
肖鏘原本已經有出劍殺人的濃郁企圖,只是聽到劉妮蓉哭腔出聲後,才驚醒若是當著她的面殺人,恐怕就真要連累自己把命交待在客棧了。
劉妮蓉沉聲道:「肖鏘,你我師徒情誼到此為止。劉妮蓉今日絕不會向那周自如委曲求全,你現在要走,興許還有一線機會。」
肖鏘臉色陰晴不定,冷哼一聲,毫不猶豫地轉身便走。
這時候劉妮蓉終於抽泣起來。
從孩子到少女,再到女子,二十幾年以來那些有關江湖的憧憬與遐想,在這一瞬間都如同摔了的銅鏡,支離破碎。
徐鳳年站起身,不去看梨花帶雨的劉妮蓉,走到視窗,輕聲道:「再熬一會兒,大概就有轉機了,倒馬關不是周自如一個人的倒馬關,二把手的垂拱校尉韓濤一直與周自如老子不對付,如果我沒有記錯,近期有一名頂頭上司巡視倒馬關,韓濤如果還算有些腦子,就不會錯過這個打壓周自如父子氣焰的大好時機,只不過到時候是否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你們魚龍幫就自求多福好了。到時候若是有人再覬覦你美色,我估計你也沒幾斤硬氣可以支撐了吧?你那俠義心腸的師父有一點說得沒錯,長遠來看,只要你肯委屈自己,對魚龍幫而言,不過是今晚少了三十來號打手,以後有北涼邊軍一方勢力撐腰,手裡握有大把銀子,還怕招攬不到肯替你賣命的狗腿子?你無非是給軍爺做小,做小就做小唄,指不定還能成為陵州江湖的女皇帝呢。」
劉妮蓉站在徐鳳年身後,淚眼模糊地看著這個佩刀男子的背影,搖頭道:「這不是我想要的江湖。」
徐鳳年譏笑道:「那你就求著垂拱校尉韓濤能與周自如兩虎相鬥。實不相瞞,那名北莽口音的女子來歷很大,不是任何權貴女子都能腰間掛一條鮮卑龍頭玉扣帶的。韓濤如果與那名新上任的果毅都尉關係平平,未必能佔得便宜,到時候你就會在周自如手上死得更慘。連活都活不下來,還跟我提什麼你的破爛江湖。」
劉妮蓉苦笑道:「以前一路上你總是幾天都難得說一句話,本以為你是怕了魚龍幫,到今天才知道你的言辭如此尖酸刻薄。」
徐鳳年雙手撐在窗欄上,眯眼道:「說話難聽的真小人,總好過那些做事難看的偽君子。」
劉妮蓉黯然神傷,茫然問道:「如果你說的垂拱校尉沒有出現,你會幫我們嗎?」
徐鳳年冷笑著反問道:「你說呢?」
劉妮蓉毅然轉身。
看來是抱著必死決心去了。
王大石看了眼徐鳳年,也跟著離去。
能跟小姐並肩作戰,然後死在一起,哪怕屍體離得很遠,這也是王大石最好的江湖。
徐鳳年從桌上拿起那半包細棋子軟糕,走出屋子來到那間關押流寇的屋子。坐下後,看到這個先被當作棋子再被當作棄子的可憐蟲,約莫是中了軟筋酥骨的藥物,挺精壯的大老爺們兒,到現在還是面目潮紅渾身乏力。幸好現在註定沒人來這邊,否則撞見世子殿下跟這麼個一副任人魚肉模樣的漢子待在一屋,孤男寡女也就罷了,偏偏是倆漢子,恐怕對於接下來場景的想象,應該十分不堪入目。
徐鳳年搬了條椅子坐在窗邊,視窗不高,徐鳳年本就身材挺拔,伸著脖子就可以看到客棧院中的動向。
他嚐了嚐軟糯可口的糕點。
方才從趙潁川手裡救下王大石,恐怕被救的人與劉妮蓉都猜想不到為何,當然也不是說世子殿下簡簡單單為了一包糕點就出手,都說吃飽了撐的才做無聊的事,當時世子殿下可是連吃都沒有吃,只不過王大石是魚龍幫一行人中唯一一個發自肺腑親近世子殿下的人,沒有功利色彩。何況趙潁川的行徑也太過不地道。至於劉妮蓉下場如何,徐鳳年就不會去身先士卒,這件事本就是魚龍幫的氣數,是劉妮蓉身為未來魚龍幫幫主的命。說句難聽的,以世子殿下的身世,為了一個劉妮蓉急著去出頭,那豈不是裴南葦丟個媚眼,徐鳳年就得拉上幾萬鐵騎,去跟靖安王殺得中原硝煙四起了?
