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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九章 窮蘇酥竟是太子,盲琴師原是魔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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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目盲女琴師不急於乘勝追殺,雙手停下,按在琴絃上,嘴角翹了翹,柔聲道:『來殺我啊。』/b

b徐鳳年差點氣得吐血,擠出一個笑臉,試探性問道:『我也不問是誰想殺我,就想知道多少錢買我的命?』/b

收回散亂思緒,徐鳳年站起身後,小跑著跟上大隊伍,春雷刀被裹上布條放在背囊中。這座城鎮軍民混淆,城門檢查十分嚴苛。稀疏人流中,一名低頭緩行的女子遞出關牒給持矛城衛,精壯披甲的年輕士卒確認無誤後,瞥了一眼這名女子,皺了皺眉頭,拿矛尖敲了敲女子吃力揹負的大布囊,女子慢悠悠地解開斜挎胸前的繩帶,解開布囊,露出一架古琴,長三尺六寸五,七絃蕉葉式,有蛇腹斷紋,焦尾。

城衛對這類雅物當然稱不上識貨,也看不出門道深淺,見她似乎是個瞎子,也就沒有再為難,城鎮以外有萬餘控鶴軍駐紮,治政嚴厲,他今天已經賺到幾百文錢的油水,也不敢做出太多雁過拔毛的小動作,就給她放行。

女子身穿南朝裝束,窄袖小裙,不曾戴有閨秀獨有的帷帽,大概是練琴練出了溫淡性子,走得輕緩。入城以後,市井街道開始熱鬧起來,許多孩子嬉戲亂竄,幾名當地欺軟怕硬的土棍正蹲在街道邊上的井口曬太陽,見到這麼一個孤苦伶仃獨自進城的柔弱女子,相視會心一笑,趁著巡門城衛沒注意這邊,其中一個無賴就佯裝醉酒,踉踉蹌蹌走過去,結實撞了她肩膀一下。

背琴女子一個情理之中的搖晃,差點跌倒,依然低著頭不見表情。打著光棍只能靠偷街坊鄰里女子兜肚過活的男子笑意更甚,擦肩錯過以後,眼睛滴溜兒一轉,就摸向這名身段嬌柔女子的屁股,捏了一捏,放在鼻尖一嗅,惹來街邊狐朋狗友的鬨然大笑,那女子腳步匆匆,不敢出聲訓斥,這無疑大大助長了這名無賴的氣焰,加快步伐就要去拉扯,滿嘴瞎話嚷嚷道:「娘子,快跟你男人回家去生崽兒去,閒逛什麼。」

被拉住纖細手臂的女子沒有言語,無賴正想著順勢摟在懷裡肆意愛憐一番,街道另一邊站著個穿著整潔卻一臉痞氣的年輕人,見到這幅光景也沒那路見不平英雄救美的悟性,只是摳著鼻孔嗤笑道:「劉疤子,就你也娶得起媳婦?去睡你娘還差不多吧,反正你老母也是千人騎萬人趴的貨色,不多你一個。」

被稱作劉疤子的潑皮頓時急紅了眼,沒鬆開那隻柔滑膩人的女子手臂,轉頭破口大罵:「蘇酥,老子的褲襠再閒著,也比你強一百倍,你小子對著兩個老光棍二十幾年了,屁股開花沒有?」

年輕男人摳完了鼻孔就去挖耳屎,一臉雲淡風輕地道:「我前一個時辰剛去你家爬牆,跟你娘說了些長短私房話,知道啥叫六短三長嗎?你這雛兒,肯定是不懂的,反正你老母在床上歡快得很,說不定明天我就要成為你便宜老爹了,來來來,先喊聲爹。」

這年輕人做了個挺腰聳動的動作,劉疤子被當街羞辱,再顧不得女子,轉頭四顧,沒瞧見能打人的趁手東西,大踏步就衝上去教訓這個揍了無數遍還是沒長進的小王八蛋。年輕男人其實長相挺秀氣,不過都被痞子相給遮掩了,見機不妙,就要跑路,沒奈何被劉疤子的五六個哥們兒兩頭堵死了,他心中罵娘,無比嫻熟地抱住腦袋臉面,被好一頓飽揍,尤其是當事人劉疤子,捲起袖子,吃奶的勁頭都榨出來了,對著這姓蘇的屁股蛋就是一腳撩溝腿。只聽到哀嚎一聲,嘴巴刁損的蘇姓青皮跳起來捂住屁股就拼命逃竄,劉疤子等人就開始追殺,抄起街邊茶肆酒館的板凳就是一通亂砸,街道做生意的正經小販都罵罵咧咧。這座城鎮說大不大,二十幾年相處下來,對於這些遊手好閒的憊懶貨都知根知底,知道哪些該叫罵哪些該還手。等到劉疤子等人解氣了,隨手丟回椅凳,也沒了背囊女子的蹤影,這讓劉疤子恨不得去姓蘇的家裡翻天覆地,不過想到那條老光棍的手勁臂力,劉疤子縮了縮脖子,感覺到一陣涼意,只好喋喋不休地詛咒蘇酥那小子被打沒了屁眼這輩子都拉不出屎來。

平白無故遭受一場無妄之災的蘇姓青年拐彎抹角,繞著走了好幾條巷弄,終於躲過了追殺。他蹲在牆腳根下,拿拇指擦去嘴角血絲,發覺自己已經是鼻青臉腫渾身痠疼,扯開領口,看到透出一塊青紫顏色的肩膀,不由抽了一口冷氣。暗自咒罵了劉疤子一夥一會兒後,他站起身,踮起腳跟,趴在土坯黃泥牆頭,喊了幾聲,最終還是沒能瞧見這家賣蔥餅的姑娘,也沒在晾曬衣物的竹竿上看到女子兜肚之類的私物,頓覺有些無趣,便忍著刺痛,吹著口哨故作瀟灑而行,路上順手牽羊了一塊醃肉,丟進嘴裡嚼著,就這麼漫無目的地在城內逛蕩。

