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徐鳳年想通了一個道理,所謂的拔劍四顧心茫然,除了憂國憂民,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迷路了。/b
徐鳳年站在原地怔怔出神許久,終於回神,摸了摸還算完整的生根麵皮,這一張是按照南朝小族子弟徐奇來打造,是幾張麵皮中最關鍵的一個環節,但人算終歸不如天算,和拓跋春隼結仇,恐怕等他回到家族動用資源調查這個徐奇,曹長卿臨時起意的打掩護恐怕也支撐不住多久,不過在這段時間以內,還是相對安全。徐鳳年小心翼翼地換了一張麵皮,低頭看了眼血跡斑斑破敗不堪的衣衫,重重嘆氣一聲,只得回馬槍往南邊走上回頭路,一邊吐納呼吸休養生息,一邊在腦中回想端孛爾紇紇的雷矛。第一矛是背對,沒能瞧清楚細節,後來針對自己和曹長卿的兩矛則是面對面,徐鳳年模仿腳步小跑了幾步,幾十次下來,總覺得不得要領,也就暫且放下,畢竟是一位大魔頭的壓箱絕技,艱深處不在形體,而在於氣機經脈的學問,若是如此輕鬆就被破解,也太不值錢了。
他從懷中掏出第八頁刀譜秘笈,蘸了蘸口水,方才曹官子出手,借天地之氣禁錮住拓跋春隼,那叫一個驚心動魄,倒是能與這一頁青絲結相互印證。入金剛以後,可以依稀看清許多軌跡輪廓,徐鳳年當時恨不得把眼珠子都瞪出來,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門道門道,說到底就是劃分界限的儀軌二字,難怪當年王仙芝要死皮賴臉地去偷窺高手過招,然後以他山之石攻玉,投入熔爐化為己用。徐鳳年提著撕下的一頁秘笈,念念叨叨,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前一刻還在與人生死相搏的遊獵物件。這得感謝當年遊歷磨鍊出來的好心性,老黃說能睡還能醒是福,溫華說能吃還能拉更是福,徐鳳年覺得都挺有道理。
至於和她的短暫相聚和迅速離別,徐鳳年也談不上有太多的惆悵感傷。
這會兒沒太多資格去兒女情長,再說了,姜泥已不是那個只會砸泥巴或者用嘴咬人的小泥人了,都會御劍了,自己沒理由不去拼命提升境界,下一次見面,這笨姑娘多半是真鐵了心要一劍刺死自己的。
徐鳳年猛然抬頭,看到一個令自己陡然間殺機四起的身影。
一位站在劣馬身邊的老僧,低頭雙手合十。
徐鳳年笑了笑,強行散去殺意。
已是人間佛陀的老和尚抬頭以後,說道:「世子殿下如果想要抒發宣洩滿腹殺機,老衲絕不還手。」
徐鳳年笑道:「聖僧已是金剛不敗之軀,還手不還手都沒區別。因為一樁善緣,我差點死在草原上,現在渾身都疼,就不浪費氣力了。」
老和尚平靜說道:「殿下無需擔心牧人部落的安危,老衲自會停留。」
徐鳳年問道:「老方丈,你這是在揣測衡量以後的北涼王是如何的角色?如果不合己意,是不是就要我死在北莽了?說錯了,不管是否稱心如意,先前我似乎都註定要死在拓跋春隼的追殺下。」
老和尚搖頭道:「你是有大氣運的人物,卻在無形中篡改了氣數,應了棋無定式一說,並非老衲本意。」
徐鳳年差點脫口而出「放你孃的屁」,好不容易憋回肚子裡,繼而深呼吸一口,擠出一個沒有半點誠意的笑臉說道:「老方丈此番前來,又要做什麼?還有善緣等著我去不成?」
