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一章 陶滿武攜手同行,徐鳳年酒館棲身(第2頁,共2頁)

字體:

掌櫃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會心笑意,估計是被這位客人的耿直給逗樂了,道:「哈,公子是性情中人,不錯不錯。咱們飛狐城有四樁怪事,其中就有一事,飛狐婊子情義重,這話糙得很哪,不過也是大實話。城裡青樓勾欄少說也有七八十座,都是銷金窟無底洞,不過一分銀子一分貨,飛狐城的風月女子,都配得上這個價格,咱們這些當地漢子,是萬萬去不起的。老孫我年輕時候也去過幾次,死要面子活受罪,差點就傾家蕩產。公子要是去,老孫可以推薦幾家,江波樓無疑是最出名的,想要一夜百兩金銀都輕而易舉,龍腰州的達官顯貴都喜歡在那裡喝花酒,碰到麻煩在官府找不到門路的,都習慣去那裡守株待兔。要我說,還是嘉青瓶子巷那幾家大青樓更實惠,女子美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譜兒卻小,主要是名氣還沒夠,沒底氣喊出天價,許多清彾雛倌兒姑娘,只要能有好詞好曲,有士子幫忙鼓吹造勢,說不定幾年以後就是風波樓裡的紅人。我認識一老兄弟,六七年前花了四十兩與一個瓶子巷年輕姑娘春宵了一宿,公子你猜怎麼著,如今已經是風波樓的紅牌!別說做些啥,就是見個面與一堆人一起聽個曲兒就要十兩銀子,我那兄弟雖說也算家境殷實,卻也再吃不起她嘍。公子若有熟人帶路,一晚也就二三十兩銀子,嘿,瞧老孫這張破嘴,啥叫也就二三十兩。總之公子若是想要乘興而去盡興而歸,首選瓶子巷,大致摸清了這裡頭門路,還有錢的話,再去風波樓,比較穩當。」

徐鳳年一臉開懷笑意地說道:「孫老哥,就衝你這些話,這壺茶就甭請我了,好意心領,但錢照付,就當老哥替我少花了一筆冤枉錢,該多少錢,付了。」

掌櫃也不客氣推辭,伸拇指讚道:「一看公子就是厚道人。」

徐鳳年繼續問道:「孫老哥別喊我公子,顯得生分,免貴姓徐,喊我小徐就成,家裡是做瓷器生意的,也算與老哥你同行,都是生意人。這趟出門,沒敢帶太多銀錢,若是冒冒失失慕名而去了風波樓,估計也就栽了大跟頭,再想要舒舒服服走到東錦州,懸。對了,老哥說飛狐城有四樁怪事,還有三件事是?」

孫掌櫃也不賣關子,說道:「除了咱們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城裡女子天生好胚子,再就是公子正門入城的話,可以看到有一座掛劍閣,聽說每到重陽節,就能聽到百劍齊鳴,只不過我等老百姓去不了城頭,不知真假,反正說都是這麼說的。第三件事可就是要老孫自揭其短了,飛狐城啊,男人個個小富即安,不爭氣,建城百年,就沒有出過一個能光耀門庭的大官,都是芝麻綠豆大的小官。老孫看啊,都是女子太美惹的禍,家裡被窩裡躺著白白嫩嫩的小媳婦,家外還有那麼多粉門青樓,晚上都給折騰沒氣力了,白天哪有精力去跟外地人搶一官半職。徐兄弟你看我老孫,這輩子也就心安理得守著這份家業,只要衣食無憂就好,沒心思去掙大銀子,平時也就喜歡挑些好茶葉自己嚐嚐,再與老兄弟們喝喝小酒,跟女人一樣聊些街巷鄰間的家長裡短,能有啥出息。外人說我們沒有上進心,不冤枉我們。」

