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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4卷 第八章 弱嬌娘人魔難辨,登徒子福禍不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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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妮蓉黯然。

相視久久無言,一直神遊萬里的她冷不丁順著這傢伙的視線往下一瞧,可不就是自己的雙腿?!

劉妮蓉惱羞成怒道:「臭流氓,你看哪裡?!」

那傢伙竟然理直氣壯一拍桌子,嚇了她一大跳,厚顏無恥道:「犯法啊?」

等府上丫鬟端來一壺茶水,姍姍離去,公孫楊輕輕閂上門,倒了一杯茶,白瓷杯淡綠茶,瑩瑩可愛,他端起茶杯卻又放下。

腳患溼毒的他忍著刺痛脫下鞋襪,已過不惑之年,卻無而立。公孫楊望向窗外,嘆息一聲,忍著刺痛摘下靴襪,陷入追思。

少年時代,徐字王旗麾下鐵蹄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以雷霆之勢奔襲西蜀皇城,他父親陣前戰死的噩耗傳來,祖父作絕命詩慷慨殉國。據說如今王朝作忠臣傳,西蜀僅次於西楚,絕命詩之多,更是八國最盛。西蜀舊帝雖說才略平平,治國無能,但正是這麼一個昏君一個小國,少年的他被忠僕帶走時,經過西蜀京城官員扎堆的那條青雲街,盡是官員赴死後家人響起的哀號,逃亡者大多如他一樣是尚未及冠的少年少女,極少有脫去官服混入流民的青壯男子,誰能想象那些留在家中飲盡鴆酒、懸樑自盡、刀劍抹脖的男子可能前一天還在朝廷上大罵皇帝昏聵?可能上一個月才受了廷杖之辱?

西蜀公孫氏,擅使連珠箭。

公孫楊伸手撫摸桌上已經補上弦的牛角弓,淚流滿面,嘴唇顫動。

敲門聲響起,公孫楊迅速擦去淚水,穩了穩心神,說了聲「稍等」,穿好鞋襪,瘸拐著走去開門,見到是徐公子,後者自嘲道:「被劉小姐拿劍追著砍,只好逃到公孫前輩這裡避災。」

公孫楊輕聲笑道:「恰好這裡有壺好茶,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徐鳳年掩門後走到桌前坐下,不客氣地給自己倒了一杯,也就是仰頭一口的事情。公孫楊挪了挪牛角弓,雙指捏住質地薄膩的瓷杯,慢慢喝了口涼透的茶水。徐鳳年伸手倒茶時,動作一停,問道:「有件事情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孫楊心一沉,臉色如常說道:「徐公子但說無妨。」

徐鳳年倒完茶水,一根手指摩挲著纖細杯沿,平淡道:「我與雁回關當地百姓打聽過,城裡就只有一家老字號的弓鋪子,姓張的老頭性情冷僻,拉不開門口兩石弓就不做你的生意,弓長張,我看十有八九是假姓。這鋪子很好打聽,也好找,以公孫前輩的膂力,應該不會被攔在門外。然後我無意中從劉小姐那裡得知,公孫前輩是過足了一個時辰才到城門。以前輩對魚龍幫的感情,應該不會故意將劉小姐與三名魚龍幫幫眾晾在雁回關這種險地,那我就猜測,是不是前輩身上銀子帶得不多,花了大半個時辰在那裡討價還價?但再一想,似乎不太可能,以前輩的江湖閱歷,而且還是連珠箭的高手,自然知道弦絲的行情。於是我就問自己,是不是公孫前輩與那張老頭是舊識,敘舊才耽誤了時間,但我很好奇的是多好的關係,才需要讓魚龍幫的未來幫主在城門等上小半個時辰?公孫前輩,可否告知一二?」

公孫楊猶豫了一下,徐鳳年微笑道:「前輩不用急,慢慢想,我就是喝茶閒聊來了,等得起。」

公孫楊放下茶杯,緩緩問道:「是兵器監軍大人和徐公子一起給魚龍幫下了一個套?」

徐鳳年冷笑道:「公孫楊,你是你,魚龍幫是魚龍幫。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想混淆視聽?魚龍幫的根底很乾淨,這一點毋庸置疑。劉妮蓉,甚至是肖鏘都被你矇在鼓裡,這趟買賣是你一手大力促成的,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送了什麼情報給那個老張頭,是北涼的軍事防禦圖,還是北涼軍的人脈分佈?我想是兩者兼有,才會讓你在弓鋪子待了那麼久。北莽給你畫了怎樣的一張大餅?是日後光復西蜀,還是要北涼鐵騎全部覆滅?或者給你西蜀公孫氏東山再起的背景支撐?」

公孫楊臉色複雜,道:「既然說到這一步,徐公子仍然敢單身赴會,想必與我想的不差,徐公子深藏不露,起碼有二品實力。公孫楊只想知道肩上這顆頭顱,加上雁回關一座弓鋪子,能讓徐公子掙多少黃金,能撈多大的官帽子?」