老和尚啞然失笑,搖頭道:「殿下多慮了,老衲前來是想贈送一顆兩禪丹,就當作是老衲失算的彌補。」
徐鳳年沒有任何的狐疑猶豫,笑眯眯問道:「過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傷感情。老方丈,除了送我三四五六顆號稱活舍利的金丹,還有沒有佛門武學秘笈?」
老和尚一隻探入袈裟大袖的手輕輕縮回,笑道:「只有一顆丹藥,秘笈則沒有。不過看殿下的臉色,已經沒有大礙,似乎用不上兩禪丹。老衲也就不錦上添花了。」
徐鳳年頓時傻眼,小跑到這尊佛陀身邊,笑眯眯道:「別啊,老方丈,來來來,掏出來瞅瞅。」
老和尚一臉為難,伸入袖口,愧疚道:「咦?奇了怪了,好像丟了。」
徐鳳年臉色僵硬,咬牙切齒道:「老方丈,有點高手風範行不行?」
老和尚哈哈大笑,牽馬而去。
當徐鳳年和老和尚來到湖邊牧民營地,發現才紮下的氈帳已經拔出,重新裝上馬車,看來又要遷徙流亡,一路牽馬緩行的龍樹僧人轉頭對徐鳳年問道:「殿下,已經是第四次動殺機了,為何次次都不出手?」
徐鳳年笑呵呵道:「老方丈既然是聖僧,自然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人,不都說佛頭著糞佛不忿,與我計較什麼。」
老和尚深深看了一眼這個記仇的年輕人,笑道:「殿下倒是心思活絡的真小人。不過你這要殺不殺的,也不是回事,老衲還是想請殿下一口氣出了心胸那股惡氣,也有個好聚好散。」
徐鳳年這一次沒有隱瞞,收斂起故作玩世不恭的浮躁神色,平淡道:「殺機確實是真,殺心卻不敢有,怕被老方丈當成人人得而誅之的魔頭,以後回到兩禪寺這座佛門聖地,隨便一口唾沫就能釘死我。我可是見識過道教大真人的心性了,一個趙黃巢,一個趙宣素,都不是好東西,偏偏境界奇高。都說道門清靜無為,真不知如何修行出來的境界。」
老和尚輕聲感慨道:「這兩位龍虎山大真人啊,說到底還是都沒能放下那個姓氏,也怪不得他們岔入了一條旁門左道。就像老衲,這些年也總是經常守不住本心。不求執著,本身執著,如何能解?老衲當上住持以後,沒能想通許多事情,想來想去,實在沒辦法,就去數不勝數的道教典籍裡一探究竟,最後覺得似乎《道德經》第二十四章裡的‘道法自然’四個字,分量最重。後來徒弟說要明心見性,自證菩提。老衲也覺得很好,老衲與首座師兄當年爭辯的兩副偈子,徒弟西遊萬里歸來,只說了八字評語: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師兄點頭稱是,隨後圓寂。還有儒教先賢所言‘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真是把道理都說盡了。此行北莽,註定是要銷燬世人眼中所謂的佛陀境界。」
徐鳳年皺眉道:「跌境?」
老和尚笑著點了點頭,「是放下。」
徐鳳年搖頭道:「我不懂白衣僧人提出的頓悟和立地成佛。」
老和尚笑道:「老衲也不怎麼懂得打機鋒,否則這時候與殿下說些讓人似懂非懂的佛語,才應景。」
徐鳳年無奈道:「老方丈這會兒總算有些高人風範了。」
一手牽馬一手握竹葦禪杖的老和尚輕聲道:「就算這麼說,老衲也不會送出兩禪丹。」
徐鳳年欲言又止。
