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十一章 忠義寨鳳年斬魔,長樂峰世子開殺(第1頁,共2頁)

字體:

b徐鳳年盯著這張猙獰通紅的臉龐,冷淡問道:『你也配用劍?也配「劍來」二字?』/b

b他隨手丟了那柄曾經號稱削玉如泥的廢劍,又問了一句:『誰準你說「劍來」二字?』/b

韓芳坐在書案前,撫摸著一把掐絲菱紋柄金刀,是實用性不大的裝飾刀具,正想著什麼時候拿去典當了換些銀錢,好給錢囊乾癟的寨子解燃眉之急。放下金絲刀,桌上還有一塊象牙微雕金剛經鎮紙,韓芳用手指摸著鎮紙上篆刻的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重重嘆息一聲,一文錢餓死英雄漢啊。

韓芳就住在「忠義廳」樓上,推開窗戶就能看到樹立在青石廣場上的那杆杏黃大旗,他不像寨子裡許多落草為寇只為圖快活的漢子,這些年始終潔身自好,沒有擄掠女子上山做那洩慾工具。以往下山去大莊子裡殺富濟貧,或者是攔路剪徑,遇上的那些個嬌柔小娘俏麗婦人,都分發給麾下兄弟。宋馗、方大義這幾位坐頭幾把交椅的兄弟,倒也不貪錢,唯獨喜好在女子身上爭風吃醋,時常大打出手,每次都要他和張秀誠去勸架才能息事寧人。像這次宋馗在法場上被砍去了頭顱,他留在寨子裡的幾房妻妾,不出意外今晚就成了其餘兄弟們床上的玩物,這也是韓芳不願意娶妻納妾的原因所在。做賊做匪,少有安享晚年的,能活到半百歲就是老天爺開恩賞賜了,寨子裡鼎盛光景,除去拖家帶口的,得有將近騎得馬殺得人的兩百多號兄弟,來去呼嘯成風,六嶷山附近數百里沒有軍鎮屯兵,官府剿匪不力,對上自家寨子,不去官衙一排排砍了官老爺們的腦袋就要燒高香了。

只是如今寨子大勢已去,得力手下不過十來條刀和馬,許多當年稱兄道弟歃血為盟的,死的死,活著的大多都已去了山上其餘寨子,留下來的都是傷病拖累,養在寨子裡,脾氣還不小,不是嫌棄沒新鮮女人,就是埋怨酒肉不夠。韓芳也自知是為名聲所累,許多話都不好說出口,甚至都不能擺出絲毫臉色,如今能說上真心話的,也就只剩下家世相當的張秀誠了。樹倒猢猻散不可怕,牆倒眾人推才叫人心涼。附近一些個當年寄他籬下討口飯吃的寨子,隨著不遺餘力誘以黃金白銀和嬌俏女子,攏起大批人馬,時不時就帶上兄弟去山下殺個逍遙痛快,幾個原先與六嶷山有秘密聯絡的鄉堡莊子,都給不念舊情地剷平了去。那些當家的做事不擇手段,從來不講究,一些個甚至和官府軍校和捕快都有眉來眼去,大把銀子砸進這些人的錢囊,更幫忙做了個本該公門當差便公門解決的許多染血髒活。前不久跟銀瓶寨交好的一位官吏,就花了五百兩銀子私下聘請寨子歹人,去將一名衙門裡的外鄉刀筆小吏在在鄉下村莊裡全家上下十幾口人,都給血洗屠盡,連幾個幼齡稚童都沒有放過,據說就那麼給挑掛在長矛上。另外一些寨子則覥著臉去給沈門草堂幾位管事的甘心做狗,認了叔父乾爹,甚至還有一位四十幾歲的寨主,認了草堂裡一名年紀輕輕的女子做乾孃,只因為她是草堂裡一位魔道兇擘的寵妾。

這些無半點道義廉恥可言的事情,尤其是官匪勾結,韓芳素來不齒,也難怪偌大一座忠義寨日薄西山了去。說來好笑,寨子能夠散而不倒,還要歸功於山腳那個青竹娘,若不是她跟草堂數一數二的魔頭有過半年露水姻緣,其餘幾座大寨子想必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早就真刀真槍趕來吞併了。

響了兩下敲門聲,張秀誠無需等到應諾,就推門而入。他與韓芳意氣相投,又是管領寨子內務的軍師,不必在細枝末節上矯情。韓芳見到這位相識多年的嫡系心腹,心情好轉,喊了一聲張秀誠的字,笑道:「涪靈,睡不著?」

