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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八章 李義山溘然長逝,徐鳳年混跡行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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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遞補大黃門身份躊躇滿志步入京城的晉蘭亭,早已沒了起初的書生意氣,磨光了稜角,對於鋪天蓋地的冷嘲熱諷也不再在意上心,他清楚地記得當自己被桓祭酒邀請上門的第二天朝會,那些嫉妒羨慕的眼神。晉蘭亭伸出一隻手到傘外,雨點敲打掌心,一陣生疼。一直以油紙傘遮掩面容的他微微撐起傘面,看著那些每一個熟人扎堆便意味一座小山頭的百態官員,聽著他們的談笑風生,這位被京官集體排斥在外的熟宣郎輕輕踮了踮腳跟,因為他的身份清貴,大朝要嚴格按品秩依次魚貫入門,得以靠近皇城正門,於是晉蘭亭看到了幾個顯眼傘面,其中一柄是身材高大故而超出常人傘面好幾寸的首輔張鉅鹿,傘下除了這位「三百年獨出砥柱」的大人物,還有可以不上朝卻執意上朝的門下省左僕射孫希濟,大概是首輔大人擔心孫老僕射的身體,就幫著撐傘擋雨,這是一份莫大的殊榮,比較皇帝陛下准許老僕射臨朝坐椅,絲毫不差。

晉蘭亭縮回冰涼的手,低斂眼皮子,握緊拳頭。

他悄悄望向不遠處同是北涼出身的一名大臣,貴為皇親國戚的禮部侍郎嚴傑溪。本是北涼陵州州牧的後者恰好也向他望來,雙方視線一觸即彈開。

晉蘭亭不露痕跡地收回視線,重重深呼吸一口,眼神堅毅。他要做一名諍臣。

而今日即將被他彈劾的誤國奸臣,正是提攜他入京為官的北涼王徐驍!

他知道早朝以後,不管大雨是否停歇,自己都會震動朝野,清譽滿天下。

而此時,徐鳳年轉入了橘子州。

徐鳳年想通了一個道理,所謂的拔劍四顧心茫然,除了憂國憂民,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迷路了。因為修改了既定路線,只能循著大致方向如無頭蒼蠅一般亂竄,所幸路途上遇上了一隊正被馬賊剪徑的讀書人,算是沒拔刀就給相助了一次,然後一同折向龍腰州和橘子州邊境。之所以出手,是看出了這些人的春秋遺民身份,而且馬賊也不陌生,其中兩名就是上次要搶人回去給女當家壓寨暖床的傢伙。這群年齡參差不齊的書生士子應該家境不俗,不知是家族聘請護院教頭還是臨時僱傭了五六名精壯武人,對上三十幾名來去如風的馬賊也稱不上毫無還手之力,幾名佩劍士子也表現得頗為出彩,劍術花哨歸花哨,嚇唬馬賊倒也綽綽有餘,幾名裝扮男裝的年輕女子看得兩眼放光,反倒是出力最多一錘定音的徐鳳年,讓她們興致缺缺。

這大概是他戴了一張平庸相貌生根麵皮的緣故,世間情愛大多文縐縐講求一見鍾情的感覺,可說到底,才子佳人小說裡的主角,男子怎能不玉樹臨風或者滿身書卷氣濃得嗆鼻才好?女子怎能不必須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徐鳳年對此倒談不上有什麼失落,反倒是跟隊伍裡的幾名老儒生談得來,才知道一行人都是姑塞州幾個同氣連枝世交家族的子弟,聖人教誨要讀萬卷書還要行萬里路,隊伍裡有幾人同時及冠,恰巧一名老學究和橘子州大族有聯姻,也想著遍覽邊塞風光,就一起出行,年輕人趁著風華正茂去遊學,年邁的趁著一隻腳還在棺材外就趕緊遊歷,至於三名女子,都是愛慕及冠士子,雖然也是北逃的遺民後代,但感染北莽風氣後,就壯起膽子來了一齣私奔好戲。徐鳳年略作琢磨,也知道她們所在家族多半比起幾位青年俊彥要稍遜半籌,希望能夠藉機在遊歷途中生米煮成熟飯,攀上高枝,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徐鳳年在與老儒生天南地北地閒談套話中,也得到了佐證,北莽分四等人,春秋遺民都在第二等,後來北莽女帝淨九流清朝軌,排姓定品,除了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在為慕容氏鋪路以外,也並非一無是處,南朝除了高踞甲字的「高華」三姓,接下來一線所謂的高門大族大多是丙丁二字居多,和徐鳳年關係親近的老儒生,便因為族兄曾經擔任南朝吏部正員郎,得以躋身丁字家族,而隊伍裡為首的世家子,雖然士子北逃時只是中原三流士族,但紮根北莽,約莫是水土適宜,家族先後有兩人位列南朝九卿高位,一躍成為丙字大姓,三名家族不在丙丁之列的女子,有兩位思慕物件都是一個姓駱的瀟灑公子哥。