徐鳳年露出微笑了然的神情,點了點頭,輕聲道:「平安就好,安穩是福。」

這座飛狐城大到城池佈局,小到亭榭樓閣,都是北莽少有的精緻,這裡的女子姿色水準也遠超龍腰州其餘府城,綽號「飛狐兒」的小娘們兒既有江南女子的婉約相貌,也有北莽堅韌的根骨,故而既沒有風月相,也無風塵氣,便是在整個北莽八州中都久負盛名,哪怕是飛狐青樓裡走出龍腰的頭牌花魁,身價也遠比別地同行要昂貴一倍不止。反倒是飛狐城男子一直在軍政兩界都不成氣候,向來被嘲諷娘娘腔,脂粉氣濃重得膩人,滿城可見花港泛舟觀魚的柔弱男子,搖著檀香古扇喝茶論道自詡風流的雅士,飛狐城至今還沒有誰當上正三品以上的邊疆大員,更別說是能去王庭皇帳撈個繡墩座位與女帝畫灰議事的煊赫近臣。

很難想象正是這座毫無豪氣可言的陰柔城池,有著一座讓近百位春秋頂尖劍士作為懸劍退隱的閣樓,其中便有西蜀劍皇后人替先祖代為掛上的一柄「春去也」,也有曾經與李淳罡那柄木馬牛交鋒過的名劍燭龍。春秋南方村頭有種植一排風水樹的習俗,不知道這掛劍閣有無這層思鄉含義。

孫掌櫃感慨道:「徐老弟這八個字,把天大道理都說通透了,不愧是大家族裡的讀書人,不像我們這些鑽錢眼裡的俗人,活了大半輩子,都講不出這樣的話。」

徐鳳年一笑置之,對這類不痛不癢的馬屁早已不會當真,只是好奇問道:「孫老哥似乎還遺漏了一件怪事。」

孫掌櫃回過神,笑道:「對對對,飛狐城以前,該有二十多年了,來了個風流倜儻的劍客,也不掛劍,而是很沒骨氣地高價賣了佩劍,當時可是賣出了黃金千兩的嚇人價錢啊!那時我還年輕,記得飛狐城所有人都給震驚了,遠遠在擁擠的女人堆裡見過這名英俊劍客,的確是罕見的美男子。後來他用賣劍的黃金在風波樓住了整整一年,又是轟動全城的大事。劍客花完千兩黃金,身無分文了咋辦?他便做了一名畫師,專門給女子畫像,掙了銀子就潑水一般花出去。起先還能快活逍遙,那些大家閨秀都樂意捧場,天曉得是圖他的人,還是圖他的畫,不過生意越來越冷清,後來,就再沒人見到過這名不做劍客做畫師的男子,不過這樁賣劍作畫睡青樓的奇人怪事,就算是一直傳了下來。」

徐鳳年問道:「是什麼劍可以賣出黃金千兩的咂舌價格?」

孫掌櫃一臉為難道:「這個老孫可就不知道了,只聽說賣給了城牧大人,後來在城牧公子及冠之年,轉贈給了那位世子。徐老弟,可不是老孫胡亂夸人,這位城牧公子,與飛狐城尋常男子不一樣,英武神勇,劍術師從一流名家,馬上可挽三石弓,馬下莽刀步戰更是了得,傳言再過幾年就要去北邊王庭做皇帝陛下身邊的傳鈴郎,這可是天大的榮幸。老孫的兩個閨女,稍大的不需說,正值思春年紀,連那十歲出頭的小閨女,都愛慕得死去活來,每次逮著世子露面機會,都要與姐姐們跑去尖聲鬼叫,說什麼這輩子非他不嫁了,把老孫我氣得那叫一個七竅生煙啊。你說你一個十一歲不到的小姑娘家家,湊什麼熱鬧,隨你孃親長得黝黑黝黑的,以後臉蛋身段長開,即便女大十八變,撐死了也就是秀氣,如何高攀城牧公子?徐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我一說她,她就與姐姐,還有我那個一大把年紀了的媳婦,都人老珠黃的老婆娘了,也瞎起鬨,一起胳膊肘往外拐合起夥來與我慪氣,孃兒仨,能好幾天不理我,唉。」

