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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二章 廣寒樓是非蜂起,逢澹臺見招拆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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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寒樓的幕後靠山來了。準確來說,是靠山的親妹妹。世人無法想象廣寒樓是飛狐城城牧二公子所開,這個半公開的秘密,也只在城內上層中心知肚明。龍生九子,城牧大人有二子一女,長公子澹臺長平,英勇神武,更寫得一手華麗詞章,註定會是北莽將來最吃香的儒將人物,接下來一旦成為傳鈴郎,便是皇帝陛下身邊紅得發紫的王庭新貴,如一輪明月跳出潮面,進入北莽南庭北朝各大拔尖權貴的視野,整座飛狐城都在拭目以待。但城牧二公子澹臺長安就是十足紈絝,文不成武不就,倒是吃喝嫖賭熬鷹牽狗鬥蛐蛐,樣樣精通,僅是在飼養買賣蛐蛐一項上,這些年就花了不下三四千兩白銀。

就因為澹臺二公子喜好蟋蟀角鬥,每年七月開始,不知道多少遊手好閒的青皮無賴在城內城外挖刮地皮,恨不得掘地三尺逮著一隻價值幾十金的善鬥蟋蟀,難怪有人戲言飛狐城有第五怪——夏秋滿城無賴找蟋蟀。城牧幼女澹臺箜篌則不愛紅妝愛兵戈,經常在鬧市集會上大打出手,幾乎城內大小混子都吃過苦頭,已經認得她的面貌,見面就繞著走,再不給她揍人的機會。

站在喜意麵前的便是澹臺箜篌,她越過喜意肩頭,瞧見徐鳳年,陰陽怪氣道:「喜意,聽說你領了個了不得的客人進繡球閣,還在翠嬤嬤面前露了一手絕活,本公子去繡球閣一看,沒影兒,沒想到還真在這裡。喜意啊喜意,以前聽二哥說廣寒樓就數你最地道,怎麼我覺得不是這回事啊,你這小貓兒偷腥上癮了?先是私自攬活,再是自己吃上了?你不是按照青樓規矩剪斷絲綢就不再接客了嗎,就為了這麼個不起眼的年輕人破例?想男人想瘋了吧?聽翠嬤嬤說你這些年多半是拿玉如意角先生打發著過春天,要不你拿來給本公子長長見識?」

這名女兒身的權貴女子氣勢凌人,沒有半點顧忌,句句誅心刻骨,字字戳人脊樑。喜意苦笑道:「只是和這位公子喝了兩壺酒,盡了些待客之道,喜意並沒有接客。若真有復出那一天,一定會先跟三公子說聲,才敢做事。」

翠嬤嬤嘖嘖道:「喜意妹子還真是實誠人哪,不愧是要為廣寒樓獻身一生一世的忠貞女子。」

澹臺箜篌怒斥道:「閉嘴,沒你落井下石的份兒,喜意再不是個東西,你也與她半斤八兩,她差了,你能好到哪裡去!」翠嬤嬤嚅嚅囁囁,噤若寒蟬。

冷眼旁觀的徐鳳年心中發笑,別看這小娘皮嘴毒,倒也知道一碗水端平,不是那種聽風就是雨的死心眼雛兒。翠嬤嬤這一招煽風點火,賺到是賺到,卻也賺得有限。

澹臺箜篌拿手指點了點徐鳳年,「你是客人,即使壞了規矩,也是廣寒樓的錯,本公子不會跟你一般計較,不過聽說你有些道行,我身邊恰好有個懂點把式的家奴,你要是能撐下十招,接下來三天三夜,除了安陽青奴魏滿秀這三名紅牌,你隨便玩樓內的女人,不分晝夜,能玩弄幾個是幾個,你要能與一百個娘們兒上床,那也算你本事,廣寒樓認栽,如何?只要十招。本公子在飛狐城是出了名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敢不敢?」

徐鳳年微笑道:「不太敢。三公子身後扈從一看就是呼吸綿長的高手,我只是個來廣寒樓找水靈姑娘的窮酸遊子,才出手就給三公子的人打趴下,怕會掃了三公子的雅興。」

澹臺箜篌被拍了馬屁,其實心中微樂,但依舊臉色寒霜,不屑道:「不敢?你是帶把的男人嗎?」

徐鳳年不為所動,讓翠嬤嬤極為失望地很沒有骨氣說道:「三公子說是便是,說不是便不是。」

澹臺箜篌徹底沒了興致。要她教訓有幾十號上百號嘍囉的大青皮大混子,她興趣盎然,可欺負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或者是那些繡花枕頭,委實沒意思,何況家裡兩位兄長也要不高興。她嘆了口氣,轉身就走,嘀嘀咕咕道:「你爹孃白生你這兒子了,不帶把,除了勉強傳宗接代,還能做啥子大事?」

