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青樓這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除了披官袍的大爺以及素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衙內紈絝不能怠慢外,一些不按常理出手的草莽龍蛇其實更加難纏。/b
嘉青瓶子巷有四家臨湖青樓,一隻手也就數得過來,然而怎麼看都透著股水火不容的味道,不過已經到了高手過招殺人無形的境界,不會像先前街上青樓那邊你掛「飛狐城第一小蠻腰」的彩旗,我便懸「雙峰降服天下英雄漢」的橫幅,時不時就在搶生意的時候橫眉瞪眼,甚至動起手腳。女子打架,無非就是閉上眼睛一陣胡亂抓撓,另外一撥龜公打手則要有章法許多,偷偷來幾下撩陰腿、黑虎掏心或者猴子摘桃,許多沒錢逛窯子的青皮無賴,隔三岔五就來那邊蹲著看戲,算是取經來了。再者女子撒潑爭鬥,本來就穿著清涼,不小心抖摟了半邊肥白胸脯,可不就是春光乍洩,風景這邊獨好?
讓閒漢們大飽眼福,大呼痛快。一些壞心眼的漢子,會故意叫面生的同夥假意為難哪家青樓,給老鴇們有意無意露些黃白之物,順勢煽風點火,只為了能讓兄弟們看上一場好戲。這種危險活兒很講究口才和演技,否則萬一露餡,少不了捱上一頓暴打,別看姑娘們拳腳孱弱,可一腳踩在褲襠上,也是會要人命的。
飛狐城的無賴拉幫結派,都沒什麼大氣象,只是些散兵遊勇;鄰居那座白霜城,城裡人數才飛狐城一半,卻人心團結,拉起了幾桿大旗,幾大幫派人物到了飛狐城都是橫著走,最喜歡沒事就來飛狐城嫖女人踩男人,若非前些年被澹臺公子無意間撞到,給狠狠拾掇得顏面盡失,這才氣焰消去大半,要不然這兩年飛狐城的青皮還要抬不起頭。而城牧公子那一戰,身後親衛都袖手旁觀,公子哥兒單槍匹馬就將四十多號青壯大漢給蹂躪得不成人樣,後來讓人捆綁著丟到白霜城外,讓本城百姓無不拍手叫好。不能怪這位權貴世子聲望高口碑好,討城內上至六十歲下到六歲女子們的喜歡,實在是飛狐城其他男子太拿不出手啊。青皮混子們對澹臺大公子也都心服口服,畢竟他從不仗勢欺人,要教訓也是教訓外地過江龍。再說了,大公子萬一真以後成了沒有品秩卻是皇帝近侍的傳鈴郎,更是滿城皆有榮光,今年以來,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女子不管寺廟道觀,都燒香拜佛請神了個遍,就是為了給大公子許願祈福,讓那些油水大漲的出世人都笑得合不攏嘴。
瓶子巷青樓左右各兩家,沒有女子出門迎客,都只有幾位唇紅齒白的慘綠少年站在樓外,身段纖柔,容貌已經不輸女子了。按照不成文的規矩,有斷袖癖好的豪客,如果相中了,就可以花上一筆不貴的銀子帶入樓內一起顛鸞倒鳳。這些美貌少年大多心機深沉,察言觀色甚至不輸老鴇,尤其善於逢迎,暗中攀比誰睡過更多的樓內姑娘,這一項也直接決定了他們的身價高下,若是誰與大爺一起入了樓內花魁的床幃,再以後與人開口要價就要水漲船高許多,畢竟有許多砸不起錢卻想要知道花魁們胸脯大小如何屁股挺翹幾許的嫖客。
徐鳳年被李六帶到一家四角翹簷各懸一枚碩大夜明珠的青樓前。珍珠因為質地有優劣,價格也懸殊,可夜明珠卻無一例外都是三十金起步,何況四顆夜明珠是如此耀眼。在遠處看到這幅大手筆,連徐鳳年都嚇了一跳,走近仔細一瞧,才發現是明珠外罩琉璃,不過這家青樓的財力也足夠雄厚,造勢手法,也獨具匠心。一名倨傲俊美少年對李六微微揚起下巴,算是知道了孫掌櫃所開客棧,會記在賬目上,月底送去一筆分紅,至於具體數目,得看徐鳳年在樓內開銷,但有五兩銀子打底,對於辛辛苦苦一整年掙銀錢不過百兒八十兩的客棧來說,並非可有可無的小錢。
