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記得徐驍說過,年輕時候第一次遇到媳婦,就被打了個半死不活。/b
世子殿下站在城頭俯瞰全城,這時候的雁回關寧靜安謐,就像一位暮年老婦打著瞌睡,但世子殿下確定這名老婦與慈祥沒有半點關係,一旦垂死掙扎起來,會是異常的猙獰。城頭上就只有徐鳳年一人,他緩緩走到東城牆點將臺下,見有一座石碑,蹲下後仔細看去,竟是北莽書法大家餘良的傑作《佛龕記》。碑記行文晦澀,夾雜太多佛教術語,一般人根本認不全,不過餘良行文旁徵博引推敲過度,字卻是一等一的好,當今天下書法四大家,北莽就這位擔任兵鎧參事的餘良上榜,連離陽王朝文壇都由衷讚譽「餘龍爪字裡有骨鯁金石氣」。北莽女帝對這位「字臣」也相當青睞,曾對一名近臣戲言:「餘良學而有術,以字求寵,以文感恩,如小鳥依人,竭誠親近於朕。
寡人自當憐愛餘良。」
徐鳳年盤膝而坐,將《佛龕記》一字一字讀去,讀完以後,啞然失笑道:「餘大家啊餘大家,給一名半百老婦人說成小鳥依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然後徐鳳年轉頭笑問道:「這位姑娘,喜歡聽我讀《佛龕記》?」
世子殿下身後正是無意間來到城頭的山漸青,黃寶妝。
她腰間懸一柄古劍綠腰,是劍府珍藏四百年的三大名劍之一,傳言劍紋若九條青蛇,放於水中,遊走如活物。
在棋劍樂府面如寒霜的黃寶妝露出一抹羞澀。
徐鳳年難免感到驚訝,在雁回關要找一名臉皮淺薄的女子實在比登天還難,況且她還有九十文的姿色,他瞥了眼那柄綠絲纏繞的劍鞘,問道:「姑娘是棋劍樂府的人?」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徐鳳年起身後作揖道:「在下徐殿匣,宮殿的殿,劍匣的匣。」
黃寶妝以棋劍樂府獨有的劍禮回禮。
眨眼間,徐鳳年身形暴起,掠至這名女子身邊,一隻手貼住她的心口錮住氣機,一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其張嘴,眯眼往嘴中看去,「果然如我所料,師父曾教我一些失傳的相術,我只記住了天人相、龍妃相在內最神奇的六種,這位姑娘竟然身兼兩種,早該承受不住而暴斃死去,一定有那浩瀚青史上唯一一顆被見證以及記載的驪珠,在姑娘體內借氣生長。好一個驪龍頷下吐龍珠!」
有一顆紅珠懸於黃寶妝口中,她張嘴後便再難以遮掩這顆千年驪珠的流光溢彩。
黃寶妝眼淚如珠子滑落臉頰,眼神逐漸渙散,但仍是竭力沙啞道:「你快逃!」
女子如龍,悠悠口吐驪珠。
國士李元嬰曾給世子殿下講述過人生百相,後者只挑了六種去記,真正見識過的只有一種,共工相,有兩人皆是如此,弟弟徐龍象,再就是青州陸家帶來的家僕,重瞳兒陸鬥。黃蠻兒和這位曾經在山熊利爪下救下陸丞燕的重瞳兒,都是天生膂力驚人,即便沒有後天習武鍛鍊體魄,也能憑藉著先天恩賜,扛千斤鼎,生撕虎豹,有如神助。但眼前這位棋劍樂府裡走出的女子,竟然既是道門真人垂涎三尺的天人相,又是密宗歡喜雙修中的夢寐以求的龍妃相,打個比方,這類人就像一棵活人參在街上逛蕩,豈能不讓人心生歹念。
況且兼具雙相,她除非有黃蠻兒那般的身體,否則根本承受不住,能活蹦亂跳到今天,只能依靠那顆傳言八百年前大秦皇后銜嘴入棺的驪珠綿延氣機。這樣的神珠只聽說前朝被盜墓,但未有發現它的訊息流傳世間。
當徐鳳年看到女子吐珠後眼神渙散,下意識就要將驪珠逼迫回她口中,但已然來不及。她死寂無神的雙眸猛然一變,毫無徵兆地變作一赤眸一紫眸,熠熠生輝。徐鳳年驚悚,應變已經算是迅捷,攔不下龍吐珠,當下左手向下按住春雷刀柄,右手緊貼女子心口發力一推,試圖打散她體內炸雷的洶湧氣機,這一瞬間哪裡顧得上手心那一團鴿肉是軟是硬,至於男女授受不親就更是個笑話,再有絲毫分神,可能自己小命就得莫名其妙交待在這裡。