老和尚輕聲道:「問佛不如問己。」
徐鳳年苦澀笑了笑,將那個有關徐驍而且不敢知道答案的問題放回肚子。
徐鳳年隨即自言自語道:「不管有何企圖,既然要跌境,老方丈此行怎麼都算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了。高高在上的只能是鍍金佛像和泥塑菩薩,還是老方丈這般願意到民間俗世走動的,才是真僧人。」
老和尚默默伸入袈裟袖口,拿出一個四方小木盒,見徐鳳年一頭霧水,這位兩禪寺住持一本正經地說道:「年紀大了,總是喜歡被人誇的。」
徐鳳年默默接過木盒,嘴角抽搐,無言以對。
牧民見到徐鳳年和老和尚攜伴而來,驚喜交加,驚訝的是年輕菩薩的去而復還,讓他們愧疚難耐,欣喜的是那尊佛陀再度臨世,對於多災多難的小部落而言,在心理上也是一種莫大的慰藉。
呼延觀音和阿保機一起小跑向這對高高在上的菩薩佛陀,她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但滿心雀躍的孩子掙脫她的手,仍是跑過去。
徐鳳年換過了衣衫,要了一囊清水和食物,就繼續往北而去。
「南北,你有沒有覺得你那株同齡桃樹枝葉有些不夠茂盛?」
「師父,你別騙我去撒尿澆肥了行不?被東西和師孃知道,我會被打死的!」
「你都有膽量不去金頂吵架,害得師父一路顛簸幾千里,口水沒有十斤也有八斤,你就不覺愧疚?」
「我等下就去做飯。」
「悟性似乎還不太夠啊。」
「師父,你直接說該咋的吧。」
「師孃今天早上說掐指一算,最近幾天都不宜洗衣服。」
「懂了。」
「那還愣著幹什麼?」
「不是說幫你敲背半個時辰嗎?這才一炷香呢。」
「哦。看來悟性漸長,不錯不錯。」
「師父。」
「嗯?」
「師孃又帶東西下山去買胭脂水粉了。師孃前幾天說以前有很多腰纏萬貫的俠士追求她呢,還說要是隨便嫁給其中一個,買幾十兩銀子一盒的胭脂都不帶眨眼的,哪像現在。」
「這樣嗎?」
「嗯!」
「那好,師父的師父恰好不在寺中,他老人家珍藏了幾套佛經,你去偷來,下山典當了換銀子去。反正到時候返寺,他捨得打我,也不捨得打你。」
「師父,這是犯戒。」
「你都喜歡上姑娘了,都信誓旦旦不做那佛陀了,還怕這個?」
「師父,天氣好,我洗衣服去了。」
「去去去,悟性還是不夠。」
這個小和尚跑去端木盆拿搓衣板,太陽底下坐在小板凳上。
當初在北涼王府,東西臉上掛了半斤紅妝,世子殿下可能是好心好意不想傷了她的心,可笨南北當時是真的覺得好看啊,自那以後就越發覺得要成佛,能燒出舍利子,讓她能買好些的胭脂水粉了。不過東西做了一個夢,他如今是做不成佛陀了。
笨南北低頭搓洗著衣裳,只覺得很愁啊。
與兩禪寺齊名稱聖地的龍虎山,一名枯黃清瘦少年打趴下了齊玄幀座下黑虎,一場架打得地動山搖,然後騎虎下山。
北涼王府,聽潮閣。
一座清涼山,無風亦無雨。
李義山在陰暗潮溼的頂樓伏案書寫有關歷朝歷代皇權相權的爭鬥起伏,已經寫至本朝當今天子與張鉅鹿,他抖了抖手腕,不小心將幾滴墨汁滴在宣紙上,瞧著緩慢浸染散開的墨跡,這位已經在閣樓生活小二十年的王府首席幕僚突然作嘔,連忙捂住嘴巴,拎起腳邊的酒葫蘆,用一口綠蟻酒嚥下湧上喉嚨的鮮血,放下酒壺後,視線昏花,一卷尾「自古昏君惰主養權相,本朝名相輔勤君,何其怪哉」寥寥二十字,竟然寫得有些歪扭,失去了一貫的章法。