健壯扈從沒來由地神情劇變,護在三小姐身前,喊道:「小心!」澹臺箜篌一頭霧水,瞧向如臨大敵的貼身扈從,她知道這傢伙的底細,是城牧府用三千兩聘請來的實打實高手,他父親據說是與一品差不遠的外家拳宗師,在龍腰州中腹一帶家學淵源,開宗立派,久負盛名,虎父無犬子,這名扈從也有接近二品的不俗實力,怎麼如此緊張?

扈從死死盯著不曾拔刀的那名年輕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方才明明感受到一股莫大殺機。年輕時候他爹正值武道巔峰,志驕意滿,湊巧向一位路經龍腰州的金剛境神仙請教,結果三招落敗,旁觀者無不感到窒息,他至今記得那名神仙人物兩招謙遜過後,第三招生出的磅礴殺機,如江河倒瀉,自己則如一葉孤舟裹挾其中,搖擺不定。可眼前這名年輕刀客分明神態自若,沒有半點威嚴,那方才濃烈的殺機從何而來?

喜歡與人講道理的澹臺箜篌皺眉道:「我爹總說要每逢大事有靜氣,這還沒啥事,你就沉不住氣了?」

五感敏銳的扈從面露苦笑,確認沒有異樣後,緊繃的肌肉逐漸鬆弛下來。他雙臂位置的兩圈衣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鼓起變回熨帖,片刻後才低聲道:「是小的多慮了。」

抱著陶滿武的徐鳳年站在門口,與喜意肩並肩,笑道:「我想了想,還是覺得想斗膽嘗試著與三公子身邊這位高手搭搭手,畢竟三公子給出的報酬太誘人了。」

澹臺箜篌瞪了扈從一眼,氣呼呼道:「看看你,被人瞧不起了吧!」

扈從一顆心立馬提到嗓門眼。若是佩刀年輕人一味從頭到尾退縮,也就罷了,他可以當作是錯覺,但這個傢伙耍了個先退再進的把戲,如果真是針對三小姐而來,他還真沒有萬全的把握護住主子。他敗了不打緊,至多也就是折損一些父親所在門派的威望,可若是讓三小姐受到丁點兒傷害,以城牧府邸城牧的護犢子與兩位公子的寵溺,他就不用在飛狐城廝混了。

深吸一口氣,壯碩扈從眯眼道:「搭手可以,公子跟我找個寬敞院子,也方便你我出招盡興,不怕磕碰到樓內物品,傷到閒雜人等,如何?」

徐鳳年點頭道:「好。」

喜意輕輕踩了他一腳,眼眸中滿是焦急。徐鳳年一手摟著陶滿武,一手悄悄伸出,在喜意的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喜意身段略顯消瘦,其實該滾圓挺翹的地方一分不少。她身體一顫,瞪大一雙漂亮的秋水長眸。好在連同澹臺箜篌在內的所有人都被他的那張臉所吸引,便沒有注意到這個賊膽包天的大色胚的出手揩油。要是被無法無天的澹臺箜篌瞧見了,估摸著肯定要讚歎一聲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每逢大事有靜氣啊。

徐鳳年將陶滿武遞給辛苦隱藏羞憤的喜意,柔聲道:「讓桃子先待在你這裡。讓孩子看打打殺殺,不好。」

喜意默不作聲地接過小姑娘,可不是含情脈脈,而是眼神殺人。徐鳳年也不理睬,對陶滿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姑娘當之無愧稱得上心有靈犀,點了點頭。翠嬤嬤壓抑不住心中的狂喜,這年輕人也太不知進退了,真想著要在廣寒樓睡遍百來位姑娘?可三公子身邊的扈從是何等可怕身手,幾十個青皮痞子,根本就近不了身,就你一個體型只比文弱書生好些的年輕人,就想要撐下十招?真被你僥倖撐下來,還不得去病榻上躺個幾個月的。就算姑娘們脫光了在你眼前晃悠,可你褲襠那兒還起得來嗎?她竊喜思量間,冷不丁抬頭瞧見那名跟在三公子和扈從身後的年輕公子轉頭,朝自己眯眼微笑,不知為何,她悚然一驚。

徐鳳年看著心不在焉地跟在後頭,走下廣寒樓,往後院湖邊走去,對於一路上不斷有親衛扈從加入也不以為意。對付一個三品扈從,在意的只是如何拿捏分寸,他心中所想更多的是飛狐城城牧背後的盤根交錯。