路途上她們得悉姓徐名奇的年輕人只是姑塞州流外姓氏的庶出子弟,連給個笑臉的表面功夫都不樂意做了,好似生怕與這人說一句話,就要被駱公子當成水性楊花的輕佻膚淺女子。

離橘子州邊境城池還有一天腳力,暮色中一行二十來人開始紮營休憩,徐鳳年手腳利索地幫著幾名老儒生搭建羊皮帳篷,在有心人勢利眼看來就越發沒有結交的興趣,只有那幾名差點喪命在馬賊手上的扈從,偶爾和這名武力不錯據說是半士半商子孫搭腔幾句。北莽中南部偏北容易水草肥美,靠近離陽王朝的錦西州還有連綿山脈,不過他們不敢跨境幅度太大,遇上了北朝的權貴,不管是草原上的悉惕,還是軍伍的將校,別說碰一鼻子灰,能否活著回姑塞州都要兩說。粗略安營紮寨,就開始燃起篝火烤肉,順便溫酒煮茶,昨日一名箭術精湛的扈從射殺了一頭落單離群的野馬和幾隻天鵝,還未吃完,徐鳳年沾了幾位老儒生的光,才嚐到幾口烤得半生不熟的馬肉。坐在篝火前,年輕士子們高談闊論,好像一個吐氣就是經國濟民一個吸氣就是山河錦繡,老書生們則緬懷一些年輕時候在中原的光景歲月,不知為何話題就集中到了兩朝軍力,再推衍到弓弩臂力。丁字家族的羅姓老者見徐鳳年好像聽得入神,就笑著解釋道:「這弓弩強度,即所謂的弓力,就是用懸垂重物的法子,將一張弓倒掛,拉滿為止,重物幾斤,這張弓便有幾斤,也有相對少見的桿秤掛鉤,後者精準一些,一般用在軍營裡,老夫那名拉弓射落天鵝的扈從,就有接近兩石的臂力,百步穿楊不敢說,八十步左右,透皮甲一二還是可以的。弓弩用的是冬天津液下流的上好柘木,水牛角和麋鹿筋也都是制弓美材,可惜魚膠和纏絲差了些,否則他背的那張弓少說能賣出三百兩銀子。」

徐鳳年笑道:「羅先生,如此說來,那張上好弓弩起碼能挽出三百斤弓力吧?」

羅姓老儒生撫須笑道:「不錯,不過三百斤弓力,怎麼說都要戰陣上的驍勇健將才拉得出來。他若是拉得開,就不會給老夫當扈從了。徐奇,你可猜得到此人年輕時候是一名北涼軍中的擘張弩手?」

徐鳳年瞥了一眼那名沉默寡言的擦弓漢子,搖頭道:「還真猜不出。」

興許是隔壁篝火堆的俊男美人聽到了「北涼軍」三字,頓時談興大漲,就將北涼軍裡的武將排坐了一番,有說陳芝豹槍術天下無敵,也有說袁左宗是真正的戰力第一,更有說那人屠怎麼都該有一品境界,否則十歲從軍如何活著拿到北涼王的藩王蟒袍,大家對此爭論不休,大部分俊彥公子都比較偏向徐驍城府深沉,一直在戰場上隱藏實力,不可能是二三品武夫境界,二品小宗師境界,的確很出彩了,可擱在一名幾乎要功高震主的大將軍身上就難免有些拿不出手。老儒生見徐鳳年默不作聲,笑問道:「徐奇,你怎麼看?」

徐鳳年擦了擦嘴角烤肉油漬,「我想徐驍撐死了二品吧,也就是運氣好,才活著走下戰場。聽說成為將軍以後,每次跟隨他衝鋒的大雪營折損人數都是所有北涼軍裡最多的。」

一位對徐人屠推崇得無以復加的年輕公子耳尖,作勢要丟一根樹枝到篝火,卻砸到了徐鳳年腳下,譏笑道:「小泥塘裡的小魚小蝦,不知道就別信口開河!」

徐鳳年笑著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好字。

羅姓老儒生趕緊暖場笑道:「大家各抒己見,咱們這會兒都離家千里,沒有一言堂。」

年輕公子、千金對這位丁字家族裡走出的長輩,明顯敬重許多,幾個原本想要藉機發難的俊彥也都將話連同烤肉一起咽回肚子。遷徙北莽的春秋遺民二代子弟,雖然不如中原那般唾棄將門種,在北莽寄人籬下,也不敢一味輕視武夫,可畢竟家學淵源,許多習性一脈相承,像那名駱家世子有書劍郎的美譽,但依然書香在前,劍術在後,尤其是這個叫徐奇的,僅僅是姑塞州的末流士族出身,自然肯定是學文不成,才退而求其次學武,好攀附邊軍去積攢功名,高不成低不就的破落玩意兒,竟然也敢妄談國事軍政。

風度翩翩的駱家公子拿著樹枝指了指一名溫婉女子,笑道:「蘇小姐,你不是有個最敬佩那位北涼世子殿下的弟弟嗎?」

正在把玩一枚玉佩的女子柔聲道:「一丘之貉,都是不成氣候的紈絝子弟,也就知道牽惡僕如牽狗一般欺負百姓。不過北涼世子家世更好一些而已,骨子裡都是一路貨色,他就是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看上一眼。」