張秀誠臉色陰沉道:「方大義和洪遷二人又打起來了,還揚言立下生死狀,說不共戴天,請我去寫狀子,我一氣之下就誰都不理睬,省得鬧心。」

韓芳笑道:「為了宋馗那個從青樓花兩百兩銀子買來的小妾?」

張秀誠冷哼一聲,「口口聲聲為兄弟兩肋插刀,到頭來還不是為女子與兄弟拔刀相向。」

韓芳愧疚道:「我也知道那女子其實早已跟洪遷勾搭私通,本就該入他的屋子,不過方大義眼饞,硬要從中作梗,壞了這樁好事,的確不佔理。你有為難,其實都怪我,洪遷早年上過幾年私塾,這些年與你學了許多醫卜天象,也有不小的志向。這小子才二十四五歲,一心想要一刀一槍博取個封妻廕子,好光宗耀祖,若非感激你的栽培,以他的本事,早就轉投門戶,換一個與官府有交情的寨子,偷換了戶籍,未嘗沒機會建功立業。而寨子上下都知道方大義跟我關係好,他也以韓家小孩兒自居,所以讓你裡外難做人,是我韓芳的錯。」

張秀誠臉色稍霽,擺手道:「大當家的言重了。涪靈只是可惜這份家業啊。」

韓芳輕嘆道:「天要下雨孃要嫁人,盡是無可奈何的糟心事。」

韓芳站起身,和首席謀士來到視窗。微風拂面,接著明朗月色眺望山間夜景,心境頓時清寧了幾分,他突然笑道:「鄉里婆娘鄉里樣,那狐媚子不管如何面容姣好,也是一身的鄉土味道。」

張秀誠會心笑道:「洪遷、方大義也不過是鄉里漢子,沒嘗過山珍海味,自然鉚足了勁頭去爭搶個頭破血流。你瞧瞧,這不就邀約來到廣場上比試了。」

韓芳雙手按在窗欄上,「不打緊,方大義看著粗獷,心思其實比懷春女子還要細膩幾分,一肚子算計最多,他也只是藉機找洪遷的麻煩。如今寨子凋零,第三把交椅空懸,他就想要搶先放在屁股底下坐著。洪遷根骨好悟性也不差,武藝穩步晉升,方大義也只能憑仗蠻力趁早打一架,再過一年半載,就不用跟洪遷較勁了。這頭黑牛小聰明太多,哪裡知道洪遷根本志不在此,其實如今多結交一些香火情,以後指不定還要靠洪遷撐著那杆杏黃旗。

涪靈,回頭我教訓一頓方大義,讓他安分守己,你也與半個徒弟的洪遷說幾句。咱們啊,真是又當爹又做孃的,辛苦。」

張秀誠笑道:「算好的了,比起那些給人當孫子的寨主們,咱們起碼還算是給人做長輩。」

兩人相視一笑。

張秀誠皺眉問道:「大當家,那名叫徐朗的姑塞州士子如何處置?」

韓芳搖頭道:「不去計較,今時不同往日,不管他是負笈遊學計程車子,還是官府處心積慮派遣的探子,咱們都招惹不起。前者還好,以禮相待即可,若是後者,即便惹不起,總還能躲得起。」

張秀誠眯起一雙杏子眼,殺氣凜然:「無妨,官府真敢帶兵剿殺我們,不留退路,只需讓我帶上十名精悍兄弟潛伏入城,殺這些官老爺的後院一個雞犬不留。」

韓芳笑道:「你這雷部天君,可不像方外真人。」

張秀誠眼神黯淡,喟然道:「什麼真人,本就是披著道袍的匪人,只會在紙堆裡降妖除魔捉鬼。」

韓芳一臉遺憾道:「是寨子廟小,容不下涪靈兄施展滿腹才華和拳腳,如果當初能夠再勢大幾分,壯大到三百兄弟,就有了分量去要價要官,被朝廷招了安,少不得能有六七個流內實權官職,三四十個品外散官。且不說涪靈兄的經緯韜略,僅就道德宗外門弟子的身份,何至於在寨子裡對付那些柴米油鹽。」

張秀誠伸出雙指捻鬚,豁達笑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這等凡夫俗子強求不得。」

韓芳驀地睜大眼睛,與此同時,道人脫口而出:「不妥,這魔頭怎的露面了!」

韓芳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邊道士。

青石鋪就的校武場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人,俱是山上罕見的錦衣華裳,而且寨子裡的草寇即便穿上綢緞服飾,也難免有沐猴而冠的嫌疑,這十幾位俊男美人則氣質熨帖得很,好似天庭仙人下凡塵,讓人眼紅嫉妒。為首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襲廣袖大白袍子,赤足而來,面如冠玉,不佩刀劍,但身邊有數名唇紅齒白的捧劍侍童。有這等氣派場面的,不用說也是六嶷山長樂峰沈門草廬的貴人駕臨。