鬥米恩升米仇,古人古話最是說透世情人心。
徐鳳年慢慢吃著糕點,沒在意那名寇匪的狐疑眼神,他在想過了河的小卒子王大石,此時是身無餘物,了無牽掛,願意與劉妮蓉一起慷慨赴死,若是今日倖存下來,一朝富貴權勢以後,當他有機會佔有心中仙子劉妮蓉的身體,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他又會如何抉擇?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回頭再看,此時的王大石便不是好人了嗎?徐鳳年看到魚龍幫幾個性子急躁的幫眾試圖阻擋官軍馬蹄,一人被弓箭射透胸口,死得不能再死;一人被馬背上劈下的北涼刀劃裂了整張臉,在地上打滾嚎叫,然後被耍了一個御馬技巧的騎士,用馬蹄踩踏致死。魚龍幫這才知道敵人根本就沒有講道理的打算,頓時被激起了江湖兒郎的血性,要與陸續闖入客棧大院的三股勢力來個魚死網破。有箭術大家公孫楊在樓上策應,劉妮蓉兩次都死裡逃生,這還歸功於馬戰頗為狠辣的周自如沒有將矛頭指向她。
徐鳳年嚥著糕點,發現沒有看到王大石的身影,這才轉頭含混不清地問道:「犯了什麼事?」
這人大腿上血肉模糊,幾乎可見骨頭,顯然在趙潁川手上沒討到好,已經對佩刀的年輕人有了心理陰影,聽到世子殿下問話,趕緊答覆道:「劫殺了一隊北莽來境內做毛皮生意的商旅,然後就被咱們北涼通緝了。」
徐鳳年嗯了一聲,說道:「看來那隊商旅與咱們北涼邊軍關係不淺,是不是以搶劫北涼邊境商賈的名義,讓你上榜?」
漢子哭喪著臉點頭,忍著徹骨疼痛咬牙道:「這位公子是明白人!聽說這邊新來了一位果毅都尉,這不下邊那些領兵的當官的,都想著跟新主子表功嗎?咱就給撞上了,也算點子背,身手不行,怨不得江湖太深。」
徐鳳年輕笑道:「你倒是有覺悟。」
漢子生怕眼前這位帶刀小爺一言不合就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抹,趕忙找了個話題,也好轉移身體上的疼痛,這他孃的迷藥,你奶奶的倒是分量再足一些好讓老子乾脆昏過去啊,漢子因為疼痛而臉色猙獰,眼神略微拘謹小心地問道:「公子可聽說過這位新上任的果毅都尉?」
徐鳳年瞥了一眼院中場景,還是沒有看到王大石,皺了皺眉頭說道:「皇甫枰,以前是中原青山山莊的二莊主,山莊被北涼鐵騎踏平以後,一大窩喪家之犬就成天琢磨著怎麼跟北涼王府拼命,後來陸續死得差不多了,幾乎要絕了門戶,不得不學聰明,不再去跟徐驍和大人物們過不去,逮著任何一個王府裡頭的人就會紅著眼睛砍下去。三年前就有個窮人家出身的丫鬟回家送銀兩給爹孃,路上給他們綁了去,等王府人馬趕到,小姑娘整個下半身已經見不得人。要是我當時在場……」
說到這裡,徐鳳年頓了一頓,自嘲一笑,「似乎也不能怎麼樣了。那位果毅都尉,出賣了最後一撥青山山莊的餘孽,給王府通風報信,使得躲了好些年都沒死的老莊主與一位親兄弟,以及二十來位沾親帶故的,都通通被北涼騎兵給砍瓜切菜了。我還聽說這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入府見著了北涼王,不但被賞賜了幾本聽潮亭裡的武學秘籍,還撈到手一個正五品的果毅都尉,時來運轉,應了那句江湖老話,賣什麼都不如賣兄弟來得一本萬利。」
漢子越聽越心驚,忐忑不安問道:「公子訊息可真靈通,莫不是與先前那位小將軍,一樣是官府中人?」
徐鳳年笑道:「我現在跟魚龍幫走得比較近。」
漢子腿部鮮血流得更厲害了,雙手死死抓住椅臂,滿頭冷汗,臉上還是擠出比哭還難看的勉強笑容,恭維道:「公子氣宇軒昂,一看就是福氣厚重的人,這趟大難不死,必有大成就。」
徐鳳年終於看到王大石在樓下院中露面了,魚龍幫已經死了六七個血氣方剛的漢子,其中就有那個黃昏時入住客棧在世子殿下腳下吐了一口唾沫的,是地上躺著的最後一具屍體,被一根矛斜刺入胸膛,再被配合嫻熟的另外一名騎士拿刀削去腦袋。若說前面幾位是憑著一腔熱血去拼命,那這個傢伙就算是相當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了,畢竟明擺著上前就是死,有了好幾具屍體擺在地上做血淋淋的前車之鑑,再跑上去逞匹夫之勇,死得實在不值當。
這不,他被一矛一刀解決掉的時候,身邊除了劉妮蓉其實已經再沒有人,好在在客棧門內兩腿顫抖了半天的王大石不斷拿拳頭砸腿,後來甚至給了自己兩耳光,這才終於讓兩條抖成篩子的腿肯聽使喚,大喊著給自己壯膽,半路上撿起一位師兄的佩劍,就衝入陣中,閉著眼睛一頓亂砍。估計是那些殺入客棧的人物覺得好笑,一時間沒有急著做掉這個構成不了半點威脅的小子。
劉妮蓉環視一週,除了敵人再無其他人,身後魚龍幫幫眾與她對視後,都低頭畏縮著往後退去。
樓上公孫楊射了三十一箭,起先六箭射死了四人,後來察覺到沒有迴旋餘地,就開始擒賊先擒王,但接下來所有羽箭都被貂覆額女子豢養的老人以五爪輕鬆抓住。
公孫楊知道即便這名老者不是金剛境的絕頂高手,也差不遠了。
他撫摸了一下牛角大弓,然後折斷弓弦,這才緩慢下樓,微瘸的他默不作聲地來到劉妮蓉身後。
始終沒有下馬的周自如掉轉馬頭,閒散倨傲地連人帶馬轉悠了一圈,居高臨下望著一身血跡的劉妮蓉,嘴角扯起一個陰沉弧度,帶著莫大的滿足和得意。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來了。」
椅子上的漢子沒聽清楚言語,自顧自小聲道:「這位公子,小的前些年搶到手一本泛黃的刀譜,不識字,便去青樓包養了一個識字的清伶整整兩月,一個字一個字拆開才將那部刀譜記下,公子若是想學,可以帶我離開客棧,我慢慢口述給公子。」
徐鳳年背對房門,彷彿心不在焉,沒有聽到漢子提出的誘人條件。
一陣不合時宜的馬蹄轟鳴聲由遠及近,在周自如耳中異常刺耳,一直胸有成竹的周大公子臉色微變,扭頭望去,黑夜中,一串串火把綿延如山。
不下百騎,突襲而至。
為首一名披甲中年將軍,是一張極為陌生的臉孔,但看那身甲冑,起碼是北涼軍中正五品官職的實權將軍,這絕對不是倒馬關折衝副都尉或者垂拱校尉可以衝撞撼動的存在。
更讓周自如感到不安的是這名將軍身邊有一騎,正是倒馬關地位僅次於他爹的垂拱校尉韓濤!