徐鳳年瞥了一眼公孫楊搭在桌邊上的雙手,笑道:「我連肖鏘都殺得掉,殺你一個掉回三品的公孫楊並不難。而且你我相距才多遠?你就算提起牛角弓和箭囊,成功拉開可供連珠的距離,但你真以為逃得出魏府,魏豐會讓北莽留下城知道來了一個北涼將門子弟?到時候不說我與魏豐如何,魚龍幫第一個全部慘死。忠孝義三字,孝不說,忠義兩字,似乎對你公孫楊來說,後者可有可無。」

脾氣溫和的公孫楊面容猙獰起來,十指如鉤抓在桌沿,渾身顫抖卻仍是沒有出聲。桌面輕顫,順帶著兩杯茶水起漣漪,茶香越發撲鼻。

徐鳳年伸出雙指按住薄胎甜白的剔透茶杯,低頭望著杯中茶麵,不帶感情地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公孫楊,或者說幾百個像你這樣蟄伏在北涼的遺民,不惜性命,活得像條狗,對,你們絞盡腦汁源源不斷地給北莽送情報,恨不得日夜不休挖斷北涼的根基。但如果真的有一天,北涼三十萬鐵騎在北莽傾盡舉國之力的潮水攻勢下,全部戰死覆滅,整個北涼都硝煙瀰漫,你們就人心大快。但是到時候北門被開啟,舊西蜀,舊南唐,舊東越,舊西楚,又有多少人會死?二十年前你是一條喪家犬,這些年當喪家犬也當得大義凜然,為了國仇家恨不惜與北莽蠻子眉來眼去,如果北涼鐵騎真有敗亡的那一天,天下漢人衣冠皆換莽服,真是有意思極了。公孫楊,對於你們這群銘記春秋大義的亡國遺民,在下佩服至極!」

不等公孫楊反駁什麼,似乎覺得無趣了的徐鳳年屈指一彈,盛滿茶水的瓷杯滴溜溜旋轉起來,茶水不灑半點。望著茶杯,徐鳳年自嘲道:「說這些大話空話,挺無聊的。」

公孫楊鎮靜道:「徐公子只要能夠保證不把魚龍幫拖進火坑,公孫楊願意束手就擒。」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你還想與我講條件?公孫前輩啊公孫前輩,你就別試探我了,我若是對魚龍幫有企圖,至少有一百種法子讓它萬劫不復,你那個丟了的‘義’字,我幫你撿起來便是。那個‘忠’字,我也一併送你,如何?」

公孫楊初始在房中的渾濁眼神,逐漸清明。他身體後傾,重重靠著椅背,好似一個眼光短淺的老農,一副不知道該擱在哪裡的要命擔子背了太多年,終於可以歇一口氣了。公孫楊笑道:「才知道無親無故,也有好處的。

就是有些對不住劉老幫主,妮蓉是個好姑娘,希望徐公子好好對待,返回陵州,就靠徐公子費心了。至於如何跟她解釋,想必以徐公子的心智,不會太難辦。」

徐鳳年搖頭道:「不需要我解釋什麼。」

他才說完,陰差陽錯要來公孫楊這邊談事的劉妮蓉聽完這場對話,終於按捺不住,猛地推開房門,堅韌如她也是梨花帶雨,死死咬著嘴唇,搖頭道:「公孫叔叔,不要死!」

她頹然無力,哭腔問道:「我們一起回陵州,好不好?」

公孫楊揉了揉眼睛,不去看劉妮蓉,輕聲道:「可惜了,手邊沒酒。徐公子,喝杯茶不礙事吧?」

手才伸出去,卻又停下,已是將死之人的他自言自語道:「還是到下面喝個痛快好了。麻煩徐公子把劉妮蓉帶出去。」

徐鳳年鐵石心腸地冷漠道:「公孫楊,我看著你死。」

劉妮蓉撕心裂肺道:「姓徐的,你還是人嗎?!」

公孫楊反而更加平靜,笑道:「也好,這樣才算死得一乾二淨。妮蓉,與老幫主說一聲,公孫楊這些年愧對魚龍幫,死得並不冤枉。」

劉妮蓉反常地安靜下來,不去看公孫楊,雙目赤紅死死盯住徐鳳年。

「世間再沒有西蜀公孫連珠箭了。」

公孫楊閉上眼睛,直起腰,正了正衣襟,雙拳砸在自己太陽穴上。

癱軟在椅子上。

劉妮蓉捂住嘴,鮮血從指縫間滲出。

徐鳳年轉頭說道:「別急著與我撇清關係,也別想著不要貨物就離開留下城,真要是這樣,公孫楊就白死了。至於你恨我什麼的,大可以回到北涼以後再謀劃。出倒馬關,我能做掉肖鏘,在留下城,我能逼死公孫楊,你劉妮蓉現在就別湊熱鬧了。」

