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如迅雷疾瀉,威震數里以外。
北莽新武評對這位佛門聖人推崇至高,有云:兩禪寺龍樹聖僧,演法無畏,如來正聲,有獅子吼,懾服眾生。
野牛群頓時停下前衝,原地靜止。
峽谷內血流成河。
老和尚愧然低頭,雙手合十。
徐鳳年精疲力竭,跌跌撞撞,一屁股坐地,少女盤腿坐在他身後,滿眼淚水,雙手柔柔撐著向後倒去的世子殿下。徐鳳年沒那心思去計較老和尚下了套還是如何,也沒心情理睬身後女子,只是低頭看著染血衣襟,苦笑道:「總這樣吐血也不是個事啊。」
然後就此暈厥過去。
老和尚拔出竹葦禪杖來到山頂,給徐鳳年把脈,如釋重負,然後從背後行囊取出白碗,手指在自己手腕上一劃,裝滿一碗以後遞給少女。
老僧的血液竟然不是常人的猩紅顏色,而是那隻見記載於晦澀佛典中的金黃色!
已然是真正達到金剛至境的佛陀。
少女伶俐,摟著徐鳳年,喂下這一碗價值遠遠不止連城的金黃血液。
老和尚起身後,重新飄落谷底,一路念《金剛經》而去,出峽谷以後,掠上山頂,託下劣馬,牽馬前行,輕聲道:「恭喜殿下初入大金剛境。」
徐鳳年迷迷糊糊醒轉,並未第一時間睜開眼睛,而是先內察氣機運轉,發覺這一番折騰,有好有壞。新開巨闕一穴,是幸事,不幸的是不知為何體內氣機如薪柴劇烈燃燒,雖不曾化灰殆盡,終歸透著股不可控制的危機感,這讓習慣了去掌控手邊一切狀況的世子殿下惴惴不安,百思不得其解。繼而查探四周呼吸頻率,這才緩緩睜眼,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絕美臉龐,峽谷初見便已驚豔,只能以不似人間人物來形容她的姿色,一雙罕見的墨綠眼眸,如青山綠水,該有九十五文了,興許只比白狐兒臉與陳漁和姜泥稍遜半籌,若是身段長開,韻味豐滿起來,說不定可以平分秋色。北莽境內風沙粗糲,女子少有水靈的,身架子也往往比南方女子粗獷偏大,難道是曹官子獨佔八斗風流一個道理,將北莽女子的秀氣都給侵吞的緣故?
一念而過,徐鳳年懷疑自己是否封金匱把自己給禍害成只吃素不吃葷的和尚了,竟是一點不想再去打量這名絕色少女,便緩緩站起身,主動脫離那具軟香溫玉。養劍以後,身體就像安上精準刻漏,即便是入定吐納,每隔一個時辰就會自動驚醒。他躍入谷底,默然馭劍,滴血在劍身上,飛劍竟然直直墜落。得,三日功夫白費,徐鳳年忍住破口大罵,皺眉盯著手心血痕,鮮紅滲透著莫名其妙的淡金色,大黃庭圓滿境界也不曾聽說有這種古怪景象,便再不敢胡亂養劍,收回劍身修長纖細如女子青絲的峨眉,掠回山頂。
被救牧民大多年幼,圍在少女身邊,看向徐鳳年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崇拜。徐鳳年不予理睬,看到那隻碗底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的白碗,蹲下身伸出手指一抹,嗅了嗅,猜到七八分。佛陀之所以稱之為金身佛陀,很大程度上緣於所謂的金剛不敗之身,傳言可讓陰冥諸邪避退,酆都萬鬼匍匐。徐鳳年也是經由李淳罡闡述,才知世間金剛境大抵都算是偽境,只有兩禪寺李當心與弟弟徐龍象才是真金剛。李當心當年西遊萬里歸來,不知是誰傳出食白衣僧人之肉一塊可得長生金身的驚悚秘聞,邪魔人物蜂擁而至,竟是一人都無法得逞,最後李當心臨近長安,眾目睽睽下割肉一塊給了飢寒將死之人,幾年以後老者安詳老死,卻也不曾長生,才疑慮消散。
徐鳳年盤膝而坐,對著白碗怔怔出神。旁邊少女與二十幾個孩子少年不敢打擾,陪著發呆。徐鳳年站起身,拎住兩名孩童掠下谷底。野牛群被佛門獅子吼震懾,如洪流瞬間結冰,全部靜止不動,最後掉頭全部擁出,牧民這才安心揀選野牛屍體做秋冬儲肉。徐鳳年陸續將山頂牧民送下,其間幾個性子開朗的孩子只覺得騰雲駕霧,開心大笑。
最後只剩下亭亭玉立的少女。龍腰州再北,所處地境嚴寒,秋冬富人以貂狐青鼠貉皮為裘,貧者以牛馬豬羊等皮做衣褲,春夏以布帛衣料,貴賤又有粗細之別。像眼前女子,左衽窄袖,穿烏皮靴,只算是樸素整潔,遠比不得顯貴家室婢妾衣縷綺繡如宮人。不過她出落得天生麗質,腰間繫了一根精緻羌笛。山頂無人,徐鳳年總算有心思仔細打量一番,不急於將她送入峽谷。她被瞧得滿臉俏紅,低斂眉目,兩根手指悄悄絞扭衣角。徐鳳年笑了笑,走近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翹,迫使她與自己對視。徐鳳年親眼見到莽騎遊獵追逐,不打算摻和到這爛泥塘裡去,紅顏禍水,徐鳳年沒那個本事在北莽拈花惹草,情劍傷人,豁達如李淳罡,何嘗不是一樣如此受罪?