徐鳳年拿了塊小碎銀給李六,後者猶豫了一下,好不容易按捺下貪心,使勁搖頭擺手,生怕被碎銀勾去魂魄,回頭被掌櫃知曉了痛打一頓,趕緊轉身跑開。徐鳳年也不阻攔,再掏出幾塊較大碎銀,一併丟給早已將自己從頭到腳打量通透的少年。這給銀子可不是瞎給的,頭回登門,給多了,就要被當作肥羊往死里宰,給太少了,人家當你不是棵蔥,像徐鳳年這種給四五兩銀子的出手,拿捏得恰到好處。若是熟人,知根知底,也就看錢囊和脾性隨意著打賞,像李翰林這種習慣了一擲千金的頭等權貴子弟,高興了就往親自出門的老鴇胸脯裡塞個幾百兩,也沒誰敢當他是冤大頭,如果心情不好,不打你老鴇的臉都算是心慈手軟菩薩心腸。記得以往李翰林總嫌棄他老爹官太小,出門不夠氣派,只在豐州稱王稱霸,出了豐州就不太管用,可如今李功德終於當上了北涼道名義上第二大官銜的邊陲權臣,這位已經躋身王朝第一線公子哥的傢伙卻吃飽了撐著去做北涼士卒了。
徐鳳年從李六那裡大致瞭解到了瓶子巷行情,牽著陶滿武的小手走入院落,停頓了一下,平淡道:「今天我來你們廣寒樓,要麼聽安陽小姐彈琴,要麼看青奴姑娘跳蓮上舞,要麼看新上位的魏姓清倌兒拋繡球,總之要見到其中一位,若是做不到,我就不在這花銀子。相信瓶子巷四家,總有能讓我心甘情願掏錢的,不介意多走幾步。」
這話讓原先有些心生怠慢的收銀少年立即斂起輕視,要知道一些冒充豪客的土鱉,看似穿著錦衣貂裘,有驕橫扈從在旁擁簇,尚未進樓就大大咧咧說什麼今晚見不著頭牌姑娘就砸場,或者口口聲聲老子有的是錢,漂亮姑娘都包攬了,瓶子巷還真不忌憚這種貨色,尤其是在嘉青湖獨樹一幟的廣寒樓,真敢砸場,就棒打出去。少年看輕身邊佩刀公子哥不是沒有緣由,李六所在客棧是什麼規格,他心知肚明,一般情況下帶來的客人,都不算大富大貴,但既然能說出這番話,那就是門兒清的老練角色,只要是有些名聲的青樓,那幾位當紅頭牌大多被官家老爺或者膏粱子弟寵幸,要麼有虧待不起的熟人需要接待,這與花魁們架子大小、擺譜多少沒有太大關係,萬事總要講一個先來後到,一個外人,一張生面孔就想要魚翅燕窩全往自己碗裡撥弄,當自己是八州持節令的兒子還是北莽十二位大將軍的孫子啊?這就叫作不懂事,不講究。一般而言,青樓都不喜歡這種沒輕沒重的客人,若是在整個北莽都知曉的風波樓,對於這種渾人,向來是二話不說直接趕人,人家風波樓根本不在乎少賺金銀,不過廣寒樓倒還沒這份底氣。
少年略作權衡考量,以不算太確定的語氣嬌柔說道:「與公子說實話吧,安陽小姐今晚興許是抽不出空的,青奴姑娘與魏小姐也說不準,小的還得幫公子去問一問,才敢給準信兒。還望公子體諒,這三位都是咱們廣寒樓頂出彩的姐姐,便是小的在這裡打雜,也未必能每天與其中一位姐姐見上一面呢。」
徐鳳年大抵知道有戲,笑著點頭道:「廣寒樓四顆夜明珠就能賣出一百三十四金,自然生意不差的,能見到任何一位小姐,就知足了。」
「還是公子明白事理。」
少年抿嘴微笑,有意無意朝佩刀公子黏糊過去,被輕輕躲開以後,有些遺憾,看來是位不知曉床幃情趣的公子哥,不過少年也不過於計較。至於為何雅士風度的佩刀公子要帶一個小姑娘造訪青樓,見多了無法想象的怪事,少年也懶得深思。青樓裡頭,齷齪多,笑話也多,例如一些公子少年不喜好漂亮女子,偏偏鍾情那些上了年數身子發福的婆娘,或者一些瞧著駭人的彪形大漢,偏偏喜好被姑娘們抽皮鞭滴蠟燭,更有富賈捎上打扮成男兒的家中嬌妻一起來嬉耍一龍雙鳳,光怪陸離,人生百態,他一個小小年紀就販賣皮囊的少年怎能說得清楚想得明白,掙銀子攢人脈都忙不過來,多想這些有的沒的作甚。
徐鳳年低頭朝陶滿武望去,小姑娘瞧著極有大將風度,不愧是陶潛稚的女兒,一臉風平浪靜,只不過徐鳳年知道她手心滿是汗水,於是對少年說道:「從側門入樓。」
少年知道有些人物逛蕩青樓會矜持,本想解釋廣寒樓素雅幽靜,便是正門走入,也見不到幾張面孔,只不過見佩刀公子眼神堅定,也就不再在這種細枝末節上堅持。廣寒樓除去高四層的主樓外,還有兩棟獨院,都是樓內頭牌花魁佔據的兩座小山頭。徐鳳年走上二樓,透窗望去,樓後一棟宅子院落燈火輝煌,諸多錦袍顯貴與文巾雅士席地而坐,琴聲嫋嫋,一名身子肥腴卻有一張冰錐子臉的女子悠悠撫琴,穿小袖長裙,一身錦繡華美的泥金刺繡。