徐鳳年跟這幫儒生士子入住了一間上等客棧,羅老書生已經幫忙付過了銀錢,徐鳳年也不在這種細枝末節上矯情,跟馮山嶺約好晚飯去剛打聽來的一家老字號酒樓,因為還沒到吃飯的點,就出門散步。走過幾條街,在一棵腹部中空的老柳樹下看到一個簡陋的算命攤子。卜士穿了一身皺巴巴的破爛道袍,留了兩撇山羊鬚,生意冷清,他就坐在一條借來的長凳上打瞌睡,迷迷糊糊,下巴時不時磕碰在鋪有棉布的桌面上。徐鳳年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眼由於無風而軟綿綿的一杆旗幟,大概是算盡前後五百年之類的話語,做算命相士的,就怕語氣說小了。

徐鳳年走過去拿手指敲了敲攤子,算命先生驚醒,趕忙拿袖口抹了抹口水,正襟危坐,盡力擺出一些高人氣度,滔滔不絕道:「本仙通曉陰陽五行,紫薇斗數,面相手相,奇門遁甲,地理風水,不論陰宅陽宅,無一不是奇準無比,敢問公子要本仙算什麼?」

徐鳳年當初和老黃、溫華搭檔,可算是做過這一行騙人錢財的老手,笑道:「不妨先掐指算一算我要算什麼?」

老道士一時間不敢胡謅,起身作勢要將長凳給這位好不容易上鉤的顧客,自己一屁股坐在老柳樹坑裡,藉機用眼角餘光打量這名相貌平平的年輕人。坐穩了以後,伸出兩根手指捻了捻一撇山羊鬍,沉吟不語。

徐鳳年忍住笑意,也不急著說話,其實這個講究演技的行當,無非是瞎蒙、套話、解災、要錢四個環節,一環扣一環,不出差錯,差不多就能掙到銅錢了。當年他做相士比較辛苦,畢竟嘴上無毛辦事不牢,即便借來了道袍也很難糊弄住人。

老道士眼神遊移,輕聲道:「公子是來算官運。」

徐鳳年搖了搖頭。

老傢伙哦了一聲,「測財運。」

徐鳳年還是搖頭。

老人終於有些坐不住,再蒙不中的話,豈不是到嘴肥肉都要飛出碗外。

徐鳳年也不繼續為難這位日子顯然過得清水寡淡的算命先生,微笑道:「其實老神仙都猜中了,既算官運能否亨通,也測財運是否通達。」

老人如釋重負,輕輕點頭道:「本仙向來算無遺策。」

有了一個不算尷尬的開頭,接下來就是天花亂墜的胡扯了,徐鳳年也不揭穿,時不時點頭稱是附和幾句,老道士唾沫四濺,神采飛揚。徐鳳年身上有在客棧那邊換了些的碎銀,聽過了將來未必不能前程似錦的好話,掏出一粒碎銀就準備了事打道回府。大半年沒摸過銀子的老道士眼睛頓時一亮,等碎銀子擱置在桌面上,便以電閃雷鳴的速度抓起放入袖中,然後拈鬚笑道:「公子,是什麼時辰出生,本仙可以再幫你算上一算,這份不算錢。」

徐鳳年已經屁股離開長椅,重新坐下後輕聲笑道:「我的先不說,你幫我算算我爹的,他是申時。」

老道士故作沉吟,再問過具體一天銅漏一百刻裡的時分,這才緩緩說道:「這可不是太好的時辰啊,是早年要背井離鄉的命,兄弟姊妹也都早夭,若是福緣再薄一些,夫妻恐怕不得白頭偕老啊,不過妻子過世,會使得男子老年晚運漸好。」

老道士見到眼前出手闊綽的公子哥神色呆滯,還以為說錯了,正想著臨時改口,只怕袖裡銀子被討要回去,沒料到這年輕人又問了他大姐二姐的命數氣運。知曉了時辰時刻,老道士故弄玄虛,掐指算了又算,硬著頭皮說了幾句,也不敢多說,幹這行的都信奉少說少錯的宗旨。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眼前的公子哥,後者嘴唇顫抖,擠出一個笑臉說出了自己的出生時分,老道士悄悄抹了抹汗水,故作鎮定地說道:「不錯不錯,公子是清逸俊美之相,早慧伶俐,一生多福,爹孃福氣都分到了你身上,初運略有坎坷,中運勞碌,不過晚運上佳,因此公子無需多慮。」

年邁相士猶豫了一下,說道:「這位公子,本仙多嘴一句,公子家人或多或少都因你而減了福運。」

接著又趕緊補充道:「不過公子家人本就福緣不差,也不在乎這一點半點的。」

老柳樹下,年輕公子和老相士兩兩相望。

正閒逛到這邊的蘇酥正想著竟然還有蠢貨跟這老騙子算卦,然後就看到那個腦袋被驢踢過的傢伙撒下一捧碎銀,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他感到匪夷所思。