紋絲不動的徐鳳年額頭滲出汗水,王重樓灌入體內的大黃庭吸納八分,竟然在純粹與這名女子硬碰氣海的前提下,仍是完全落於下風!女子雙色眼眸滴溜溜轉動,好似在黃泉路上倒行回陽間的厲鬼,在緩緩適應與陰間截然不同的世界。不光是有揩油嫌疑的右手被黏住,徐鳳年搭在春雷上的左手一樣動彈不得,就像一座雕塑杵在女子身前,保持著看似親暱溫馨其實兇險萬分的架勢。她雙眸終於有了焦距,直直盯著近在咫尺的徐鳳年面孔,驪珠歡快地繞著女子飛旋,在暮色中帶出一抹一抹的流螢光華。
不知道還能否算是棋劍樂府黃寶妝的女子伸出一根纖細手指,輕輕點在徐鳳年眉心。
徐鳳年體內氣機幾乎寸寸砰然炸裂,發出一串黃豆在鍋中爆開的聲響,可想而知世子殿下的氣機是何等充沛,而受到的疼痛又是何等巨大,千刀萬剮的酷刑肯定要比一刀腰斬來得恐怖。這段時日鑽研王仙芝的刀譜,尤其是那一頁講解劍氣滾龍壁的氣機運轉路線,讓逆水行舟的徐鳳年已經很能承受其中足以讓常人暈厥的刺骨戰慄,越是如此,此刻受罪越重。
好像是因為有些訝異徐鳳年沒有被彈指殺死,女子僵硬緩慢地歪一下腦袋,然後低頭望去,看到春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鞘一寸,再歸鞘大半,如此不停往復,可謂艱辛地終於出鞘至兩寸半,她的耐心也消耗殆盡,閃電出手,拍在徐鳳年手背上。春雷剎那間徹底回鞘,不僅如此,春雷刀衝撞刀鞘的餘勁,讓這柄短刀在徐鳳年左腰盪出一個上翹弧度,緊接著她左手在徐鳳年胸口「輕柔」一推。
徐鳳年雙腳離地,連人帶刀倒撞向《佛龕記》石碑,厚達三寸的結實石碑不是折斷,而是被徐鳳年體內的混亂氣機殃及,整座等人高的大碑瞬間砸成無數塊碎石。
徐鳳年立定後不驚不懼不悲不喜,略微壓抑下痛感,勉強調順氣機執行,左手按住春雷,抬頭見她不急於追擊,抬起右手抹去嘴角猩紅鮮血。
不知道棋劍樂府如何養出這麼個怪胎的女子,她扭了扭脖子,望著徐鳳年,嘴角扯了扯,應該是在譏笑他的不堪一擊。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城牆以外,很善解人意地提醒徐鳳年嘗試一下逃跑。
於是徐鳳年沒有讓她失望地掠向城頭,腳尖在箭垛牆體上一點,但卻是在空中轉折,春雷毫無凝滯地出鞘三寸,身體狠狠撞向這名高深莫測的女子。逃?以她的凌厲手段,身體落地時肯定便是喪命時。距離五步時,春雷即將徹底拔出的關鍵一瞬,她輕描淡寫地向前踏出一步,一隻五指纖細如青蔥的玉手往外一推,讓徐鳳年身體一滯,恰好在節點上延緩了春雷出鞘的時機。她另一隻手伸出凌空往回縮,徐鳳年如同龍汲水給吸納過去,女子驟然加速快步前行,橫出手臂,轟然揮在徐鳳年胸膛。徐鳳年身體如同一張被拉弦滿月的弓胎,再度向後倒飛出去。女子繼續前行,看似閒庭信步漫不經心,實則快得讓人眼花,她「慢騰騰」走到身體浮空的徐鳳年身側,一個肘擊擊在他的腰間。徐鳳年的身軀在邊牆上砸出一個坑,他單膝跪地,吐出一大口瘀血,青磚地面上一攤紅色,觸目驚心。
她面無表情地勾了勾手指。
徐鳳年默然以春雷鞘尖點地,借力撐起身體,直起腰,渾然忘我,沒了疼痛,沒了雜念,腦海中只有那一頁劍氣滾龍壁的精髓所在,氣海沸騰。
氣吞雲夢澤,波撼崑崙山。
徐鳳年再不去握春雷,他雙手在胸前起手勢,雙腳在地面上擊出兩團塵土。
在這種要人生死存亡的緊張時刻,她肚子發出咕嚕一聲,隨即聽聞一聲輕輕嘆息,幾乎瀰漫整座城頭的浩然殺機蕩然無存,她低頭摩挲著肚子,喃喃道:「餓了呢。」