李義山輕輕嘆息,放下那一杆硬毫,擱在筆架上,吐出一口酒味血腥味混雜的濃重濁氣,隨手掀開幾本梧桐苑五六位丫鬟最近一起編撰刻畫的王朝地理志,看了幾眼就放下,吃力地站起身,推開房門,走到簷下過廊,想了想,破天荒走下樓。白狐兒臉不知為何也跟在他後頭,一起走到一樓,並且出了聽潮閣,來到養有萬尾珍貴錦鯉的湖邊,幾位守閣奴皆是震驚不已,第一時間通知了北涼王。李義山站在閣樓臺基邊緣,搖搖欲墜,等到徐驍跑來,才艱難坐下。徐驍坐在這名當年和趙長陵一起稱為左膀右臂的國士身邊,將自己身上一襲老舊狐裘披在李義山身上,皺眉道:「元嬰,你身子骨不能受寒,怎的出樓了?」
李義山捂嘴仍是止不住地咳嗽,徐驍連忙輕柔敲背,這位春秋國士眼神安詳地望向湖面,輕聲笑道:「大將軍,我跟了你多少年了?」
徐驍感嘆道:「三十二年了。當初我是個出身鄙陋的死蠻子,沒幾個讀書人樂意給我當手下,都嫌棄丟人,有辱門楣,就你和長陵兩個愣頭青,先後傻乎乎跑來,我當時都覺得你們兩個要麼腦子有問題,要麼是不懷好意。
後來才知道我撿到寶了。」
李義山縮回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笑容豁達,輕聲道:「大將軍,張鉅鹿是比我和趙長陵都要有抱負和才華的名相權臣,有這樣的廟堂對手,累不累?」
徐驍輕拍著三十幾年老搭檔的後背,笑道:「有你在,我怕什麼?反正從來都是我衝鋒陷陣,你運籌帷幄,怕過誰?」
李義山苦笑道:「你這甩手掌櫃,忒無賴了。」
徐驍哈哈笑道:「就我這麼個糙人,除了當年跟老宋學來的縫鞋活計,還算拿得出手,騙了個媳婦回來,就再做不來其他的精細活了。」
李義山笑容恬淡,眯起眼,看了眼天色,緩緩說道:「當年很多人勸你自己當皇帝,我是極少數不贊成的,如果當初你是因為聽了我的屁話,才讓那麼多將士寒心,決定解甲歸田,甚至許多人跟你反目成仇,那你今天罵回來好了。」
徐驍搖頭道:「才多大的事,再說了是我自己知道沒當皇帝的命,與你無關。」
李義山咳嗽了幾聲,說道:「張鉅鹿很厲害啊,才幾年工夫就讓朝廷上下出現人人激奮的新格局新氣象,雖時常犯忌惹來非議,但委實是功在社稷,況且有個明君坐鎮龍椅,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尤其是在籌邊一事上成績斐然,讓人驚歎。幾次兩國大戰都以失敗告終,但兩朝東線邊境,硬是在他的佈置下扭轉頹勢,邊防潰敗逐漸有所匡補,選用了大批善戰青壯將才赴邊禦敵,難得的是說服顧劍棠,在兵部添設侍郎二員,用以頂補邊防缺員。當初在老首輔手上充任邊關軍校,不是濁品雜流便是不受重視的遷謫官員,如今倒是成了香餑餑,足見張鉅鹿這個帝國裱糊匠的縫補功底。但是大將軍,張鉅鹿也非完人,這位紫髯碧眼兒小事溫和,大事卻自負凌人,堪稱旁人同僚有所忤觸之立碎,這就勢必埋下了禍根。當下老牌貴族豪閥雖已不在,前朝的勳貴輪流掌朝柄,沒了根基,卻仍有兩大士子集團頂上,而這兩大權貴的領袖人物大多被逼致仕,逐出內閣,或者急流勇退,藉口回鄉養疾,這才有了新近國子監右祭酒罵他是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只不過罵得兇,到底還是不知道張鉅鹿的用心啊,這位獨專國柄的首輔分明是想要以一人之死後身敗名裂,換來萬世太平。」