三名女子表面關係融洽,其實有趣得緊,姓蘇的這位只是心思單純想要遊歷千里,無心插柳柳成蔭,讓駱世子有些心動,其餘兩名女子則有心栽花花不開,不管如何搔首弄姿丟媚眼,駱公子只是嘴上調笑幾句,並不給她們定心丸,兩位姑娘氣惱得不行,若有姓蘇的在場,她們便同仇敵愾,若是外敵不在,就要窩裡內鬥,互相給對方穿小鞋。其中一位聽到姓蘇的如此矯情,就忍不住笑道:「蘇姐姐真的假的啊,對北涼世子殿下都能不假顏色?可別真到了你面前,臉紅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妹妹我可聽說了,世子殿下英俊得很,雖說作風浪蕩了些,說起風流韻事,他自稱第二,可沒誰敢自稱第一。」

蘇姓女子婉約一笑,並未反駁。

另外一名媚氣重過秀雅的瓜子臉女子更是陰陽怪氣,「蘇姐姐不是喜歡鑑賞古畫嗎,別的不說,天底下誰不知道被諧趣蓋上印章‘贗品’二字的名畫,都是千真萬確的真品?有多少收藏大家都視作懸疑的畫作,因此而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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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姓女子微笑道:「這一點,北涼世子的確功不可沒。金無足赤,駱公子不也說自己不擅古琴嗎?可手有五指,也有個長的,說的就是北涼世子殿下了。」

兩名女子被她滴水不漏的說法給噎住,面面相覷,也沒能找出可以拿捏的把柄,憤憤然不再說話。

徐鳳年望著火勢漸大的火堆,笑意輕淡。

被人當著面刻薄挖苦,感覺也不錯。如果是在北涼,可沒這福氣。

徐鳳年不禁想起從不承認是自己師父的李義山,也有些懷念小時候他打在手心生疼的雞毛撣子了。這根撣子至今還放在聽潮閣頂樓。

許多道理,都是這麼打出來的。不知為何,不懂事的童年和少年歲月,被徐驍輕輕罵幾句,就覺得委屈,跑去陵墓賭氣,反而是被李義山敲打,從未記仇過。

這趟回北涼,怎麼也要拎幾壺好酒給他。

夕陽西下,餘暉溫淡,駱姓公子哥手提酒壺,閒談時妙語連珠,什麼臨義莫計利害論人不看成敗,什麼俗人見得眼前無事便放下心,卻不知功夫只在意外。連徐鳳年這個局外人都聽得津津有味,覺得滿身俗氣都頓時清減。

更別提兩位本就對駱公子芳心暗許的大家閨秀,恨不得依偎過去,或者乾脆去床榻上聆聽教誨才好,幾名老儒生也頻頻點頭,顯然對這名駱家子弟的好感,並非只是因為他姓駱,就像當初遇見馬賊,此人便搶在扈從之前拔劍拒敵,好一個風流倜儻書劍郎,將來必然不會是池中物。有駱公子穿針引線,氣氛熱烈,一名才子即興詩賦,蘇姓女子吹奏竹笛悠悠,其餘年輕男女或拍掌附和,或者敲打枯枝做輕鼓,其樂融融。

文巾青衫腰懸玉的羅老儒生看了眼遠方,感慨道:「井底蛙看井口天,能有多大的心胸?張目看去,天地寬闊,心眼也就隨之大開。所以你們年輕人哪,是要趁著身體好多出門走一走,我隨著家族北奔,一路上兵荒馬亂,自己流離失所成為了百姓,才知道百姓的苦楚和難處,所以到了北莽,我想我們這一批老書生,大體上比較那些留在中原計程車子,要少許多風花雪月,多幾分人情味。我們的子女,也少了許多讀書人不合時宜的清高。」

徐鳳年兩指一擰,輕輕折斷一根枯枝,丟入篝火叢,笑著點頭道:「羅老先生這話很在理。」

家世在北莽南朝也算一等一的老儒生收回視線,看著這個脾氣極好的年輕人,低聲笑道:「徐小兄弟,駱長河這些及冠士子,雖然嘴上不太客氣,也沒個好臉色,其實對你沒什麼惡感,只不過有心儀女子在場,遇上馬賊,卻被你一個外人奪了風頭,腦筋轉不過彎,就一下子拉不下臉來。我這老頭兒也是過來人,年輕時候,爭風吃醋,也顧不上溫良恭儉讓,失了風儀,所以小兄弟你體諒體諒。相逢是緣,以後回到姑塞州,若是遇上難處,老頭兒敢保證,他們若是撞見的話,肯定會悄悄替你說幾句話的,不過多半不會露面與老弟你說這件事情是我出手幫忙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身邊老儒生雖然貴為高門名士,卻願意和他這個不值一提的家族庶子把臂言歡,就足以說明太多問題。這位花甲老人老於世故熟諳人心,所說所講,都是有理有據的真相。老儒生哈哈一笑,翻來覆去好不容易從行囊裡找出一隻乾淨瓷碗,遞給徐鳳年,問道:「萍水相逢,能飲一杯無?」