徐鳳年氣機一鬆,她的那張臉龐眨眼間就貼到了他的眼前。雙手握住徐鳳年雙臂,喜怒無常的她沙啞道:「餓了,我就格外喜歡殺人。把你手臂撕掉好不好?」
徐鳳年決絕的臉色浮現出一抹冷血,故作一鬆的氣機悉數提起,張嘴一吸,將那顆驪珠咬在牙縫中,只要她撕斷他的雙臂,他就可以拼上全部大黃庭將這顆驪珠炸碎。
她問道:「你真以為我會讓你心想事成?」
初見面時,是徐鳳年說話,她做啞巴,現在風水輪流轉,顛倒過來,徐鳳年成了啞巴。
她笑了笑,鬆開徐鳳年的雙臂,不見她任何氣機運轉,驪珠便脫離徐鳳年的駕馭,重返她身邊活潑打轉。她躍上城頭,彎腰看著徐鳳年,說道:「算你運氣好,我曾經與她許諾,吐出驪珠後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殺。」
徐鳳年不笨,知道這名棋劍樂府的女子是雙重人格,他顯然更喜歡跟那個靦腆婉約的她打交道,眼下這個她,應該至少是指玄境界,吐出驪珠,就等於釋放了一尊天大魔頭,難怪當初她讓自己快逃走。徐鳳年倒不是說貪戀這顆傳說可以讓女子青春常駐的驪珠,但他至少想見識一下天人相與龍妃相的玄奇,不過打死都沒預料到一顆珠子會惹出這麼大麻煩。跨境殺人,是很解氣,但事實證明徐鳳年目前還做不到。
她玩味道:「答應不殺,不意味著可以活得痛快,不過你這人還有些小本事,受得住一彈指。你其實應該一開始就拔刀殺人的,否則也不會如此狼狽。為何猶豫了?憐香惜玉?真蠢。你練刀,已經到了蓄意的地步,這跟李淳罡到達指玄境以後閉鞘封劍是一個路數吧。對了,你方才有李淳罡在西蜀皇宮劍氣滾龍壁的雛形,你跟這老頭是什麼關係?說來聽聽,要是我開心,教你幾手不輸兩袖青蛇的好東西。」
徐鳳年多此一舉地握住春雷。
女子負手站在城頭,赤眸紫眸很是瘮人,居高臨下微笑道:「呦,看來這老傢伙在你心目中還真有地位,都捨得拼上性命維護?他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就是十六歲入金剛十九歲入指玄,這個跟我差不多嘛。況且他二十四歲才達天象,說起來比我還晚,什麼‘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長如夜’,好笑好笑。我看也就是你們離陽王朝沒有真正的高手,哦,王仙芝算一個。」
始終沒有說話的徐鳳年終於張嘴,早已湧到喉嚨的鮮血吐出。不是他想做啞巴,實在是已經說不出話來,只好朝她做了幾個字的口型。
她伸出一根手指,驪珠繞指而旋,她笑眯眯道:「哦,你是說‘去你孃的’。」
她說完以後,徐鳳年兩袖獵獵作響,重新閉嘴後,唇角溢位鮮血卻是更濃。
她撇了撇嘴,冷笑道:「也就是你不知道我是誰,否則哪來這麼多狗屁骨氣。」
她跳下城頭,伸了個懶腰,握住驪珠,輕柔摩擦臉頰,戀戀不捨嘆氣道:「回了。」
驪珠重新入嘴,雙眸光華逐漸淡去,歸於暗淡。
懸掛綠腰劍的女子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徐鳳年,立馬眼眶溼潤地小跑到世子殿下身前,緊閉嘴唇,拿手指在空中比畫。仍是不敢有絲毫懈怠的徐鳳年看懂了,她是在說:「別殺我。對不起,我如果張嘴或者死了,她就會出來殺很多人。」
徐鳳年暗自慶幸沒有在她回魂的時候痛下殺手,她那一番故意激怒自己的言語果然是有預謀的,恐怕更是存心主動給自己殺死另外一個她的機會,這個手段駭人的女魔頭,心機也不淺啊。眼前這個相對來說普通的棋劍樂府女劍士,無非是與自己一樣臨近金剛境,論起貼身搏殺,徐鳳年有九成把握將其斬殺,要不然方才也不可能一瞬間就制住口銜驪珠並未瘋魔的她。她分明是個沒有江湖閱歷與廝殺經驗的雛鳥,頂尖宗門的嫡系親傳大多如此,按部就班地在武道上飛躍晉升,看似一騎絕塵,一旦遇上在江湖摸爬滾打過來的同境武夫,只有一個死字。而且以她這種百年難遇的情況,棋劍樂府沒有拿鐵鏈把她當作兇獸鎖起來已經足夠寬宏大量了。