李義山猛然間神采奕奕,雪白臉色開始泛紅,繼續說道:「碧眼兒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徐家敗亡,我李義山成事不足,某些敗事到底還算綽綽有餘,倒也留下十六策應對。除此之外,還有北涼治政六疏共計三十四議,也都寫完,都留給鳳年。」
白狐兒臉始終站在兩位老人身後,沉默不語。
他知道這位枯槁國士,早已病入膏肓,熬不了多久時光了。
徐驍輕聲說道:「別說了。」
李義山鬆開拳頭,手心猩紅一攤。他笑了笑,不再咳嗽,只是嘴角滲出血絲。疲倦至極的他閉上眼睛,說道:「南宮先生,李義山求你一件事,將來如果鳳年有難,而三十萬鐵騎卻無法救援,懇請先生務必出手相助一次。」
白狐兒臉沉聲道:「請先生放心!」
「看不清了。」
視線開始模糊的李義山顫抖地抬起手臂,拿手指凌空指指點點,好似那些年與年幼世子殿下一局局黑白對弈。
他佈滿滄桑的臉上似乎有些遺憾,當年對這個孩子太嚴厲了,責罵太多,稱讚太少。
這名不知是病死還是老死的男人,腦袋沉沉靠向肩並肩而坐的大將軍,喃喃道:「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這一覺睡去,便不再醒來。生死何其大,生死何其小。
白狐兒臉撇過頭,不忍再看。
北涼王徐驍只是輕輕幫他攏了攏那件快要滑落的狐裘。
北莽先帝登基以後,自認做了四件大事:統一王庭皇帳,建立六百餘個驛站,於無水處打井取水,在各大軍鎮城池設立赤軍鎮守。當今女帝篡位卻不改政,在這四件事情上繼續精耕細作之餘,又兢兢業業做了兩件事:別軍民,即地方軍民財分開;再就是定賦稅和戶籍。其他還有類似設立勸農司,編撰《農桑輯要》。北莽的文官制度遠不如春秋中原那般完善,任何一件事情,都要皇帝本人耗費巨大精力去事必躬親,所以在徐鳳年看來,穿龍袍實在是毫無吸引力。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離陽王朝的趙姓天子治政,勤勉程度,更是隻高不低,據稱這些年下來日均硃批文字達到數千字,要知道這是一位家天下的帝王,而非追求著作等身的文人書生。別的不說,僅是朝會,每日親坐朝門處理一切三省六部各司所的大小事情,就讓那些以為當皇帝就只是三宮六院的百姓聽而生畏。
時至暮春,穀雨時節,大雨滂沱,潑灑在太安城中。
先前京城沒有張貼天師禁蠍符咒的習俗,只是隨著青詞宰相趙丹坪在京城的得勢,以及民間的傳頌,尤其是在天子的表率以後,滿城都有了硃砂書符禁蠍的習俗,尋常人家就去道觀花上幾十文錢買符,破財討心安。富貴門第自然有門路去讓道教真人親筆畫符,而高門大宅,都是京城大觀裡心眼伶俐的老神仙派遣道童主動將一疊疊硃紅符咒送上門,這與清明穀雨之間的熱絡贈茶並無兩樣。此時,離五更破曉還有小一段光景,一名身穿大紅蟒衣的男子走在深宮大內,手持幾張與尋常禁蠍符截然不同的黃底朱丹符籙,另外一隻手下垂在袖,提了一把普通的油紙傘。