當韓芳看到洪遷退出場外,不跟方大義廝殺,走向那名好似人間公侯的雍容男子,畢恭畢敬作了一揖,韓芳一顆心頓時沉入谷底,果不其然,洪遷已經偷偷改換門庭,投了那座草堂,不由嘴角冷笑。道人張秀誠勃然大怒,怒斥一聲「孽障」,身形直掠出窗,飄落廣場,方大義和十幾名看熱鬧的寨內兄弟也都如臨大敵。

張秀誠抽出背後松紋桃木劍,劍指洪遷,痛心道:「洪遷,寨子待你不薄,當初你擅殺官兵,走投無路,是當家的憐惜你一身本事,才收容你,為何要做出這等忤逆之事?!」

洪遷淺淡一句話就讓半個師父的張秀誠啞口無言:「人往高處走。」

洪遷繼續面無表情地說道:「不錯,是我稟告鍾離仙師,有陌生男子試圖接近青竹娘,青竹娘既然進入過草堂仙府,本就應當生是草堂的人,死是草堂的鬼,她作風不檢點,我去與仙師說上一句,這有何錯?師父,仙師已經答應我,只要你肯離開寨子,仙師法外開恩,草堂會有你一席之地,這等潑天榮華,不正是師父你夢寐以求多年的嗎?徒弟好心好意為你搭了一條青雲梯,何錯之有?鍾離仙師這趟出行,順路而來,無意跟寨子計較,只是去取了那對狗男女性命。」

赤腳踩地的顯貴男子終於開口,眯眼道:「聽說忠義寨裡兩位當家的身手不俗,要不跟洪遷一起給本仙做假子,不過是改了原本姓氏,賜姓鍾離。

不過這之前本仙還要看看到底是否入我法眼,看你韓芳棒法到底是如何的打遍邊境十三鎮,看你張秀誠是不是真的劍術能引雷,如果讓本仙大失所望,這座寨子今夜也就踏平,抹去名號,這杆杏黃旗早就讓草堂諸位高人不順眼,替天行道,行的竟是歪門邪道,可笑至極。」

男子抬起頭,面露訝異。

旗幟頂端,站著一名負劍而立的年輕男子。

他怒極而笑:「小娃兒不知天高地厚,敢當著本仙的面抖摟那幾分雕蟲小技。洪遷,去斬了旗杆。」

若是斬旗,就等於跟寨子結下血海深仇,洪遷知道其中輕重,但仍然咬牙前奔,一刀砍斷旗杆。

不敢當著草堂魔頭的面去攔下洪遷的張秀誠臉如死灰。

忠義寨,徹底完了。

旗杆轟然倒下,塌向廣場中央,但那名只敢在山腳跟一名寡婦眉來眼去的遊學士子,並沒有失足墜地,他的身形始終筆直如槍矛,和旗杆一同落地時,砸地的旗杆晃盪而起,被他一腳踢出。

旗杆做劍,激射向意態逍遙的草堂魔頭。

洪遷期間怒喝一聲,劈下一刀,不曾想鋒銳刀鋒砍下,非但沒有斷去旗杆,一股巨大勁道反彈入刀,幾乎令他握刀不住。氣海翻騰的洪遷踉蹌後退幾步,滿眼驚駭地望去,已經看不到那文弱書生的蹤跡。