女子身邊最近坐著一位頭束貂尾的粗莽武夫,盤膝而坐,腳蹬烏皮六合靴,顯而易見的豪橫相貌;穿著與離陽王朝士子名流相差無幾的文人閉目賞曲,唯獨那莽夫眼睛直勾勾望著彈琴花魁的白嫩胸脯,她每一次挑捻,帶來一陣盪漾微顫,莽夫眼神便越發炙熱幾分。
到了一間雅緻茶室,少年學女子略低頭而曲身,行禮告辭道:「小的這就去與嬤嬤通稟一聲,公子稍候。」
等他離去,陶滿武小心翼翼地問道:「是姐姐嗎?」
徐鳳年笑著點了點頭。
沒多時少年帶了一位風韻猶存的淡妝女人走入茶室,拎了一罈泥封黃酒,笑道:「韻子方才走得急,沒有給公子倒茶,也是好心,想要讓公子早些見著稱心的姑娘,公子千萬莫見怪。奴家喚作喜意,這就給公子帶了一罈子咱們飛狐城的三調老黃酒,當作替韻子賠罪來了。韻子,給公子溫起酒來。我這就去與魏小姐說上一聲,如果得巧兒有閒暇,我再來請公子。」
少年才接過黃酒,門口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被喚作韻子的少年臉色慌張,自稱喜意的女子則要鎮定許多。她望向門口,見一夥人氣勢洶洶地趕到茶室,其中有兩名給青樓做打手的健壯教頭,有一名姿色要勝過韻子一籌的美少年,而為首一名婦人則踩著雙舊西蜀宮中盛行的軟底透空錦鉤靴,長袖拖地。俊俏少年卑躬屈膝,提著裙角一路小跑而來,看氣勢與裝束,女子喜意雖說在青樓有些地位,卻遠比不得眼前這名撲妝厚重的婦人。果不其然,練就火眼金睛的婦人只是斜瞥了一眼佩刀公子,就徹底沒了顧忌,伸出一根食指朝喜意指指點點,冷笑道:「好你個喜意,懂不懂廣寒樓的規矩了,竟敢私攬客人,可曾與我這大嬤嬤打過招呼?安陽小姐院子沒了席位,你就敢漏過青小姐的院子,直接送入魏清倌的繡球閣?喜意,誰給你的膽子?!」
喜意憂心忡忡,強裝笑顏說道:「翠姐姐,妹妹只是見青姑娘那邊擁擠,就不想叨擾翠姐姐了。」
婦人拖長尾調陰森森哦了一聲,盯著喜意看了會兒,展顏笑道:「不打緊不打緊,我與喜意妹子都這麼些年交情了,知道妹子做事素來可靠,定是這個該死的韻子自作主張。來人,拖出去打二十棍。按規矩來,別少了一棍,可也別多了一棍,打死了,廣寒樓可就少了百來兩銀子了,這個罪過,我可吃不起。」
少年手一抖,掉落了一罈黃酒,就要砸在佩刀公子腳上。
徐鳳年探臂托住,放在桌上,沒有作聲。
很明顯,是有「步步生蓮」美譽的廣寒樓第二號紅牌青奴姑娘,與新崛起的後起之秀魏姓清倌兒,兩人起了嫌隙,雙方背後與各自花魁榮辱與共的嬤嬤就鉤心鬥角起來。看情形,不知為何得了「滾繡球」美名的清倌兒十分失勢,以至於青奴所在的獨院門庭若市,她的繡球閣卻門可羅雀,約莫是少年韻子與清倌兒和嬤嬤喜意更親近,就想著逮著個外地客人就死馬當活馬醫,試著看能否解燃眉之急,不曾想怕什麼來什麼,讓對頭給逮住了。
喜意顧不得身後動靜,擠出笑臉說道:「翠姐姐別上火,今天這事真與韻子沒關係,都是喜意被豬油蒙了心竅,擅自攬活,讓翠姐姐抓了個現行,妹妹我認罰。」
姓翠的婦人擺明了打狗不看你這個主人,譏笑道:「喜意妹子,你啊,就是心善,可規矩便是規矩,何苦為了個不開竅的小賤物討罰?姐姐也不忍心你這般作踐自己呀。還看什麼,將韻子拖出去打二十棍。」
提裙的少年笑眯眯重複道:「拖出去打二十棍。」
喜意轉頭求助般地望向徐鳳年,在廣寒樓也算有些地位臉面的女子,此時竟顯得孤苦伶仃,一副悽楚神情。
韻子撲通一聲跪下,輕呼道:「公子救我!」
徐鳳年無動於衷。
喜意斂起五分真誠五分做戲的淒涼表情,轉頭對頤指氣使的倨傲婦人冷冷說道:「翠姐姐,這位公子是第一次來咱們廣寒樓的貴客,你就如此不講情面?不怕傳出去讓別人看笑話?」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心想她還是不死心想要拖我下水?