北莽南北在對峙中逐漸交融,除去譜系煩瑣的耶律與慕容兩大皇室宗親不去說,真正屹立於這個皇朝最頂端的不過是封疆大吏的八位持節令和十二位大將軍,以及北王庭南朝官十餘位掌握話語權的廟堂重臣。這三十幾人各自代表錯綜複雜的勢力,或聯姻結親,或死磕死鬥,或交相呼應,或老死不相往來,極難理清。僅就南朝官而言,大體上,由兩具骨架撐起,一具是被譽為龍關貴族群的世族集團,頑固保守,自命清高,絲毫不遜色於舊春秋的豪閥高門。春秋大戰,中原門第凋零以後,北涼以北的龍關貴族更是氣焰倨傲,以貴族正統自居,出了大魔頭種凉的種家便是其中之一。一具是以三位大將軍為首的軍方勢力。一位是在姑塞州與持節令同等高位的黃宋濮,是一位春秋遺民,原本北莽王朝南邊士子不論本土士子還是春秋遺民,基本上都是筆吏文官,北邊人物才可出將入相,正是驚才絕豔的黃宋濮開了一個頭,才有後邊的被北莽女帝譽為「可算半個徐驍」的大將軍柳珪,以及賤民出身卻在軍界扶搖直上的楊元贊,這三名戰功卓著的大將軍,幾乎都扎堆在姑塞州往北那一條直線上,可見北莽對西線的重視程度。而飛狐城城牧澹臺瑾瑜正是龍關大貴族澹臺氏的旁支嫡子,與另一個綿延五百年的貴族高門宇文家族素來有聯姻的習俗,渾然一體,不容小覷。離陽王朝如今孺婦皆知有士子北遷的說法,兩股洪流,一股流入江南士子集團,一股融入北方老牌貴族的熔爐。卻不知更有一股龐大計程車子北逃,如過江之鯽擁入了北莽皇朝,除去水土不服的一批,自行夭折,籍籍無名,大部分都開始融入北莽尤其是南朝官,開始嶄露頭角。黃、柳、楊三位大將軍便是其中出人頭地的佼佼者,更有許多春秋遺民士子憑藉真才實學,在南朝官場中佔據要位。這些人國破家亡,背井離鄉,只要活著,就沒有一天不想著南下,而南下歸鄉,頭一個阻礙是什麼?是北涼,以及那個比三十萬北涼鐵騎還要出名的徐驍。北涼以北,一個蠢蠢欲動的強大王朝,以氣吞萬里如虎之勢,靜靜望著一個離陽王朝。而徐驍以後,可能就會是此時這個走在嘉青湖畔的年輕人。

嘉青湖瓶子巷一帶,湖畔每棵柳樹上都掛有大紅燈籠,夜晚遊湖也如白晝,方便一些癖好野鴛鴦戲水的嫖客,可見瓶子巷招徠生意,用心到了何種喪心病狂的境界。不過今夜流連瓶子巷的男子似乎沒有這種畸形的嗜好。嘉青湖一片寧靜祥和,澹臺箜篌帶著眾人來到一座懸有「水天相接」四字匾額的水榭附近,她大大咧咧地學那武人莽夫大馬金刀地坐下,伸出一隻手掌,示意可以比武競技了。

她當然不看好那名裝腔作勢的佩刀男子,自家奴才斤兩很足,別看三品以上還有二品與四重境界的一品,可三品武夫行走江湖,不說橫行霸道,卻也罕逢敵手,畢竟二品一品都有頂尖高手該有的矜持,一來沒機會也不輕易露面,再者也不屑出手。魔頭謝靈便是這種青壯漢子看稚童撒潑的心態,從來都不樂意插手。其實這樣與武道修為毫無裨益,境界越高,越考驗滴水穿石的耐心毅力,一刻都不容懈怠,尤其是步入一品,那便是天門大開,好似一幅千里江山圖長卷舒展,無人不沉醉其中,畫卷以外的角色,就成了土雞瓦狗,畫卷以外的場景,就顯得粗鄙不堪。本以為三兩下便可解決事情的澹臺箜篌瞧見扈從正兒八經一撩袍子系在腰間,一腳踏出,一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她便下意識地身體前傾,心中有些詫異,難不成真被自己抓到一條大魚了?否則平日裡這名城牧府中十分傲氣的親衛,怎麼如此當回事情。