劉妮蓉鬆開手掌,滿嘴血汙,冰冷道:「告訴我你的真名。」

徐鳳年想了想,指著春雷刀說道:「如果我能活著回到北涼,你就知道我是誰。」

劉妮蓉斬釘截鐵道:「肖鏘根本沒有背叛魚龍幫,是你殺的!」

徐鳳年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到了陵州會燒香敬佛,求菩薩保佑你活著回到北涼!」

劉妮蓉決然轉身。

徐鳳年無動於衷地坐在椅子上,盯著對飲二人都沒來得及喝的兩杯茶。

本想自顧自調笑一句「多美的一雙腿,說沒就沒了」,可見到老人的屍體嘴角流淌出血絲,就沒有說出口,只是探身拿袖子幫著輕輕擦去。

出了死人這檔子大事,這棟宅子的主人魏豐初聽時勃然大怒,將前來秘密報信的丫鬟秋水嚇得噤若寒蟬。不過多年養體養氣,魏豐早已不似尋常商賈,更像是一名士子猾吏,瞬間壓下震驚與怒火,讓秋水領路,這名府上二等丫鬟生怕耽擱了老爺的大事,步子急促,一開始魏豐沒有作聲,跟著小跑穿過一進庭院。

走在兩側狹長陰暗謂之避弄的甬道時,魏豐咳嗽了一聲。黃花豆蔻時經過精心調教被高價賣入魏府的婢女連忙緩了緩步伐,嬌柔回頭一瞥,果然見老爺一臉沉思,她乖巧地小碎步悠悠前行。久經商場宦海無數風浪的魏豐趁這段時間好好權衡了一番,根據秋水略顯支離破碎的說法,徐公子去了趟揹負牛角弓老人的屋子,沒多久便出了這樁命案,似乎與魚龍幫那個叫劉妮蓉的女子還起了衝突。

魏豐揉了揉太陽穴,離屍體所在的屋子近了,示意秋水留在過廊,他才加緊步子,一臉憂心忡忡地走入屋子。魏豐第一時間並未出聲訓斥那名遠道而來的「侄子」,而是閂上門,見到年輕人殺人以後雲淡風輕,他從心底將其高看了幾分。紈絝子弟在自家院子裡棒殺了誰,這種無法無天的鎮定上不得檯面,在別人家裡惹下禍事,要麼是城府可怕,要麼是有所憑仗,不管如何,魏豐都覺得是件好事,心想齊老兄弟膝下無子,倒是有個值得雕琢的遠房侄子,難怪這次生意會由這麼個年輕小夥子牽頭,三萬兩的買賣,真的不小了。

魏豐頓時靜下心,搬了張椅子坐下,沒有流露出半點焦躁,問道:「需要魏老叔做什麼?」

徐鳳年本來已經想好一套可以自圓其說的措辭,即便稱不上滴水不漏,也足以暫時應付魏豐這般的老狐狸,當然前提是劉妮蓉別失心瘋一般胡亂攪局。可他怎麼都沒想到魏豐什麼都不多問,這讓徐鳳年始料不及。之所以敢第一時間告知魏豐,在於他假借陵州將種子弟的敏感身份,篤定魏豐不敢去官衙往自己身上潑髒水,只要魏豐以為能夠魏府事魏府了,那就有的談。

看到這位侄子的臉色眼神,魏豐伸手拿過一隻江南道那邊運來的瓷杯,倒了杯涼茶,微笑道:「徐侄兒,與你說實話吧,別說是魚龍幫這種小幫派的一名客卿,便是幫主的孫女劉妮蓉,只要是在魏老叔家裡,你愛怎麼來就怎麼來。咋的,陵州官府還敢來留下城抓我,還是說魚龍幫敢去兵器監軍將軍府鬧事?魏老叔就算借魚龍幫十個熊心豹子膽,他們敢嗎?徐侄兒,老叔與齊老兄弟是過命的交情,並非嘴皮子上的客氣話。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商賈看錢士子重名,老話說得不錯,可也沒說老叔這幫做買賣的傢伙就完全不看重情分了。」

見那侄兒起身又要作揖致敬,魏豐瞪了一眼,笑罵道:「侄兒,你這習氣是跟陵州士族學來的吧,以後若想在陵州、北莽來回闖出功業,這份書生迂腐頭一個要不得,你再作揖試試看?看老叔不把你小子攆出府去!到了北莽這邊,入鄉隨俗,你還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更討喜,本來老叔想讓下人帶你好好在留下城風花雪月一番,哼,甭想了,這兩天就待在老叔身邊,在一旁看著如何做成生意,好好磨去你的稜角。齊老兄弟一身江湖義氣,魏老叔舞刀弄槍,比齊老哥差遠了,但是別的本事沒有,還懂些能換真金白銀的人情世故。」