那婦人掩嘴嬌笑,開心至極,見兩名教頭念著幾分早年淡薄情分,沒好意思越過喜意去拖拽那個口甜乖巧的韻子,她臉色陰沉了下來。
斬草除根,這是官家與軍爺們的說法,可她對此也毫不含糊,對付一些敵人,不往死裡逼得走投無路,可真就要春風吹又生了。當年自己不就是岔了眼走錯一步,輸給這個喜意,差點就爬不起來了嗎?如今風水輪流轉,你喜意日子過得悽慘,就想要藉著姓魏的小妖精東山再起?沒門兒!
婦人一把推開喜意,抓住韻子的頭髮就猛地一拉,不敢抗拒的少年撲倒在地,她便狠狠踩了一腳,淡淡笑意再起,仍是絲毫不顯猙獰,頗有些大戶人家大婦教訓側室奴婢的派頭。
喜意咬著嘴唇,一手捂著手臂。
天涼好個春,心涼似個秋。
婦人踩夠了,斜眼望向佩刀公子,笑道:「這位客官,今日所見,可敢說出去?」
徐鳳年啞然失笑。
陶滿武對上韻子和喜意兩人,雖說有些緊張,但還算鎮定,見到這名婦人以後,就下意識地躲在了徐鳳年身後。
徐鳳年掏出兩百兩銀票,平靜道:「我來廣寒樓,是指名道姓要與魏姑娘混個熟臉,以後好常來光顧,其實還是存了私心要與喜意姐套個近乎。安陽青奴什麼的,本公子不感興趣,真說起來,還是喜意姐更有滋味一些。女子到了這個年齡,更會伺候人不是?至於你這位五十來歲的大娘,滾遠些,回家抱孫子去,本公子晚飯吃得太飽,怕浪費糧食。」
喜意一臉愕然,隨即紅了眼睛。
這份面子,給得天大了。
比說千萬句情話、千百兩銀子都來得暖心。
對好面子的人來說,打臉比打人更來得記仇,何時暴起行兇,還要看城府深淺與本事高低。在廣寒樓只在幾人之下的翠嬤嬤歷經起伏,也算是有些故事閱歷的成熟女子,只不過急著要讓喜意臉面無光,出手就倉促了一些,如今被這位外地客官重重刻薄了幾句,她不由伸手撫平胸口,再仔細打量了幾眼,就琢磨出一些先前因為馬虎而錯過的味道。
青樓這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除了披官袍的大爺以及素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衙內紈絝不能怠慢外,一些不按常理出手的草莽龍蛇其實更加難纏。雖說官府的老爺、世家紈絝們不好伺候,但幹青樓這一行的,哪一個不跟大大小小的衙門有著不薄的關係?一個照顧不周,還能請出靠山後臺來彌補。至於江湖草莽就難說了,風波樓何等不可一世,七八年前惹惱了一尊凶神,結果四名花魁、六名清伶一夜暴斃。這樁命案震動龍腰州,一直查不出個所以然,後來北莽武評出爐,才知道是十大魔頭裡排名第七的種凉所為。
種涼本身就足夠駭人,他叔叔種神通更是北莽十二位大將軍之一,種家在南面朝官中更是名列前茅的豪族。風波樓的客人遍佈王朝,但對這樁血案仍是啞巴吃黃連,據說事後還雙手奉上了幾名妙齡佳麗送入種家,才算將恩怨一筆揭過。當然,這類慘事終究鮮見,不過翠嬤嬤就怕有個萬一,她一向欺軟怕硬,當下就想著息事寧人。只可惜她背對著兩名樓中習武教頭,他們一字不漏地聽了佩刀青年的言語,見脾氣向來不好的翠姐沉默下來,就以為是陷入死局,相視一眼後,就要給這條過江龍一個下馬威。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廣寒樓後臺夠硬,少有出手機會,他們這幫每月拿好些銀兩的護院教頭,只能夠平時相互切磋,心裡也難免不得勁,想著就要給自己也幫翠姐長長臉面。反正只要不是與喜意姐正面衝突,也就不算為難這位平日裡對兄弟們挺照顧的姐姐,這類照顧,雖說也不過是遇上時給個笑臉,或者停下腳步閒聊幾句,但對於他們而言,卻是鐵打的殊榮,與兄弟們喝酒時也能說道說道。