蘇酥轉過身,打算回自家鋪子捱罵去,翻了個白眼嘀咕道:「這傢伙真是有病!」

一個異鄉年輕人,坐在一棵枯敗老樹下,沒有哭出聲,就只是在那裡流淚。

蘇酥在外頭徘徊了半天,才鼓起勇氣回到一座位於城鎮犄角旮旯的鐵匠鋪子,是座兩進的土坯院子,架子撐起來了,不過一眼望去,擺設簡陋,給人空落落不得勁的感覺,就知道這戶人家生活不易,遠稱不上富裕殷實。前屋裡火爐風箱前,一名中年男子打著赤膊,身材雄魁,肌肉那叫一個結實,說是拳上跑馬臂上站人都不過分了,胳膊比女子的大腿還粗,不去大街上胸口碎大石,實在太浪費這麼好的身架資源了。漢子一身古銅色,正提著鐵錘將一塊燒熱的鐵坯擱在砧子上錘打,見不爭氣的渾小子回來,漢子瞥了一眼,沒有出聲,繼續叮叮咚咚錘鍊坯子。從小就幫工打雜的蘇酥對於打鐵火候早已爛熟於心,便跑去筐子往爐子裡倒了些木炭,然後正想著去後頭床上躺會兒修養修養——用老夫子的話說那就是養浩然正氣——卻耳尖聽到聽了二十多年的腳步聲,趕緊開溜,才跑到門檻,就聽到一聲輕喝,只得乖乖站住轉身,裝傻扮痴笑了笑。一位窮酸老書生模樣的老人手裡提著一尾樹枝穿鰓的鯉魚,怒容道:「又與劉宏那些無賴打架?豈是謙謙君子所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連身都修不得,能成什麼大事?」

蘇酥小聲撇嘴嘀咕道:「我還君子遠庖廚呢。」

老人剛要瞪眼,年輕人就嬉皮笑臉跑到跟前,拿過還在蹦跳的肥腴鯉魚,開懷道:「老頭兒,家裡剛好還有些蔥蒜,我這就去給你做一手嶽炳樓大廚子都自愧不如的紅燒鯉魚。」

不說還好,聽到這話老夫子立即一股怒氣湧上,「家裡菜圃哪來的蔥蒜?」

說漏嘴的年輕人拿了鯉魚就往後院跑,迂腐刻板老夫子也不看一眼鐵匠,跟著苦口婆心地念叨起來,大抵是類似「君子處事,要我就事,不讓事來就我」的聖賢教誨,蘇酥早就聽出繭子,背對老夫子,口型和老人一模一樣,當老夫子良苦用心說到「少年性情,要收斂不可豪暢,可以育德」,實在熬不過的蘇酥憤憤不平說道:「我還老人性情,要豪暢不可陰鬱,方可養生呢!趙老頭,再婆婆媽媽,我可不燒飯了!」老夫子愣了一愣,嘆息搖頭,不再多話,不過神情緩和許多,五指併攏,滑過鬍鬚,對於眼前年輕人的老人養生一說,顯然頗為贊同。

蘇酥到了狹小陰暗的灶房,將鯉魚丟到砧板上,推開窗戶,先淘米煮飯,繼而嫻熟操刀,對付那尾註定命不久矣的紅鯉。老夫子站在門檻外頭,眼神慈祥。蘇酥剝弄魚鱗,抬起手臂擋了擋額頭髮絲,神情專注。身後那位文縐縐的老學究,自打他記事起,就相依為命了,那張嘴有講不完的大道理,講了二十幾年都沒講完,不去當聖人只在城裡當個私塾先生真是天大的屈才了,不過這些年這個不像家的家裡,靠著老夫子給十來個稚子教書掙錢,以及前院裡齊叔打鐵,才算沒餓死人,不過奇怪的是常年見齊叔敲敲打打,也沒見賣鐵器給誰。他不愛讀書,捧書就要打盹,也沒那心性毅力去街坊同齡人那般去偷學把式,他知道自己的斤兩,除非天上掉一麻袋黃金白銀砸在頭上,否則這輩子就是爛命一條了,以後能否娶上媳婦都懸乎。得過且過唄,還能咋的,從軍打仗?那還不得嚇尿褲子。做滿是銅臭的買賣營生?

一來沒那本錢,他沒跟人卑躬屈膝送笑臉的賤脾氣,二來老夫子非急眼了要打斷自己的手腳。

蘇酥唉聲嘆氣,自個兒要是說書先生所謂的「狸貓換太子」裡的太子,該是多美的事情?

一來二去,飯熟了,菜也可以入盤子了,蘇酥沒好氣地道:「老頭兒,去喊齊叔吃飯嘍。」

餐桌上,即使老夫子經常說寢不言食不語,蘇酥年紀漸長,老夫子也真的是「老」夫子了,小夥子經得住敲打以後,也就不當回事,扒飯的時候含糊不清說道:「齊叔,咋不去鴉燕橋集市上招攬生意,酒香怕巷子深,浪費了你的好手藝。」

老夫子忍不住破戒說道:「賣技藝給販夫走卒,成何體統!」

蘇酥斜眼看了木訥漢子和橫眉豎眼的老夫子一眼,無奈道:「販夫走卒咋了,就不是人了?就比帝王將相少了一隻眼睛還是少了兩條腿了?不都是從孃胎裡出來的?」

老夫子一拍桌子,道:「荒誕!」

老人原本正細細嚼著飯,這一聲大義凜然的訓斥,使得幾粒米飯噴到了桌上,蘇酥拿筷子指了指,老夫子微微漲紅著臉,一筷子一筷子夾回碗裡。

蘇酥有些委屈地犟嘴道:「老頭兒,你自己也說賢人不強人所難,只是撥轉一點自然善心,無妨善語稱人幾句好。可這些年老頭兒你哪裡說我的半句好話了?我要是這輩子都沒出息,出息那也都是被你罵沒的。」