在外家拳一途登堂入室的親衛不急於出手,沉聲道:「家祖楊虎卿,師從中原雄意拳第十二代宗師傅秋劍,歸鄉自創龍相拳,雖被世人視作橫練外家拳,實則內外兼修。家父曾在軍陣殺敵,對拳法有所改良,故而短打直進尤其擅長,出手無情,絕不拘泥於世俗看法,若有無理手,公子莫要奇怪。」

徐鳳年微笑點頭,與他如出一轍,踏一腳伸一手,以禮相待。

性子急躁的澹臺箜篌翻了個白眼。這個楊殿臣,實在是婆婆媽媽,幾招完畢就可打完收工的事情,非要如此鄭重其事,本公子可是與二哥約好了要去安陽那兒聽琴的,她不得不出聲喊道:「喂喂喂,你們兩個有完沒完,還聊上了,敢情是他鄉遇故知啊,給本公子趕緊利索的!輸就是輸,贏就是贏,哪來這麼多客套!」

城牧府扈從楊殿臣率先出手,直線發拳,下盤穩健紮實,地面被雙腳帶起陣陣塵土,周身如擰繩,可見孕育著驚人的爆發力。澹臺箜篌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全力而為,頓時瞪大眼睛,顯得神采奕奕。就說嘛,姓楊的還是有些真本事的,以往教訓那幫不長眼的青皮混子根本就是殺雞用牛刀。只見那名佩刀青年左手按住樸拙短刀的刀鞘,以右手單臂迎敵。楊殿臣顯然也對這名年輕自負的過江龍心生不滿,頓時拳勢緊湊,緊繃而瞬發,擰裹鑽翻,身形與腳步渾然一體,一發而至,一寸搶先機,氣勢如虹。

徐鳳年右手在楊殿臣當胸擰拳上輕輕一拍,身體向後滑出兩步,既給了他一拳氣散再聚攏的機會,也給了自己騰挪的空間。楊殿臣一拳落空,果然如他所說,家傳拳法不拘一格,當下便朝這名年輕公子就是一記歹毒的腳踏中門鑽褲襠。徐鳳年屈膝抬腿,一個幅度恰到好處的側擺,輕輕掃掉凌厲攻勢。楊殿臣幾乎可以稱作是「順勢」就身擰如弓,騰空而起,鞭腿迅猛彈出,看得澹臺箜篌拍手一聲喝彩。徐鳳年依舊是一隻右手,掌心擋住鞭腿,身體後撤一步,無形中卸去勁道,卻不鬆手,粘住以後,身體一轉,幾乎是以肩扛的姿勢,掄了一個大圈,將楊殿臣給摔了出去。楊殿臣飄然落地,腳下生根,沒有任何落敗跡象。

唯恐天下不亂的澹臺箜篌叫了一聲好,在她看來,這場競技,談不上勝負分明,只不過是那名佩刀年輕人手法古怪,以守為攻,僥倖沒有一潰千里而已,她更欣賞楊殿臣這種暢快淋漓的快打猛打,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

楊殿臣有苦自知,幾招過後,別看自己攻勢如潮,其實每一次都是按著這名年輕人的意圖而攻出,對方若是真要下狠手,自己能否撐下十招都得看造化。他正要咬牙使出龍相拳的殺招,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無異於天籟的溫醇嗓音,「別打了別打了,花前月下的,兩位都是高手,應該英雄惺惺相惜才對,搏命廝殺多煞風景。箜篌,再胡鬧,二哥可就不陪你聽琴了。」

徐鳳年與楊殿臣相視會心一笑,一起收手,後者心懷感激地一抱拳,以楊殿臣的城牧府清客身份,也算是給足了這位佩刀青年臉面。徐鳳年再清楚不過這些習武人的諸多習俗,既有靠山又有家世的楊殿臣能做到這一步,殊為不易,也就一絲不苟地抱拳回禮。這就完了?好不容易有熱鬧可看的澹臺箜篌顯然十分不滿,瞪大眸子,憤憤望向那名提鳥籠的白袍紈絝子弟,喊道:「二哥!你怎麼回事,胳膊肘往外拐,還不許我找樂子了?!你到底是不是我二哥?我其實是爹孃撿來的,所以你一點都不心疼我,對不對?」

白袍公子面帶微笑站在湖畔,提著紫竹編織而成的鳥籠,養了一隻名貴龍舌雀,約莫二十五六,面如冠玉,極為玉樹臨風,這副能教小娘子尖叫的好皮囊,比起世子殿下真容可能要差上一些,不過比較當下帶了麵皮的徐鳳年,可就要出彩許多。他對妹妹的蠻橫無理,實在是頭疼,氣笑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就饒過我吧!你就當我是撿來的成不成?」