至於翠姐,只會在用得著的時候,才會笑臉相向,事後倒也打賞些碎銀酒錢,只不過兩者孰輕孰重,兄弟們出來混口飯吃,能進入廣寒樓都有些能耐,心裡頭都有桿秤,分得清輕重。
徐鳳年伸出手掌,朝桌面上那罈子三調黃酒罈身順勢一抹,酒罈滑出桌面在空中劃出一個賞心悅目的圓弧,恰好在兩名教頭身前繞過,迴旋一圈,重新滑回桌面,與原先的位置絲毫不差。這一記類似畫地為牢的手法,將翠嬤嬤、喜意姐、韻子,還有他與陶滿武都囊括入內。兩名教頭面面相覷。他們識貨,看出酒罈經過他們身前時驟然加速,便是想要傾力出拳擊碎都力所不逮,這可就不是誰都耍得出的雕蟲小技了。
翠嬤嬤被好一頓搓捏,卻臉色如常,調笑幾句就告退了;喜意根本不敢借著東風痛打落水狗,可見如今她在廣寒樓,的確岌岌可危。喜意是花魁出身,人比較念恩,自認人老珠黃後便讓出位置,留在廣寒樓做了比老鴇要清貴一些的嬤嬤,負責調教樓中有潛質的少女。而翠姐則是丫鬟出身,一直不得寵,好不容易做成了紅牌,卻犯事被打回原形,前個十幾二十年都憋著口怨氣,好不容易攀爬到了首席嬤嬤的位置上,對於一帆風順的喜意,當然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後快,尤其是魏姓清倌兒是喜意栽培起來的,翠姐如何能睡安穩?喜意攙扶起韻子,柔聲道:「疼不疼?」
逃過一劫的韻子明知以後日子會難熬,不過當下還是喜慶多於憂心,笑道:「姨,無礙的。韻子這輩子就是吃罵吃打的命,死不了。」
喜意替她拍了拍衣衫,無奈道:「要是翠姐與你百般過不去,真要吃不住的時候,就來跟姨說,大不了與主子說一聲,讓你到繡球閣做份差事,只不過掙錢門路也就少了。」
韻子猶豫了一下,強顏歡笑道:「有姨這句話就夠了,相信翠嬤嬤那麼個往來無白丁的大忙人,不會跟我這類小人物斤斤計較。」
喜意嘆息道:「去吧,這裡由姨來應付。」
等到少年滿懷心事地離開茶室,喜意這才凝眸望向佩刀公子,幽幽道:「公子心思玲瓏,喜意替韻子謝過公子。」
見到那位清雅公子故作懵懂,喜意也不說破。今天這樁禍事,若是眼前客人憑仗著身世本事出手稍早,她與韻子就真算沒有退路可言了。翠姐教訓過了韻子,再以言語挑釁客人,這是不佔理,被佩刀青年拿言語羞辱,再以一手拍酒罈做警示,不說是滴水不漏,也算是得勢饒人的厚道手段,如此一來,她喜意的境地反正已經再差不到哪裡去,韻子卻要好受許多,否則這位公子吃幹抹淨穿上衣衫走了,韻子還不得被拾掇得生不如死,到時候她便是想要救人,都開不了這個口。
徐鳳年拎起酒罈,收起銀票笑道:「茶室喝酒算什麼事情,去喜意姐那兒好了。」
喜意麵容有淺淡慍怒,咬了咬纖薄嘴唇,輕聲道:「公子見諒個,喜意早已不接客了。」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也就喝個酒,喜意姐莫非真以為我貪戀你的身子?那番話可是隨口說與那位翠大娘的,喜意姐自作多情了。我是遊學而來,以往與狐朋狗友逛青樓,都是陪坐,充當付銀子的可憐角色,真刀真槍提馬上陣,還沒有過,這不想著先與喜意姐喝些酒,壯壯膽,事後再見著了魏姑娘,也不至於才短兵相交就兵敗如山倒。我家雖說有些家底,可兩百兩銀子花出去,眨眼工夫完事了,就真應了那句‘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刻兩百兩,也忒冤枉了,喜意姐,是不是這個道理?」