徐鳳年這趟抵擋牛群,私心明顯,只是想要給天下兩大聖人之一的龍樹和尚留下一個尚可印象,若是奢望世子殿下送佛送到西,拯救這批牧民於水深火熱,委實沒有這份慈悲,再者,與他牽連上,誰能善始善終?徐鳳年抱起她,縱身一躍,飄然落地,鬆開她後不再言語,不理睬那些感激涕零的跪拜牧民,氣機綿延如崑崙龍脈,一掠而逝,追蹤野牛群而去。過拐角以後,他放緩腳步,打算折返回去,因為他想到一個法子能夠演練那刀譜第七頁遊101
魚式,便是在野牛群中如魚遊滑。
北莽騎兵久久不見牛群,察覺到事態出乎意料,便揮刀衝入峽谷,徐鳳年耳力驚人,微皺眉頭,如一條壁虎貼在陰暗峭壁上,本想眼不見心不煩,掠上山頂就去追逐牛群,瞥見末尾一騎轉入峽谷弧角,隨即傳來一陣男人都懂的獰笑。徐鳳年沿著峭壁山脊行走,看到谷底三十幾騎圍繞著少女打轉,馬術精湛者,便傾斜身體伸手去撩撥少女的衣衫。徐鳳年罵罵咧咧重新墜入谷底,腳尖落地不起塵埃,驕橫莽騎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橫空出世,徐鳳年也懶得廢話,飄然前行,一手扯住一根游弋戰馬的馬尾,繞圈馳騁的戰馬一陣吃疼,高抬雙蹄,痛苦嘶鳴。兇悍騎兵訝異轉身,殺機勃勃,一刀就朝這名不知死活的傢伙劈下。徐鳳年握住莽刀,將騎兵拖拽下馬,一腳將這名壯碩武士踹開,身體砸在峭壁上,頓時變作一攤肉泥,徐鳳年內心一驚,自己何時有此境了?其餘騎兵俱是一怔,一名勇悍莽人策馬前奔,徐鳳年紋絲不動,等戰馬撞來,一手按在馬頭上,戰馬頭顱炸入地面,當場斃命,後半具戰馬身軀掀翻而起,徐鳳年一手拍開,連莽騎帶死馬一同摔向峭壁,與前者死相唯一不同之處大概就是一攤爛泥更大一些。
三十多騎兵再顧不上調戲那塊即將到嘴的嫩肉,亡命逃竄,誰都看得出以人海戰術碾壓敵人,根本行不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道理擱在任何地方都淺顯質樸。徐鳳年既然開了殺戒,就容不得漏網之魚去通風報信,頓時一掠而起,閒庭信步,皆是「慢悠悠」逛蕩在戰馬身側,一掌推出,好似拍死蒼蠅在牆上,峽谷峭壁出現一朵朵大塊猩紅。徐鳳年的確做不來陳芝豹那般西壘壁前以馬拖死葉白夔妻女的血腥手段,可要說在北莽殺一些蠻子,仍是毫無顧忌,若非如此,徐鳳年自認就該死在北莽!
哪怕是世襲罔替在手,又有何資格去與陳芝豹搶北涼軍權?搶兵搶糧搶民望搶軍心,都是要雙手染血去搶過來的,而不是磨嘴皮去講那仁義道德。
春秋不義戰,有多少場坑殺?多少座城池被屠盡?有多少人相食,母販兒父烹子?士子,貴族,權臣,武夫,一個個粉墨登場,即便身死,大多仍算是在青史留名一兩筆,可太多隻是想做溫飽太平犬的亂世人,死就死了,連本該清明燒香的後人都一併死絕。
以婦人之仁統帥北涼三十萬鐵騎?帝國北門一旦大開,被北莽長驅直下,頭一個遭殃的便是北涼參差百萬戶。離陽王朝那些一直給北涼拖後腿的骨鯁忠臣,想必臉上悲慟時,心中十分樂見其成。
徐鳳年臉色陰沉,解決掉三十多北莽騎兵,緩緩走向那名少女。
她是牧民中唯一親眼見到他力擋牛群的女子,那時候認定他便是天下最大的英雄豪傑,如仙人降世一般。
可當她見證他殺人而非僅是殺牛的鐵血手腕,尤其是看到他緩緩走來,下意識就躲開視線,向後撤了兩步。
徐鳳年嘴角冷笑,掠上山頂,他已經仁至義盡了,就再不管這些牧民的生死存亡,去追尋那股聲勢浩大的野牛群。
少女猛然驚覺自己做了什麼,悔恨得揪心欲死,茫然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徐鳳年來到峽谷盡頭山頂,駐足遙望遠方。
救一人殺萬人,殺一人救萬人,功德罪孽孰重孰輕。
徐鳳年即便信佛,卻也想不明白,也不想知道。
記得小時候二姐徐渭熊糾結於白馬是馬非馬,粗人徐驍開玩笑說爹坐在那兒說是馬,那就是馬,誰敢說不是?