老人破天荒沒有出聲,甚至連一句反駁都沒有,只是細嚼慢嚥著橘子州這邊百姓家庭不常吃的米飯。

吃過了飯,洗過了碗碟,老夫子就坐在院中幾盆蘭花附近的小板凳上,歪著腦袋,眯起眼趁著暮色多看幾眼經書,油燈耗油,能少用便少用。蘇酥去了前院鐵匠鋪子,幫著齊叔照顧爐子火候。鐵器在北莽這邊監管嚴格,耽誤了火候,就要揮霍大塊鐵料,這個家折騰不起。蘇酥雖然沒心沒肺沒志向,但這種關係米缸厚度的頭等大事,從不馬虎,說到底,老夫子那些不知哪本書上照搬來的道理,對於一個自小生長在邊鎮的傢伙來說,總是沒什麼感觸,遠不如遙望著鮮衣怒馬或者花枝招展來得深刻。魁梧漢子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是偶爾望向這個年輕人的視線,透著無聲的和暖。

暮色漸濃,看書也就越發吃力,老夫子幾乎眼睛貼上了泛黃書籍,實在是模糊不清,這才輕輕收起書本,放在膝上,抬頭望著天色,緩緩說道:「君子為人,情勢所迫,難免欺人。唯獨不能自欺,欺心便是欺天,問心無愧,便不須向蒼天面討福運。」

老人突然悽然道:「我倒是想向青天討要福運啊。」

雙手攥緊那本書籍,老人沙啞道:「人生要有餘氣,言盡口說,事盡意絕,只能是薄命子。當真只能是薄命子了嗎?!」

沉默許久,起身緩緩走回屋子,老夫子放下書籍以後,去搬那幾盆蘭花。

趁著休息間隙,不苟言笑的漢子伸手在衣袖上狠狠擦了幾下,這才走向蘇酥身邊,按在肩膀上,幫這小子舒筋散瘀。

吃痛的蘇酥眉頭緊皺,強顏歡笑道:「齊叔,前幾日我聽王小豐說去年有流竄到城內的盜匪,可以飛簷走壁,世上真有這等功夫的好漢?」

健壯如熊羆的漢子笑而不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知道是這個結果的蘇酥晃了晃手臂,嘿,還真不疼了,從小到大,每次與人鬥毆,齊叔的揉捏都立竿見影,百試不爽,據老夫子說這是中原那邊跟針灸推拿是一個道理,可惜只能治病,不能打人。蘇酥打了一套閉門造車的蹩腳拳法,打完收功以後,笑問道:「齊叔,咋樣,有沒有高手的架勢?」

漢子點了點頭。

蘇酥嘖嘖道:「要是我得到一本絕世武功秘笈,一定要打遍天下無敵手!」

漢子嘴角扯了扯,對他而言,就當是笑了笑。

蘇酥豪氣道:「齊叔,到時候我就給你一座天底下最大的鐵礦,想怎麼打鐵就怎麼打鐵,站著打坐著打,還他媽可以躺著打!」

漢子沒有作聲,蘇酥想起什麼,跑出院子,回頭小聲喊道:「齊叔,出門逛會兒。」

漢子點了點頭。

才一個大跨步飛衝出沒掩門的院子,就稀裡糊塗撞上一具嬌軟身軀,蘇酥定睛一看,是個背行囊的低頭女子,看不清面容,看身形,不像是附近土生土長的,他連忙致歉,也沒啥揩油的意圖,見她沒動靜,也不知如何套近乎,乾脆就不去想,跑向巷口,沒跑幾步,這狗孃養的老天爺就開始撒尿了,貌似是好大一潑尿的跡象,噼裡啪啦砸在小巷屋簷上,蘇酥罵娘幾句,轉身回院子拿傘,跟幾個兄弟約好了要去跟東邊街一批王八羔子打上一架,沒理由缺席,蘇酥看到那名女子傻啦吧唧蹲在自家院門口,敢情是個拎不清情形的笨女人?你要躲雨也不是這個躲法吧?

蘇酥也不理睬,偷偷拿了一柄雨傘小跑出院子,瞥見這娘們兒十有八九是真傻,一會兒工夫就被黃豆大雨給澆成了落湯麻雀。蘇酥走出幾步,重重嘆氣一聲,走到她身邊,沒好氣地說道:「喏!拿著,我家窮,就一把雨傘,借你了,等雨停,你就放院門口。醜話說在前頭,可別撐著撐著就把傘順走了,我蘇酥閉著眼睛都能在這座城裡走上一圈,你別想溜!」

女子仰起頭。

蘇酥嚇了一跳,是個瞎子,長相倒是馬馬虎虎,挺小家碧玉的,可天黑還下雨,這一抬頭,眼眶比他家院子還空蕩蕩,真是把蘇酥給結結實實驚駭到了。

不是女鬼吧?