徐鳳年眯眼笑道:「一杯太少,只要酒夠,隨便幾碗都行。」

老儒生作勢護住只剩小半袋子的鹿皮酒囊,佯怒道:「可經不起幾碗喝了。」

徐鳳年一臉無奈笑道:「明天到了城裡,還老先生一囊好酒便是。」

附近兩位比羅老書生年輕五六歲的老頭兒趁火打劫,爽朗笑著起鬨道:「小兄弟,不許厚此薄彼。」「此話在理。」

徐鳳年都許諾應承下來。

不知何時有了一碗酒飲盡就要賦詩一首的規矩,輪了一圈,連徐鳳年身邊之人都沒能逃掉,就是五六名扈從所在篝火也大多扭扭捏捏蹦出幾句粗話俚語,稱不上什麼五言七言,不過從漢子口裡說出,也有幾分粗糲的邊塞風情。也談不上是故意要徐鳳年這個外人難堪,眾目睽睽之下,輪到徐鳳年,羅姓老儒生幫忙倒了一碗酒,笑著提醒道:「可不許搬弄宮闈幽怨詩大煞風景,也不許背誦詩壇大家的詩詞,只要你是自己的,隨口胡謅都行。」

徐鳳年不知為何想起了武當、徽山和九華山的幾次觀瀑,還有廣陵江畔的觀潮,想起了許多故人故事,只是一口便將一碗烈酒盡數灌入腹中,要了一根筷子,輕敲碗沿,叮咚一聲,望著篝火,輕聲道:「蓮花之瀑煙蒼蒼,牯牛之瀑雷硠硠,唯有九華之瀑不奇在瀑奇脊樑,如天人側臥大崗一肱張。

力能撐開九萬四千丈,好似敦煌飛仙裙疊嶂。放出青霄九道銀河白,恰如老將軍兩鬢霜。」

本以為這個傢伙要出醜的年輕男女都愣了一下,然後面面相覷,他們大多熟讀詩書,知道這才是剛起眉目,尤其是駱長河和蘇姓女子都皺了皺眉頭,細細咀嚼意味。徐鳳年身邊幾位老儒生沒那麼多心思,羅老先生則跟著這小子朗朗上口,輕拍大腿,眯眼喝了口酒。

「我來正值潑墨雨,兩崖緊束風大怒。雲濤乍起湧萬重,洪水衝奪遊人路……我曾觀潮更觀瀑,瀑下靜立一白鹿。霎時人鹿兩相望,南唐東越或西蜀?後有老僧牽鹿走,再有掉頭笑……語罷月落西山水茫茫,只覺石樑之下煙蒼蒼,雷硠硠,挾以春秋悽風苦雨,浩浩蕩蕩如河江。」

這首脫口而出的詩篇,約莫是太過於不拘泥於格律,讓人無法點評高下,只覺得胸中有氣不得出,如那千層瀑布直瀉而下,都堆積在深潭裡迴盪。

終於有一名士子忍不住輕聲說道:「這是詩還是詞?非驢非馬,沒半點講究嘛。」

另外一名讀書人小心翼翼地問道:「體格全無,可意思還是有些的吧?」

羅老先生興許是捧碗不穩,手上濺了些酒水,下意識撫須,就沾溼了灰白鬍須,也顧不上這些細節,與其餘兩名老書生相視一笑,眼中都是由衷的激賞。

三年遊歷歸來,在城門口酒肆討要了一碗酒,說了一句「小二上酒」便昏昏睡去,後來武帝城端碗而行,再到今天草原夜幕敲碗輕吟。徐鳳年恍如隔世,怔怔出神,沒有聽到那些公子哥千金小姐的言語。安靜躺在膝上的短刀春雷,此時輕顫不止。也不知羊皮裘老頭兒所謂的鞘中不得鳴一鳴高九霄,是不是這個意境。

老儒士像是要蓋棺論定,沉聲笑道:「我手寫我口,我口說我思,豈能被前人詩體所拘牽。小兄弟,可有詩名?」

徐鳳年回過神,汗顏道:「臨時起意信口胡謅,還不曾有。」

一名老書生喝了口酒,咂摸咂摸,感慨道:「不妨叫《觀瀑生氣歌》,可教我輩蠅營狗苟的文字伶人也生出幾斤浩然正氣。」

徐鳳年搖頭道:「名字太大了,委實是愧不敢當。」

另外幾叢篝火,都覺得有些尷尬,陸續離去,要麼離遠了去月下散步,要麼回到帳幕休息,只有駱長河和蘇姓女子起身前來坐下,駱長河輕聲笑道:「徐公子胸有丘壑,駱某自嘆不如。」

幾名老書生也都起身散去,江山也好江湖也罷,更別提那士林文壇,終歸都是要年輕人去新木秀於老林的,不過羅老先生還是善解人意地悄悄留下了酒囊。徐鳳年搖了搖頭,自嘲道:「若真說是好詩,也只是因為不小心將這輩子僅剩那丁點兒的才氣都用光了的緣故。」

駱長河豪爽笑道:「公子自謙,讓駱某更加自慚形穢。比如我這‘書劍郎’的名頭,聽上去挺像一回事,其實來歷十分不堪。不過是花錢讓文壇幫閒鼓吹造勢,和青樓名妓喝酒時不小心冒出幾句詩詞,千金買醉而非買肉堪稱真風流,找幾個讓老百姓深惡痛絕的軟柿子拿捏一番,及冠時請士林名流取個寓意深遠無比響亮的字,名聲口碑也就滾雪球滾出來了。你說這樣的書劍郎,貨不真價不實,能有幾兩重?徐公子這篇詩,就要實在許多了。」