徐鳳年一邊吐血一邊苦笑,要有多悲涼就有多悲涼,讓那個從小就在棋劍樂府長大而涉世未深的黃寶妝無限愧疚,以至於完全忘了這場災禍是這名佩刀男子自討苦吃。
兩個鮮明的極端,一個她,上一次現世,惹下了駭人聽聞的滔天大禍;一個她,只會埋頭練劍,只會在棋劍樂府板著冷臉用這麼個最笨的法子,去應對所有人,師父說什麼便是什麼,師父逝世以後,便是瞎子一般茫然失措,只敢躲起來偷偷哭。
這個她,此時此刻,忘了矜持和羞澀,顫抖著伸手去幫這名陌生男子擦去鮮血,但如何都擦不乾淨,徐鳳年輕輕抬手擋去她的幫倒忙,一臉無奈道:「沒事,吐著吐著習慣就好,死不掉的。」
徐鳳年好奇道:「她是誰?」
黃寶妝抽泣著沉默下來。
徐鳳年也不追問。在離陽王朝,魔道式微得厲害,尤其是當年六大魔頭上金頂,被齊玄幀一人殺盡,徐驍馬踏江湖後,一些個幫派名字稍微有魔教嫌疑的都忙不迭更名,夾起尾巴做人。但北莽皇朝大大不同,北莽王庭除了扶持少數幾大宗門去壟斷江湖,對於所謂的魔道派別,一直不予理睬,以至於那些個公然食人心肝的、採陰補陽的大邪派,一樣能夠風生水起。北莽王庭一直遵循江湖事江湖人自己拿雙手去解決的宗旨,這次北莽點評武榜,除了天下十人,還列出了十位魔道巨擘,隨便拎出一個,在離陽王朝被江湖傳首十次都不夠。其中高居榜首的洛陽,只憑雙手便轉戰東錦、寶瓶、橘子、龍腰四大州,最後更是堂而皇之殺到帝城,見人便殺。這還不夠,直到趕至皇城門口的軍神拓跋菩薩親自出手,才擋下這位一身紫袍魔頭的腳步。
北莽女帝就在城頭觀戰,始終耐著性子沒有調動拱衛皇城的六千錦甲,而是說了一句:「用六千甲士殺一個洛陽,寡人的巍巍北莽豈不是少了一萬二千好兒郎?」
這樣的江湖,這樣的北莽,是應該親眼去看一看。
「鳳年,你有沒有想過,北涼三十萬鐵騎,要擔心被背後捅刀子,到底能否擋得住北莽一個皇朝的正面南下?」
那一晚徹夜密談,臨近尾聲,徐驍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徐鳳年後移了一下,靠著牆壁,總算止住鮮血湧出的勢頭,抬臂拿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苦笑道:「當時一時衝動,對姑娘有所不敬,見諒則個。」
黃寶妝搖了搖頭,指了指徐鳳年的臉,繼續比畫手勢,「你的面具破了。」
先前在雁回關牆根下蹲著換上一張舒羞精心製造的易容面具,與那個她一戰後,已經破碎七八分。徐鳳年仔細地一點一點撕去,在她幫著指指點點下,逐漸露出本來的面容,略顯蒼白。
徐鳳年伸出一隻手,她以為他要自己攙扶,也伸出手,卻一下子被他拉入懷中。
手足無措的黃寶妝嬌軀僵硬。
徐鳳年輕聲笑道:「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喜歡我。我也沒說喜歡你啊,不過就是吐了這麼多血,好歹把老本掙回來,虧本買賣,我不做的。」
精疲力盡的世子殿下閉上眼睛。
記得徐驍說過,年輕時候第一次遇到媳婦,就被打了個半死不活。
黃寶妝年幼便被師父帶入北莽百姓心中的仙府,纖細肩膀早早被壓下太多重擔,以後除了練劍下棋就再無事可做,單薄如一張世間質地最佳的白宣。棋劍樂府將她看得太重,由不得任何人私自去在這張宣紙上寫下一撇一捺。從稚童長成少女,幾乎便是隻與師父和兩位府主寥寥幾人接觸,她曾無數次站在高聳樓閣上踮著腳尖,遙遙俯視那些與她無關的歡聲笑語,充滿好奇和憧憬。