姓鍾離的草堂魔頭嗤笑一聲,踏步而出,伸出一掌按在旗杆一端,旗杆立即寸寸斷裂。

高手風範盡顯無疑,眾人只瞧見勢如破竹的畫面,卻沒看到他腳步悄悄後滑了幾寸,魔頭數次提氣,都止不住後撤跡象,眼神已然驚懼不輸洪遷。

當他看到那名年輕劍客一閃而逝,終於按捺不住,沉聲道:「劍來!」

劍童趕忙丟出一柄佈滿冰裂肌紋的樸拙古劍。

下一幕,便是那年輕人站在六嶷山赫赫有名的中年魔頭身前,一隻手越俎代庖替主人接住了古劍,另外一隻手掐住魔頭的脖子,往上提起。

魔頭碎裂了一杆旗幟,這個年輕人便讓手中古劍寸寸扭曲崩斷。

徐鳳年盯著這張猙獰通紅的臉龐,冷淡問道:「你也配用劍?也配‘劍來’二字?」

他隨手丟了那柄曾經號稱削玉如泥的廢劍,又問了一句:「誰準你說‘劍來’二字?」

在六嶷山上作威作福慣了的鐘離魔頭,雙手死死抓住這年輕劍士的那隻手,雙腿竟然無力蹬踏,只像是在抽搐。一掐之下,他驚覺自己全身氣機都跟潰散了一般,拼命蓄力仍是無果。這才是真正可怕之處,若是平時,有人膽敢如此猖狂無禮,還不得被他拿劍剁成肉泥餵狗,可眼下這位比他還要魔頭的年輕人武功竟是高得深不可測。形勢比人強,拼著臉色由紅轉入病態青紫,鍾離魔頭艱難喘氣道:「聽說離陽王朝有劍仙李淳罡曾說‘劍來’二字,是我輩劍士楷模,便偷學拿來竊用了,公子若有絲毫不滿,本仙,不不,我鍾離邯鄲便不再說了,這輩子都不再說這二字……」

徐鳳年哦了一聲,抬起手,看似輕描淡寫地一巴掌拍在這名草堂仙師的頭顱一側,然後一顆腦袋就拔起脫離了身軀,落地後滾西瓜似的滾出去老遠。徐鳳年放開無頭屍體,輕聲笑道:「‘劍’和‘來’二字,如此普通的字眼,你承諾一次不說,想必很難,為了不讓你失信,只好幫你一把。」

那個方才給鍾離邯鄲遞劍的侍童,見到主子暴斃,顧不得什麼,也不去深思為何主子怎就一招身死,只當是被小人算計,大義所致,他一把搶過另外一名捧劍僕役的名劍,鏗鏘拔劍後,紅了眼睛怒斥道:「你這喪心病狂的鄉野雜種,知道鍾離仙師是我沈門草廬的下一代廬主嗎?定要讓你五馬分屍,死無葬身之地!」

劍童盛怒之下的一劍劈來,在武道修為不弱的韓芳、張秀誠等人看來已然不容小覷。徐鳳年左手五指成鉤,那顆滴抹了一路血跡的頭顱憑空飛回,恰巧被劍童一劍劈成兩瓣,但濺射的血液都被一層海市蜃樓盡數彈開,倒是出劍的跋扈劍童滿臉血汙,他這一劍砍瓜切菜劈開了主人的腦袋,懸停在那名背劍書生頭頂三四寸處,不論他如何加重力道,都劈砍不下去。徐鳳年緩慢抬臂,屈指一彈,劍身盪開,掙脫劍童手心,反拍在他白皙臉頰上,瞬間浮現出與劍身同等寬度的長條紅印,劍格鑲嵌有一枚珍稀貓眼石的古劍脫手以後,又古怪扯回徐鳳年手中,一寸一寸砰然龜裂,他對著被打蒙了的劍童笑道:「我連沈門草廬都不曾聽說,又怎知腳下這腦袋開花的廢物是誰?你主子才上了黃泉路,既然你忠心耿耿,作伴去?否則以你劍劈華山的絕代劍士風姿,相信回到草堂也是殉葬的命運。」

劍童這才醒悟雙方天壤有別,才說出口一個「不」字,就被一腳踹得身軀如挽弓,倒飛出去五六丈外,吐血而亡。

徐鳳年這才問道:「你想說什麼?」

一座廣場兩批立場不同的人物,都是悚然動容。

洪遷悄悄挪步,想要逃離這是非之地。斬旗之後,他就已經與忠義寨恩斷義絕,絕無半點回旋餘地,好不容易卑躬屈膝找來的大靠山橫死當場,不說這名手腕血腥的掛劍士子如何計較,便是師父張秀誠和大當家韓芳兩人就夠他吃一大壺。才溜到廣場邊緣,徐鳳年就轉身盯住這名不遺餘力去攀爬地位的草寇,微笑道:「洪當家的,別急著走,這杆杏黃旗被你斬斷,只是你和寨子的恩怨,與我無關,不過聽青竹娘說起,當年她男人莊子被破,也是你隱姓埋名,先做了幾個月的莊子清客,然後裡應外合,事後你一槍捅死了那名讀書人,好些往日里經常和你說笑的清秀丫鬟,也都在那一晚被你提起褲腰帶後給殺了一乾二淨。既然鍾離邯鄲死了,來來來,你若僥倖贏了我,青竹娘就是你帳幕玩物了。」