縱馬長驅直入客棧的韓濤睨視周自如,冷笑道:「嘖嘖,周自如,好大的本事,到底在這倒馬關,你爹是折衝副都尉,還是你是折衝副都尉啊?!」
最後一個「啊」字,用了很明顯的升調。
官場上官大一級壓死人時,很多人喜歡如此說話。
周自如低頭拱手,眼睛裡閃過一抹狠毒,平淡道:「回稟韓校尉,有匪寇與陵州魚龍幫勾結,小的聽到訊息,得到折衝副都尉的允許,便帶兵前來客棧,生怕這夥歹人逃脫。其間若有不妥之處,懇請韓校尉明示,小的甘受責罰。」
一騎緩緩踏入客棧,韓濤主動讓開道路,讓這名將軍有足夠的開闊視野。
沒法子,身邊這位果毅都尉,可是那能夠親自面見大將軍並且還得到賞賜的蓋世猛人,別跟老子提那些果毅都尉忘恩負義的齷齪往事,屁大的事,放個屁就全過去了!如今皇甫果毅無疑是北涼這一段邊境上最炙手可熱的大人物,韓濤若非在「朝中」有人,根本就搭不上這條線。今天也算周自如父子運氣差,撞到刀口上了,擱在以前,韓濤也就捏著鼻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讓這對父子勢大權重。可今天是果毅都尉巡視邊城的日子,韓濤要是讓這個機會從指縫裡溜走,乾脆把自己爪子剁了算了,還摸個屁的小妾美婢們的白花花胸脯。
萬般精心算計,官大一級,位高一階,就全成了笑話。
周自如敢做敢當,更敢服軟認輸。
那名果毅都尉看了一眼彎腰低頭的周自如,和煦笑道:「周自如是吧,本將雖上任不久,但早已聽說你的英名,今日親眼見到,名不虛傳,不錯不錯。」
韓濤愣了一下。
周自如敏銳捕捉到韓濤眼中的一絲迷惑,心中大定。知道老爹在這位北涼邊軍的大紅人那邊,有很大留白可以用黃金白銀美人古董去慢慢填補。
這讓原本想要抖摟出客棧有人擅殺北涼甲士趙潁川的周自如,心甘情願啞巴吃黃連,斜瞥了一眼劉妮蓉,以後將她弄到了床上,有的是手法讓她生不如死。
果毅都尉在來的路上,已經從韓濤隱晦的三言兩語中略知一二,猜出這名垂拱校尉與魚龍幫後邊的靠山有些交情,他丟給韓濤一個眼神,微微一笑後率先離去。
周自如緊隨其後。
貂覆額女子一臉不悅,但經身旁五爪金黃色的老者在她耳畔低聲勸說,這才憤恨離場。
那些向肖鏘尋仇來的江湖人,頓時作鳥獸散。
雷聲大,雨點也不小,但好歹沒有讓所有人都淋成落湯雞,但這也越發襯托出那些死在劉妮蓉面前的魚龍幫幫眾的無辜可憐。
肖鏘約莫是沒能從後院門逃走,臉色平靜地來到前院,不輕不重地咳嗽一聲,讓幫眾還魂,指揮他們收拾殘局,面對劉妮蓉的冷淡眼神,這位二幫主臉不紅心不跳。
你一個尚未掌權的小女子,還是老子的徒弟,還能翻了天不成?
劉妮蓉沉默著走回客棧。王大石仍是一臉茫然,跌坐在地上,手腳發軟。
二樓。
一直在忍痛拼死積蓄氣機的漢子終於退去迷藥藥勁,以左腿做支撐,起身驟然發力,一個前撲,朝這名年輕公子後背砸去一拳。尋常體魄的武夫,被他得逞,定要七竅流血!
他哪裡有什麼刀譜,只不過拖延時間罷了,既然這個初入江湖的雛兒不知世道叵測與人心深淺,將偌大一個後背讓給自己,爺爺我可就不客氣了!
徐鳳年衣衫悄不可見地微微一蕩。
那名以拳法剛猛著稱的武夫肝膽欲裂,發現自己一拳在離這人後背三寸處,絲毫不得進入!簡直就像撞上了一道無形的銅牆鐵壁!
天底下肯定有這等境界神通的高手,可他如何能相信就在這座小小客棧內,被自己給遇上了?