徐鳳年嘴角翹起,「駱公子真是大大的直爽人。」

駱長河問道:「這般坦誠相待,能否共飲一碗酒?」

眉眼含笑的蘇姓女子幫忙倒酒,徐鳳年和駱長河捧碗一飲而盡。

徐鳳年輕聲笑道:「其實說起寫詩,我家二姐才是真有才氣,以前我還不如駱公子,只會花錢買詩詞充門面,後知後覺,現在再回頭去看,挺傻的。」

蘇姓女子小口小口酌酒,笑意真誠了幾分。

駱長河舉碗道:「誰家少年不輕狂,駱某替朋友敬你一碗,感謝前幾天的俠義相助。先乾為敬。」

又是各自一碗酒下腹,駱長河喝酒傷面,已經漲紅了臉,起身歉意道:「不能再喝了。」

徐鳳年和蘇姓女子一同起身,後者輕柔道:「駱公子,一起走走?」

看到徐鳳年悄悄對自己眨了眨眼,心有靈犀的駱長河臉色越發紅潤,攜美散心去了。一番苦心終於有了回報,駱長河心情大好。一路行來,名士風流沒能折服身邊俏小娘,直到今夜姓徐的敲碗吟詩,駱長河才幡然醒悟,清楚了這位出彩女子不喜好以往那些瀟灑做派。駱長河也是果決性子,放低身架子,便一放到底,藉著與姓徐的袒露心扉的機會旁敲側擊,果然收到奇效,贏得美人芳心,轉頭看到站在原地的徐姓年輕人伸出大拇指,駱長河回了一個手勢,盡在不言中。

徐鳳年挑了一個僻靜方向獨自前行,在一條河流岸邊躺下。

北莽八州,姑塞、龍腰兩州毗鄰北涼幽州、豐州,狹長橘子州則與離陽王朝北部兩遼接壤,橘子州以北是錦西,遠的不說,即將踏入的橘子州,便有一位登榜武評的持節令慕容寶鼎,徐鳳年當然不是吃飽了撐著去跟這種大人物拼命,這趟北莽,還是有一條清晰脈絡的。去留下城是殺人,殺青壯派武將陶潛稚,算是為北涼略盡綿薄之力,到飛狐城是找人,找那名教出陳芝豹這等戰陣弟子的覆面男子,不過似乎運氣不佳,接下來本該是去錦西州刺殺一位皇帳耶律氏子孫,再暫時南逃橘子州,找一名打鐵匠鑄劍師,不管能否找到,接下來就要趕往北方冰原,不過這中間被兩禪寺老方丈有意無意地攪局,徐鳳年差點把命都交待在草原上,說恨談不上,他對於這個老和尚始終都是很敬意有加,何況拿人家的手軟,袖裡的活舍利金丹可不是白拿的,不過要說對老和尚如何感激涕零,肯定是假的,惹上了拓跋春隼不可怕,牽動了拓跋家族才是後患無窮。

徐鳳年掏出四四方方的小木盒,舉在眼前,然後在指尖旋轉,曹長卿說過行蹤洩露,有兩人嗅到了氣息要殺自己,其中一人是十大魔頭裡第五的女子盲琴師,擅長指玄殺金剛?既然是超出金剛一層的指玄境界,為何有擅長一說?意思是說這名女子殺起金剛境高手最賣力最熟稔?

徐鳳年彈擊著小木盒,搖了搖頭,不去揪心這些想不出答案的煩惱,有些期待見到那名躲在橘子州市井的春秋遺民鑄劍師。大隱隱於朝,這是西楚老太師孫希濟之流才能達到的境界;小隱隱於野,書院講學,逃禪山林都是如此,能夠功不成名卻就,也算不錯了;至於鑄劍師這類中隱隱於市,似乎是最沒根骨和高人氣象的,不過想到這位鐵匠所要庇護人物的身份,徐鳳年也就釋然,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樁壯舉了,西蜀君王家出了一名劍皇,在北涼鐵蹄中力竭戰死,君王守國門,以殉國落幕。

但仍是被兩名忠臣拼死偷走了年幼太子,這兩人一文一武,文人是春秋鴻儒趙定秀,武將姓名不詳,只知道是給西蜀劍皇鑄劍和捧劍的,捧了二十幾年的劍。據說一行人逃到了南海山崖,跳崖身亡了。徐鳳年是出北涼前才知道根本不是這回事,上次飛狐城找人,是徐驍讓自己帶話,這次則換成了師父李義山,大概意思就是西蜀四百年國祚可以再綿延下去,前提是要那名如今該有二十幾歲的太子去北涼,徐鳳年有些吃不準,西蜀就是被北涼鐵騎踏破的皇宮,踩斷的國祚,這種事情能談成?那名鑄劍師不會一見面就紅了眼殺人?不過想必師父肯定在聽潮閣有了對策,對於這類暗流湧動的廟堂經緯,以往天塌下來反正有徐驍扛著的徐鳳年一直不是很上心,不過畢竟從小在這個大染缸里耳濡目染,說徐鳳年是官場門外漢,也的確是小覷了這位表面上聲名狼藉的世子殿下。