徐鳳年舉起杯,苦笑道:「魏叔,侄兒以茶代酒,走一個?」

魏豐欣慰道:「這還湊合。」

喝了茶,徐鳳年起身給魏豐倒了一杯,落座後緩緩說道:「魏叔,今天這事小侄還是要跟您老敞開了說,否則不得勁兒。將軍的大公子一直對魚龍幫和劉妮蓉有覬覦之心,有意納她做妾,原本這次生意,以魚龍幫在陵州都無法名列前茅的實力,根本爭不到手,不過大公子既然有了私心,也就不可以常理來定。隨行北莽的肖鏘副幫主有個兒子叫肖凌,與劉妮蓉青梅竹馬,有訊息說肖鏘返回陵州金盆洗手時,會順勢提出讓肖凌與劉妮蓉定下姻親,大公子豈會讓肖家父子遂了心願?所以出倒馬關後,小侄略有武藝,按照大公子的囑咐,僥倖襲殺了肖鏘,然後嫁禍給幾股馬賊,不承想被客卿公孫楊瞧出了蛛絲馬跡,揚言要告知劉妮蓉和魚龍幫,這才不得已撕破臉皮,粗糙設了個局,只與劉妮蓉說這公孫楊是春秋遺民,暗中與北莽勾結,如此一來,才勉強鎮住了心眼簡單的劉妮蓉。魏叔,這其中是否有紕漏,您老幫著謀劃謀劃?若是壞了大公子的佈局,侄兒就算帶了銀子回去,以後也不要奢望能在將軍府出人頭地了。想必魏叔也知道,二公子雖說是庶出,卻才思敏捷,在陵州士林已是小有建樹,故而母子二人頗為得寵。二公子三番兩次故意拉攏,已經讓大公子心生不滿,這一次北莽之行既是侄兒的機遇,也是危機。成了,一切好說;不成,恐怕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魏豐眼中露出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激賞,笑著點了點頭,捋了捋鬍鬚,分明坐在死人邊上,仍是慢悠悠道:「侄兒在小事上能夠步步為營,大事上眼光也不短淺,不錯不錯,是可造之才。」

徐鳳年放低了聲音赧顏道:「侄兒出門前,曾厚著臉皮想要與家叔討要一封家信,讓他跟魏叔叔說上幾句好話,只不過飯桌上嬸子才起了個頭,就被叔叔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是男兒成家立業,萬事要自己雙手雙腳,求人情施捨算個屁的本事。好在嬸子一拍碗說明天自己下廚去,家叔才沒繼續罵我。」

魏豐哈哈大笑,手指懸空點了點徐鳳年,老狐狸第一次笑得如此舒坦透徹,然後唏噓感慨道:「的確是齊老哥和老嫂子的脾氣,魏老叔年輕落魄時,可是足足蹭了三年飯食哪,老嫂子雖然偶有怨言,那也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希冀著我能有出息,不是小氣那一碗碗來之不易的米飯,也不是壞心眼,瞧不起我什麼的。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魏老叔沒這份境界,但三年活命的大恩,魏老叔再沒心沒肺,也不敢忘卻。這些年魏老叔也算有了一份大家業,可齊老哥和老嫂子一封信都不曾寄來,生怕有事相求便減了當年的情分,老哥老嫂子心善,何嘗不是心狠哪。都已經是半截入土的一大把年紀了,指不定什麼時候一覺睡去就醒不來,還在意這些做什麼?如今你這侄兒到了魏叔家裡,好好好!沒有家書勝過千言萬語。」

徐鳳年輕聲道:「魏叔,找塊風水中上的地,厚葬了這名魚龍幫客卿,可有麻煩?」

魏豐大袖一揮道:「不值一提的小事。不過魏叔開啟天窗說亮話,相比與兵器監軍可有可無的交情,魏叔要更看重與齊老哥的情分,所以劉妮蓉那邊,一時關係僵硬不打緊,但切不可始終冷落,以後若是她入了將軍府做妾,一朝得寵,須知女子枕頭吹陰風,能耐比什麼都大,侄兒你一個不小心,就成了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這種事情前車之鑑多不勝數,不得不防。要魏老叔來說,侄兒你相貌才智都是上上人,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使些手段,攏住劉妮蓉的芳心,她若在將軍府如魚得水,你就算有了另外一座靠山,富貴險中求,只要不汙了她的身子,相信以侄兒的謹慎,火中取栗不是難事。