漢子心知不妙,對敵經驗豐富的他就要收拳後撤,但更恐怖的情緒立即籠罩了他的全身——漢子發現自己已經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後掠去,可身體卻是紋絲不動。
他眼睜睜看著那名背對自己的公子哥,伸出一手握住腰間懸刀的刀柄,刀鞘朝他胸口「輕輕」一撞。
如山寺敲擊晨鐘!
他體內氣海驀然炸開。
七竅流血而亡。
徐鳳年殺人以後毫無感觸,只是想起其中一個江湖。
記得年幼時在武庫聽一名飽經滄桑的守閣奴講述江湖風雲,上了歲數的老人言語風趣,說武林上有一名使刀的英雄某次闖蕩江湖,遇到一人,咦,你綽號叫抄刀鬼?我也是耶。
那人笑著說好巧好巧。
再然後呢?還不是找機會朝對方後背出黑刀子,好教天底下才一個抄刀鬼?
年少的世子殿下起先覺得好笑,看不懂老人嘴上的自嘲與眼中的落寞,也是很久以後才知道老人當年真正綽號便是抄刀鬼,另外一人,曾是他年輕時候相遇的好兄弟。為了兄弟情,老人甚至拒絕了愛慕他的女子,默默離開江湖,走遍大江南北,行俠仗義,以後再重逢,才知嫁給兄弟的女子已經抑鬱病逝,而那名兄弟則在痛飲以後,一刀差點絞碎他的胸膛,那時他才知女子那些年吃了多少苦,兄弟心中又積了多少嫉妒與恨意。後來,一名江湖兒郎尋到了武庫報那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被擒之後,老人竟然跪在世子殿下腳下,乞求網開一面,真相這才浮出水面。徐鳳年何等闊綽出手,見老人家情真意切,不僅放了那自取其辱的哥們兒,還隨手丟了兩本武庫秘籍,再以後?大概是三年以後,老人一次出門散心,就給那小子用秘籍上的劍術削去了腦袋,這中間興許是老人與那人的默契,一個一心求死,一個矢志報仇,但這樁刺殺讓感覺到被戲弄的世子殿下暴跳如雷,一氣之下帶人抓住那名刺客,臨頭想起聽潮亭里老人的豁達,最終還是咬牙放過。
這種混賬事,如果只是聽人當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段子說起,只會覺得荒誕不經,一旦真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是如何感受?徐鳳年見識過太多所謂江湖人士的豪邁與腌臢以及君子與小人,見過許多北涼王府外豪氣萬丈的,在北涼王府內跪地求饒的,見過許多與自己素未謀面就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的。而很多時候,遇刺的世子殿下才十歲不到,但太多進了王府有機會走到北涼世子跟前的武夫,毫不猶豫便揮下刀劍,最後當然一個個毫無懸念屍體都被丟去餵狗。別人知道江湖的冷酷殘忍,大概就像劉妮蓉這般,會很晚,晚到可能是這一生的最後關頭,但徐鳳年慶幸於他是人屠徐驍的兒子,知道得早,活得也不算短,就這樣看似光鮮令人羨慕地活到了今天。
江湖裡,很多老實人用將心比心的嘴上道理與人講道理,別人就用拳頭跟你講道理。你用拳頭講道理,別人又用滿嘴仁義道德聒噪你了。
這道理如何講?
徐鳳年只是低頭瞧了眼沒有出鞘便殺人的春雷刀。
那個叫右松的摸刀稚童,他的江湖只是孩子的江湖,天真地以為只要是江湖就會很好,肯定比一串冰糖葫蘆要好吃。而少年的江湖,大多如魚龍幫被人欺負慣了的王大石,心中有一個高不可攀的女子,暗自思慕,身陷險境時,不去多想,只覺得能與她死在一起也就足夠。但成年人的江湖,如羊皮裘老頭那般興致所至,在山巔放言「劍來」二字,便能教兩撥千餘劍飛來,畢竟鳳毛麟角。混得慘的,是劍州邊境上的青鏢韓響馬,才入江湖便死得憋屈,絕大多數混得稍好,或者就如東越劍客呂錢塘這般,功成名就,卻江湖兒郎江湖死。
韓濤留下幾名倒馬關武卒與魚龍幫一起清理殘局,畢竟連死帶傷有十來號人,並不是一樁小事,如何收尾收得漂亮,很考驗韓濤帶兵為官的本事,如今不管朝野如何暗流湧動,明面上還是天下安定的盛世光景,靠著戰場軍功獲得鯉魚躍龍門式的晉升,可遇不可求,更多的還是那些小算盤裡的蠅營狗苟。