蘇酥拉開一段距離,壯起膽子伸出手,遞過那把破敗不堪其實也遮不住大雨多少的油紙傘。

女子柔柔站起身,微微側身斂袖,好像是施了個萬福,這才接過傘,嗓音空靈得更像女鬼了,「謝過公子。」

你孃的,大半夜的,老子也不好看你有沒有影子啊。

蘇酥膽戰心驚,幾乎是把傘丟擲過去,不停默唸「老子胸中有正氣,百鬼不侵」。

女子似乎聽到言語,婉約一笑,柔聲道:「蘇公子多心了,我並非女鬼。」

蘇酥愕然,更加驚恐,往後退去,顫聲問道:「你咋知道我名字的,還說不是女鬼?!」

應該揹負重物的女子想了想,說道:「方才公子自己說的。」

蘇酥仔細思量,才記起的確是有過無心地自報名號,鬆了口氣。被滂沱大雨砸在身上,蘇酥估摸著這場架是打不成了,順勢就貼在牆根下跟她並肩站著,好奇問道:「我家是鳥不拉屎的地方,你來這兒做什麼?」

年歲應該不大的女子輕聲道:「等人。」

蘇酥打破砂鍋問到底,「等誰?」

女子十分用心地想了想,回答道:「來這裡的人。」

蘇酥一拍額頭,這姑娘腦子不太好用,沒來由想起白天在老柳樹下見著的那個公子哥,都有些莫名其妙。

狂風驟雨啊,蘇酥見她衣襟溼透,自然有些大丈夫的憐香惜玉,說道:「你要不去我家躲雨,在這裡也不是個事,放心,我家沒壞人,就我壞一些,不也把傘借你了,是吧?」

目盲女子固執地搖了搖頭。

蘇酥有些生氣,「那你把傘還我!」

女子果真把傘往他那邊傾斜。

蘇酥惡狠狠道:「你再這樣,我可就使壞了啊,孤男寡女的,我脫衣服了,真脫了啊,我先脫為敬,姑娘你看著辦,隨意。」

她面朝蘇酥,歪了歪腦袋,依稀可見嘴角翹起。

蘇酥無可奈何,伸手將油紙傘往她那邊推了推,說道:「得,你厲害,你是女俠。」

一起站著淋雨,蘇酥實在扛不住大雨稀里嘩啦地往身上衝刷,鄭重其事道:「姑娘,你真不怕淋出病來?要是病倒在我家門口,可沒錢幫你治病。」

她靠近蘇酥,一起撐傘。

蘇酥正想著是不是把她綁架到院子裡去,猛然轉頭,看到巷口一個很陌生的修長身影,撐傘而來。

蘇酥有些嫉妒,下意識呸了一聲,腹誹了一句:真你孃的玉樹臨風!

小巷暴雨,狹窄水槽來不及洩水,春雨如油的冷水浸過了腳面,讓人難受。在蘇酥眼中玉樹臨風的身影似乎在猶豫著是否要踏入巷弄,正納悶間,只聽到一句「蘇公子對不住」,然後就被一記手刀敲在脖子上,當場暈厥了過去。目盲女琴師攙扶身體癱軟的蘇酥,走向院門口,一名魁梧漢子靜立門檻,接過了蘇酥,年輕女子啪一聲收起油紙傘,想要一併還給這名木訥漢子,不料院門嘩啦一下緊閉,再明顯不過的閉門羹。性情安寧的她也不惱,將這柄小傘豎在門口牆腳,背後棉布行囊已然被雨水溼透,露出一架古琴的形狀。

彎腰安靜放傘時,她兩指扣住繩結,輕輕一抹,摘掉布囊,溼潤棉布順勢激起一陣雨水。

同時三朵水花在巷弄空中迸射盪開,如同蓮花綻放,隨即消弭在昏暗雨幕中。

只見黃桐、峨眉、桃花三柄飛劍被無形氣機擊中,在雨中翻了幾個跟頭,然後彈返回袖,隱入軟甲劍囊。

第一次殺機重重的試探,就此告一段落。

同樣是大雨瓢潑,院內院外的氣氛仍是大不相同,搬完了幾盆蘭花的老夫子來到前屋,望著揹回蘇酥的鐵匠,眼神凝重。老夫子一般不在鐵匠鋪子逗留,都是快步穿堂而過,今天卻搬了張板凳坐在門口。鐵匠也不說話,一腳將椅子踢到火爐前,將沉睡的蘇酥放在椅上,這才來到門口蹲下,回望了一眼年輕人的背影,嘆了口氣。

蘇酥自打懂事起老夫子就成了城北小有名氣的教書先生,後來一次被打板子的孩子回家哭鬧,當屠豬剁肉嫻熟的男人第二天抄著傢伙就去私塾茅廬揍人,結果老夫子給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當時蘇酥也在私塾裡搖頭晃腦念聖賢書,見狀一時熱血上頭,就要去給老夫子幫架,結果只是幫倒忙而已,害得老夫子手臂上被劃開一道大口子,屠子其實也沒想到要授業刻板的老學究見血,一下子慌了神,就逃出茅廬,後來打鐵的齊叔去了趟肉鋪子,也沒能要回場子臉面和醫藥賠償,只聽看熱鬧的街坊鄰居說是屠子見著了鐵匠,拿刀往砧板上一剁,齊叔就回了一句「我是買肉來了」,讓蘇酥聽聞以後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

少年時代,家裡兩條老光棍也成了劉疤子這幫潑皮攻訐蘇酥的笑柄,打是肯定打不過,蘇酥退而求其次,附近市井裡每次有潑婦大娘掐架對罵,他都捧著碗在一旁蹲著看戲,學了許多辛辣髒話,這些年受益無窮,劉疤子就沒有一次不吵架落敗七竅生煙。可蘇酥也知道,會吵架沒什麼用,就跟老夫子會講大道理還是抵不過一個粗鄙屠子一樣,所以他喜歡聽那些大俠踏雪無痕手起刀落的傳奇故事,也想著這輩子若是能跟這般了不得的江湖人物打交道一回,哪怕是被打上一頓,也值了。在他印象中,大俠嘛,都是不走尋常路數的,露面時不說抱刀捧劍站在城頭最高處,就算出現在市井巷弄,也得最不濟是站在屋頂或是土坯牆頭才配得上「高手」二字,可惜這座城鎮外頭有軍營駐紮,活了二十多年,連一個飛來飛去的大俠好漢也沒能見著,前個幾年好不容易聽說紫貂臺上有兩批俠士比拼過招,小蘇子大清晨就屁顛屁顛跑去欣賞高人風采,哪裡料到一袋子瓜子都嗑完了,「俠士們」正午時分才露面,加一起二十多人,各持刀劍,挺像回事,結果帶頭兩位站在紫貂臺頂不動手只動嘴皮子,罵了個把時辰,竟然說下回再戰,就各回各家了,害得蘇酥回家以後躺在床上半天沒回過神。那時候才起來的一點練武勁頭就立馬給一泡尿徹底澆滅了,原本以往每天都要跟同齡幾位去幹涸河岸站樁練拳,打那以後也就沒人願意提起。