這位老男人一聲發自肺腑的嘆息,何等悲涼悽慘。

徐鳳年沒有附和,目不斜視,喝著茶,只是笑眯眯與孫掌櫃說道:「孫老哥,我覺得侄女現在不顯眼,以後保不準就能出落得亭亭玉立,況且那位城牧公子一看就是城府絕非淺薄的奇偉男子,世事難料,誰知道我那素未謀面的侄女有沒有可能會有一段天作之合的好姻緣。」

孫掌櫃正納悶了,見到徐老弟丟了個隱晦眼神,立即醒悟過來,趕忙一本正經點頭道:「的確的確,老孫那閨女別看我嘴上總說她的百般不是,其實我這做爹的,心疼得很,嘿,以後不敢說非要那城牧公子做女婿,最不濟也得是不輸給他那樣頂天立地的男子才行,這才能入我的家門,否則都要掃帚打出去。哼,委屈了我閨女,可不行!」

孫掌櫃身後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原本早已怒氣衝衝,聽到最後一番言語後,臉色這才由陰雨黑沉轉天晴燦爛,甜甜喊了一聲爹,坐在孫掌櫃懷裡,笑得小臉蛋開出花來,說道:「爹,晚上讓孃親給你做最愛吃的東嶺肉!」

死裡逃生的孫掌櫃抹了抹冷汗,一手摸著小女兒腦袋,說了聲乖,然後悄悄朝徐鳳年伸出大拇指,感激涕零,覺得不應該再收這壺茶的茶錢了。

徐鳳年柔聲笑道:「是侄女吧,長得果然很水氣,長大了肯定是閉月羞花的大美人。」

小妮子重重嗯了一聲,然後開心笑道:「可惜你太老了啦,長得也不如澹臺公子,我看不上你哦。」

徐鳳年默然。

世子殿下被萬箭穿心。

帶了一張生根麵皮的世子殿下自然與英俊無緣,那一雙增添陰柔感的丹鳳眸子讓他走在飛狐城,便是佩了刀,也與這座城池的氣質十分熨帖,不過生平第一次被個小姑娘嫌老,還是感到有些啼笑皆非。孫掌櫃哈哈笑著打圓場,唸叨了兩遍「童言無忌,老弟莫怪」。

小丫頭估計是最怕被當作孩子,再度輕輕補上一刀,說:「他是長得不好看呀。」

一個陽光暖暖的下午,就在幾盞茶中光陰悠悠度過。孫胖子健談,土生土長於飛狐城,對家鄉風土人情,插科打諢信手拈來,加上也不是那種敝帚自珍到了畸形地步的井底之蛙,樂於嘲諷笑人和自嘲笑己,對於城中名人軼事以及內幕糗事,磕著一碟鹽水花生,盡數和盤托出。

世子殿下的毒舌在北涼是出了名的,幾乎所有去王府搖尾乞憐的邊疆重臣都被他取笑過,只不過那些大權在握的老狐狸們都裝傻扮痴,不予計較也不敢惱火,有些風骨差些的,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回去以後做談資說與朋友聽,久而久之,像是不被世子殿下調侃中傷過的,都不是北涼王心腹一般,就要輕看幾分,這讓許多不曾在春秋中建立軍功的年輕一輩翹楚官員,私下皆是憤懣詬病,與老一輩官場老油條們羞與為伍。對此,當年只是過過嘴癮的年少世子,後知後覺了,也只能苦笑,自打第一次遊歷歸來及冠,就收斂了許多,尤其是死黨嚴池集一家逃遁遠離北涼後,就再聽不到世子殿下陰陽怪氣的刻薄言語了,這讓新晉北涼道經略使的李功德都感到渾身不自在。