黃寶妝十歲以後開始知道另一個自己,十六歲在青山中橫空出世,這個她強大到棋劍樂府不得不讓一位大師祖時刻盯著自己,她就像腳踩西瓜皮能滑到哪裡是哪裡。二十歲以後,師父已經不在世,除了銅人師祖,就只有洪師兄會時不時來找她下棋,兩個臭棋簍子,棋府府主看過棋局後,就再不願意在一旁觀戰。黃寶妝知道自己除了那個她的存在和練劍兩樣外,幾乎一無是處,下棋糟糕,識字不多。她一直很羨慕宗門裡師兄師姐們的腹有詩書氣出口成華章,入雁門關前東仙師兄吳妙哉就與西湖師兄打賭誰能一字不差讀順《佛龕記》,因此當她登上城頭看到這個背影,聽著他讀得朗朗上口,便在心底很敬佩他的博學。
師父,兩位府主,銅人師祖,洪師兄,加上她共計六人,不過如果世子殿下知道自己僅是在比一隻手略多的人數里,還排倒數第三的真相,一定會覺得這種博學的稱讚也太沒誠意了。
徐鳳年見四下無人,從懷中掏出一沓纖薄如蟬翼的麵皮,小心翼翼剝下其中一張,往自己臉上貼去,五官每一個細節,都用手指緩慢推移過去。黃寶妝毫不掩飾自己的震驚。別看就是拿面具往臉上一拍,其實這是個不輸繡花的細緻活,徐鳳年的精氣神折損嚴重,生怕露出破綻,正要跟她說上一聲看哪裡不妥,她已經心有靈犀地伸出青蔥,緩慢輕柔地替他抹平一些細微瑕疵。
麵皮共有六張,舒羞挑燈夜戰了兩旬時間。世子殿下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反正那段時間雙胸如春筍倒扣的舒大娘,一得閒就來撫摸他的面孔,每次一摸就是幾炷香的漫長工夫,天曉得她有沒有心存揩油的念頭,幾次世子殿下胸口或者手臂都清晰感受到她兩粒櫻桃尖兒都挺立起來,心猿意馬得一塌糊塗,不愧是上了歲數的熟透女子,春天一到就跟花貓一樣耐不住寂寞。
徐鳳年趁黃寶妝幫忙的空隙,見她雙眼滿是有趣和驚奇,就笑著解釋道:「這是一位出身南疆巫門的易容大家打造的,她說這易容術有五層境界,落子,通氣,生根,入神,投胎。落子只是最粗劣的易容,也就矇蔽眼力不佳的常人;通氣才算登堂入室;若能生根,就不易看破;入神的話,不光是相貌,整個人戴上面具後連神態都會改變;至於投胎,她也自稱只是聽說。要知道有面由心生這個說法,換上這種麵皮,就等於改了區域性根骨,可能連命運都會發生不可預測的變化。她幫我製造了六張,其中通氣和入神各一張,生根四張,你手頭這張是落子,剛才破損的是一張生根。這個說法,你們棋劍樂府應該比較能理解深意。」
徐鳳年站起身,黃寶妝趕忙跟著站起,往後退了幾步。徐鳳年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離開前輕聲道:「你我二人就當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對誰都不要說起。」
不料黃寶妝搖了搖頭,徐鳳年訝異問道:「你要如實稟報給棋劍樂府?」
她點了點頭。
徐鳳年眉頭緊皺,天人交戰,若眼前女子只是棋劍樂府的嫡傳弟子,先不說辣手摧花正確與否,將其擊殺是最穩妥的做法。但她口銜驪珠身世神秘,殺了她就等於放出一尊無可匹敵到不是天字號也是地字號的大魔頭,與自殺無異。可綁架她的話,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做法,她註定是棋劍樂府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分量恐怕只在洪敬巖之下,帶走她就等於在棋劍樂府屁股上捅了一刀還在那裡喊「來追我啊,來追我啊」,棋劍樂府實力雄厚,高高在上,不追你追誰?打殺也不是,綁架封嘴也不是,就這麼放了?