遺憾的是,他似乎錯過了一場距離極近的巔峰廝殺,更遺憾的是他可能這輩子都不知道真相,一如他不知道老夫子和鐵匠的咋舌身份。

前院種植有一叢芭蕉,高不過牆垛,病懨懨的,絕大多數芭蕉喜半陰溫暖氣候,院中這一叢黃姬芭蕉耐寒,是少數能夠在北莽這邊生長的蕉類,不過院落水土不好,長勢稀疏,還是歸功於這些年年輕人沒了摘芭蕉葉玩耍的陋習,才有這般光景。

風聲雨聲,雨打芭蕉聲,很是乏味。

魁梧鐵匠悶聲悶氣道:「知道我們在這兒落腳的,也就只有北涼毒士李義山。門外兩人,院門口的背琴女子,小巷盡頭的佩刀男子,都不簡單,若只有一個,我還能擋下。」

悽風苦雨拂面吹須,老夫子恍若未覺,輕聲道:「當初奔逃到可以遙望南海觀音庵的山崖,是李義山親自帶兵驅趕,也是他私放了我們三人。只說西蜀國祚還沒到斷絕的時機,我趙定秀這些年想來想去,要說李義山是想要幫我朝復國,是如何也不相信的,不過不管這位春秋中以絕戶計著稱於世的謀士打了什麼算盤,既然破天荒沒有絕了西蜀皇室的戶,那麼我這老頭兒就算給北涼做牛做馬,也沒二話,只不過若是要太子以身涉險,做些類似拿性命去換取趙家天子視線的勾當,我肯定不會答應。」

鐵匠悶不吭聲,讀書人的想法,他一向想不清楚,也懶得去想。在這裡定居二十多年,每當蘇酥沉睡,出身西蜀鑄劍世家的他就開始打鐵鑄劍,一柄劍,鑄造了二十多年。他也想不出什麼好名字,老夫子說這柄劍就叫「春秋」好了。

老夫子沉聲問道:「何時出爐?」

鐵匠甕聲甕氣道:「隨時都可以。」

老夫子點了點頭,道:「背琴的女子多半是魔頭薛宋官了。好像新出了個殺手榜,她跟一個殺死王明寅的小姑娘並列榜眼。不過琴者在於禁邪正心,攝魂魄格鬼神,被她用來殺人,落了下乘誤入歧途啊。」

姓齊的鐵匠扯了扯嘴角,沒有出聲。

老夫子自嘲笑道:「知道你想說什麼,類似盛世收藏亂世金銀這種淺顯道理,我也懂,兵荒馬亂易出傳世琵琶曲,卻出不了上好的琴譜,只不過還有些書生意氣罷了,眼裡揉不進沙子。我家世代制琴,國手輩出,八寶漆灰的獨門技藝,恐怕到了我手上就要斷了。」

鐵匠嘆了口氣,瞥了一眼老夫子,記得似乎眼前這位趙學士有一個琴壇上下百年無敵手的說法,還是黃龍士那隻老烏龜親口說的。只不過如今,誰還有這份閒情逸致。

牆外巷中。

目盲琴師盤膝而坐,焦尾古琴橫膝而放,左手懸空,右手一根手指在琴絃上一摘。

鏗鏘聲瞬間蓋過了風雨聲。

撐傘站在拐角的青年刀客終於一腳踏入小巷,開始狂奔。

灰濛濛天地被這一摘切割成兩截,一道隱隱約約的銀線將雨幕切豆腐般切過,攔腰而來,徐鳳年腳尖一點,身形跳過銀線。水簾斷後複合,巷弄兩壁則沒這般幸運,撕裂出一條細不可見的溝痕。

兩人相距百步變八十步。

長了一張清秀娃娃圓臉的女琴師沉浸其中,無視前衝而來的撐傘男子,依然是右手,卻是雙指按弦,一記打圓。

雨夜造訪小巷的徐鳳年眼睛眯起,手掌下滑,托住傘柄,雙指輕擰,傘面樸素的油紙小傘在小巷中旋轉飄搖。

嗤啦一聲,油紙傘被氣機擰繩如實質鋒刃的兩條銀線滑切而過,剎那間辨別出軌跡的徐鳳年往右手邊踏出,腳尖點在牆壁上,身體在空中傾斜,恰巧躲過殺機。

七十步。

女子做了個相對煩瑣的疊涓手勢。

小巷內的黃豆雨點瞬間盡碎,兩邊牆壁上炸出無數細微坑窪。那柄尚未落地的油紙傘幾乎被碾為齏粉。

徐鳳年腳步不停,一揮袖口,以峽谷面對野牛群奔襲而悟得的斷江應對。既然可斷大江,自然斷得雨幕琴聲。

兩股磅礴如龍蛇游水的浩大氣機轟然撞擊在一起,徐鳳年趁勢鑽過巷弄中激起的碎裂雨牆,拉近到六十步。

目盲琴師纖細右手一滾一撮。

一根尤為粗壯的銀線在身前滾動翻湧,在小巷弄裡肆意游弋滑行,如同出江的蛟龍,撲向不願停下腳步的徐鳳年。另一根規模稍小的銀線小蛇從身後劃弧掠空,在她左手牆壁上裂出一條居中厚兩邊淺的縫隙,率先激射向弓腰奔行的刀客。