魚龍幫這趟吃了大虧,只不過死裡逃生,慶幸遠多於悲慟。二幫主肖鏘掏了三十兩銀子給那些兵爺,倒不是說魚龍幫掏不出更多,只不過這些明擺著是垂拱校尉嫡系心腹的武卒,終究只是沒辦法一錘定音的小吏,萬一胃口被撐大了,以後到了韓濤那邊可就不好出手打點了,這裡頭的權衡計較,魚龍幫中估計也就老江湖的肖鏘拿捏得妥帖準確。劉妮蓉並未拆穿肖鏘在樓上的嘴臉,可見在一場幾乎成為滅頂之災的風波後,她瞬間成熟了許多。
徐鳳年把那名暴斃的江湖流寇擺回椅子上,做完這勾當,見到劉妮蓉面如寒霜地站在門口,徐鳳年平靜地說道:「趙潁川給這人除了下迷藥,還有毒藥,死了。」
劉妮蓉瞥了一眼椅子上屍體七竅淌出的血跡,是常態的猩紅,她便譏諷道:「姓徐的,你覺得我會相信?當我是三歲小孩?」
徐鳳年知道她在記恨自己的見死不救,笑道:「趙潁川是我殺的,你要如實稟告官府?我若是被抓了砍頭,魚龍幫怎麼回陵州跟堂堂從四品的武散官交代?」
劉妮蓉死死盯著這個怎可以如此厚顏無恥的男子,似乎再多看一眼就要汙了自己眼睛,轉身冷笑道:「你不管出於什麼原因殺了趙潁川,都算是幫了魚龍幫,我還不至於忘恩負義到這個地步,哪怕需要上千兩銀子來擺平這件事,我劉妮蓉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徐鳳年站在椅子邊上,「多謝劉小姐。」
劉妮蓉跨過門檻時略作停頓,緩緩道:「在我看來,你比肖鏘還不如。」
徐鳳年只是笑了笑,沒有反駁。他回到房門被趙潁川撞碎的屋子,見到坐在床沿瑟瑟發抖的王大石,他顯然還沒有從客棧院落的廝殺中緩過神,對一個才踏入江湖的少年來說,今晚血肉橫飛的場景實在有些超出承受能力,尤其是那種在官家甲士面前被一邊倒地屠戮,估計會深刻烙印在少年的心底,一輩子都抹不去。
王大石抬頭看了看徐鳳年,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喊了一聲「徐公子」。
徐鳳年點了點頭,繼續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從懷中掏出不起眼的刀譜繼續鑽研。覆甲疊雷在內那博採眾長的二十餘招刀法,都可在譜上得到印證,刀譜並不拘泥於招式的開創與闡述,字裡行間,透著股天下第二王仙芝獨有的獅子搏兔,君臨天下。徐鳳年低頭閱讀時,輕輕說道:「那包糕點都被我吃了,回頭還你。」
受寵若驚的王大石連忙擺手道:「不用還不用還,徐公子見外了。」
徐鳳年眼角餘光瞥見這少年的拘謹,想到院中提劍對敵時的亂砍一通,會心一笑,問道:「你們魚龍幫劉老幫主內外兼修,炮捶長拳爐火純青,講究以理當頭以氣為主,剛柔並濟,怎麼到了你這裡腳步如此虛浮,是沒人傳授你入門要領嗎?」
王大石生怕給徐公子誤會輕視了魚龍幫的風氣,慌張道:「教了教了,只不過我悟性太差,不得要領,師兄他們就很有能耐。」
徐鳳年也不揭穿。宗門幫派裡大多山頭林立,真正上得了檯面的武藝本事都要師父口述親傳,否則就要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要不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個說法就沒根腳了。王大石這種誰都可以拿捏的軟柿子,誰樂意去花心思栽培。窮學文富學武的老皇曆傳了好幾百年了,真想要在武學上出人頭地,靠機緣更靠財力。投帖拜師需要好大一筆禮金,而且數額與師父身手掛鉤,拜師以後也並非一勞永逸,還得養師父,逢年過節送禮以外,得有眼力見兒主動給師父添置各類行頭。再者,比武切磋,有個傷筋動骨,吃藥養護,又是一筆沒個盡頭的可怕開銷。名門大派為何讓人削尖了腦袋進入,除去有名師以外,很大原因是大幫派裡提供許多廉價甚至免費的醫藥調理。
再者不缺武伴相互砥礪進步,只要自身苗子好,等於沒有後顧之憂。可惜如王大石這般沒了爹孃的孤兒,所有積蓄便是幫派裡每月發放的那點銅錢,還被師兄們變著花樣掏空,如何能讓也要養家餬口的師父師叔伯們去正眼看一下?