徐鳳年撫額沉思,這娘們兒瞧著挺和氣的,當時被貼住心口要挾,第一時間還是讓自己逃命,怎麼到頭來還是個鑽牛角尖就不出來的角色,半點圓通都不懂。徐鳳年重重嘆息一聲,得了,看來是板上釘釘要擦不乾淨屁股了。反正當時為了不給魚龍幫惹麻煩,自己畫蛇添足地向鷹鉤鼻老者要了本《公羊傳》,去打消棋劍樂府以外江湖客疑慮的同時,也意味著只要王維學心細,就等於攬禍上身。蝨子多了不怕咬,到了留下城與魚龍幫分別後,反正也要大鬧起來,你們棋劍樂府愛怎麼來就怎麼來,老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黃寶妝猶豫了一下,用一根青蔥手指比畫道:「我只說見過你,讓我吐出驪珠,但不說你姓名,不說你佩刀,不說你有面具。」
徐鳳年愣了一下,滿臉燦爛笑意,上前兩步,攤開雙臂似乎想要來一個離別擁抱。黃寶妝紅著臉往後退了不多不少也是兩步,胭脂粉堆里長大的徐鳳年會就此罷手?他繼續厚著臉皮向前踏出兩步,臉上還多了一抹看似真誠到發自肺腑的可憐無辜,那位棋劍樂府的山漸青羞澀更濃,臉頰如桃花,退了一步。兩步到一步,咱們花叢老手的世子殿下會不知曉其中玄妙?當那些年無數黃金白銀珠寶綾羅都是白送的?他一把抱住這個不是喜歡自己只是不擅長拒絕的女子,在她紫檀木簪綰起的青絲旁使勁嗅了嗅,促狹笑道:「以後我有機會就去棋劍樂府找你,你要是覺得被我抱了很吃虧,到時候回抱我一下。」
終於捨得鬆開黃寶妝,不知道是口銜驪珠的關係,還是她龍妃相天賦使然,她的身體夏日沁涼如泉,冬天溫暖如玉。徐鳳年從她身側縱步踏出,故意不去看她泫然欲泣的委屈表情,單手在城牆上一撐,躍下城頭,離開雁回關向荒漠疾行。
黃寶妝呆呆站在城頭,怔怔出神。暮色漸濃,她曾聽遊遍天下的師父說過,雁回關有南雁北歸,口銜蘆葉而過。運氣好的話,還能看到海市蜃樓的奇景,她這次出行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跟府主求來的。
過了許久,黃寶妝身體猛然僵硬,緩緩轉身,看到青磚長廊盡頭站著兩人,隨即放鬆,露出一個笑臉。黃寶妝視野中,兩名男子並肩而立,一位身材魁梧到匪夷所思的境界,幾乎有黃寶妝兩人高,這巨人的肌膚呈現出罕見的金黃銅色。
如天庭仙人的巨漢神情木訥,身邊站著一位鋒芒竟是更勝一籌的男子,三十歲出頭的模樣,手裡提著一串好似冰糖葫蘆的頭顱,有幾顆血液已幹,面容顯得乾涸,有些尚且有血珠滴落,仍是栩栩如生。宋老蠱頭的腦袋就在其中,臨終前肯定是驚懼到了極點,頭顱五官扭曲。如果世子殿下還在城頭,一定會誤以為這是年輕時候的武帝城王仙芝,並非形似,而是太過神似。
而立之年的男子將一大串冰糖葫蘆交給身邊銅人,走向黃寶妝,笑了笑。也就黃寶妝會覺得他是在笑,任何一個略曉人情世故的常人,看到這名男子的笑容,都只會感到遍體生寒的不適,緣於他的雙眸根本無瞳,只剩下詭異的銀白。他掏出那本《青蚨劍典》,「盯」著黃寶妝打量了片刻,緩緩說道:「我跟銅人師祖去了趟北涼邊城,給那個殺我北莽皇室中人的陳芝豹還一份禮,回來的路上順手拿到幾本秘籍,這本《青蚨》本就該是送你,我就不交給府主了。」
這名男子交出《青蚨劍典》以後,不再說話,整個人拔地而起,如一根羽箭刺入天空,整座城頭都在一踏之下震動搖晃起來。黃寶妝看到這位師兄踩在了一隻排在人字形最前頭的大雁背上,向北而去。她拿著《青蚨》,眼中有著單純的崇敬。
這位師兄洪敬巖,他曾在下棋時指了指自己雙眼,說整個天下,只看到兩個人,一個是王仙芝,一個是拓跋菩薩。
黃寶妝的銅人師祖左肩向下斜了斜,她笑著躍起,站到他肩上。
月色籠罩的大漠裡,黃銅巨人手提六七顆頭顱,帶著女子朝北狂奔。
在北莽只有棋劍樂府少數幾個神仙府邸才會出現連綿青山山漸青的景象,黃寶妝打心眼裡喜歡這個第六等中游的詞牌名,對於這個沒有家人的家,她不想撒謊,偷偷隱瞞下什麼,已經是她的極限。