在鞘春雷離手,與這條銀蛇糾纏在一起,綻放出一串火花,徐鳳年然後五指成鉤,右手握住那一尾如蟒蛟兇悍游來的銀光,驟然發力,一捏而斷,水花在胸口濺射開來,真是好一幅花團錦簇的景象。

徐鳳年身形所至,大雨隨之傾瀉向目盲女琴師。

只差五十步。

春雷被徐鳳年一彈指,直刺高空,劃開天穹雨幕,墜向女子頭顱。

一柄金縷出袖。

今夜在此守株待兔的女子臉色如常,懸空左手終於落下,滑音吟猱,一反先前的輕柔平和,因按弦勢大力沉,故而激盪驚雷。

春雷刀鞘和飛劍金縷都被斬斷氣機牽引,雖然被徐鳳年再生一氣,強硬收回,但同時也失了先機,他終於不得不止步站定,雙袖一捲推出,硬抗琴師左手兩手造就的弦絲殺機。

針刺鏡。

鏡面結實,可抵不過針有千百枚。

眨眼工夫過後,琴聲停歇,徐鳳年低頭看了眼左肩,有血絲滲出,越來越濃,即使是初入大金剛境,也止不住傷勢。

他有些明白為何這個魔頭號稱擅長指玄殺金剛了。

琴絃顫動生遊氣,絲絲殺人。

在殺手榜上和呵呵姑娘並列第二的目盲女琴師,並沒有給徐鳳年任何療傷的機會,右手大擘復細挑,徐鳳年以插入小巷青石板上的春雷斬去一縷,抬頭望去,兩條銀線割破無數滴雨水,掠至眼前,這與當初李淳罡在泥濘官道上屈指彈水珠,串連成一線劍,有異曲同工之妙。徐鳳年不敢掉以輕心,伸臂雙叩指,連敲數十下,身形飄然後撤,似乎想要考量這琴師的指玄銀線到底有何等氣勁。銀線不斷刺破水珠,如細針鑽薄雪,毫無凝滯,這讓徐鳳年心中有些無奈。僅是抗衡氣機厚度,王重樓饋贈的一半大黃庭未必沒有勝算,可要說化為己用,比拼抽絲剝繭的玄妙程度,還是差了太遠。他只得縮回手指,雙手握拳,砸在銀絲鋒頭上,饒是如此他仍是不敢託大,用了武當山學來的四兩撥千斤,用巧勁一撥,岔開兩條白線,沒入身後雨幕。

徐鳳年再次弓身前奔,腳踩雨水,不用觸及小巷青石板,只是在水面上一滑而過,右腰側手掌一託,春雷脫離一塊青石,浮現在身前空中,劍氣滾龍壁,硬生生碾碎了二十步距離的琴絃顫絲。方才一退有十步,現在離了女琴師只有四十步。

除去擊退春雷、金縷的那一手吟猱,琴師按絃音色復原至先前的清婉柔和。徐鳳年打小跟著二姐徐渭熊精研古譜樂器,悟性平平,不過對於音律不算門外漢,總算咂摸出些意味了。這名琴師雙手撫琴,左右手琴風一分為二,右手撥絃,是南唐漁山派,講求高山流水,綿延輕緩,有國士之風;左手則是典型的東越廣陵派風格,聲調急切躁動,如潮水激浪奔雷,似豪俠仗劍高歌。如此一來,雖然音質駁雜韻味雜糅,但是勝在折轉突兀,讓人措手不及,好似河道兇險,小舟轉瞬傾覆。以音律殺人,是武道偏門,這名女子的指玄殺金剛,除去銀線鋒利,傷及竅穴骨骼根本,使得傷口極難痊癒外,還有更棘手的玄妙,若非徐鳳年習慣了分神的一心幾用,早就束手束腳,別說前進,根本就應該知難而退,乖乖逃出小巷。

徐鳳年以開蜀式劈爛無窮無盡的銀絲,向前步步推移,又十步。無線銀絲包裹如半圓,被徐鳳年的氣機滾走壓縮向女琴師。

盲女面無表情,不知是換氣還是走神,右手略作停歇,加上左手始終浮空不按弦,琴聲驟停,滴水不漏的守勢就透出一絲縫隙。春雷攪爛弧形半圓,徐鳳年不管不顧欺身而進,即便是陷阱,也要一併破去。

耐心等到相距三十步。她終於雙手同時落下,不過好像只能說是毫無章法,亂七八糟小孩子胡鬧一般雙手拍打琴絃,簡簡單單興之所至地一拍再一拍,接連十八拍,好一個大小胡笳十八拍。徐鳳年四周水坑一個一個接連平地炸開,所幸有刀譜游魚式憑仗,在生死之間靈活遊走,十八坑蕩起的水花就像十八記滾刀,除了完全躲過的十坑,五水刀被海市蜃樓擋下,仍有三記水刀滾碎了大黃庭,雨花在徐鳳年雙腳上扎出血花來。