徐鳳年笑道:「不能白吃了你的糕點,我這裡有一套武當最簡陋的拳法口訣,值不了幾個錢,也不存在外傳嫌疑,你要是想學,八百來字的口訣,你今晚能記下多少是多少。」
王大石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下,雙肩顫抖哽咽道:「求公子教我!」
徐鳳年沒有出言安慰,任由王大石跪在地上。開始緩緩口述那套拳法秘訣,略作修改,深入淺出,已經將許多生僻晦澀的道教術語都去掉,只擷取可以拿到手就用的口訣。這種做法若是被道門高人看到,一定都要忍不住破口大罵敗家子或者撿了芝麻丟西瓜。要知道這套拳術心法可是出自武當掌教洪洗象之口,騎牛的是誰?在世人猜測這位陸地神仙到底是兵解還是飛昇以後,得知武當山有這麼一套口訣,開始瘋了一般擁入武當山。
原先武當山按照掌教遺願,沒有將這套拳法束之高閣或者故意刪減精華,誰想學便來武當學好了,只不過江湖險惡,人心難料,給清淨無爭的武當山惹出了諸多禍事。例如一些心狠手辣的武夫在大蓮花峰上看了道士們練拳,還不知足,就抓了懂口訣的道士一番拷問,事後拋屍荒野,生怕有所遺漏或者懷疑武當山的氣量,殺了一個懂口訣的道士還不放心,連殺數人才下山,這使得痛心疾首的武當山最後不得不自行封山,除了香客燒香,七十二峰一律謝絕江湖訪客。如此一來,使得這套拳法口訣成了時下武林最燙手誘人的香餑餑。故而王大石這一跪,跪了一晚,還真不算委屈。
不過徐鳳年說得口乾舌燥,心法口訣來來回回說了七八遍,王大石才記下了十之五六,看來魚龍幫對這少年評價的資質魯鈍,沒有言過其實。到後來王大石的頭越垂越低,生怕徐公子嫌棄他愚蠢,可那公子始終沒有流露出半點不耐煩,語氣中正平和,娓娓道來,這越發讓少年感到愧疚。到後來,在一句口訣上答覆出了紕漏,少年竟然泣不成聲,抬頭紅著眼睛說不學了。
徐鳳年哪裡是那種沒有火氣的泥菩薩,他自己本就是過目不忘的天賦,練刀再慢,可是連老劍神李淳罡都不得不說有他當年練劍一半的悟性,要知道李淳罡在及冠之年便已入一品,這之後,除去陸地神仙境界,其餘三境,都是在短短五六年中勢如破竹,可見徐鳳年的根骨能差到哪裡去?而世子殿下身邊的人物,能夠走到他身邊,顯然都已是層層篩選,少有笨蛋蠢人,要說對這資質平平的王大石沒有半點鬱悶,肯定是自欺欺人,但真正讓世子殿下生出怒氣的還是少年那句「不學了」。
徐鳳年一個吐納,緩了緩臉色,不再重複口訣,而是輕聲笑道:「這就不學了?那你就等著這輩子都看著劉妮蓉的背影發呆好了。」
少年臉皮單薄,被戳穿心事,一下子紅得像武當山那些猴子的屁股,不管如何,氣氛一下子倒是輕鬆起來。
徐鳳年讓雙腿已經失去知覺的王大石站起來做回床沿,其間還攙扶了一把,見他小心翼翼只將半邊屁股擱在床上,徐鳳年柔聲笑道:「我以前認識一個人,窮人家出身,沒讀過書,認不得字,小時候不過就是做些砍柴餵豬的農活,後來接了老爹的家當,做了鐵匠,要說有什麼過人之處,也就力氣比一般人大一些,打鐵打了二十多年,連攢銀子娶媳婦都顧不上。王大石你覺得這麼個傢伙,能有多大的出息?」
王大石一頭霧水,不知道徐公子想說什麼,在他看來,徐公子不光相貌好,氣質更好,肯定是那種江湖人最羨慕的世家身份,這種人,約莫是說任何話都有禪理玄機的,質樸少年也就不敢接下話頭。
徐鳳年笑道:「就是這麼一個人,成了很厲害的劍客。」
世子殿下記起一些往事糗事,自顧自忍俊不禁笑道:「很高的高手。」
王大石看到有一雙丹鳳眸子的徐公子,第一次露出真誠笑臉,竟然看得痴傻了,滿心只覺得這般公子才配得上小姐劉妮蓉。
徐鳳年看了眼窗外魚肚白天色,估計再過不了多久就能聽到公雞鳴晨了,便起身說道:「這套口訣說是武當拳法,其實更側重於養氣養神,體內氣機如何流轉並未具體給出,得靠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自行琢磨。」
王大石聽到這個就又忍不住要下跪感恩。
徐鳳年起身打趣道:「莫欺少年窮,少年膝下有黃金。你就別跪了,跪得太多,別說膝下黃金,連銅錢都要給跪跑了。」
王大石站起身,一臉赧顏地撓了撓頭。
徐鳳年獨自走出房間,想去客棧外找些填肚子的早點。前院已經收拾乾淨,只是一些隱蔽角落還殘存昨晚惡戰的血跡。出了院門,徐鳳年伸了個懶腰,花了八文錢買下四個大肉包子,邊走邊啃,滿嘴流油,這等分量的一個肉包,要在江南道那邊六文錢都買不下。不知不覺到了舊城遺址的臺基那邊,世子殿下嘴角翹起,竟然看到那叫右松的稚童與幾個同齡玩伴在臺上一起打拳,當然是孩子心性的瞎打一氣,嘴上咿咿呀呀哼哼嘿嘿嚷著,腳邊上放了各自爹孃縫製的書囊。徐鳳年走上臺基,蹲在邊緣對付第三個肉包子。
摸過春雷刀的右松見到徐鳳年,趕忙停下折騰,小跑過來,小臉蛋天真爛漫地笑著,故意提了提嗓門說道:「大哥哥,昨天回到村裡,我跟他們說摸過你的刀,他們都不信呢,說我吹牛!」
徐鳳年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好心替他「洗刷冤屈」,說道:「右松沒有吹牛。」
四五個孩子都圍在徐鳳年身邊,對右松打心眼裡羨慕。徐鳳年眼尖,見到小娃兒右松一直拿眼光去瞥遠處站著的一個小女孩,清瘦嬌小,衣衫縫補得比右松還要厲害,雙手絞扭在背後,她想過來湊熱鬧卻又沒膽量,只敢低頭望著已經露出腳指頭的破麻鞋。正要對肉包下嘴的徐鳳年笑了笑,停下動作,揉了揉肚子無奈道:「一連吃了五六個,吃撐了。這兩個丟了可惜,右松,幫大哥哥吃一個?」
右松猶豫了一下,附近一個饞嘴小胖墩可就不客氣了,嚷著要吃,徐鳳年便遞給小胖子一個,右松這才接過另一個,見大哥哥使了個眼色,這孩子會心一笑,雙手捧著包子就跑去找青梅竹馬的女孩,不知說了什麼,好說歹說總算說服了那女孩,最後一人一半吃了起來。徐鳳年悄悄朝那邊伸了個拇指,右松咧嘴笑了笑。小胖墩幾個嘗過了兩文錢的鮮美肉包,知道再不去私塾,就要被先生打手板了,呼啦一下拎起書囊跑散了。徐鳳年走到右松和小女孩身邊,才看到後者雙手十指生滿凍瘡,爆裂得鮮血淋漓,這樣一雙小手,若是還要去溪水裡洗衣,去山上地裡勞作,該是如何的刺痛?