古往今來,成大事者,身邊身後少不得幾個紅顏知己!」

徐鳳年一臉訝異,魏豐笑眯眯道:「如果離開留下城前,侄兒能與今日還是恨死你的劉妮蓉眉來眼去,魏叔叔許諾給你小子八千兩銀子,就當作你在將軍府內外經營人脈的開銷。」

徐鳳年厚著臉皮討價還價道:「魏叔,侄兒是見錢眼開的無賴脾性,要不湊個整數,一萬兩?」

魏豐不怒反喜,開懷笑道:「好一個獅子大開口,魏叔喜歡,答應了!」

徐鳳年笑臉燦爛,魏豐起身笑容玩味道:「府上秋水、春弄兩個丫鬟都很乾淨清白,北莽這邊有養馬一說,此馬非彼馬,大多是從離陽王朝江南精心挑選、重金購來的年幼女子,教以琴棋書畫詩茶酒,幾年以後十個美人坯子中真正成才的,不過三四。這對婢女也算是其中佼佼者,若是放在府外,得有五十金的行情價格。侄兒喜歡就送你了,留在魏府用處不大,你帶回陵州也好,與那些附庸風雅的書生士子籠絡交好,有了這對伶俐璧人的話,事半功倍。」

倍感意外的徐鳳年連忙笑道:「謝過魏叔割愛。」

魏豐走到房門口,輕聲道:「老叔會找機會讓丫鬟秋水去劉妮蓉身前遞一些話,說魏府已經按照侄兒的意思厚葬了這名客卿,由旁人傳話入耳,比你親自解釋要來得更有誠意。放心,秋水有一顆玲瓏心肝,那劉妮蓉閱歷淺薄,看不出破綻。」

徐鳳年讚歎道:「魏叔算無遺策,侄兒受教了。」

「虧得犟脾氣的齊老哥能有你這麼個嘴甜的好侄子,幸甚啊。」

魏豐搖頭笑道,似乎記起什麼,漫不經心問道:「侄兒對詩畫懂得多不多,字寫得如何?魏叔這些年隨波逐流砸了大錢,買了百來樣,多半是從流竄到北莽境內的春秋遺民手上低價劫來的。魏府上少有學問大的人物,魏叔怕走眼被行家笑話,不好意思示人。你小子如果懂些門道,就給老叔掌掌眼,萬一真要撿了漏,老叔心情一好,少不得送你幾幅。」

徐鳳年搓了搓手,毛遂自薦道:「家叔這輩子吃了不識字的大虧,故而常年讓侄兒用心讀書博取功名,字寫得不差,再者給大公子做幫閒多年,免不了沾光見到一些珍貴書畫的鑑賞證偽,勉強有些眼力。魏叔不嫌棄的話,讓侄兒瞧上一瞧,嘿,只怕到時候魏叔又要肉疼嘍。」

魏豐一臉無奈嘆息道:「早知道就不提這一壺。」

送魏豐出屋子,見到走廊盡頭身姿婀娜的丫鬟秋水,徐鳳年嘴角翹了翹,後者心思巧妙,約莫猜到自己已是這位公子的囊中之物,她俏臉一紅,與老爺離開時,嫣然回眸,纖細腰肢幅度稍大地扭出了別樣風情。

徐鳳年回房坐下,臉上再沒有半點笑意。一番詳談甚歡,若是劉妮蓉這種姑娘在場,估計只會覺得長輩慈祥晚輩乖巧,而其間硝煙瀰漫的鉤心鬥角,是萬萬察覺不到的。當時說及家信,徐鳳年說出口便知道有了算不上漏洞的小紕漏,因為根據將軍府有關齊姓清客的資料顯示,此人識字不多,絕無寫信的可能。但世子殿下未嘗沒有試探魏老狐狸的念頭,若是三言兩語輕輕揭過,證明魏豐已經確信無疑自己的身份,已經信賴到了不在這種小馬腳上吹毛求疵的地步。可若是按捺不住,就意味著魏豐心中仍有疑慮,果不其然,世子殿下才下了小套,老狐狸便在臨行前以字畫掌眼回過來不動聲色地下了個大套,好在世子殿下絕不會在這條小陰溝裡翻船。

而且魏豐的眼力不差,認準了這個侄子奇貨可居,才大大方方又是給銀子又是送丫鬟的,無非是想著以後徐鳳年能在陵州平步青雲,他的生意自然而然會得到豐厚回報。老狐狸若只是惦念當年兄弟情誼,肯定不至於出手豪邁到這個地步。

劉妮蓉這般初出茅廬的女子,如何能在這種不是豺狼橫行便是狐狸扎堆的江湖裡不受欺負?

徐鳳年安靜等著魏豐心腹來收屍,站在視窗,自言自語道:「江湖險惡,人情練達。公孫前輩,你若是活著,是不是覺得眼不見為淨?你放心,如果本世子活著回到北涼,魚龍幫會得到一些暗中的支援,如果死在北莽,你與那個小心眼的劉姑娘,也算報了大仇。我若不是世子殿下,以公孫前輩性情,大可以有一場忘年交。知道前輩絕不會出賣誰,加上當初那一囊子綠蟻酒,我也就不做那個刑訊逼供的惡人了,可若說知道了前輩與北莽的關係,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太過為難本世子了,相信前輩泉下有知,也會少罵幾句。」

親眼看著兩名魏府嫡系扈從搬走如茶水一樣漸涼的屍體,徐鳳年返回屋中,看到劉妮蓉房門緊閉,心想真是難為這個耿直姑娘沒有當場拼命了。

很奇怪,她的的確確是個內秀的出彩女子,但在世子殿下記憶中,最鮮明的印象不是倒馬關客棧裡的獨力殺敵,也不是大漠黃沙裡她一馬當先的領路,而是她坐在山坡環膝而坐的發呆,以及她在雁回關井旁喝水前乾裂滲血的嘴唇。

清明將至,怎麼可以少了讓行人斷腸的苦雨?