徐鳳年咬牙握住春雷,當一根短矛擲出。琴師本就目盲,談不上什麼視而不見,只是嘴角微勾,左手進復,右指打圓。

小巷風雨驟變,天幕暴雨像是一塊布料被人往下用力拔了一下,驀地生出一道道鋪天蓋地而來的風雨劍幕。徐鳳年頓時被十面埋伏,圍困其中。春雷懸在離她頭顱六寸處,顫顫巍巍,不得再進。琴師左手一氣抹過七根弦,氣勢一層疊一層,右手看似緩慢抬起,輕輕屈指一彈,彈在春雷刀鞘上,春雷立即斜插入牆壁一側。

院內,一直歪著腦袋側耳聆聽琴聲的老夫子由衷稱讚道:「世間竟然真有七疊之手,大有雪擁邊塞馬不前的氣魄,難怪西出陽關無故人。琴聲三音,按音如人,散音泛音與天地合,是謂三籟。這位琴師,大國手無誤。」

牆邊那一叢芭蕉稍高的蕉葉已經盡數碎爛。

魁梧鐵匠擋在門口,閉目凝氣,眉頭緊皺。

老夫子訝異了一聲,嘖嘖道:「這不是咱們西蜀失傳已久的拉縴手法嗎?」

院外殺機四伏。徐鳳年猜測這名琴師殺手不擅近身肉搏,便拼著受傷也要拉近距離,好在十步以內一刀斃命,只是這場擲骰子打賭下注,賭得奇大,竟然連掀罐子看骰子點數的機會都沒有,相距二十步時,就給琴師左手撥絃掀起的漫天殺機給狠辣逼退。以步入一品金剛境界的獨到眼力看待這場大雨,就如同一張張散亂雨簾子豎在兩人之間,無人造勢的話,並無玄機,先前琴師右手撫琴,不過是生出銀線,刺破雨簾殺人,但換成左手以後,竟是被琴聲控制住了一顆顆水珠,鋪就而成一張張可以隨心所欲擺佈的雨簾。

這等精準拿捏,讓深陷其中的徐鳳年苦不堪言。鋪天蓋地的雨劍激射而來,他只能撐開全身氣機,一退再退。

一身血水,被雨水沖刷殆盡,再絲絲滲出。

院內老夫子沒能瞧見這幅慘不忍睹的血腥畫面,只是輕笑道:「都說江湖人士喜歡一言不合拔刀相向,不過照你所說,這兩位都還沒說過話,就打起來了?」

不苟言笑的鐵匠沉聲道:「這兩個都是爽利人。」

老夫子點了點頭。

淋雨的鐵匠問道:「幫誰?」

老夫子搖頭道:「本該幫後來者,不過要是死在琴師薛宋官手上,幫了也無用。就當是咱們鷸蚌相爭坐收漁翁之利了,做了二十多年的喪家之犬,沒資格談什麼厚道不厚道。聖人平天下,不是移山填海,無非高一寸還他一寸,低一分還他一分。」

鐵匠大概是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瓜熟蒂落,一院三人不管是生是死終歸都要有個結果,而不是吊在半空晃盪,難得冒出一句評價性質的言語,「趙學士,跟太子一樣,我其實也不愛聽你講道理,主要是酸牙,跟啃酸白菜似的。」

老夫子趙定秀不怒反笑,拿手指點了點這根榆木疙瘩,「你們兩個,一個是不堪大用的白木,一個是茅坑裡的石頭。」

說完這句話,老人輕聲道:「我早就認命了。其實這樣也挺好。」

鐵匠仔細感知院外紛亂的氣機絞殺,說道:「這名琴師大概是跳過金剛入的指玄境,好像也快接近天象了。不過一紙之隔,也是天壤之別,說不準。」

老夫子急眼道:「那還打個屁?」

鐵匠似乎被老夫子的破天荒粗口逗樂,笑道:「咱們習武之人,只要不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境界,破綻就會很多。」

小巷中,徐鳳年拿袖口抹了抹臉上的雨水和血水。

差不多回到初始位置,重新和這名琴師殺手距離百步。

百步以內和二十步以外,琴師右手按弦殺人的本事,已經很嚇人。沒料到二十步以內,左手指玄,還要更加霸道無匹一些。

她的每一根銀線對於金剛境,都不足以致命,但就像拿針去刺大皮囊,是另一種陰毒法子的軟刀子割肉,一旦僵持不下,被耗死的肯定是無法近身的那個金剛境。

目盲女琴師不急於乘勝追殺,雙手停下,按在琴絃上,嘴角翹了翹,柔聲道:「來殺我啊。」

徐鳳年差點氣得吐血,擠出一個笑臉,試探性問道:「我也不問是誰想殺我,就想知道多少錢買我的命?」

可惜她不再說話了。

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

就在此時,她猛然屈指扣弦,當場崩斷一弦!

徐鳳年氣海如大鍋沸水,只是被人投下薪柴緩緩加熱,並不明顯,直到這一刻才完全失控,一口鮮血如何都壓抑不住,湧出喉嚨。

這才是目盲琴師的真正殺招,彈琴數百下傷人肌膚和氣機,不過是障眼法,既然琴聲素來被視作止邪正心的至樂,當然也可以在一位指玄境高手手中做到禁鬼神破金剛。先前琴聲不管是南北之分,還是疾緩之別,都是在進行一種無聲的牽引,暮春之雨如潑墨,但春風潤物細無聲。這一記斷絃,撥動心絃,讓徐鳳年全身大部分氣機在剎那間劇烈翻湧,當下就直奔徐鳳年心脈而去!若是被她得逞,一顆心臟就別想完整了。

指玄。指下弦。

玄弓為弦。目盲女琴師這指玄,可不是叩問長生,而是要斬別人的長生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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