徐鳳年默不作聲,只是蹲著聽右松說些村裡村外雞毛蒜皮的事情。這才知道前兩年鄉里出了一名秀才,約莫是鄉野村民眼窩子淺,覺得是頂天大的光耀門楣,右松所在的村子便聯手其餘兩個莊子一起出錢,請了一位絕意仕途的舉人老夫子來開館教書。教書先生清廉嚴厲,口碑很好,也就蟬聯了好幾年,一直在這邊教書,對於右松這些孩子的爹孃村民來說,望榜及第什麼的,遙不可及,想都不敢想,只想著孩子們能識字就很好。右松很驕傲地跟世子殿下笑著說,老夫子說啦,他寫的字不錯,以後可以讓他代老夫子給村裡人寫春聯呢。
這時候,那小女孩兒也跟著笑,柔柔怯怯的,眼眸兒裡的神采,如同甘洌山泉。
這時,從倒馬關中馳騁出十餘騎,甲冑鮮明,看得右松好生崇敬。
馬隊後頭跟著幾名在倒馬關附近名聲很臭的青皮無賴,賣力跟著奔跑。
騎隊每跑出一段距離,就不得不緩速等待這靠腳力拼命追趕的幾人,騎兵們個個面露鄙夷。
小女孩心思細膩,扯了扯右松衣角,指了指村子方向,有些畏懼和擔憂。
右松頓時臉色蒼白,小心翼翼地將書囊交給小女孩,顧不得事後會被老夫子拿板子敲打手心,與世子殿下告辭後,追了上去。
徐鳳年低頭髮現小女孩抓住自己的袖子,笑著點頭道:「我馬上去。」
村子有溪水繞行,便如女子秋波有了靈氣。村頭雞鳴才依次響起,便有一名小娘子蹲在溪畔浣衣,因為姿勢的緣故,凸顯得她身段婀娜,木槌一次次輕柔敲打擱在青石上的衣物,不敢如何用力,累了便稍作歇息,伸出一根青蔥手指去捋起垂下遮掩眉目的青絲,沾了溼水,便緊貼在額頭與臉頰,偶爾出神發呆,望著水中自己面目的倒影,漣漪起,便模糊了。
她嘴角微微勾起,窮苦人家買不起銅鏡,這物件對她而言實在華而不實,雖說方圓十里都說她長得好看,可她也從不覺得自己哪裡便真好看了,倒不如稱讚右松長得男孩女相有福氣,更來得讓她開心。她輕撥出一口氣,回過神,繼續捶打那些泛白稀疏的衣裳。她不敢人多時候來浣洗衣物,尤其是那些貼身的,總覺得羞人,而且村裡一些個遊手好閒的憊懶漢子,不管是青壯年紀還是上了年歲的,都會沒臉沒皮地蹲在溪邊上,指指點點。一些村裡婦人自然也都不樂意,背後罵她是狐狸精,若是有自家漢子覥著臉在溪邊,少不得陰陽怪氣地刺她幾句。她微微嘆息,看到一隻紅繡兜肚兒,約莫是自己那裡委實累贅了些,始終撐著,故而比較穿在外頭的衣衫,針線都顯出讓她臉紅的稀稀疏疏。小娘子趕忙拿木槌敲了幾下,想著趕忙洗乾淨了就去晾在屋裡。她自嘲地笑了笑,不就是兩塊肉嗎,真不知道男子們為何眼光總盯著看,她倒是恨不得生得越小越好。
秀氣小娘子出嫁前是米脂的閨女,北涼有「米脂的婆娘銅陵的漢」這麼個說法,說的是米脂一方水土養育出來的女子格外靈氣,模樣周正不說,肌膚還柔滑。她還是少女時,便是米脂那邊小有名氣的美人坯子了,後來緩緩長開了,嫁到這邊,可憐命不好,才過門沒多久就剋死了男人。村裡都知道她公婆兩老臨死都憋著股恨,只不過有了孫子右松繼承香火,死前那幾年,雖說沒有個好臉色給她,但總算沒有說出過太惡毒的言語。她一直覺得對不住夫家,從沒有任何怨言,其實再苛刻的村裡人,也都知道這個苦命女子的確沒有任何對不起老趙家的事。一個本該嫁入有錢人家享福的瘦弱女子,愣是做了許多男子都嫌累的農活。曾經有幾個村外流子躥入她家院子,偷了掛在竹竿上晾曬的兜肚回去,從沒有與人生過氣的小娘子竟然瘋了一般,追到隔壁村子,一副拼命的架勢,村裡頭幾個輩分大的老人終於看不下去,喊上各自家裡長得結實的晚輩子孫,小半個村子扛著鋤頭,才算把那事給了結了,只記得這女子,死死攥著抹胸兜肚兒坐在地上默默流淚,也不罵人,只是不出聲地哭。
這以後,她曬衣物寧肯晚些曬乾,也只在家裡通風的屋子搭起竿子慢慢晾曬。接下來的歲月,右松就成了她的天,好在那打小沒了爹的孩子也爭氣,連學問很大的老夫子都樂意將一些書籍讓孩子帶回家,尋常孩子若是敢碰一下老夫子的私藏書籍,一雙小手還不得被老夫子打成出籠饅頭,村裡老人都說以後她可以母憑子貴,會苦盡甘來的。
小娘子正將一件一件衣物放入竹籃,驀地轉頭,看到站著一位如何都猜想意料不到的男子,站得挺遠,而她此時手中正握著繡花素樸的藍色摺扇形抹胸。她唰地一下便漲紅了俏臉,下意識狠狠瞪了一眼。這人行事怎的如此放浪,昨日還覺得他保不齊是那世族高門裡走出來的遊學公子,莫不是半點不知非禮勿視嗎?!虧得自己還以為他很有雅士風度!