喜意嘴角翹起,是真被逗樂了,原來春宵一刻還有這麼個新鮮說法。這名佩刀公子別的不說,直爽肯定是真的,對翠姐對她喜意皆是如此。如果說為了他一次出手相助,就要以身相許,那也太過荒唐,不諳世事,喜意早已過了那個天真爛漫的歲數。在青樓裡頭,有資格求一個萬事莫要身不由己的姑娘,屬於鳳毛麟角,廣寒樓頭牌花魁安陽小姐都做不到,風波樓倒是有一兩位。粉門勾欄裡出了名的藏汙納垢,男子誰不是以金銀買肉買痛快來了,只不過這些活肉,比之屠子砧板上的肉更貴一些罷了。女子花言巧語信不得,男子的海誓山盟就信得過了?喜意深深地看了眼那雙清澈的丹鳳眸子,沒察覺到絲毫歹意,便一咬牙應承下來。喝酒便喝酒,以她兩斤燒酒不醉的酒量,相信也吃不了大虧去,撐死倒酒時被他摸上幾摸,無傷大雅。
喜意想通了以後,輕柔道:「公子隨我去四樓,距離魏姑娘的繡球閣不遠。」
二人並肩而行。喜意香味清淡,素雅裝束也更像小家碧玉,那名翠姐就要誇張太多,烏膏畫唇,臉塗黃粉,頭頂金燦燦步搖釵,長衣拖地四五寸,實在是讓徐鳳年傷神反胃,猶如一大盆山珍海味的大雜燴,再好的胃口瞧見了都要望而生畏,反倒是這名失勢的喜意姐,好似小碗淡粥,用心地加了幾顆蓮子,是那種細細品嚐下去就會有驚喜的女子。四樓走廊擺青膽瓶掛水墨畫,清雅別緻,不過端食盒果盆的美婢往來,也不少見,可見廣寒樓的生意實在不差。這些可人兒見著她以後都乖巧地喊著喜意姐,人緣極好,喜意姐笑著一一招呼過去。繞了兩條直廊,來到一間臨窗屋子,她心中嘆息一聲,說道:「公子,到了。」
推門而入,只見地面上鋪著一張極其耗費人力的絲織地衣,以一架臨摹名畫《雪蕉雙鶴圖》的三疊式屏風隔開睡處與錦廳,前廳擺有一張手工精巧的壺門小榻,專門有一張溫酒煮茶的小桌,桌角放有一看便知是龍泉窯煅燒的蔥管足香爐,桌面上注子注碗等小器具一應具備。尤其是飲茶用的黑釉盞相當惹眼,非是內行茶家根本不知道這套鷓鴣斑盞的名貴稀罕。南唐皇帝尤其珍愛此盞,曾言盞色珍貴青黑,玉毫條達為上,僅是這些茶具,就能價值好幾十金了。徐鳳年心中感慨,這個喜意姐真是個會享受的講究人。睡榻上擱了個祛暑的繪童子荷花的玉瓷枕,徐鳳年有些納悶,才春末時分,這個女子也太怕熱了些。
見佩刀公子盯著瓷枕瞧,喜意臉上紅潤得幾乎能滴下水來,不敢正視徐鳳年,只是坐在小桌前嫻熟老道地溫著黃酒。
酒尚未到火候,喜意見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一隻黑釉盞,便輕聲問道:「聽公子口音,是姑塞州人士?認得這黑釉盞?」
徐鳳年手指摩挲著古樸茶盞,點頭道:「家裡湊巧有做瓷器生意,懂一些名物和行情。小門小戶,做不起什麼大買賣,十大茶具裡的黑釉盞,也就是道聽途說,這趟喝酒真是賺到了。也虧得早前識趣,要不然拿出兩百兩就想要與喜意姐說些什麼無禮話,可就真是自取其辱了。不過珠玉在前,我這趟出門不過帶了不到千兩銀子,還有幾個州沒走,已經沒膽量再去繡球閣,喜意姐,你說如何是好?」
喜意笑道:「那公子多喝些酒,喝出個熊心豹子膽,再去繡球閣。喜意話說在前頭,屋子進了,酒也喝了,不去繡球閣可萬萬不行。」
看到佩刀公子一臉委屈,喜意笑意多了幾分,媚眼道:「廣寒樓也不是坑人的地兒呀,若只是欣賞魏小姐拋繡球,一兩百兩銀子也拿得住。」
徐鳳年憤憤道:「喜意姐你這話說得輕巧,我若是隻去看幾眼繡球就灰溜溜地離開廣寒樓,以後還怎麼有臉皮與你討酒喝?」
喜意遞過一杯酒,嗔怒道:「公子來廣寒樓討酒喝不難,但進屋子只此一回。」