寂靜深夜,老儒生揹著沉重竹編書箱來到城頭,看著破碎不堪的石碑,搖頭惋惜,呢喃著「現在的後生們啊」。滿臉風霜的老人孤獨地站在點將臺下,離鄉背井二十多年,不管是近鄉情怯還是什麼念頭作祟,都該回家了。
徐鳳年終於還是趕在進入留下城前追上了魚龍幫。這一夜兩晝走得並不愜意,被那女子重創氣海後,三百多竅穴翻江倒海不說,事後發現竟然被她植入了許多凌厲如劍氣的外來氣機,抽絲剝繭異常艱辛困苦。為了不耽誤養劍,剔除那些噁心人的駁雜氣機,徐鳳年差點沒瘋掉,這就像在偌大一座雁回關裡尋找幾隻螞蟻飛蟬,殊為不易。
但仍是耽誤了一天養劍,讓徐鳳年罵了一路,但不幸中萬幸的是這種細膩到極點的勞心活,就跟當初武當山上以《綠水亭甲子習劍錄》的手法雕刻棋子,有異曲同工之妙,對於深入挖掘大黃庭的奧妙有種不可言傳的裨益。
大黃庭就像一柄劍坯,羊皮裘李老頭的兩袖青蛇是以萬鈞重力錘鍊,後者則是名劍收官時的水淬,兩者缺一不可。
徐鳳年與魚龍幫重逢後,停下牙齒上下輕敲與雙耳左右鳴天鼓的大黃庭基礎秘術。少年王大石十分欣喜,劉妮蓉和想必已經買到弓弦的公孫楊都對徐鳳年點了點頭。
留下城繁花似錦,毫不遜色於北涼腹地的陵州大城,讓自倒馬關出關以後滿目荒涼的魚龍幫眾人再也生不出怒氣敵意,只覺得終於活了過來。
徐鳳年身上有偽造的前任兵器監軍書信,字跡一模一樣,只不過內容做了變更。印章更是貨真價實,甚至印泥都取自這名武散官書案上的珍品,一般人無法想象那名粗野將軍會去鍾情八寶齋的魁紅印泥,這也越發坐實了密信的「千真萬確」。按照信上內容介紹,徐鳳年搖身一變,成了將軍府上一名尊貴清客的子侄晚輩,還是姓徐。
徐鳳年自然知曉接頭的地址,進城以後找人問了路,徐鳳年帶著魚龍幫來到一座竟是江南官商做派的府第。門房拿著密信通稟以後,走出一名身著富貴綢衣的清癯老者,腳步急促,見到徐鳳年以後,先是相互作揖,老人讓門房安頓魚龍幫一行人馬,然後熱絡地拉著徐鳳年的手臂,一同跨過門檻,大笑道:「老頭兒與齊老兄弟可是多年的交情了,嫂子的霜降茄子燒得那可叫一絕,至今想起來,都要流口水,這留下城可沒這等美味。」
徐鳳年一臉尷尬道:「嬸子的茄子,實在是太辣鹹了,虧得朱伯伯吃得慣。」
清瘦老人眯眼笑了笑,微微點頭,加重力道握住徐鳳年的手臂,哈哈道:「辣鹹才能下飯。齊老兄和老嫂子的身體都還好?」
徐鳳年一臉陰霾嘆息道:「嬸嬸身體還算好,就是叔叔年輕時候落下肺部老毛病總去不了病根,一到陰雨天氣就咳個不停,聽著就讓人擔心。」
老人沉默了會兒,聲音低沉起來,說道:「老頭這兒有幾品雪蓮,回頭你給齊老哥捎帶回去,燉著冰糖喝,能養胃肺。」
徐鳳年作勢要感激作揖,老頭趕忙攙扶,佯怒道:「你這孩子,都是自家人,怎的如此見外!」
留下城雖然不像兩朝帝城那般寸土寸金,卻也需要白銀六七萬兩才能買下一棟像樣的宅子。魏姓老人的宅子是豪奢的五進大宅,沒有十五萬兩根本拿不下來,若是在太安城有這麼一棟豪宅,能讓許多為官多年的正三品大員都羨慕得不行。繞過照壁假山,沿著中軸向裡遞進走去,兩側有賬房和家塾,大廳富麗堂皇,再往裡一進就是宴飲聽曲的花廳,多半會有一座栽滿荷花的小水池,這大概是江南官商大宅的共性,庭院深深,淡雅幽靜。徐鳳年見這大廳裡與江南風情不太相符的扶手座椅,微笑道:「魏老叔真是念舊,否則不會用上這些南唐美人靠。」
老人與徐鳳年和劉妮蓉、公孫楊三人說著「坐坐坐」,等三位客人落座才將屁股擱在美人靠裡,他由衷笑道:「這輩子是沒辦法落葉歸根嘍,但總得讓自己還記得是哪裡人不是?」
在留下城有十幾家鋪子的大商賈老者才坐下,與劉妮蓉、公孫楊在面子上的客套寒暄,相比「自家子侄」的徐鳳年,明顯就要冷淡許多,他很快起身道:「老頭兒親自去清點貨物,總要給監軍大人賣出個好價錢,否則丟不起這人。不用送,你們都當是在自己家。」
兩名年輕俏麗的丫鬟留在大廳伺候人,自然而然更親近一些與老爺更像親戚的徐公子,茶水才涼去一兩分,就嬌滴滴殷勤詢問徐公子要不要換茶。