澹臺箜篌嘴上不饒人,但面對這名親人,明顯語氣中帶了許多邀寵的親暱俏皮,並無半點生冷。她小跑出了水榭,到二哥身前,叉腰嘟嘴委屈道:「放屁,你與大哥是孿生兄弟,你若是撿來的,爹孃豈不是就我一個親生女兒?」

是飛狐城頭號浪蕩子卻無惡名流傳的澹臺長安,眼中蓄著溫煦笑意,摸了摸妹妹的腦袋,苦笑道:「你呀你,這話要是被你大哥聽到,看不狠狠收拾你。也就是我比那書呆子更寵你,才不與你生氣。來,說說看家裡誰最心疼你,說對了,二哥給你驚喜。」

澹臺箜篌雙眸笑成月牙兒,挽著二哥的胳膊,嘻嘻笑道:「肯定是二哥呀,沒跑的。」

英俊公子哥開懷大笑,點了一下她的額頭,「明明知道你這沒良心的妮子,到了書呆子那邊就要牆頭草轉變口風,不過聽著還是讓二哥舒心。院子那邊我讓下人給你準備了梅花粥,梅花花蕊可都是臘春時分二哥一朵一朵親手摘下的,好幾次從樹上結結實實摔下來,都沒敢告訴你。」

澹臺箜篌抱著二哥,雀躍道:「就知道二哥對我好啦,以後不嫁人,給你做媳婦!」

澹臺長安彈指敲了一下口無遮攔的妹妹,佯怒道:「不嫁人可以,但是給二哥做媳婦,成何體統!」

他讓妹妹幫忙拿著鳥籠,還不忘告誡眼珠子悄悄轉動的她若是膽敢私自放了龍舌雀就喝不到梅花粥,見她一臉洩氣,澹臺長安這才笑望向徐鳳年,作揖後真誠致歉道:「澹臺長安替頑劣妹妹給這位公子說聲對不住,她性子其實很好,就是調皮了一些,總是長不大,公子不要往心裡去。聽聞公子要見魏滿秀,如若不介意長安多此一舉的引薦,這就和公子一同前往繡球閣。」

徐鳳年微笑搖頭道:「當不得澹臺公子如此興師動眾,明日還會再來廣寒樓,就不勞煩了。」

澹臺箜篌撇嘴道:「真是不知好歹。」

見澹臺長安轉頭瞪眼,她吐了吐舌頭,伸出手指去逗弄那隻學舌比上品鸚鵡還要惟妙惟肖的龍舌雀,她一說「三公子武功蓋世」,雀兒便跟著學舌,嗓音果然與真人一模一樣,孩子心性的澹臺箜篌笑得不行。

徐鳳年輕聲笑道:「好鳥。」

耳尖的澹臺長安竟然靦腆地朝自己褲襠瞧了瞧,一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慨唏噓,「公子慧眼啊!走走走,不嫌棄的話,就與我痛痛快快喝上幾杯。」

容不得徐鳳年拒絕,澹臺長安就快步走上前,拉著他的手臂,走向安陽小姐的獨棟小院,殷勤道:「說來公子可能不信,長安一見你就覺著親近。」

見徐鳳年眼神古怪,澹臺長安哈哈笑道:「放心,我沒有斷袖之癖,雖說不至於無女不歡,卻也恨不得自己是夜御十女的真爺們兒,不過前些時候與一個世交子弟打賭,在風波樓那邊女人肚皮上賭傷了身子,這段時間見著漂亮女人就跟見著洪水猛獸一般。不過暫時對男人仍是沒有興趣,公子放一百個心。」

徐鳳年直截了當道:「不算放心。」

澹臺長安不怒反笑,而且笑聲爽朗,沒有半點陰沉氣息,這名以玩世不恭著稱的大紈絝,似乎天生就有種水到渠成的親切感,「跟實誠人打交道,就是輕鬆。那我也就順水推舟把話說在前頭,省得公子你多費心思揣摩。是長安看對眼的人,只要不是存了壞心,否則便是打我幾拳罵我幾句,都是好事。我可能當下有些膏粱子弟的臭臉色,事後也一定會後悔得不行,公子若真與澹臺長安成了知己,可要多多包涵。」