正是如此一個蠻不講理的武夫人屠,卻在那一晚,對世子殿下說道,天下沒有什麼該死的人,尤其是沒有該死的百姓。只要我徐驍一天不死,涼莽就可以不死一名百姓。
徐鳳年躍下山崖,撒腳狂奔,循著蹄印追上野牛群。
先是游魚入湖,穿梭自如,然後躍上牛背。
踏潮而行。
最終站在一頭領頭的野牛背上,屹立潮頭。
徐鳳年仗著新晉的金剛體魄擠入牛群,仍是吃足了苦頭,稍有不慎,就被健壯野牛撞上,如一個蹴鞠繡球被踢來踢去,以徐鳳年的執拗性子,又不願輕易躍出牛群海潮,好幾次就給沖刷倒地,瞬間被幾十頭野牛踩踏而過,這些野牛動輒重達兩三千斤,他實在消受不起,這才掀翻牛蹄,跳上牛背,好在有大黃庭演化而出的海市蜃樓護體,否則早已淪落到衣不蔽體。他或躺或坐在牛背上,或休憩或養劍,然後再自尋苦頭,跳入牛群的狹窄間隙,繼續游魚般滑行。起先幾次與牛相撞,狼狽不堪,惹得火大,恨不得以劍氣滾龍壁攪爛幾十幾百的野牛。強行壓抑下心中的煩躁,配合大黃庭心法,總算琢磨出了順勢而動的方法。牛群停歇時,他便遠離野牛,獨坐凝神,馭劍飛行。一次有狼群盯上幼牛,徐鳳年也不打殺,一腳跺地,頗有天崩地裂的氣焰,恐嚇驅散了野狼。幾天下來,起起落落,徐鳳年約莫是一身牛氣牛味,倒像是成了野牛群的一分子,被許多野牛接納。
當徐鳳年一次從牛群末尾穿過整片牛群,終於領頭而奔,牛群竟然就這般跟著他前衝了十幾里路。
見到大片水草,徐鳳年躺在湖畔草地上,大口喘氣,心滿意足,得到了刀譜第七頁游魚式的精髓,才知起先對這一招的偏見何其目光短淺,若是融入滾刀術,真正是如魚得水相得益彰。他轉頭去看懸掛腰間的春雷,自嘲道:「春雷繡冬一對姊妹,分家以後你不幸跟了我這個草包,繡冬留在白狐兒臉身邊,總不能太丟你的臉面。」
徐鳳年脫下黑長衫與白底褂,撅屁股放入湖中搓洗,露出身上那具江湖人士夢寐以求的軟絲寶甲。軟甲曾被呵呵姑娘一記手刀在心口位置捅出個窟窿,返回北涼後樞機閣天工巧匠趕緊縫補齊全,這個秘密機構,如今想必正在忙碌那幾架喪失符將的紅甲。北涼軍戰力驚人,墨家矩子領銜的樞機閣居功至偉。軟甲織有劍囊十二,分別儲藏飛劍,入北莽以前,徐鳳年馭劍四五離體已是極致,如今與魔頭謝靈一戰,留下城中觀悍婦蓮緩緩開放,偶有所悟,再開一竅,在峽谷與野牛群硬碰硬,衝破巨闕,新開三大竅穴,再來馭劍,已有八九。徐鳳年將衣衫攤在草地上,盤膝而坐,馭劍九柄。之所以說術算好的,對武道有額外裨益,正是如此,每一柄飛劍對於氣機運轉,薄厚與脈絡各有側重,要求劍主心神一分為九,當然不是說徐鳳年離上一任劍主鄧太阿就只差了三劍境界,馭劍與御劍,只差一字,卻終歸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門。
空中九劍分別是劍弧圓潤劍身青碧的青梅,如竹分節的竹馬,每逢日光對映便璀璨生輝的朝露,好似二八佳人眼波流轉的春水,桃花劍身粉紅,妖冶如嫵媚美人,纖細如一根青絲的無柄峨眉,最是渺小同時鋒利無匹的剔透蚍蜉,劍身有鮮紅流華縈繞的朱雀,最後一把則是劍身寬厚呈黃色的黃桐,九柄飛劍,各有千秋。其餘三劍玄甲太阿金縷,更是劍意浩蕩,尤其是太阿一劍,堪稱氣沖斗牛,徐鳳年不敢輕易駕馭。十二劍如同世間佳麗,架子各有高低不同,青梅、竹馬、朝露、春水好似鄰家女孩,養劍順暢,桃花、峨眉、朱雀、黃桐如大家閨秀,得手較慢,其餘三位,就跟傾城絕色一個德行,軟硬不吃,徐鳳年一樣是每日殷勤伺候,成胎速度卻是奇慢無比,不過那一日摻入佛陀金色血液以後,峨眉墜落,之後幾劍也大體如此,唯獨金縷一劍,幾乎是一瞬成就劍胎大半。這對徐鳳年來說簡直是天大的驚喜,對於之前幾劍的廢劍三日也就不那般心疼。飼養金縷以後,血液中金色光彩徹底淡去,讓徐鳳年如釋重負,總不能為了養成金縷一劍就捨棄其餘十一劍,否則這筆買賣就虧大了,沒這麼敗家的。
徐鳳年駕馭飛劍斬水草,也不知道鄧太阿見到這幅場景會作何感想。
精疲力竭後收回九柄回劍囊,徐鳳年咧嘴笑了笑,往後仰去,雙手交疊在後腦勺下,閉上眼睛半睡半醒。與堪輿大師姚簡耳濡目染,除了懂得一些嘗土相水的皮毛功夫,對於龍脈一說也略知一二。姚簡說過天下龍出崑崙,三大幹龍,一落太安,一齣東海,一入北莽,青囊地理有山老無生氣嫩山有氣運的說法,故而搜山不搜老尋龍尋嫩山。越是靠近崑崙,隨著時代變遷,靠西而誕的王朝越是無法應時而生,不去說廟堂,僅以風水而言,當初安置異姓王徐驍屯兵北涼,與北莽對峙,而將皇室宗親燕剌、廣陵兩大藩王投入東南兩地,負責鎮壓龍氣,天子趙家未嘗沒有一份外姓人看門護院、自家人照看財寶的隱蔽私心,其中又因廣陵王與當今皇帝同父同母,又得以駐紮東海一帶,可謂用心良苦。只不過王朝氣運與己身命途一說,總是有太多自相矛盾的地方,李義山對此就十分牴觸,順帶著姚簡都被殃及池魚敲打了好幾次。