這個下午,徐鳳年陪著桌對面胸無大志只想過富足小日子的老男人嘮嗑,偶爾詢問幾句,附和幾句,捧場幾句,相談甚歡。孫掌櫃的小閨女孫曉春,不樂意聽兩個「老傢伙」的碎嘴嘮叨,就跑去跟比她還年幼的陶滿武玩去,過足了當姐姐照顧妹妹的癮。她還自作主張拿出許多蔬果吃食,並且從小閨房搬了些靈巧小物件,交給陶滿武玩耍,也是類似的其樂融融。臨近黃昏,到了晚飯的時段,酒樓生意漸好,孫掌櫃與幾名夥計也就忙活去。老男人心地好,說如果去瓶子巷,他就讓店裡一個夥計領路,徐鳳年沒有拒絕這份好意,至於其中貓膩兒,浸淫北涼花叢許多年的徐鳳年也不說破。老孫如此推崇瓶子巷,想必這條花柳小巷應該不差,但讓店裡夥計帶路,就有門道可以講究了。飛狐城青樓盛名無雙,七十八座,少說也有上千的姑娘要拉客,檔次差些的勾欄,可以讓老鴇帶著姑娘沒羞沒臊去大街上搔首弄姿,招攬嫖客。但如瓶子巷這類,可就不行,太跌份,無異於自降身價,是上流青樓必須提防的大忌。所以才有了與城中大小客棧酒樓的「聯姻」,帶了錢囊鼓鼓的客人去,事後分成幾兩銀子,或者讓姑娘們藉口遊覽帶著來酒樓吃上宰殺一頓。

徐鳳年在奼紫嫣紅遊走多年,又是不愁金銀的世子殿下,總不能從頭到尾與一夜動輒百金的姑娘在床榻上打架,與花魁或者她們貼身丫鬟們喝茶閒談,也就知道了這些談不上有多隱蔽的秘事。三教九流中這些很接地氣的烏煙瘴氣事兒,徐鳳年還真知道得不少,至於那些所謂兩袖清風一肩明月風流名士的家醜窘態,徐鳳年要真敞開了說,能裝滿十幾籮筐。這可不是道聽途說,而是世子殿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北涼的紈絝班頭,可不是自吹自誇。

徐鳳年對豪閥子弟和士族書生的不屑,也算有理有據,只不過這些年多走了許多路,不再一竿子打死就是了。

晚飯點菜時,孫掌櫃好歹與自己聊了一下午,最後連茶錢都死活不收了,徐鳳年想著就點了幾份價錢貴些的葷菜,中午那一葷三素裡只留下素中有真味的五枝湯,下午還特意問過桑槐柳桃四樹枝以外是什麼,才知道是名不見經傳的狐樹枝。飛狐城因此樹得名,每到夏季,花朵碩大如雪,滿城街巷的芳香撲鼻,猶如狐裘懸空,十分動人。

改善了伙食,陶滿武吃得開心開胃,不過小丫頭臉皮薄,沒好意思再要一碗稻米飯。大概是孫掌櫃跟一名年輕夥計打過招呼,飽暖思淫慾嘛,人之常情,見徐鳳年這一桌吃得差不多,就跑過來打招呼,看架勢,是要帶去瓶子巷了。而且店小二瞧著比某位花錢買春的正主還要雀躍,徐鳳年也不想讓他失望,用溫華家鄉粗話說那就是年輕夥子屁股可烙餅,憋久了容易憋傷,對店小二來說,能去那種每隻鶯鶯燕燕都是美若仙子的地方轉上一圈,哪怕遠遠望著那些柳枝腰肢與桃花臉蛋,回來以後,夜不能寐,也能有個旖旎念想不是?