徐鳳年跟著走入人走茶涼便再換一輪熱茶的幽靜小院,直白道:「二公子的知己,是不是太不值錢了,見了誰就逮著做朋友?」

始終拉住徐鳳年不放的澹臺長安轉頭一臉受傷表情。

澹臺箜篌一拍額頭,有這樣的無良二哥,真是丟人現眼。不過她倒是沒覺得世族出身的二哥跟一個窮酸白丁來往,甚至是稱兄道弟有任何不妥。何況這位佩刀的外地人,長得也不算歪瓜裂棗,武功嘛,年紀輕輕就能與楊殿臣打平,也就是落在二哥手裡會被拉去喝酒聊天說廢話,如果被惜才如命的大哥看到,還不得請回城牧府邸當菩薩供奉起來。

安陽小姐如先前徐鳳年在二樓視窗所見,是一位體態豐腴肌膚白皙的美人,身披錦繡,襯托得如同公侯門第裡養尊處優的貴婦,這般氣質雍容的女子,是很能惹起權貴男子愛憐慾望的,男孩窮養出志氣,女子富養出氣質,是很實在的道理。離陽王朝最上品的名妓,一種是春秋亡國的嬪妃婕妤,只不過二十年過後,已然成為絕唱,不可遇也不可求了;第二種是獲罪被貶的官家女子;第三種才是自幼進入青樓被悉心栽培的清伶,慢慢成長為花魁。

眼前這位捧琴的廣寒樓頭牌,根據李六所說,便是橘子州一個敗亡大家族走出的千金。

落座後,身為廣寒樓的大當家,澹臺長安對待安陽小姐仍是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姿態,笑眯眯道:「安陽姐姐,能否來一曲《高山流水》?我與身邊這位不知姓不知名的公子,十分投緣。」

安陽小姐抿嘴一笑,顯然熟諳這名澹臺二公子的脾性,也不如何多餘寒暄,只是點了點頭。

徐鳳年無奈道:「在下徐奇,姑塞州人士,家裡沒有當官的,都掉錢眼裡了,做些龐雜生意,主營瓷器。」

澹臺長安笑道:「你大概也知道我姓名家世了,不過為了顯示誠意,我還是說一下。鄙人澹臺長安,我們家這個澹臺只是那個龍關豪門澹臺氏的小小旁支,參天大樹上的一根細枝丫而已,嚇唬不了真正的顯貴。‘長安’二字,我覺得爹孃給得不錯,不是什麼奢望飛狐城長治久安,只不過想著讓我長久平安罷了。徐公子你看,我像是心懷大志的傢伙嗎?我倒是裝模作樣,好拐騙那些非公卿將相不嫁的心高女子,奈何底子不行,比我大哥差了十萬八千里。喂喂,安陽姐姐,好好彈你的琴,別欺負我不懂琴,也聽出你的分心了,我說的這些女子中,就有你一個!」

徐鳳年啼笑皆非。對於危險的感知,他身懷大黃庭,比起心思玲瓏的小丫頭陶滿武還要敏銳,澹臺長安除非是金剛境以上的高人,否則還真就是沒有半點惡意的有趣傢伙了,只不過看他的面相與腳步,分明是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尋常紈絝,若是故作掩飾,那不論是心機還是修為,徐鳳年不管進不進這棟院子,都要吃不了兜著走,就當作既來之則安之。

對於觀象望氣,是行走江湖的必須技巧,至於是否岔眼,得看雙方境界高低。武道高手就如同不缺錢財的富人,脖子上掛著拇指粗細金項鍊,或者身上掛滿一貫貫銅錢的,能是真正的富賈?富可敵國時,多半素袖藏金。氣機一旦內斂,除非高出兩個境界,由上而下觀望,才能八九不離十,否則就很難準確探查,好似安陽小姐豐滿胸脯間那塊被夾得喘不過氣的翡翠,本是諸多種寶石中不起眼的一種,可因為翡翠得天獨厚的賭石一事而興起,很大程度上玉石藏家們鍾情的並非翡翠本身,而是剝開石皮的那個賭博過程,動人心魄。

高手也是如此,行走江湖,大多斂起氣息,好似與其他高手在對賭,這才有了高深莫測一說,否則你一齣門,就有旁觀者轟然叫好,嚷著媳婦媳婦快看快看,是二品高手耶。若是一品高手出行,路人們還不得拖家帶口都喊出來旁觀了?未免太不像話了。這也是江湖吸引人的精髓所在,能讓你陰溝裡翻船,也能讓你踩著別人一戰成名。若是到了與天地共鳴的天象境,則另當別論,別說一品前三境,乃至第四重境界的陸地神仙,幾乎可以辨認無誤,但是這類人物如三教中聖人一般韜光養晦,不好以常理揣度,這也是當初龍虎山趙宣素老道人返璞歸真,為何能接連矇蔽李淳罡與鄧太阿兩位劍仙的根由。其餘以力證道的武夫,都難逃「天眼」。