徐鳳年突然站起身,穿上衣衫,隨即看到一名不似中原道士裝束的中年道人翩然而至,見著自己,只是瞥了一眼春雷,便再無興趣。這位道士八字眉,一雙杏子眼,穿著短褐袍,腰間繫有雜色彩絲絛,背了一柄松紋古銅劍,相貌清逸,頗有神仙風采,以北莽南朝腔調問道:「閣下可曾見到一位手持竹葦禪杖的老僧?」
徐鳳年平靜搖頭道:「回稟道爺,不曾見到。」
道人眯起眼,繼續問道:「閣下似乎身懷道門上乘吐納術,敢問是得自哪位道門真人授業?」
早已隱匿氣機的徐鳳年佯怒道:「無可奉告。」
中年出塵道士笑了笑,只是笑意冷漠,「哦?那便是北涼而來的密探了。」
在北莽,道教是國教,道德宗麒麟真人更是地位高崇入九霄的煊赫國師,大真人有高徒六人,一樣被北莽視作行雲布雨的得道仙人。北莽在女帝登基以前,道教不顯,佛門興盛,自從麒麟真人被尊國師,是謂天子書黃紙飛敕來,三百一十六人同拜爵。佛法因此逐漸沉寂,北莽帝城大小道觀如雨後春筍,道德宗數百道士雞犬升天,大多平步青雲,被達官顯貴奉為座上賓,都是可以一言定生死的御賜黃紫貴人。
徐鳳年訝異道:「道爺可是道德宗神仙?小子在姑塞州常聽道德宗真人種種扶危救困的神蹟,難道都是假的?」
負劍道人冷笑道:「佛門講求眾生平等,又何曾真正一視同仁?貧道自知得道無望,行走王朝,做的皆是一劍斬奸邪之事。」
徐鳳年好像形勢所迫,不得不低頭,無奈道:「小子的確見過一位老僧往北而行,還與我討要了半囊水喝,老僧說是來自兩禪寺,要去麒麟觀與國師說佛法。」
杏眼道人一字不漏聽入耳中,冷哼一聲,飄然遠去。
徐鳳年等到道人身形消失,確認無疑沒有折返隱匿,這才讓一身氣機油然而生,一縮一舒張,身側小湖平鏡水面轟然乍破,驟起漣漪陣陣。徐鳳年這幾日游魚入牛群,自知已經晉升金剛初境,也見怪不怪。二品以下以破甲多少評斷境界,世間武人能夠躋身二品,已是天大幸事,足以稱作驚才絕豔之輩,散落於天下,各自稱雄,被常人視作高不可攀的小宗師。可只有當真正入一品以後,才知以往只是一鱗半爪,千里畫面舒展以後,才是真正美不勝收的景象。就像徐鳳年如今馭劍,一劍掠過,卻不只是去看飛劍最終停懸何處,飛劍先前運轉的弧線軌跡,同樣依稀可見。徐鳳年猜測到達指玄,恐怕就可以預測飛劍下一剎那的前行儀軌了,至於一品天象境的法天象地,徐鳳年根本沒辦法去預知其中的艱深玄妙。他望著漸漸歸於平靜的湖面,喃喃自語道:「飯要一口一口吃,女子衣裳要一件一件脫,溫華所說的道理,總是很有道理。」
既然悟透了游魚式,徐鳳年就不去打攪野牛群,在湖邊稍作休息,停留了一日一夜,趁熱打鐵去單獨駕馭劍胎規模遙遙領先的金縷。
大道縹緲難尋,連聖人都要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劍道也是一個道理,吳家劍冢劍走偏鋒,以術求道,不去追求呵氣成劍的玄乎意境,而是勤勤懇懇在劍招劍術上攀登極致,養劍便是其中一扇風光獨好的偏門,徐鳳年在武帝城外因禍得福獲得飛劍十二,瘋子一般同時飼養十二柄,樂此不疲,也實在不能算是暴殄天物,對得起那個新劍神舅舅的贈劍情誼了。至於何時能夠馭劍取頭顱,徐鳳年也就閒來無事偷著樂幾下,不敢奢望一蹴而就,老方丈龍樹聖僧誇他天資卓絕,徐鳳年既沒有妄自菲薄也不敢妄自尊大,只是一笑置之,因為有李淳罡和白狐兒臉珠玉在前,實在是沒理由讓世子殿下去自傲自負。
徐鳳年沿湖慢走,體內氣機先前求繁,按照劍氣滾龍壁流轉,初入金剛,就返璞歸真,開始求簡,以游魚式執行氣機,不知走了多時,突然聽到羌笛悠悠。
舉目望去,遠處有一批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在搭建黑白帳房和大小氈帳,草原牧人每當冰雪消融,就要趕著馬車牛車為各類畜類尋找新牧場,當下四月至以後八月,氣候溫暖,水草豐茂,是放牧的黃金季節,不過居無定所的牧民生活也絕非外界想象的那般自由自在。北莽草原部落遷徙,要遵循悉惕訂立的規矩,在疆界以內的草地駐紮營地,草原雖大,但牧地都被大小悉惕們圈分殆盡,這些悉惕以皇室宗親最為尊貴勢大,佔地廣袤,只有極少數對北莽歷代王孫有救命大恩的牧族部落才有自由游牧下營的權利。一般而言,哪怕是天旱草枯冬雪風暴,部落悉惕都不許鄰部牧民進入領地避難保畜,因而草原常年內戰,哪怕同為皇帳王室出身的大悉惕,也會大動干戈,血流遍野,直到北莽女帝登基以後,致力於彈壓耶律、慕容兩姓悉惕,情形才略有好轉。
徐鳳年循著悠揚羌笛聲,見到一個面湖吹笛的婀娜背影,她鼓腮換氣,獨奏豎吹,婉轉淒涼。徐鳳年精通音律,不過對於羌笛不算太瞭解,府上倒是有幾根西蜀岷竹製成的優質羌笛,梧桐苑裡唯有大丫鬟紅薯擅長此道。
徐鳳年駐足聆聽許久,有些惆悵,這幾日夜深人靜時,確是有些懷念枕著紅薯大腿安然熟睡的場景了。那雙美腿的彈性,嘖嘖。徐鳳年趕忙嚥了一口唾沫,默唸道法口訣清心靜念,殊不知不念還好,刻意想要那思無邪的心境,體內氣機反而翻江倒海,步入金剛,大黃庭封金匱也就可有可無,一時間世子殿下有些登徒子故態復萌了。