徐鳳年坐起身,收好活舍利,扳指頭算了算。

北涼軍除去碩果僅存的幾位老將,中堅力量裡最大一股大概就是徐驍的六名義子了,陳芝豹不去多說,袁左宗的忠心毋庸置疑,有「小趙長陵」美譽的葉熙真擅長陽謀,性格也磊落,不過與世子殿下關係只能算是疏淡,精於覓龍察砂的姚簡是除褚祿山以外和自己最親的,年少時候隔三岔五就跟在屁股後頭去北涼各地堪輿地理,至於祿球兒,徐鳳年嘆了口氣,世上恐怕也就徐驍看得透這胖子的心思了,自己仍是差了太多道行。接下來是寧峨眉、典雄畜、韋甫誠之流武將幕僚,也都是風采卓絕,要麼自立門戶,要麼依附六位義子之一,而這些人自然而然又有各自的小山頭陣營,關係十分盤根交錯,不過比起離陽王朝的朝堂,終究還是要乾淨一些。由李翰林那個貪財老爹李功德領銜的文官集團,大體上還是遠遠無法與北涼軍叫板,只能一邊察言觀色一邊維持政治。

徐鳳年數來數去,稱得上自己嫡系的,似乎只有一個拿全族性命做投名狀的果毅都尉皇甫枰。

徐鳳年低頭看著象徵只有一名心腹的孤零零一根手指,自言自語道:「真是淒涼啊。」

徐鳳年獨自在河邊枯坐,駱長河、羅老書生一行人早已見怪不怪。夜半子時,徐鳳年馭劍玄雷,滴血養劍胎。十天干,十二地支,這兩個說法的背後隱喻,在北涼王府是一等機密,前者是徐鳳年的死士,後者是徐驍的心腹扈從。得到桃花劍神的十二柄飛劍後,徐鳳年對於後者可謂是刻骨銘心,子玄甲、醜春梅、寅竹馬、卯朝露、辰春水、巳桃花、午金縷、未黃桐、申峨眉、酉朱雀、戌蚍蜉、亥太阿,養劍時辰與飛劍出爐時分相呼應,除了金縷一劍因緣際會,受到佛陀金血饋贈,得以養成大半劍胎,其餘飛劍都未過半。

尤其是劍意最盛的玄雷、太阿兩劍,簡直是冥頑不化,跟新主子好似橫豎不對眼,進展龜速。收起這柄玄雷,祭出金縷,隨著手指滑抹,飛劍在河中刺殺了一尾游魚,閒來無事的徐鳳年嫌一劍擊水不夠氣魄,乾脆就再馭出八柄,湊成一個九,濺起水花無數,然後一瞬收起所有九柄飛劍,穿袖以後幾乎都是貼臂繞膀入劍囊,不說其他,僅是這份精妙拿捏,就足以讓尋常武夫瞠目結舌。

徐鳳年撿起一塊石子丟入河中,一位寄身於羅老先生家族的精銳扈從,站在遠處猶豫了一會兒,看到徐鳳年時不時丟石子入水,才走近三十步以外朗聲道:「在下馮山嶺,若是打擾到徐公子,有冒昧之處,還望海涵。」

徐鳳年丟擲出一顆石子,拍拍手,轉頭笑道:「沒事,我也正巧睡不著。」

馮山嶺離得稍遠距離坐在河畔,拱手道:「感激公子前幾日出手相助殺退馬賊,馮某在這裡代替幾位兄弟道一聲謝。說來不怕徐公子笑話,馮某與兄弟都只是奴籍僕役,也不敢說些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場面話,一來實在是救命大恩,二來就算有心報答也沒有東西拿得出手,只敢說明日到了城鎮上,私下請徐公子找家乾淨館子,喝酒吃肉。」

徐鳳年笑道:「這敢情好。徐某身上倒還剩下點銀子,酒足飯飽以後,大青樓的姑娘開銷不起,逛逛小窯子還是可以的,馮老哥,有沒有興趣?我雖然對外說是小士族出身,其實也就是個商賈子弟而已,與高門世族的駱公子他們不算一路人,也怕熱臉貼冷屁股,和馮老哥才算對路。有一說一,請客逛窯子,也無非是想著以後到了幾位公子的地盤,好讓馮老哥你們賞臉一起吃頓飯,徐某的小本買賣也好有些照應。」

原先有些神色拘謹的馮山嶺豪邁笑道:「徐公子是爽快人,這趟倒是馮山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既然徐公子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姓馮的也就不搗糨糊含含糊糊了,實在是職責所在,不敢掉以輕心。先前馬賊被擊退,卻談不上死傷慘重,馮某就怕徐公子是那些馬賊的內應,這些天都暗中讓一位斥候出身的兄弟在外圍打探訊息,不過都沒有馬賊的蹤跡,這不明天就要進入軍鎮歇腳,就覺著應該是冤枉徐公子了,馮某和兄弟們都是隻知道舞刀弄槍的粗人,但臉皮還是要的,這就想著來給公子致歉幾句,任打任罵。」