強如天下第一的王仙芝或者緊隨其後的拓跋菩薩,兩人被認為一旦聯手,可擊殺榜上其餘八人!他們則根本不需要什麼天象,任何武夫,都可以感受這兩尊神人散發出的恐怖氣焰,這二人除了對方,不管對上誰,都算是碾壓而過,任你是陸地神仙,都要純粹被以力轟殺。

澹臺長安還真是不遺餘力地掏心掏肺,聽著琴聲,看了一眼在旁邊歡快喝他親手所煮梅花粥的妹妹,小小酌酒一口,眯眼道:「說來讓你笑話,我的志向是做一名鄉野私塾的教書先生,對不聽話的男童就拿雞毛撣子伺候,對女娃兒就寬鬆一些,倒也不是有歪念頭,只是想著她們長大以後的模樣,亭亭玉立了,嫁為人婦了,相夫教子了,不知為何,想想就開心。」

徐鳳年平淡道:「這個遠大志向,跟多少朋友說多少遍了?」

澹臺長安無辜道:「信不信由你,還真就只跟你說起過。」

徐鳳年忍不住側目道:「澹臺長安,你摘梅花的時候摔下來,順便把腦子摔壞了?」

喝粥卻聆聽這邊言語的澹臺箜篌噴出一口粥,豎起大拇指笑道:「徐奇,說得好!」

澹臺長安白眼道:「姑奶奶,剛才誰罵我胳膊肘往外拐的?我是不是要回罵你幾句?與人罵戰,你二哥輸給誰過?」

澹臺箜篌做了個鬼臉,再看那名佩刀青年,不覺順眼許多了,起碼二哥狐朋狗友不計其數,可真敢說二哥腦子摔壞的好漢,不能說沒有,但也屈指可數。再說了,這位外地遊子可是才認識沒多久,這份直來直往的膽識氣魄,就很對她這位城牧府三公子的胃口,跟這碗梅花粥一般無二!這是不是就是江湖行話所謂的不打不相識?她慢悠悠吃著梅花粥,心情大好。

澹臺長安問道:「徐奇,你的志向是啥?我看你武功可相當不差,是做洪敬巖那般萬人敬仰的武夫,還是洛陽那般無所顧忌的魔頭?或者再遠大一些,成為咱們北莽軍神那樣足可稱作頂天立地的王朝百年,獨此一人?」

徐鳳年想了想,平淡道:「沒那麼大野心,就是想著家裡老爹真有老死那一天,走得安心一些。」

澹臺箜篌似乎想起在四樓自己的言語,也不管這個徐奇是否聽得見,細聲細氣小聲嘀咕道:「對不住啊,徐奇,我在廣寒樓也就是隨口一說。」

澹臺長安破天荒沉寂下來,良久過後,舉杯輕聲道:「挺好啊,比我的志向要略大一點點,我就不待見那些口口聲聲經世濟民的傢伙,飛狐城這樣的人太多了,我許多朋友裡也一樣,總是望著老高老遠的地方,腳下卻不管不顧,爹孃健在不遠遊,他們不懂的。」

見徐鳳年眼光投過來,澹臺長安尷尬笑道:「我的意思你懂就行,沒說你的不是,我不學無術,好不容易記住一些道理,就瞎張嘴。」

徐鳳年笑了笑。

澹臺長安跟撞見鬼一般,開懷大笑道:「徐奇啊徐奇,你這吝嗇哥們兒終於捨得施捨個笑臉給我了,來來來,好漢滿飲一杯,咱們哥倆走一個?」

徐鳳年舉杯走了一個,一飲而盡。

談到故往,不覺勾起了徐鳳年的思緒。他當然喜歡那個孃親在世的童年,無憂無慮,與兩位心疼自己的姐姐嬉笑打鬧,就算是孃親督促唸書識字嚴厲一些,日子也無憂無慮,連天塌下來都不怕。孃親有一劍,老爹有三十萬鐵騎,他一個不需要承擔任何事情的孩子,怕什麼?