徐鳳年一陣頭疼,擺在眼前就兩條路可走,要麼做那好似拖女子入莊稼地的畜生,要麼就是瓜田李下恪守禮儀連畜生都不如的呆子。
世子殿下當下和襠下都很憂鬱啊。
隨著北莽新武評出爐,廣受兩朝好評,便立即有了許多跟風之作,天下十大文豪將相,十大劍士女俠,數不勝數,這還不算奇怪過分的,還有許多酒樓掛出了天下十大名菜之一,許多布店懸出十大綢緞之一,讓人哭笑不得。北莽有評點本朝十大名妓,比較南邊的風雅含蓄,就要露骨情色太多,榮幸入榜的飛狐城風波樓花魁就以一張小嘴著稱於世,據說靈巧小舌能讓櫻桃打結,壓箱絕技是那美人吹玉簫。此外還有一些陰陽壺之類的點評,更是讓中原文士不齒,至於內心所想,是否垂涎那文字描繪的諸般妙用,就不得而知了。此時美人薄唇含羌笛,徐鳳年難免有些浮想聯翩,先前滿腔戾氣,順帶著對這名牧民少女有些芥蒂,此時心平氣和,也就相對順眼。漂亮女子真是天賜之物,既能秀色可餐,又可養眼舒心,只不過徐鳳年眼光挑剔苛刻,知道這般貧寒少女,臉蛋身段有九十五文,卻也經不起扣減的,比如常年勞作,雙手粗糙,就要扣去一文,牧羊騎馬,兩瓣屁股蛋兒註定無法柔嫩,又要扣去一兩文,若是不識詩書,見識淺陋,再扣去兩三文,以此類推慢慢扣除,最後能剩下八十五文的光景,就算不錯的了。
徐鳳年以往對那些女俠嗤之以鼻也不是沒有依據,看似衣袖飄飄,仙子臨世,除非臻於化境,生骨生肉,否則雙手老繭,萬一若是揮灑兵器的,誰敢保證練武時沒點疤痕?記得羊皮裘老頭兒說過南海當年出了一位妙齡青春的美豔女俠,特立獨行,喜好白衣赤足行走江湖,倍受仰慕,後來被正值武道奪魁的李淳罡說了一句「這娘們兒腳丫子真大」,據說把那姑娘給氣哭了,與李淳罡比劍輸了以後,再不願踏足中原。可想而知,成名女俠也不是那麼容易當的,尤其是「天賦異稟」胸脯豐滿的,若是與人技擊時,顫顫巍巍,旁觀者大飽眼福,當然覺著好看,估計女俠本人也要暗自苦惱。
少女牧民初見這名在峽谷擦肩而過的男子,先是驚喜,再是畏懼,最後愧疚轉復喜悅,五指緊握精美羌笛,不敢作聲。初始生怕這名與整個部落都有大恩的年輕俠士不告而別,見他站在不遠處,嘴角微笑,她才略微心安。
只是手心悄悄滲出汗水,沾滿那一杆心愛的羌笛,咬著嘴唇,不敢出聲驚擾恩人的沉思。她本非部落人氏,襁褓時被人丟在氈帳以外,只留信物羌笛,刻有「耶律慕容」四字。少女初長成,越發驚豔,只是在草原上,女子美色一樣逃不過是悉惕的囊中貨物,可以按斤兩成色去販賣或是上貢。她所在部落的恩主悉惕只是草原上的小權貴,守成有餘,開拓不足,得知帳下部落竟然平白出現了一個被說成舉世無雙的大美人,就忙不迭地準備拿她贈送給一名大悉惕以換取新牧地。勢單力薄的小部落不堪受辱,舉族遷移,掌控部落生死的小悉惕勃然大怒,派遣騎兵追逐,這批牧民只好跨越轄境營地,小悉惕無奈之下,付給鄰部黃金白銀,算是掏出一筆過路費用,也不敢說出真相,不曾想還是被一位位高權重的年老悉惕獲知內幕,半百歲數的悉惕老驥伏櫪,垂涎少女,乾脆斬殺了十餘吊尾騎兵,自行追逐這塊肥肉。
之後又是悉惕之間的恩怨角力,牧民死傷無幾,倒是五六股騎兵陸陸續續被大魚吃小魚,死了一乾二淨,最後一位悉惕是耶律旁支子弟,統兵治民皆以殘忍名動南部草原,半點不貪圖美色,直接下令將這一夥違例牧民殺盡,這才有了驅羊入虎口的冷血手腕,卻陰差陽錯,被赴北接頭的佛門聖人與北涼世子無意間攪和了局面,渾水更渾,才讓牧民總算苟延殘喘了下來,在這塊水草肥沃之地紮下營地。前幾日在峽谷中,少女主動找上族長,說若是再被當地草原梟雄為難,她願意前往悉惕營帳,族長年歲已高,一路奔波逃竄,雖然心疼這名好似親生孫女的少女,卻也不再拒絕,畢竟老人肩上扛著整整一百條人命,若是再堅持下去,不說被大小悉惕當作玩物遊獵追殺,族內早就怨言沸騰的青壯牧民也幾乎就要造反。
牧民貧苦,做不得那些為鼠常留飯的矯情好事,她倒也有一如既往掃地恐傷蟻的善良性子,雖說孤苦無依,能夠讓部族為了她不惜拼死保護,除了一半是姿色使然,一半更是憐惜她的苦命。女子貌美,在草原上本就不是什麼幸事。
徐鳳年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度別人,哪怕你是譽滿天下的兩禪寺住持。徐鳳年這幾天也在反覆權衡猜想,這一樁善緣到底善在何處,尤其是在峽谷中,佛門獅子吼姍姍來遲,數百頭野牛死在自己手上,何嘗不是間接死在自稱釀下大錯的龍樹老僧手上?不正應了杏子眼北莽道士那句僧人難以做到眾生平等?這筆賬怎麼算?氣運德行一說,說透了,無非就是與老天爺打算盤斤斤計較,萬事必有得失,老僧已是佛陀境界,徐鳳年就用愚笨法子只管往大了想去,自己終有一天要世襲罔替北涼王,這與北莽滅佛應驗佛法末世是否有牽連?秘聞兩禪寺本意讓南北小和尚去金頂與道門辯論,卻因為東西小姑娘的一夢而打消。按照北涼探子搜尋而來的細碎訊息,那一夢中,無數鐵騎臨北涼,徐鳳年除去好奇小和尚豎碑成佛陀西去,更在意的是這些鐵騎到底來自何方!這一夢,餘味太長了。連向來不信鬼神之說的李義山都殫精竭慮,埋首翻閱佛道典籍,最後以《易》解夢,仍是收效甚小。