緩緩穿廊過道,往皇宮玄武北門走去,男子無眉沒須,一頭雪白頭髮,兩縷如雪長髮垂在鮮紅蟒袍前,持符探袖的那隻手,粗看只是修剪乾淨,如女子般白皙修長,細看袖口竟然有無線紅絲如纖細小蛇扭軀飄搖。雖然才是穀雨,約莫是近湖的緣故,驟雨過後,附近蛙聲一片。北門玄武有一座更鼓房以及計時的一間刻漏房,各挑選有勤懇太監當值,這名雖白髮如霜,面容卻保養得體瞧著才中年模樣的蟒衣太監腳步竟然無聲無息,如同一隻行走在夜幕中的捕鼠紅貓。宮內有資格身穿紅蟒衣的宦官屈指可數,就官銜而言,以正四品司禮掌印太監和從四品司禮秉筆太監幾位大宦官為首,太安城皇宮號稱浩浩蕩蕩十萬宦官,雖是誇大其詞的虛數,卻也側面說明這個坐擁天下的趙姓家族宦官之多。這位近看裝束就已經足夠被稱作貂寺的宦官來到玄武門,貼上了畫有雄雞啄蠍的朱丹符籙。他不識字,自然認不得那些精妙符咒到底寫了什麼,年幼入宮前是沒錢進入教塾或者私學,入宮以後,跟了主子,忙碌得顧不上學文識字,再後來,主子成了九五至尊,大概是為了避嫌,他也就沒了去讀幾本書的心思。
站在門下,看著那張由龍虎山趙丹坪提筆親寫的符咒,這位大宦官嘴唇微動,說了無人可聞的三個字,「鬼畫符。」
他抬頭看了眼天色,還要下一場暴雨,可惜了那些新透紅的桃花新抽綠的嫩芽,不由輕嘆一口氣,默默提傘返身走回。四更將至,臨近刻漏房,一名值殿監老宦官匆匆拿著青底金字的時辰牌往更鼓房跑去,一路上大小太監們見著了,不管身份,都要側身站立,以示尊崇,便是未曾掩門的房內太監見著了,也應該起身。太監這個世人眼中雲遮霧罩的行當,實在是有太多的規矩和講究,曾經有一名聖恩正隆的大太監撞到了值殿監宦官,誤了敲更,那名大太監曾經的班頭已經成為御馬監的掌印,私下父子相稱,當值宦官被反咬一口,被活活打死,之後被韓貂寺獲知,不僅這名正值炙手可熱的太監,連同御馬監掌印太監一併被私刑剝皮,而這等連朝廷大臣都悚然的大事,對家事國事習慣事必躬親的皇帝陛下,也只是一笑置之,對於御史言官雪片一般的彈劾,以「寡人家事」四字駁回。此時,前往更鼓房遞送時辰牌的老宦官原本沉浸在所到之處所有太監的恭敬禮讓之中,見著了拐角轉來的那一襲大紅蟒衣那一頭白髮,瞬間頭髮炸開,不敢停留,只是彎腰低頭,大步變小步,但加快步伐,使得速度不增反減。白髮紅蟒太監微微側肩,兩名身份天壤之別的宦官就此擦肩而過,老宦官始終連大氣都不敢喘。乖乖,他如何不怕,當年那位遺落民間的新皇子入宮,身後這位,可是一氣殺了四百多名膽敢私下議論皇子身份的太監,其中就有本是心腹的二十四衙門之一兵仗局的首領太監。
這位手腕血腥的紅蟒太監,自然就是十萬宦官之首,與人屠徐驍和黃三甲並稱王朝三害之一的人貓韓貂寺。
五更鼓響,也就是破曉了。
刻漏房九刻水滴出第一聲,就有腿腳靈活的小太監趕往宮門稟告拂曉已至。千萬盞大紅燈籠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高高掛起,照耀得一座皇宮燈火通明,充滿生氣。韓貂寺輕輕走在其中,等到九刻水第二聲來臨,他剛好一步不差來到皇帝御前,進屋以後,始終低頭,只能看到一雙出自尚衣監的黃紫相間的靴子,除去寓意勳貴的顏色,也就與尋常家庭的棉鞋無異。房內有奉御淨人侍奉那名男子穿上正黃龍袍,男子聽著窗外雨聲,笑聲溫和,「穀雨降雨,萬物清淨明潔,是個好兆頭。」
彎腰的韓貂寺,兩縷下垂頭髮幾乎觸及沁著涼意的青石板地面,輕聲道:「啟稟陛下,六皇子昨天託人送了些雨前香椿入宮。」