徐鳳年老老實實接過酒,沒有任何下作的動作,嚐了一口,見一旁坐在繡凳上的陶滿武眼饞,便舉杯到她嘴邊。小丫頭初生牛犢不怕虎,喝了口,兩瓣小嘴唇咂吧咂吧,有滋有味。徐鳳年瞧著有趣,乾脆就把那杯酒都給她,只是吩咐喝慢些。然後就把陶滿武晾在一邊由著她跟一杯酒自娛自樂,與喜意姐閒聊起來。兩人酒量都不弱,竟然鬥了個旗鼓相當,大概是喜意與他聊瓷器聊出了癮頭,見這位佩刀公子肚裡有貨,她又是個瓷痴,加上小姑娘一杯酒喝過,酒勁上頭,昏昏欲睡,就睡在了身後小榻上,喜意不忍心叫醒,就再溫了一壺酒,話題也不再僅限於瓷器,如身世這類敏感話題,兩人都很聰明地不去提及,交淺言深,殊為不智。徐鳳年大概知道眼前喝酒豪氣的女子曾是廣寒樓的花魁,也曾風光一時無兩過,是能與風波樓頭牌一較高下的妙人,只不過再好看的女子,也抵不過歲月如刀,以及男人的喜新厭舊。她心灰意冷,厭倦了逢迎,又沒那福氣遇上相互心儀的好男人,也曾有官員有意納其為妾,只不過她不想去寄人籬下,後半輩子都被大婦刁難,也就當了一名調教清伶的嬤嬤。她房中價值兩百餘金的裝飾,都是早年掙下來的家當,她在這個世上無親無故,而金銀又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於是乾脆都拿它們換成了自己喜愛的珍奇玩物,圖一個賞心悅目。廣寒樓對於做過紅牌卻慢慢上了年歲的女子,相當優待,喜意沒了後顧之憂,也就活得相對愜意自在。
醉酒的陶滿武迷迷糊糊醒來,似乎被硬物硌到,睡得不舒服,矇矓中將那物件拿起來一看,不由眼神茫然——是一柄玉質「如意」。
此如意,是讓寂寞難耐女子如意的那個如意。
徐鳳年豈會不知,平靜道:「桃子,是用來敲背的,放好,繼續睡覺。」
小丫頭哦了一聲,將那根玉如意放回榻邊,昏昏睡去。
喜意故作鎮定,眼神迷離,兩頰桃紅,微微撇頭,喝了口酒。
徐鳳年輕聲笑道:「喜意姐害羞什麼,這與男子精滿自溢一樣,都是人之常情。還說明喜意姐潔身自好……」
喜意媚眼如絲,恨恨道:「你還說?!」
徐鳳年忍住笑,善解人意地換了個話題,問道:「進城住下時,跟酒樓孫掌櫃聊到飛狐城四怪,知道有一個賣劍作畫睡青樓的奇人,喜意姐知道嗎?」
她猶豫了一下,自嘲笑道:「知道啊,我還曾求他繪過畫像,當然記得這名劍客。只不過他那些年畫了不下百幅,恐怕是記不得我了。」
徐鳳年皺眉道:「這樣絕非池中物的有趣人物,怎的說不見就不見了?」
喜意拿酒杯涼了涼滾燙的臉頰,眼神幽怨,嘆氣道:「他啊,我倒是聽說了一些訊息。萬般風流殆盡,成了絡腮鬍子的邋遢漢,再賣不出畫,可總還要活下去,好像就去了城牧府邸做劍師。澹臺公子的劍術,應該就是他教出來的。想來過得也不會寒磣,只不過再不是我們這些風塵女子心目中的青樓狀元郎了。那個高臥風波樓頂的風流郎,死了。」
徐鳳年笑道:「喜意姐喜歡這位風流狀元郎?」
喜意笑了笑,搖頭輕聲道:「只是愛慕他當年的風流多情而已,不喜歡這般註定孤苦的男子。風流總不能當飯吃。」
徐鳳年舊態復萌,刻薄道:「既要風流,又要安穩,說到底還是喜歡能掙銀子的風流,說不定還得有比那柄如意更如意的本事。」
喜意愣了一下,嬌媚地捧腹大笑,「公子又如何?」
徐鳳年一臉平靜道:「相當了得。」
喜意姐一臉不信。
徐鳳年問道:「比你那柄如意還要如意,喜意姐,你說你歡喜不歡喜,如意不如意?」
她呸了一聲,嬌笑罵道:「小流氓。」
徐鳳年糾正道:「錯了,是大流氓。」
葷話約莫是讓男女關係升溫最好的補藥,當然前提是男女之間起初便並不反感。喜意請佩刀公子進屋,很大程度上是形勢所迫,兩壺酒一喝,再加上幾句調侃,才終於多了一些與人情世故無關的暖意,這歸功於眼前佩刀遊學士子的談吐得體,以及帶了個單純孩子,顯得他比較那幫入了青樓就撕去臉皮的粗野嫖客,要順眼許多。在青樓,即便是文人雅士,看待女子的眼神,到底都是衝著她們脫去衣裳以後的光景。徐鳳年誤打誤撞得到了想要的訊息,就準備起身離開屋子,去繡球閣過一個場,就可以離開廣寒樓,接下來能否順藤摸瓜找出那名賣劍狀元郎,以及確定是否與徐驍要自己找的男子有關,還得看天命。