牽一髮而動全身。白衣僧人在龍虎山爭辯獲勝以後,便與大天師趙丹坪一同被下旨召往太安城。然後便是老住持親自下山,趕赴北莽與道德宗麒麟真人說佛法。
徐鳳年經過起先一陣燥熱之後,神遊萬里,再回過神,已經心如止水,讓世子殿下自己都憂心襠下是否出了大問題。他暗暗嘆氣,走近了那名最不濟也該有八十五文的少女,從她手中拿過羌笛,見有四個北莽文字,皺了皺眉頭,問道:「你懂不懂南朝語言?」
少女聲輕如蚊,「聽得懂,講不好。」
北莽文字語言,原本煩瑣不一,女帝執掌王朝以後,逐漸改觀,只不過南北兩朝依然涇渭分明,女帝每次巡遊狩獵,按照古例,與近侍臣僚畫灰議事,偶有言語談事,北王庭權臣當然都會要對南朝官員的那一口腔調冷嘲熱諷,皇帳出身的北朝人士,難免充滿了血統純正的優越感。春秋戰事收官以後,中原大定,北莽一來被女帝先以國主年幼臨朝執政,再順勢篡位,再者安頓春秋遺民焦頭爛額,使得北莽動盪不安,與離陽王朝六次舉國大戰,後者名義上有兩次獲勝,但真正意義上的大獲全勝,只有一次,便是挾著一統春秋的大勢,加上趁著北莽根基不穩,御駕親征,主動出擊,三線俱勝,一直打到了如今的南朝京府之地,只可惜未能畢其功於一役,繼續北伐,給北莽留下了喘息的機會。世人只說是北涼王徐驍貪戀權位,不希望覆滅北莽而導致無卒可帶,便私自退兵,事實上卻是當時雙方著手準備訂立盟約,只有徐驍不惜以頭顱作保,私自面聖,放言皇帝陛下只要給他一道密旨,他就可以只帶北涼軍孤軍北入,哪怕拼去二十萬甲士,也要讓北莽不存國號。當時老首輔站在君王側,只是冷笑。第二日徐驍便被下旨率先退兵回北涼,以示離陽王朝的誠意。這大概能算是徐驍在春秋戰事以及馬踏江湖之後的又一次背黑鍋,許多百戰老卒正是此時一言不發退出北涼軍。之後兩國五次戰事,離陽王朝已是輸多勝少,其中第四次最為慘敗,幾乎損耗殆盡先帝積攢下來的精銳邊軍。太安城以北的東線,堅壁清野,更是不準擅自舉兵採取攻勢,直到現在顧劍棠大將軍辭去兵部尚書,親自坐鎮兩遼,加上有首輔張鉅鹿給予了被士子冷言冷語號稱花費半朝財力的雄厚內援,頹勢才稍有好轉。
徐鳳年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父母是誰?」
她搖頭道:「我是孤兒,從小就被族內收養。」
徐鳳年對於皇室那些個腌臢門道最是熟稔不過,笑問道:「你就從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是姓耶律或者慕容的金枝玉葉?」
少女瞪大眼睛,張大小嘴,顯然是從沒想過這件事。徐鳳年無意間瞧見她潔白牙齒後的粉嫩小舌,燥熱再起,卻沒有半點在美人眼前心生歹念的慚愧心理,只是微微低眉,瞥了眼腰下,肚子裡暗讚一聲,好兄弟很爭氣!
辛苦修行大黃庭,應該是沒啥不可挽回的後遺症了。否則世子殿下就真得拿塊豆腐撞死自己了。沒有後顧之憂,徐鳳年心情大好,將一些頭疼棘手的難題拋之腦後。記得以前重金買詩無數,傳到了二姐那邊,也就只有「明日愁來明日愁」一句入了她法眼,讓世子殿下開心得再讓奴僕給那名窮酸書生再送去七百兩銀子,一字一百兩。後來聽說好像這名書生金榜題名,在京城那邊也小有名氣,是屈指可數的不肯同流合汙與士子一起謾罵世子殿下的實誠人,估計也因此在冷板凳上候補等待數年,才遞補了一名窮山惡水的縣簿。
徐鳳年坐在湖邊,招手示意她坐下,聞著女子獨有的香味,讓出了飛狐城以後連只母蚊子都沒見著的世子殿下恍若隔世。野牛浩蕩,徐鳳年一心鑽研刀譜上的游魚式,顧得上去分辨雌雄?再說分辨出了,還能做啥?徐鳳年對上了魔頭謝靈都不曾畏懼絲毫,卻被這個念頭嚇得一個激靈哆嗦,然後捧腹大笑,也算是獨自在北莽掙扎的苦中作樂了。笑完以後,見正襟危坐十分侷促的少女一頭霧水,徐鳳年臉皮再厚,也不至於厚顏無恥提及這個。低頭撫摸羌笛,兩根深紫竹管並列,金絲銀線纏繞,管孔圓潤,哪怕歷經多年吹奏撫摸,也不見半點損耗,可見是上品質地的珍貴羌笛。徐鳳年對於書法也算登堂入室,對於慕容在前耶律在後的四個莽文,仔細觀摩。羌笛刀刻文字,備顯不俗,他沒有交還笛子,而是微笑道:「這支信物,好好儲存,說不定以後哪一天你可以朝是牧女暮扣鮮卑頭了。真有這一天的話,記得念我的好。」
少女見他摩挲得溫柔細緻,俏臉緋紅,越發嬌豔動人。
只不過當她看到這名南朝而來的年輕公子拿著她心愛的羌笛敲打後背,還那般漫不經心,眼神就有些幽怨。
徐鳳年不知是後知後覺,還是故意戲弄,瞧見她的面容,忍俊不禁,伸出一根手指捻了捻羌笛管口,壞壞一笑。
少女臉薄,泫然欲泣。
徐鳳年還給她羌笛,躺在草地上,這般閒逸無憂的日子,恐怕以後就不多了。
盤膝坐在徐鳳年身邊的少女攥著羌笛,低頭說道:「對不起。」
這一次確實是真哭了。