徐鳳年擺手道:「人之常情,馮老哥多慮了,設身處地,出門在外我也會謹慎再謹慎一些。」

馮山嶺不是健談的玲瓏人物,一口氣說完醞釀許久的言辭,也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徐鳳年猶豫了一下,問道:「聽羅老先生說馮老哥以前是北涼的擘張弩手?」

馮山嶺露出一抹恍惚,笑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徐鳳年在身邊撿起一顆扁平石子,打了一記水漂,說道:「涼莽邊境專設控弩關,不讓弓弩越境流竄,馮老哥恐怕有些年沒有摸到擘張弩了吧?」

曾經因為材力出眾才得以成為北涼踏弩手的粗糙漢子苦笑感慨道:「是啊,還記得退出軍伍前的時候,一個大老爺們兒,蹲在地上摸著擘張弩,偷著哭了半天。這些年給羅家當護院武教頭,仗著當年在北涼軍學來的本事,傳授十幾位羅家庶子的箭術和馬術,也順便積攢了些銀子,本想著好不容易終於可以買張好弩過過手癮,不料去年家裡添了個不帶把的閨女,媳婦說是現在就要給女兒存下嫁妝,買這買那的,不說別的,就說那張雕花女兒床,不說其餘配套的梳妝檯洗臉架銀櫃椅凳,一張床就要六十兩銀子。唉,這銀子也就像流水一樣花了出去,把我給氣得喝了好幾天悶酒,後來回到家見到自家小閨女紅撲撲的臉蛋,也就立馬消氣了。」

徐鳳年會心一笑,「閨女像馮老哥還是像嫂子?要是像馮老哥多一些,的確是要多準備些嫁妝。」

馮山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徐公子這話實誠,老馮愛聽。嘿,還真別說,那閨女幸好除了眼睛像我這當爹的,其他都像她孃親,以後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應該不算太難。」

徐鳳年打趣道:「可惜我年紀大了些,否則還能跟馮老哥攀親戚,認個老丈人什麼的。」

馮山嶺一本正經道:「甭想,我那閨女十三四歲以前,哪家小王八蛋敢有壞心眼,我非把他吊在樹上打。」

說完,馮山嶺自己率先笑起來,然後不忘對徐鳳年拱手致歉了一下。

徐鳳年點頭道:「女婿是丈母孃半個兒子,越看越順眼,不過也是老丈人半個敵人,是偷走自己姑娘的毛賊。我爹就說他恨不得讓我那兩個姐這輩子都別嫁出去,嫁出去做什麼,還不是好不容易養大了閨女,卻被別的男人不知心疼地欺負。」

馮山嶺笑道:「對對對,以前我總跟媳婦埋怨初上門提親那會兒,老丈人對我總是橫眉豎眼鼻子不是鼻子的,這會兒自己有了閨女,才總算明白了。」

徐鳳年看了看頭頂璀璨星河,又看了看南方。

馮山嶺打心眼裡覺得這徐公子親近,比起駱長河這些世家子來說,要順眼舒服太多了。那些人物,即便明面上沒架子,平易近人,說到底還是與他和兄弟們劃出一條涇渭分明的界線。識趣站在界線以外,那些大族子弟自然和和氣氣,有個笑臉,若是不長眼跨過了界線,可就要栽跟頭了。這些尺度,馮山嶺這類在大族門牆內混飯吃的武夫,都心知肚明,反倒是眼前這位公子哥,興許是商賈成分多過士族身份的緣故,就要好接近許多,也對馮山嶺的胃口脾性,值得結交。至於能否深交,當然還要路遙才能知馬力,馮山嶺也不是那三歲稚童,一下子就掏心掏肺,自以為能夠成為那種可以換命的兄弟。

徐鳳年好奇問道:「馮老哥怎麼就退出北涼軍了?」

馮山嶺望向河面,順手拔了一叢野草,嘆氣道:「我從軍晚,沒能趕上那場春秋大戰,是大將軍去北涼路上才投的軍,家裡二老也過世了,無牽無掛,就想著積攢軍功好光耀門楣,回家上墳給老爹敬酒,也能挺直腰桿不是?運氣好,加上有些蠻力,從軍沒兩年,就成了一員擘張弩手,跟著大將軍和北涼軍一路就打到了北莽南京府。痛快啊,殺蠻子殺得老子我眼睛都紅了。有一次都給擘張弩踏散了架,才愣神不知道該做什麼,就被都尉大人一巴掌拍在腦袋上,要我拿北涼刀就殺進去,那時候也管不上什麼是不是貪生怕死,只想著能殺一個蠻子就不虧,殺一雙就賺一個,再多殺幾個的話,老子就能撈個小尉噹噹了。沒想到跟著兄弟們才跑了幾百步,就給屍體絆了個狗吃屎,好在起身以後趁著膽氣還在,胡亂劈殺一通,最後竟然被我砍死了兩個蠻子,之後幾場大戰,都沒機會衝進戰陣裡親手殺敵,有大將軍和陳將軍在,北莽蠻子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後來聽說皇帝陛下也御駕親征和咱們北涼軍會合了,一開始我和兄弟們都挺高興,再後來,就想不明白了,這場仗說不打就不打了,而且北涼軍竟然要率先南撤,大將軍也沒說什麼話,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覺得投軍投錯了,憋氣,就和許多兄弟一起退了出去,有幾個當了馬賊,說大將軍不殺蠻子,他們來殺。我和另外一些兄弟也都在路上各自散去,這不碰上羅家的一位偏房家主,我想著好歹也是中原遷徙過去的家族,給他們辦事不算丟人,就落腳下來,我也是很後來聽羅家人閒聊,才知道當初是趙家天子下了一道御旨,逼著大將軍撤軍。」