男子沒有作聲,房內氣氛凝滯,只聽得窗外雨聲隆隆,許久,他才笑道:「雖說雨前香椿嫩如絲,不過他顯然是送你這個大師父的,與朕無關,你就不要畫蛇添足了。」
韓貂寺彎腰更低。
男子脫下一隻黃紫棉鞋,砸在這名大太監身上,大笑一聲,略顯無奈道:「拿三斤過來便是。」
紅蟒衣韓貂寺點了點頭,白雪髮梢隨之在地板上彎曲,他撿起棉鞋,小跑幾步,交給御前淨人手中,然後後撤幾步,站在原地,用太監特有的輕柔腔調,只不過比起一些太監的陰柔瘮人,多了幾分醇正,小聲說道:「陛下恕罪,六皇子只送了兩斤香椿。」
才拿過棉鞋準備自行穿上的男人又丟了過來,笑罵道:「那就兩斤都拿來,你這當大師父的,沒這口福了。」
掌寶璽大太監和幾名俱是紅蟒巨宦都已經在門外安靜候著,站在廊道中線,風吹雨斜,大雨拍欄杆,濺入走廊,鞋面很快就浸透。這些大太監都是宦官極致的四品從四品,等著跟隨皇帝陛下向南而行,其間要先走過一條象徵大內界線的龍道,再繞過兩座宮殿,才算到民間所謂的金鑾殿參加今日的早朝。
臨朝之前,就會有幾位新提拔而起的起居郎在中途匯入這支隊伍,都是一些年輕的新面孔,卻連大太監們都要笑臉相向,與以往一等達官顯貴在宮內遇上他們主動下馬下轎截然相反。
本朝早朝遵循舊例,皇帝親臨,除去天災,嚴寒酷暑一日不間斷。不過對於絕大多數品秩不高的京官而言,還算不上如何勞累,只需要參加五日一次的大朝以及朔望朝;那些個住在臨近皇城幾條權貴扎堆的大街上的官員,大概是四更起床;其餘官員每逢大朝,若是買不起越是離皇城近越是寸土寸金的豪宅大院,恐怕就要三更半夜就要動身,穿過小半座京城才能不耽誤朝會。今日大雨,文武百官出門就都帶了雨衣,此時披雨衣等候大門開啟,因為是大朝,不光是公侯駙馬和近千京官,許多世襲勳官散官也都按例前來早朝,足有一千四五百人,密密麻麻地站在皇城大門以外的雨中,黃豆大小的雨點敲打在傘面上,砰然作響。
這是一幅太平盛世獨有的候朝待漏畫面。
這個前無古人的龐大帝國,無數政令就交由他們下達到版圖每一個角落。
鐘響以後,這些大權在握的朝參官京朝官就要棄傘前行。過城門以後,不得喧譁不許吐唾,近侍御前有病咳嗽者即許退朝,前者往往也因人而異,低品小官一經發現,自然會被監察侍衛和宦官驅逐出去,以往許多祖輩建功的勳官子弟也都對此不搭理,踏階入殿以前的一路前行,都會與世交官員竊竊私語,說些不甚恭敬的言語,直到張首輔掌權以後,這種陋習才得以滌盪,每次朝會因此越發肅穆莊嚴。大黃門晉蘭亭撐傘而立,依然孤單伶仃,對此人相當不喜的大部分京官們都私下取笑「並非鶴立雞群,而是雞立鶴群」,尤其是這位鯉魚跳龍門的小士族黃門郎一次早朝,竟然拉肚子,差點憋死,所幸黃門郎不像四品以下官員只在殿外跪地無法入殿面聖,被皇帝陛下看出異樣,特准他退班離去,才算沒有鬧出天大笑話,於是這個好不容易靠賣熟宣與幾位大人物拉上關係的黃門郎,徹底成了京城顯貴們茶前飯後的取笑談資,尤其是桓溫遙領國子監左祭酒去廣陵道擔任經略使後,一偌大座京城,四品以上官員中唯一一位願意讓晉黃門入府門的廟堂重臣也沒了,誰讓這小子好死不死偏偏與北涼走得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