身體結實的店小二自稱李六,家裡排行老六,讓徐鳳年喊他小六就行。

李六見到徐鳳年竟然要帶著身邊小姑娘一起去逛青樓,只覺得不可思議,卻也沒有廢話。馬無夜草不肥,只要能給客棧帶來一筆意外之財,掌櫃的一高興,不說漲薪水,多打賞個葷菜也是好事。再說了,那裡的神仙女子們可都是好看極了,走路都好看,沒天理了,一搖一擺,屁股越發顯得滾圓,胸脯也更加壯觀,都能把他的魂都搖晃沒了。真是奇了怪了,難道這些姐姐們不光練習彈琴唱曲,連走路都要勤學苦練?否則哪能這般厲害,跟說書先生講的那些狐妖似的。李六沒跟誰提起這一茬疑惑,怕被說沒見識。

嘉青瓶子巷也在飛狐城東北角,離客棧不算太遠。未到瓶子巷時,經過了一條青樓林立的街道,許多花枝招展的俏麗姑娘與老鴇龜公在拉攏客人。

李六沾了徐鳳年的光,雖說世子殿下帶了張麵皮,但舒羞個人趣味使然,除了「入神」一張麵皮是個粗鄙莽夫形象外,幾張「生根」都是清秀書生,與世子殿下及冠以後陰柔淡去幾分的英俊真容自然差了許多,可也相當出彩;再者徐鳳年身材修長,一襲白底子黑長衫,乾淨而清爽,加上那份李六身上估計這輩子都打磨不出來的悠然氣質,怎能讓宗旨素來是寧肯錯殺也不錯過的妓院人精們大方放行。她們也不敢去拉扯這位佩刀公子的衣袖,但談不上有什麼氣度風範的窮小子李六就慘了,也不能說慘,李六滿臉漲紅,被徐娘半老的老鴇和正值青春的姑娘們推推搡搡,手臂難免蹭到那份沉甸甸的軟綿鼓囊,小夥子樂在其中,心底恨不得徐公子走慢些,再走慢些。

瓶子巷當然不會開在這裡與庸脂俗粉爭芳鬥豔,在嘉青湖畔有一列幽靜的獨樓獨院,越發顯得瓶子巷出淤泥而不染。一行三人好不容易走過脂粉濃郁的花叢,李六趁著徐公子在沿湖青石小徑上前行,偷偷抬臂聞了聞,真香,滿腦子都是那些姐姐們的笑臉嗓音,明知她們不是正經人家,可李六就是忍不住思量再思量,心想要是以後自己媳婦能有這樣的相貌,這輩子也就不虧了。李六看到徐公子牽著的小姑娘轉頭看了自己幾眼,無地自容的李六隻得尷尬笑了一笑,小姑娘朝他做了個抹臉頰沒羞的俏皮手勢,陽春白雪,煞是可愛。李六在徐公子面前他自卑而拘謹,在黃毛小丫頭面前豈能失了氣勢,李六手指撐開嘴巴鼻子,回了一個下里巴人的豬頭表情。徐鳳年微微撇頭,看到一大一小的「戰事」,會心一笑,沒有打攪。來的路上李六說過嘉青湖邊上都是飛狐城官家大人物府邸以外的私宅,小夥子說不出金屋藏嬌這麼言簡意賅的成語,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徐鳳年對此見怪不怪。北涼幾個州城都有類似的宅子群,豢養著各自小鳥依人的小妾情婦,時不時去散個心,拿著金銀首飾飼養一下這些胃口刁鑽的金絲雀,鄰里之間皆富貴同僚,走門串戶,比拼一下新納側室的姿色,順便談天說地,也是雅事一件。瓶子巷能鬧中取靜建在這裡,可見後臺不小。

徐鳳年身上銀票倒是有六七百兩的數目,只不過要為了大黃庭去鎖閉金匱,當然不是尋花問柳來了,而是好奇於那柄能售賣千兩黃金的名劍。真說起來,襄樊靖安王與呵呵姑娘買自己的一條命,也不過是黃金千兩。那一晚徐驍說起這個人,露出罕見的愧疚,要捎帶的那句話,分量也相當不輕。