徐鳳年知道她是為了峽谷被救以後的怯懦而致歉,嘴角翹了翹,語氣平淡道:「女子膽小也不是什麼錯,你要是覺得不對,大可以膽大一些,坐到我身上來,我就算受了如此貞潔不保的羞辱,也決不反抗。」
徐鳳年本是捉弄少女,嘴上調笑幾句。
不曾想這姑娘還真把這輩子的膽識氣魄都給用光了,一屁股坐在他腰上。
要害被鎮壓的世子殿下倒抽一口冷氣,道貌岸然道:「姑娘,請你自重!」
一名懵懂少女跨上男子腰間抬臀而坐,你總不能指望她在這方面有多好的馬術吧,徐鳳年倒是駕輕就熟,前一刻才貞潔烈婦般正義凜然,口口聲聲要姑娘自重,可一見她主動,頓時就轉換了嘴臉,唸叨著我來我來,一點不含糊地自解衣衫起來。野原苟合,席天幕地,肆意欺辱那北莽女子,該是多少孱弱北涼士族子弟的理想,徐鳳年見多了這類手無縛雞之力的富貴讀書人,自以為在青樓床幃騎在北莽出身妓女的凝脂胴體上,就能與提兵殺敵的將士媲美,實在覺得貽笑大方。
他眼神清澈地看著似哭似笑的牧民少女,停下本就做戲成分居多的動作。她無疑有一雙靈氣的眸子,並非直指人心的那種聰慧剔透,而是不沾惹塵埃不識骯髒的純淨,這種女子這種眼神,註定會如同身側這片草原上的清冽湖泊,遲早要消散在黃沙中,今年一見,可能來年再無相見。她即便是遺落草原的金枝玉葉,就算重返殿閣宮闈,又有什麼益處?徐鳳年雖然沒了衣衫褪盡來個坦誠相見的旖旎綺念,不過還不準自己手上佔些小便宜了?他笑著搖了搖頭,示意她放寬心的同時,雙手握住她彈性極好的纖細腰肢,擺了一個不合禮節的姿勢。兩人對視,淫賊所謂的腰下一劍斬美人,大概就是此時徐鳳年的真實寫照。女子本就早熟,少女再天真無邪,再如何不諳世事,到底也不是傻子,也知曉了她柔軟屁股蛋下鎮壓了何方兇邪。騎馬牧羊可絕不會如此羞人,這一份並非風塵女子故意撩撥人心的欲語還休,饒是徐鳳年久經花叢片葉不沾身,也覺得那些從此不早朝的亡國君主,並不冤枉。
徐鳳年雙手悄然滑下,水到渠成地捏了一捏,這可是熟能生巧的本事,當年三年遊歷,就是靠這等巧妙手法讓溫華那小子佩服得五體投地,可惜這傢伙悟性比世子殿下差了十萬八千里,繃不出那份道德人士的大義臉色,不幸長了一臉欠揍的淫賊相,每次壯了膽子去鬧市上揩油,都免不了要徐鳳年出面救場,要溫華配合著立即嘴角流淌口水,然後說是家裡的痴呆兄弟痴病又犯了,性子柔弱的姑娘也就心軟饒過,潑辣一些的可就要拳打腳踢,連累徐鳳年也要被殃及池魚,後者以軒轅青鋒最為不依不饒,帶著惡僕追攆了好幾條街,也難怪溫華尤為記仇這個娘們兒。
少女也不說話,只是瞪大那雙眸子。徐鳳年這輩子最受不了的除了女子哭泣,就是這種乾乾淨淨的眼神了,只得訕訕然縮手,笑罵道:「就許你騎馬,不許我拍馬屁啊?」
不適應言語雙關的少女用心想了想,等到琢磨出意味,才笨拙地露出略顯遲到的嬌羞。徐鳳年見她憨態可掬,越發下不了手,坐起身,摟住她,輕嗅著她青絲的香氣,感受著她處子之身的嬌柔顫抖,嘆了口氣,緩緩鬆開。
北莽風俗豪放,既有被律法許可的放偷日,也有搶婚的習俗,以及那姊亡妹續、妻後母報寡嫂的女子改嫁,都是中原衣冠士子作為抨擊北莽蠻夷的絕佳理由。徐鳳年抱起她放在身旁,橫春雷在膝上,望向湖面,怔怔出神。二八佳麗體如酥,直教英雄入墳冢,可能換作其他任何一名憋出內傷的男子,碰上這麼一位絕色,早就趁她半推半就行魚水之歡,吃幹抹淨以後拔卵不認人摸襠笑蒼生,何等風流。只不過當下又開始憂鬱的世子殿下轉頭笑道:「你要是裴南葦或者是魚幼薇該有多好。」
世間哪有喜歡被男人當面與其他女子對比的女子,少女雖然情竇懵懂,卻也聽出話裡話外的輕重,不敢表露委屈,只是撇過頭。
徐鳳年站起身,心中有了一番計較,看能否幫著給這群按律當殺的逃竄牧民安定下來,以後如果有機會安然返回,大不了帶著她一起返回北涼王府,且不去說是當花瓶還是吃下嘴,養養眼也好,以後再評十大美人,砸些銀子稍微運作,她肯定可以上榜,傳出去也喜氣,讓那幫士子書生眼饞嫉妒,就是挺愜意的一件事情。當下將她吃掉,接下來難道帶著她北行?如果吃了卻不帶,徐鳳年可不希望聽到她成了某位悉惕帳內禁臠的訊息。久病成醫,被舒羞揩油無數的世子殿下也學到一些皮毛易容術,成品只算是粗製劣造,不過還算可以掩人耳目,只不過她願意?部落牧民可以不洩露秘密?尤其是一些背井離鄉心懷怨恨的青壯,保不齊會為了富貴前程甚至是幾袋子賞銀去討新悉惕的歡心,人心反覆叵測,即便是他救下了整個部族,徐鳳年不覺得可以高枕無憂,要他們死心塌地做牽線傀儡。徐鳳年想了想,準備在這個命途多舛的牧民部落逗留幾天,問道:「你叫什麼?」
她輕聲道:「呼延觀音。」
徐鳳年知道北莽許多平民尊佛信佛,許多人都喜好以菩薩、彌勒、文殊等做名字,並不罕見稀奇,若是在春秋中原,取名太大,會被視作不祥,在北莽都以此類做小字卻是十分普遍,甚至連婦人裝束也深受影響,冬月以黃物塗面,呈現金色,謂之佛妝,春暖才洗去,當初離陽王朝使者初見北莽女子大多面黃,以為是瘴氣病態,返回以後作詩譏笑,傳遍朝野上下,後來兩國互市,才知真相,成了一樁大笑話。