上墳道路泥濘,才好讓後人多走一步,便多想一分先人。

夜幕中,老天爺很不吝嗇地灑下淅淅瀝瀝的雨水。徐鳳年推開窗戶,涼意陣陣,聽著雨點拍荷花,只不過臉色冷漠,不確定世子殿下是否聽出了悽苦冷清。

在北涼王府,應該有個身材相似的傀儡,貼上了舒羞精心製作的面具,小心翼翼扮演著世子殿下。

徐鳳年趴在窗欄上,沒有一絲迷茫,眼神異常堅毅。

倒馬關村頭,第一次想要拔刀,最終卻沒有拔出。在雁回關城頭,想拔出春雷卻沒能拔出。

徐鳳年看似在賞景,其實已閉上眼睛,雙手掐訣,一遍一遍洗滌體內氣機。

真陽須從根底生,陰符上游降黃庭。川流不息精神固,此是真人大煉形。

徐鳳年就這樣站定足足一個時辰,緩緩吐出一口照著劍氣滾龍壁演練形成的如劍氣機,砰然而發,攪爛了水池中一朵荷花,瞬間化作齏粉。

只不過茫茫夜色雨幕中,誰會注意到這個駭人細節?

徐鳳年如釋重負道:「原來這便是大黃庭所謂的口吐繡乾坤,起火得長安。」

僅剩七穴未開的世子殿下,在辛勤摘去千絲萬縷被黃寶妝植入體內的駁雜氣機後,新開地倉穴,配合這段時間體內孕育的劍氣滾龍壁,竟然一呵成劍氣,毀去了一朵荷花。荷池水淺,異於常理,白日沐浴更衣後向兩名丫鬟問起,才知道這種蓮花是珍品旱芙蓉,不僅無法在漲落懸殊的流水中生長,而且厭溼喜幹,藕根浸水太重就會腐敗枯死。池塘蓄水極有講究,若栽培得當,開花要比尋常蓮花早上幾月,花期也長,一株荷花價值不菲,故而有十金蓮的暱稱,以及悍婦蓮的諧稱。一般富裕門第也就只能缸植一兩株就算了不起,百來株的池塘,既沒有那個銀子砸得起,也沒精力打理得過來,足見魏府家底之厚。

口呵劍氣斬青蓮以後,徐鳳年只覺得通體舒泰,氣機運轉再無半點凝滯,大黃庭妙處無窮,最淺顯直白的就是耳聰目明異常。徐鳳年方才看似依著口訣閉目凝神,卻在用心去聽一朵含苞待放蓮花的緩慢綻放,在這個過程中劍氣滾龍壁,沿著脈絡洶湧流淌,與池中那朵花苞的羞澀舒展截然相反,可惜世子殿下才支撐了一個時辰,就撐不住體內磅礴氣機的迸發。想必六竅開啟以後,可以熬上一整宿去等到一朵蓮花的完整綻放,徐鳳年伸了個懶腰自嘲道:「好男兒當持久啊。」

徐鳳年坐回桌前,掂量了如今的家底,那些柄飛劍,練成了才算價值連城,但短時間內註定都是一堆廢銅爛鐵,中看不中用。雖說飲血成胎的過程很辛苦,但如今沒有羊皮裘老頭兩袖青蛇的打熬,靠這種蠢笨法子養劍也算另一種磨礪。世間吃幾分苦得幾分利益的好事,很難找了。一旦養劍大成,入指玄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遙不可及了。

身上五張舒羞打造的麵皮,是很取巧的旁門左道,相當實用。至於貼身而穿的一件蠶絲錦繡甲,水火不侵刀槍不入什麼的,都是廢話,真對上了一品高手,也就撐不過去,不過應對尋常刀劈劍砍的偷襲還算有些裨益。

刀譜撕去了六頁,用處最大的,無疑是最新一頁詳細解析的劍氣滾龍壁,不但無意間幫忙衝破一竅,而且這段時日氣機勤懇不懈地走繁不走簡,才知道初期晦澀凝滯十分難受,可習慣成自然以後,果然應了先苦後甜的老話,古語誠不欺人。當初從千百秘籍中擷取的刺鯨、疊雷、覆甲在內的十二招式精華,每日都要在腦海中反覆以神意印證,靜等有朝一日能夠厚積薄發。