世子殿下也不討厭那個少年時代,與臭味相投的李翰林,耳根子最軟更像個女孩子的嚴池集,闖禍身先士卒背黑鍋也不遺餘力的孔武痴,在一起幹的或葷或素的勾當,都有些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感覺,都是值得回味或者反思的過往。在那些故去的日子裡,徐鳳年想起或者撞上不順心的事情,就拿徐驍撒氣,順手抄起掃帚就敢追著他打。這樣的光景,不說在王朝藩王府邸,恐怕在任何一個士族裡頭,都是無法想象的荒誕畫面。可每次徐驍都不生氣。一開始徐鳳年不懂,只是覺著徐驍對不起孃親,就得捱揍,他要是敢生氣,他就跑去陵墓孃親那兒告狀。長大以後,倒不是說真的還想與徐驍在牛角尖裡較勁,一定是憋著怨氣才隨手抄起板凳掃帚就去攆人,只不過習慣成自然,很多時候手癢順手而已。世人眼光如何,他們這對父子還真半點都不在意。

收起思緒,徐鳳年緩緩說道:「澹臺長安,如果沒有說謊,你的志向其實挺不錯。」

澹臺長安使勁點頭道:「就知道你會理解我,不多說,再走一個!」

徐鳳年白眼道:「走個屁,為了見魏姑娘能省些銀錢,在喜意姐那邊喝了一整壺黃酒,再走就真得躺這兒了。」

澹臺長安痛痛快快獨自喝了一杯,嘖嘖道:「厲害厲害,徐奇,你我挑女人的眼光都一模一樣,可我不管如何討好,喜意姐就是從不讓我進她屋子,更別說在她屋裡喝酒了。你要知道,自打我十五歲第一眼瞧見那時還是花魁的喜意姐,就驚為天人,這樣的姐姐,多會體貼人哪,這朵如今風韻正足的熟牡丹被其他人摘去,我非跟他急,如果是你,我也就忍下了。好兄弟沒二話!我之所以買下廣寒樓,一半都是衝著喜意姐去的,另外一半嘛,你也懂的,一邊掙銀子自己開銷,再就是替家裡邊籠絡些人脈,反正兩不誤,我這輩子也就做了這麼一樁讓老爹舒坦的事情。」

饒是見多了紈絝子弟千奇百怪嘴臉的徐鳳年也有些無言以對。

這哥們兒要是跟李翰林坐一起,還真就要投帖結拜了。

澹臺長安就跟沒見過男人喜歡自作多情的娘們兒一般,也不計較徐鳳年是否陪著喝,自顧自一杯接一杯,可都是實打實上好的燒酒,很快就滿臉通紅。他的身子骨本就虛弱,已經有了舌頭打結的跡象。

徐鳳年起身說道:「天色不早,先走了,明天再來。」接著笑著向安陽小姐告罪一聲:「徐奇委實是囊中羞澀,不敢輕易進入小姐的院子,就怕被棒打出去。」

廣寒樓花魁含蓄地微笑道:「無妨,明日先見過了秀妹子,後天再來這院子聽琴即可。既然是二公子的知己,若是還敢收徐公子的銀錢,安陽可就飯碗不保了。」

澹臺長安踉蹌了一下,一屁股坐回席位,雙手抱拳道:「徐奇,就不送了,怕你疑心我要查你底細,到時候兄弟沒得做,可就冤枉大了。」

徐鳳年走出院子,去四樓喜意那邊接回陶滿武。

小院幽靜,可聞針落地聲。

澹臺長安還在喝酒,只不過舉杯慢了許多。

安陽小姐託著腮幫,凝視著這位有趣很有趣極其有趣的公子哥,她看了許多年,好似看透了,但總覺得還是沒有看透。

只覺得這樣安靜地看著他,一輩子都不會膩。

澹臺箜篌想要偷偷摸摸喝一杯酒,卻被人拍了一下手背,縮手後哼哼道:「小氣!」

澹臺長安漲紅著一張英俊臉孔,含糊不清道:「女孩子家家的,喝什麼酒,萬一哪次二哥不在,與誰喝醉了,被人欺負,到時候二哥還不得被你氣死!」

城牧府三公子嫣然一笑,繼而收起笑臉,小聲問道:「二哥,你真不查一查這個徐奇的底細?」

醉眼惺忪的澹臺長安搖頭道:「不查。」

澹臺箜篌皺眉道:「為何?這傢伙才及冠之年的歲數,比我大不了幾歲,就能與楊殿臣打個平手,不奇怪嗎?」

澹臺長安由衷笑道:「你看啊,二哥我叫澹臺長安,這麼多年就平平安安的,徐奇徐奇,奇奇怪怪的,有何不妥?」

澹臺箜篌踢了一腳二哥,氣憤道:「歪理!」

見二哥不理不睬,她好奇問道:「二哥,你還真想當教書匠哪?以前沒聽你說啊,是騙那徐奇的吧?」

澹臺長安趴在几案上,一手握杯,望著頭頂的月明星稀,喃喃道:「話不投機半句多,酒逢知己千杯少。醉了醉了。」

他竟是就這樣打鼾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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