馮山嶺把野草丟入河水,一臉遺憾地說道:「這些年晚上睡覺,還是一有聽到牆外馬蹄聲就會驚醒,要麼就是做夢,下意識就是一個鯉魚打挺,去想著摸刀上陣。」

徐鳳年想笑卻笑不出來。

糙漢子揉了揉臉頰,自言自語道:「已經被媳婦埋怨了不知道多少次,不過看樣子這輩子是改不過來了。」

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抿起嘴唇,默不作聲。

北涼有多少老卒,金戈鐵馬入夢來?

有了鋪墊,也就好趁熱打鐵,徐鳳年第二天跟隨大隊伍一起前往橘子州城池,就跟馮山嶺這些糙漢子湊近了一起吹牛打屁,這和跟羅老先生幾位老儒生聊道德文章,是截然不同的滋味,大概是大口灌酒和溫吞喝茶的區別了。徐鳳年一路上跟馮山嶺借了那把良弓,以他的臂力拉出個滿月來肯定不難,幾次嘗試著射箭,氣勢十足,好在有殺退馬賊在前,這些扈從也都並未如何訝異,再者徐鳳年和他們不是一個行當搶飯碗的王八蛋,也樂意吹捧幾句熱絡感情,人情功夫不過就是抬轎子,你抬我我抬你,皆大歡喜。馮山嶺相對要誠心一些,人到中年,約莫是心中塊壘積鬱太多,已是喝酒澆不盡,就想要和人嘮叨嘮叨,趁著撿箭時四下無人和徐鳳年說了許多北涼舊事,馮山嶺見徐鳳年也沒有半點不耐煩,老男人的話匣子也就完全開啟。

「一開始投軍入伍,其實有兩個選擇,去顧劍棠大將軍舊部那邊,戰事不多,能有安穩日子,不過註定軍功也搶不過那些富家子弟。我這種光腳不怕穿鞋的一條土光棍,琢磨著還是投了北涼軍,其實也有小算盤,雖說北涼邊境不安生,可春秋九國打了幾十年,被大將軍一個人打垮了六個,就覺得就算去了邊境上,估計只要別當斥候探子,以及那種衝在前頭的游擊騎兵,想死也不容易。還真被我給撞上大運,成了擘張弩手,除了那次踏散了弩架,也就沒有怎麼跟蠻子近身廝殺了。一開始每次戰事結束,見到那些斷手斷腳或者整個後背被劃開的騎兵和步卒,還是會頭皮發麻,後來打仗打久了,被伍長都尉們罵多了,聽老卒們說些春秋大戰裡的功績,身邊兄弟們都嚷嚷不殺人不過癮,我怕死還是怕死,天底下哪有不怕死的小卒子,不過想著萬一有一天真要輪到老子衝上去拼命,還真不怎麼怕死在陣上了,反正有兄弟收屍,再說當時也沒個滾被窩的媳婦好去唸想。要是換成現在,可就沒這份膽量了。

「記得很牢,在北涼軍一共待了三年九個月,沒見過什麼大人物,最大的官也就是六品,是一員年輕騎將,這位將軍屁股下坐騎那叫一個高大,不過當時羨慕歸羨慕,一想到大夥兒是用一樣的北涼刀,聽說連大將軍也沒得例外,也就沒啥好眼紅的了。

「徐公子,不是老馮精明,而是誠心誠意勸你學些北涼話,以後要是真有一天北涼鐵騎一路北上,打垮了北莽南朝,會些北涼言語總是沒錯的。」

隨著馮山嶺的碎碎念,逐漸臨近邊鎮,徐鳳年與駱長河一行人拉開距離,蹲在一條河水乾涸的溝壑邊上發了會兒呆。第三次兩朝戰事,是離陽王朝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前期局勢上佔優,可惜正是在這紫貂臺附近功虧一簣,當時在老首輔與顧劍棠在內的一批熟諳邊防的重臣精心籌劃下,兩遼九鎮邊軍精銳傾巢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日行軍百里,於洪漢三年六月九日自珍州北進,十六日抵達屯金臺,十七日至北莽如今橘子州宜兵鎮,六千餘守軍望風而降,十九日圍株州,然後前往野壺關諸要塞,意在封鎖北莽南西出兵之口,只是在四方開闊的紫貂臺試圖圍點打援,被後世兵家譏諷有正無奇之用兵,頭回御駕親征的年輕趙家天子更是鬧出陣圖授將的笑話,若非坐守錦遼的顧劍棠違抗先前既定旨意,率八千精兵奔襲解圍,再有北涼陳芝豹領九萬鐵騎與顧部幾乎同時北突,如一枚錐子刺向南京府,帝國就不可能是此時的帝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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