當初選擇潛入魚龍幫趕赴北莽,選擇留下城作為踏腳點,一來是幽州以北戰火較少,江湖空間更大,再者留下城城牧陶潛稚是一個必死之人。此人不光熟諳兵法韜略,武力更是超群,尤其對北涼軍政鑽研深刻。本來已經做到北莽南部姑塞州的衝攝將軍,因為那名運氣糟糕到極點的皇室宗親閱兵時,被陳芝豹以一股奇兵長驅直入一擊斃命,受到牽連,貶職到留下城做了城牧。其實明貶暗升,官職看似降了一品,卻在邊境留下城手掌軍政大權,算是因禍得福脫離了軍隊樊籠,只要略有功績就會被龍腰州持節令甚至是北莽女帝青眼看中,遠比在等級森嚴的北莽軍中辛苦爬升來得機會要大。

根據北涼搜尋到的資料,陶潛稚行軍佈陣有獨到見解,尤擅詭道,性子暴戾。最為北莽朝野稱道的是此人每日都要殺一位北涼甲士才睡得著覺,他從姑塞州來到留下城,不帶一名家眷,不帶一分銀子,不帶一樣珍寶,只帶了六輛囚車,禁錮了四十多名戰場上被擄獲的北涼士卒,一月過後便被殺得一乾二淨。不過陶城牧與北莽邊軍許多將軍同僚關係很鐵,總會有新俘虜運送到留下城供他每日親手割首。可以說,陶潛稚是北莽朝廷中被各方勢力都看好的青壯派官員,既有治軍手腕,也有民間聲望,遲早會鯉魚跳龍門,成為北莽王庭未來一塊不可或缺的基石。

按北莽律,城牧可有鐵甲親衛六十人,陶潛稚本身應該有二品實力。徐鳳年掂量一下雙方斤兩,陰森森一笑。兩朝邊境上的相互刺殺,十分頻繁,不過大多是死士而為,得手可能性並不高。北莽曾經下了血本打造出一支刺客隊伍,從王朝內部頂尖宗門分別索要兩到三名高手,再搭配軍伍出身的精銳健卒百餘人,共計一百三十人左右,分作三批潛入北涼,避實就虛,暗殺物件皆是北涼軍政中的中層。不承想被北涼一個守株待兔,陳芝豹、袁左宗和褚祿山,三名義子胸有成竹地兵分三路,以三千鐵騎夾雜北涼王府豢養的近百隻鷹犬,將其悉數擊斃,引得北莽朝野震動,女帝更是進行了一場大規模的鐵血清洗,腦袋掉不少顆,但事實上只揪出幾名蟄伏於北莽朝廷多年的北涼棋子,滑稽的是到頭來查到北莽右相的頭上,才知道其中一名相府栽培的間諜是雙面人。這個雙面間諜北莽、北涼的生意都來者不拒,仗著右相府的天大金字招牌,大肆倒賣軍機秘事,使得原本權傾廟堂的右相引咎辭官,至今仍是以白丁之身隱居山林。

涼、莽兩地的恩怨糾纏,委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的,好似一塊砧板,今天塗抹了你的鮮血,明天便加上我的一層,層層鋪疊,早就凝固成一塊令人作嘔的血碑。

輕輕柔柔的敲門聲響起,徐鳳年知道是秋水、春弄其中一位到了,說道:「進來。」

是相對體態更小巧玲瓏一些的春弄,肌膚白皙,長了一張微微圓潤的不明顯瓜子臉。這樣的小女子,床榻上稍微用力一些彷彿就要擔心給揉壞了身子,不愧是值五十兩金子的小可人。可惜徐鳳年一日不得全部大黃庭,就要做一天吃素的和尚,梧桐苑那麼多八十文以上的鶯鶯燕燕,世子殿下不說修為其他,光說定力之好,簡直就是可歌可泣的超凡入聖!

小丫鬟端著食盒走入屋子,纖細小腿悄悄從裙襬下露出,動作俏皮地勾上門,見到徐公子看來,她紅臉笑了笑,將食盒放在桌上,站在一旁低頭怯生生說道:「秋水姐姐說今晚讓我來暖被,不知公子何時歇息。」她沒臉皮說出「侍寢」兩字,望著腳尖,耳根紅透。其實春寒時分,大家族裡婢女暖床溫被,是很常見的本分事。到了酷暑時,侍寢婢女搖扇不管如何手痠,按照規矩一夜都不許打瞌睡。她與秋水都是悉心調教出來的碧玉,伺候主子熟稔得很,只不過她們在魏府畢竟少有機會露面,見到這位被老爺相當器重的英俊公子,情愛遠遠說不上,女子天性的羞赧膽怯,才是真的。徐鳳年開啟食盒,捏起一塊入口即化的棗糕,抬頭看著這名丫鬟,面容身段只有七十來文,卻生了一對好眉目,雙眉嫵媚,小小年紀便風韻暗藏,殊不知春弄出道時便被養馬大家點評眉媚獨值三十金,世子殿下久在花叢看那奼紫嫣紅,眼力自然不差。