有關此人,徐鳳年知道他曾經在北涼軍中是與陳芝豹並肩的武將,春秋中戰功卓著,與以甲覆面的姑姑趙玉臺相似,戴一張青玉面甲,真容從不示人。

除去帶兵奇詭,這位輩分上世子殿下需要喊一聲叔叔的男子,更是一名絕代劍客,在英才輩出的北涼軍中,僅次於三十鐵騎仰慕至極的王妃。甚至連羊皮裘李老頭都在無意間提起過,說這年輕人劍鈍意不鈍,是老夫生平僅見的才氣橫溢,就像一個家產富可敵國的公子哥,太有錢了,多到他不知如何去花,只好隨意揮霍。只可惜劍意過於無情,以至於劍道不顯。在徐鳳年看來,能被劍神李淳罡如此評點的劍道人物,才有資格自稱風流。

既然掛劍閣閒人不得進入,那就只好從千兩黃金賣劍上入手,既然這人從一名英俊劍客變成作畫睡青樓的風流客,去青樓找人問話自是一條捷徑。

原本瓶子巷不如風波樓,只不過一個外地人帶著個孩子,才入飛狐城,就去風波樓買醉,落在心細如髮的有心人眼中,並不是好事。被客棧帶著來到瓶子巷,再去風波樓,才稱得上順水推舟,不好說沒有絲毫破綻,但起碼不至於太過扎眼醒目。捎上陶滿武也是無奈之舉,放她單獨在客棧,不放心,丟了一行囊碎銀無關緊要,丟了她,只會麻煩不斷,性情涼薄的世子殿下實在是信不過任何人。

徐鳳年這輩子,在北涼曾有三個差不多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狐朋狗友,一起闖禍一起背黑鍋,本以為友情會天長地久,可如今除了李翰林,其餘兩個,別說兄弟,已經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好在三年遊歷認識了個挎木劍的傢伙,否則也太寒磣了。對於溫華,每次想起,他都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這個言行舉止讓他起一身雞皮疙瘩的年輕劍客,比起皮囊上佳的徐草包還來得惹人煩。以往偷了地瓜,烤熟以後吃了個肚飽,溫華就會說小年啊要不我給你唱個曲兒?那時候閒得要死的徐鳳年當然沒意見,然後這哥們兒就蹲下身撅起屁股,一臉壞笑地放起了連環屁,而早就有先見之明的老黃離得老遠,憨笑時露出透風的門牙。這王八蛋被徐鳳年踹翻以後還死不悔改說什麼響屁不臭!溫華別看劍技磕磣人,上樹掏鳥蛋下水摸魚蝦,那是行家能手。經過了滿眼金黃的橘林,偷吃得事後上火滿嘴冒泡也就罷了,他還會往懷裡塞兩個橘子,雙手捧著橘子問美不美大不大,然後翹蘭花指追著毛骨悚然的徐鳳年滿樹林跑,鬼叫著公子來嘛來嘛,然後就被橘林主人扛著扁擔帶著幾條土狗追殺得天昏地暗。要不就纏著世子殿下問一些娘們兒的胸脯屁股到底是個啥手感,徐鳳年懶得理睬;偶爾有了點做相士或者賭棋坑蒙拐騙來的銅錢,買了一屜饅頭,溫華每次吃饅頭前都拿手指戳啊戳,流著口水問是不是這樣的感覺?這樣一個這輩子最大夢想就是成為正兒八經劍客的年輕人,在重逢後得知徐鳳年身世的確不差後,仍舊是獨身前往邊境,說是去看一看荒涼風貌,要練劍。這讓徐鳳年感到慶幸,也有遺憾。

徐鳳年輕輕撥出一口氣,收起情緒,已經可以看到暮色中張燈結綵的瓶子巷。希望他日重逢,你是天下有數的劍士,我是北涼王,天底下誰還敢瞧不起我們這對一起偷雞摸狗一起看娘們兒胸脯的難兄難弟?所以,溫華,可別死了。我們都別死在他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