徐鳳年讓她領著去部族營地,對於北莽風土人情,赴北以前他就做過紮實功課。呼延在草原上是一等顯貴大姓,類似拓跋氏,僅次於耶律、慕容兩大皇家國姓,起始於百年前那位深諳中原文化的莽主金口一開的御賜,想必這個部落上頭的悉惕是呼延氏的後代。只不過姓氏煊赫,不代表任何姓呼延的都是貴人,北莽等級森嚴,絲毫不遜離陽王朝,人分四等,原先只有北莽本土與春秋遺民兩等,對立激烈,糾紛無數,棋劍樂府太平令便提議再分出兩等,都在遺民之下,其實都是一些罪民或者冥頑不化被武力強行納入北莽版圖的部落,人數相對稀少,但即便如此明顯,春秋遺民已是無不感激涕零,不患寡而患不均是劣根天性,何況不只如此,還是成了人上人,女帝天恩浩蕩,還有什麼不知足的?當然人分四等,各自等級內拔尖的那一小撮權貴,不論財富還是地位,都遠非常人可以比擬。
徐鳳年喃喃自語:「拓跋菩薩,呼延觀音,名字都挺有意思。那有沒有耶律彌勒,慕容普賢?」
她柔聲道:「有的。」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好氣又好笑地彈指在她額頭,「一點都不懂察言觀色,就你這榆木腦袋瓜,真去了帝城皇帳,也做不來心思百轉千彎的公主郡主。」
她微微提了提嗓音,興許這就算是天大的抗議了,「我本來就不是。」
徐鳳年捏了捏她下巴,調侃道:「你說不是就不是?那我說我是北莽皇帝,我就是北莽皇帝了?」
她紅著臉一本正經地反駁道:「皇帝陛下是女子。」
徐鳳年感慨於雞同鴨講的無奈,便不再與她講道理。與她一起到了牧民部族,儼然被奉為神明,徐鳳年在峽谷如仙人起伏救人二十幾,之後更是擋下牛群,再加上一位佛陀般的老和尚推波助瀾,不論老幼,都虔誠地跪在地上,年邁族長更是流淚不止,好似遷徙千里的滿腹冤屈都一掃而空。北莽民風質樸,所言不虛,不像離陽王朝那些名士,盛世信黃老,亂世逃禪遁空門,反正怎麼自保怎麼舒心怎麼來。族內只有呼延觀音略懂南朝語言,就由她傳話,得知這名年輕菩薩要在部落停留幾日,都是喜悅異常,那些年幼孩童與少年少女,更是歡呼雀躍,除了呼延觀音,當初被徐鳳年救上山頂的還有幾名少女,此時皆秋波流轉,希冀著這名風度不似常見牧人的俊秀菩薩可以入住自家氈帳。草原戶籍,以一帳做基準,北莽建朝稱帝伊始,帝王行宮也不過是廬帳,哪怕是上代國主,每次狩獵,也必定與心腹近臣同廬而居,故而離陽王朝陰暗腹誹北莽女帝仍是皇后時,曾與數位當代權臣趁國主酣睡而苟且私通,實在是很能讓中原皇宮深似海的春秋百姓感到驚奇。
族長叫呼延安寶,親自將徐鳳年迎入黑白雙色的寬敞帳屋,老人除去一對性情憨厚的兒子兒媳,膝下還有孫子孫女各一人,孫女便曾被徐鳳年裹挾上山,再次見到徐鳳年開心得無以復加,孫子則是那個在峽谷底始終被呼延觀音牽著的孩子,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徐鳳年的眼睛,就跟瞧見神仙一樣,敬畏崇拜得一塌糊塗。當徐鳳年進入帳屋,孩子與姐姐一起站在屋外,透過縫隙張望著那名年輕神仙的風采,只覺得舉手投足都好看極了,估計徐鳳年打嗝放屁,姐弟二人都會覺得是大大的學問。
北莽尚武,擅騎射,尤其尊崇實力卓絕拳頭夠硬的強大武人。以拓跋氏為主要成員的党項一部,拓跋菩薩踩在同族累累白骨上成為女帝近侍閘狨卒,復仇在北莽千年不變,党項尤其注重復仇,若是血仇不報,必然蓬頭垢面,不近女色,不得食肉,斬殺仇人以後才可恢復常態。雙方仇怨和解以後,需要用人血以及三畜鮮血裝入骷髏酒杯,雙方發誓若復仇則六畜死蛇入帳。當拓跋菩薩逐漸成為軍神,戰功顯赫,党項十六族一齊心悅誠服,單獨向這位北莽第一人提出和解,拓跋菩薩不予理睬,十六族族長一起自盡赴死,後來女帝出面,拓跋菩薩也僅是口頭答應,党項部非但沒有視作奇恥大辱,反而以此為榮,彪悍青壯無一例外地加入了拓跋菩薩的親軍行伍,可見北莽尚武之風何其濃烈。
坐在帳屋內,經過呼延觀音講述,徐鳳年才知道她所在部族的遷徙並非盲目而行。呼延安寶死於途中的父親,篤信神鬼,是一名遠近聞名的卜師,善於用艾草燒灼羊胛骨視紋裂來測吉凶,當年正是這位老人力排眾議收容了襁褓裡的女嬰,這個冬末也是老卜師通過咒羊要求舉族往東南方向遷移。徐鳳年對於這類讖緯巫術將信將疑,聽在耳中,也不太放在心上,得知呼延觀音就住在毗鄰的氈帳,瞥了她一眼,只是習慣使然的小動作,就讓少女臉紅嬌豔如桃花,老族長看在眼裡,也不說破,只是笑容欣慰。小丫頭孤苦無依,說到底還是要嫁個肩膀寬闊可以頂天立地的男子才算真正安家,老人對這名自稱來自姑塞州的徐姓公子,只有萬分信服。狹窄谷底,一人力擋萬牛,可是連想都不敢想的神蹟,老人至今記得草原上流轉百年的九劍破萬騎,雖說那是中原吳家劍士的壯舉,當下只覺著眼前同帳而坐的年輕菩薩也足以與那九名劍仙媲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