接下來惱羞成怒的小娘子看到那佩刀男子一臉尷尬,似乎想要解釋什麼,最終還是沒有此地無銀三百兩,只好側過頭,讓她好將貼身物件藏入竹籃。小娘子微微愣了愣,這公子似乎臉紅了?這才讓她稍稍神情緩和,到底是知羞恥的男子,比起那些總喜歡色眯眯說下作閒言閒語的潑皮無賴,要好一些,只不過他來這村子做什麼?小娘子慌忙提起竹籃起身放在身後,可能是眼前佩刀公子的撇頭讓她有了與他正視的膽量。她雖是村野婦人,卻也知道富貴人家的種種富貴病,那些出手闊綽的商賈子弟,品性未必就比村裡無賴更好,這位曾蹲在土坯牆頭吃冰糖葫蘆而且與右松玩到一塊的公子,應該不是壞人,可若他以為自己是那種可以任意勾搭調戲的女子,她就敢扇他一個耳光。
徐鳳年緩緩轉頭,平靜道:「等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看到右松,就帶著他回村子裡。」
馬蹄聲毫無徵兆地響起,踏破了小村莊的寧靜安詳,炊煙依舊嫋嫋,黃狗吠聲跟著四起。
倒馬關騎卒驟至,眼神冷漠,在溪畔岸上俯視著身份懸殊的一男一女,沒資格騎馬的幾個青皮流子,對著身披鮮亮伍長甲冑的高大騎士,諂媚邀功道:「軍爺,瞧瞧這位小娘子姿色如何,附近十幾個村裡,就數她最俏了,咱們都喊她許織娘,是個寡婦,她公公婆婆倆老傢伙也躺棺材裡去了,沒啥依靠,這些年應該沒被野漢子得手過,身子乾淨得很,保準能讓大將軍看上眼!」
為首的在倒馬關也算一名小官的騎士見到這名素衣小娘子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心想以前怎麼沒聽到柳溪村有這麼一枝野花,若是早點得知,哪裡輪得到別人出手!
只不過既然錯過,再想偷偷下手擄走就難如登天了。昨晚韓校尉連夜喊了連他在內幾名心腹挑燈密議,垂拱校尉說果毅都尉皇甫將軍大駕光臨倒馬關,沒幾個暖被窩的娘們兒太不像話,招待不周,怪罪下來,誰都扛不住。韓濤嘴上說是不敢拿青樓裡的庸脂俗粉去糊弄皇甫將軍,可他們幾個心知肚明:其實這邊最大窯子裡的兩位當紅頭牌,正被韓校尉瞞著家裡母老虎偷偷包養在一處小宅子裡呢。韓校尉捨不得,又不敢拿次等妓女來孝敬果毅都尉,生怕成了死對頭折衝副都尉的把柄,便計上心來,要他們找兩個身世乾淨的良家小娘子,說是花重金請到倒馬關,可他們哪裡不懂得裡頭的貓膩兒,不過是搶人罷了,事後打賞個十幾二十兩銀子封口,就算不錯了。
當大官的動動嘴,做小吏的可不就是要跑斷腿,夜裡找的兩個姑娘,一個韓校尉沒瞧上眼,說是這張臉蛋兒丟到青樓裡一年都掙不到幾兩碎銀;另外一個姿色倒是還不錯,還是個未曾破瓜的雛兒,韓校尉又說這個哭得死去活來的黃花閨女不會伺候人,二話不說讓人給帶到私宅裡去,讓他們幾個焦頭爛額辦正事的差點憋出內傷。天亮時分,這幫東西覺著再拖下去韓校尉就得拿他們婆娘下手了,其中一名袍澤就說乾脆讓鎮上的混子帶路,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周邊村子裡能不能撞大運找到一個能讓果毅都尉吃下嘴的小娘子。嘿,還真他孃的給誤打誤撞上了,眼下這個提籃子亭亭玉立在溪畔的小婦人,粗看並不驚豔,可多瞧幾眼,就咂摸出滋味了,用那些酸秀才窮書生的話說就是肌膚勝雪吹彈可破啊,那小腰,那胸脯,都是一絕啊。伍長騎士吞了吞口水,知道這趟不會白走了!
騎士丟給卑賤無賴們事先說好的一袋子銅錢,彎下腰,眼睛盯在小娘子身上,輕聲詢問身邊幾個不入流的貨色:「得有個由頭才好,倒馬關將士向來愛民如子,可不會與百姓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