徐鳳年伸手拈起一塊糕點遞給這妮子,笑道:「不急,先坐下來聊聊天。」

小姑娘軟糯哦了一聲,微微側身坐在徐鳳年對面,接過糕點仍是低頭,小嘴兒微微張合,吃得細緻緩慢。

徐鳳年說了一句大煞風景的話,「你們留下城這邊應該也要清明祭祖掃墓吧,哪兒有賣黃紙的?過兩天便是清明,我想在街角燒紙遙拜南邊。」

俏麗丫鬟抬頭正要說話,察覺嘴裡還含著糕點,生怕含混不清出聲對眼前的徐公子不敬,趕忙下嚥,伸出手指想抹去嘴角幾粒糕渣,妮子的眉目天然含春,柔聲笑道:「公子只管吩咐,春弄明兒便給公子準備妥當。」

徐鳳年笑著點點頭,伸手替她擦去其實並沒有抹掉的糕末,眯眼打趣道:「在這兒呢。」

小婢女媚了一眼,低下頭去,不敢見人。

秋水敲門而入,見著這一幕,順帶著也臉紅起來。她捧了十幾幅名人字畫過來,老爺說要請徐公子掌眼,辨別真偽,字畫大多是銅軸或者紫檀烏木軸,都不輕巧。徐鳳年起身幫忙搬到桌上,秋水見春弄還在發呆,偷偷點了一下她的額頭,輕聲斥責道:「燈暗了也不知道幫公子添油?」

春弄委屈地撇了撇嘴角,見秋水姐姐微微瞪眼,趕緊嬉笑著去給一座白玉觀音託淨瓶樣式的精緻油燈添了添油。徐鳳年對這些小打小鬧不以為意,雙手擦了擦袖口,在秋水將食盒移開以後,在桌上緩緩攤開一幅字畫,笑了笑。是前朝陳淳的《酷暑花卉圖》,很不湊巧,真跡就在北涼王府上。

他不急於給出真相,重新捲起放在桌角,開啟第二卷軸,是呂紀的《桂菊山禽圖》,色彩鮮明,落筆纖毫畢現,三百年來空白處後世藏家的印章蓋得密密麻麻,足以證明這幅字畫的珍稀。徐鳳年字畫鑑賞一事,跟國士李義山耳濡目染多年,功力不淺,就算沒有那些枚琳琅滿目的印章,也知道是真品無疑。他再度合起,開啟第三幅,是舊南唐後主的《梅下橫琴圖》,不過是假的,有趣的在於不談真偽,僅論筆力,顯然是後者更高一籌。

徐鳳年全部看完以後,輕聲道:「秋水、春弄,取紙筆來。」

秋水雙指提袖,一手研磨,春弄不敢偷懶,幫著在熟宣上蓋上一方鎮紙。徐鳳年落筆緩慢,自有一股優哉遊哉的淡然從容。秋水與春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驚豔,她們顯然沒有料想到徐公子寫得一手漂亮好字,隱約到了藏拙的層次,她們自認再下十年苦功夫都寫不出來。十一幅字畫,徐鳳年故意辨識不出三幅真假,假裝不敢妄言,認錯兩幅生僻的,其餘六幅都準確無誤,後八幅,都給出了為何是真品贗品的詳細理由,以及相對的估價,其中估價與真實情況又各有錯對。既然魏豐老狐狸有心試探,世子殿下的接招就不能太實誠了,至於筆下所寫百餘字的小楷,當然會有所遮掩,這種馬腳如何都不會露出。等墨汁微幹後,秋水對手上小楷愛不釋手,小心翼翼揣入懷中,彎腰捧起沉重字畫,就要回去老爺那邊交差。

徐鳳年對春弄笑道:「去給秋水搭把手,今天就不用暖被了。」

春弄心中一半輕鬆一半失落,睜大眼睛,一臉不解。

徐鳳年溫柔拍了她臉頰一下,說道:「清明過後再說。」

秋水和春弄兩人雙雙捧著字畫走出屋子,走廊中還有一名來時為秋水撐傘的同齡婢女,她見到春弄吃了一驚,原先的妒意也悄悄淡去幾分,眼眸裡的笑意立即真誠許多。從老爺書房到這裡其實不需要撐傘擋雨,只不過懷中字畫不知價格幾許,鄭重其事,才有了一把多餘的油紙傘。三名丫鬟一起往回走,自然少不了幾句女子之間的戲弄調笑。秋水、春弄出自同一名養馬大家之手,情同親姐妹,與那名來路不同的婢女有些微妙隔閡,不過聰慧女子相處起來,都天生帶有一張濃妝豔抹的厚重面具。

徐鳳年關上門,在床上盤膝而坐。第二次與李淳罡、小泥人一同出門遊歷,只要有床可睡,大多是這麼個自討苦吃的姿勢,而且不卸軟甲,屋子必定與李老劍神相鄰或者相望,可想而知世子殿下怕死到了何種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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