賬房裡,魏老頭透過窗戶望向大廳,似乎記起什麼,揹著三名賬房管事,從袖中抽出那封密信,沾了口水,然後拿發黃的指甲蓋在印章上劃了劃,蘸了唾液的手指肚一抹,嗅了嗅後,鬆了口氣,將密信放回袖中,點頭喃喃道:「是這個味道,這趟生意沒差了。」
能在留下城打下一番基業的魏老頭眯眼打了會兒盹,然後會心一笑道:「既然真是齊老哥的遠房侄子,這一路千里走得辛勞,我這做叔的,是不是該去金鳳閣請位頭牌回府?只是不知道這侄子喜歡什麼口味,若是清淡一些的倒省了破費和麻煩,大廳裡秋水和春弄兩個丫鬟就挺好。老叔一大把年紀,已經有心無力吃不動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進城以前劉妮蓉就跟幫眾們提過醒,寄人籬下千萬要小心謹慎,住下後別磕碰了什麼,其實這是她多慮了。一路北行,魚龍幫早已沒有初出陵州的躊躇滿志。這趟北莽行,見識過將門子弟的倨傲陰險,也親身感受過官兵的毒辣手段,也見識過那幫搶奪秘籍的江湖人飛來飛去的場景,早已被打磨得毫無脾氣可言。尤其是三名跟著劉小姐一同進入雁回關的青壯,唾沫四濺說起那女子的白花花大腿,沉甸甸雙峰,又是如何一腳將壯漢踩出個大窟窿,更讓魚龍幫幫眾們膽寒。
一輩子都在打算盤的魏老頭心思縝密,先讓管家去探了探口風,在那名侄子點頭和魚龍幫劉姑娘預設後,晚宴過後,讓人分批帶著魚龍幫成員去留下城青樓喝花酒。青樓不是城中最上檔次的,不是說魏老頭出不起這個銀子,而是怕惹事。青樓本就是最不講理的地方,他的家產是不少,但在北莽,銀子能使鬼推磨的前提是你得先讓銀子在權貴子弟手上過過手,而與這些傢伙做生意還好,在青樓勾欄裡爭風吃醋的話,翻臉不認人比翻書還快,魏老頭不想為了一個與兵器監軍府的交情而惹一身葷腥,他畢竟是在留下城做買賣,而不是陵州。
魏府有意無意將劉妮蓉和徐鳳年單獨安排在花廳後頭的隔壁房間,與那些魚龍幫隔了一進。徐鳳年沐浴更衣都是兩個清秀丫鬟侍弄的,對此世子殿下沒有任何汗顏,倒是沒怎麼做過這種事情的兩個丫頭臊得不行。換了一身清爽裝束的徐鳳年出房間後敲響隔壁房門,劉妮蓉開門後沉默不語,坐在靠窗位置,望著水池,清風拂面,與先前大漠旅行相比,實在是置身仙境一般。徐鳳年拿起一梨咬了口,問道:「還在為魚龍幫去逛青樓而生悶氣?」
劉妮蓉狠狠瞪了一眼這個說逛青樓就跟吃飯一樣稀鬆平常的王八蛋!
徐鳳年笑道:「我幸好不是魚龍幫裡的,要不然非被你這個未來幫主活活氣死。好不容易提心吊膽活著到了留下城,都憋得兩眼冒火了,我的劉大小姐,你是娘們兒當然沒啥想法,但大老爺們兒容易嗎?」
劉妮蓉怒道:「那你怎麼不去做那種下流勾當?!」
徐鳳年頓時悲從中來,滿臉淒涼。看得劉妮蓉一頭霧水,一陣對視以後,她好像發現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秘密,破天荒露出同情的眼神,小聲問道:「你不行?」
徐鳳年咬了口多汁的梨,又好氣又好笑道:「我行不行關你什麼事情。」
劉妮蓉臉色古怪萬分,好像認定了那個事實,很體貼地轉移話題問道:「到了留下城,應該不會出岔子了吧?」
徐鳳年點頭道:「一般來說,以魏豐的能耐,這趟買賣就算成了。你們回陵州也能得到他的暗中照應。」
劉妮蓉憤懣道:「既然他有這個本事,為什麼不早點幫忙?」
徐鳳年平靜反問道:「他是你爹,還是你是他兒媳婦啊,憑什麼要花銀子花人情跑來幫忙?別跟我說這筆生意跟魏豐有關係,對這種不缺錢的老狐狸來說,魚龍幫自己沒本事送到留下城,以後就甭想再跟他套近乎。他好歹也是留下城有頭有臉的豪紳,你真以為陵州一個不在其職的兵器監軍就是天王老子的大人物啦,只不過礙於情面罷了。做成了大家皆大歡喜,都有銀子拿,做不成,魏豐不過是少賺了一份可有可無的香火錢。做生意,說到底除了貨物,還得把人的本事拿到秤上一起計算斤兩。你的魚龍幫想要日子過得滋潤,歸根結底,還要你自己爭氣,成了陵州首屈一指的大幫派,魏豐興許就要反過來巴結你這位姑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