喜意察言觀色的本領爐火純青,見他沒有死纏爛打的意圖,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有些失落,到底是人老珠黃,再無當年讓男子痴癲的姿色了。與徐鳳年一起站起身,她見到榻上小丫頭睡相嬌憨,懷裡摟著童子持荷瓷枕,打心眼裡歡喜,便笑道:「公子,若是不冒昧,我就送小姑娘一枚瓷枕好了。
小姑娘生得歡慶喜意,與我這名字相仿,也算有緣。」
徐鳳年訝然道:「喜意姐真捨得?」
喜意丟了一個媚眼,嬌嗔道:「公子若說要黑釉盞,喜意定然不捨得,送一個值不了多少銀錢的瓷枕,就當與小姑娘結一份善緣,還是捨得的。」
徐鳳年感慨道:「喜意姐有心了。那就卻之不恭了,以後如果有機會,我定會還禮。」
喜意擺手笑道:「別,我送小姑娘瓷枕不圖什麼,如果公子還禮,不小心就落了下乘。」
徐鳳年也不堅持,心想若是能安然回到北涼,王府裡頭倒是有一套南唐先帝死前都要死死抱住的黑釉盞,堪稱仙品,真有機會,倒是不介意送給這位心地不壞的青樓女子。反正擱在王府,也是蒙塵,實在是暴殄天物。上佳茶具,類似一些個價值連城的茶寵,一味束之高閣,久久不受人手撫摸與茶水浸染,就會失去靈氣,與人養玉是一個道理。只不過這種八字沒一撇的事情,當下不說也無妨。
他走過去捏了捏陶滿武的小鼻子。她與尋常這個年齡的小姑娘一般嗜睡,而且起床氣極重,被捏了鼻子,就是一陣胡亂拳打腳踢,徐鳳年好不容易才把她逗弄清醒。陶滿武見著是徐鳳年,而不是爹孃,驀地低下腦袋,一下子就流出了眼淚。徐鳳年也不勸慰,輕聲道:「桃子,起床了,喜意姐見你長得可愛,將瓷枕送你,快,與她道謝。」陶滿武拿袖子擦了擦臉頰,抬頭笑道:「謝謝喜意姨。」喜意也是心一軟,柔聲道:「乖。」
徐鳳年掏出幾張銀票放在桌上,抱著小丫頭,小丫頭抱著瓷枕,他笑著歉意道:「今天就不去打攪魏姑娘了,定金放在這裡,明天再來。我們家桃子起床氣重,要是不讓她一口氣睡飽,接下來幾天準沒好臉色給我瞧。」
喜意顧不得唐突,輕聲道:「要不公子去魏姑娘的繡球閣,就讓小姑娘睡我這兒?」沒等徐鳳年反應,她又平淡地補充了一句,「公子不嫌髒的話。」
徐鳳年搖了搖頭。察覺袖子被扯動,看到懷裡小姑娘滿眼的戀戀不捨,徐鳳年皺了皺眉頭,一大一小兩女子都跟著緊張起來。徐鳳年當然不希望陶滿武與修煉成精的喜意待在一起,萬一出了紕漏,徐鳳年會毫不猶豫地殺人滅口,只不過其中帶著濃重血氣的內幕,她們又如何知曉?如意如意。幾人幾事,稱心如意?如今聽力不遜色於頂尖地穴師的徐鳳年耳朵微顫,果不其然,不如意事找上門來了。
徐鳳年強行壓抑下內心的殺意,不知為何,鴨頭綠客棧與魔頭謝靈死戰一場,春雷不曾拔刀,賺足了精氣神,在鞘刀意暴漲,但胸中殺意也跟隨之水漲船高,只不過李淳罡早已退隱江湖,不在身側,否則一定要詢問一下這是好是壞,徐鳳年還真擔心到時候養那屠龍刀意未果,倒是先走火入魔成了殺人如麻的魔頭。
默唸大黃庭口訣,澄心靜神,徐鳳年望向房門。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喜意大出意料,除了她視作女兒的魏滿秀,根本不會有人登門,而秀兒的敲門聲也絕不會如此生硬。喜意深呼吸一口,去開門,見到是笑臉玩味的翠姐,喜意也有她不可觸碰的雷池,這間屋子便是,正要冷臉出聲,看到喜意身後站著一位女扮男裝的高挑女子,頓時一滯,將言語咽回肚子,畢恭畢敬行禮道:「喜意給三小姐請安。」
那名相貌與嫵媚婉約無緣的女子,英氣頗重,除了與富貴男子一般身穿玉帶錦袍外,腰間還掛著一柄莽刀。聽見喜意喊她「三小姐」,她不悅道:「是三公子!」
喜意嘴角苦澀,低頭道:「喜意給三公子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