洪遷滿臉苦澀悔恨道:「徐公子說笑了,洪某豈敢對你不敬。」

道士張秀誠突然高聲道:「懇請徐公子將此人留給在下!事後要殺要剮,張秀誠絕不還手,悉聽尊便!」

徐鳳年反問道:「你當日在山腳酒肆,不是一劍想要割去我的頭顱嗎?」

張秀誠平靜道:「只要徐公子肯放過忠義寨,張秀誠殺死洪遷,自當以死謝罪!」

徐鳳年笑了笑,攤手示意張秀誠放開手腳搏殺,清理門戶。

徐鳳年望了一眼軟綿綿縮成一團的杏黃底硃紅字旗幟,自言自語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沒有錯,可之後,吃上了酒肉,從手無寸鐵變作了手拿兵器,到頭來殺得最多的還是與你們一樣的百姓,到底是誰在替誰行道?」

徐鳳年看著那幫平日裡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此時卻瑟瑟發抖的草堂僕役,既然連那頭山大王都死了,他們還能威風什麼?徐鳳年扭頭對韓芳說道:「韓大當家的,借七八匹馬,與我一同前往沈門草廬見識見識人間仙境,如何?」

韓芳抱拳朗聲道:「韓某人不敢不從!」

幾名忠義寨草寇戰戰兢兢從馬廄牽來十幾匹駿馬,生怕這位比魔頭還魔頭的俊哥兒嫌馬匹少了不得勁兒,就把他們給一併宰了,這可真就是冤死了。洪遷已經被張秀誠糾纏下來,還有幾名精壯漢子站定,形成一個包圍圈。對上成名已久的道德宗不記名弟子張秀誠,洪遷本就沒有勝算,而且他的武藝大多出自張秀誠傳授,短處彰顯,處處被針對,被打得捉襟見肘。虎視眈眈的方大義見著機會,一板斧揮下,就在洪遷後背劃開一道大口子,洪遷已經沒那氣力去怒罵這頭黑牛的不講規矩,就在此時,才牽過馬韁準備躍身上馬的徐鳳年一掠而過,手中扯過「替天行道」四字旗幟,奔至方大義身後,一手拍爛後背,壯如熊羆的漢子尚未撲倒,頭顱就給那面旗幟裹住,如同一顆粽子,慢慢地被活活悶死。

廣場上清風吹拂,卻讓所有人直墜冰窖。

洪遷被張秀誠一劍透胸後哈哈笑道:「死得好!都死得痛快極了!老子下輩子還做帶把的爺們兒,只求老天爺讓韓芳、張秀誠你們幾人都成女人……」

不等他將臨終遺言說完,張秀誠一劍攪爛其心肺。

徐鳳年瞥了一眼杏子眼的道人,平靜道:「看在青竹娘說你還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分上,留你一條性命,以後該作甚,等我和韓大當家回來再做定奪。」

殊不料這名道士也是果決性子,揮去劍尖血滴,倒提一把桃木劍,作揖低頭,直截了當地說道:「不用如此麻煩,張秀誠願意和徐公子一同前往那座草堂。」

徐鳳年對那幾名草堂侍從生冷吩咐道:「捎帶上鍾離邯鄲的兩瓣頭顱。」

一行人騎馬奔向一個時辰馬力外的長樂峰,忠義寨外其實有一架富麗堂皇的馬車,不過徐鳳年不坐,也就沒誰敢造次。

有資格佔山為王的宗派府門,大抵都算足金足兩,遠的像是隔江對峙的龍虎山和徽山軒轅,近一些的像是青羊宮,都是信眾萬千,別說宗主之流,就是一些雜魚角色,也都水漲船高地高高在上,神仙得不行。落在常人眼裡,只覺得雲遮霧罩,自然而然就生出敬畏之心。這沈門草廬是六嶷山當之無愧的山大王,而眼前這位被拎野鴨一般扯住脖子的魔頭,喜歡自稱仙師,實力在草堂可躋身前五,前幾年傳言已經臨近二品,徐鳳年按照從青竹娘嘴裡得知的瑣碎細節,草堂大概能有兩位二品境界即小宗師坐鎮,就橘子州一州而言,的確相當不差了。草堂主人姓沈,這個姓鍾離的是廬主不光彩的私生子,不過習武天賦不差,四十歲前有望晉升二品境,是不是私生子就不痛不癢了,兵強馬壯者為王,是自古而來的鐵律,朝野上下,擱在哪裡都管用。沈門草廬之所以被戴上魔門的帽子,是由於草堂擅長房中術和密宗雙修,歸根結底,就是隻要和魚水之歡有關聯的,草堂都精通。沈氏子弟下山,要麼是殺人父母擄奪年幼鼎爐,要麼就是護送成器的成熟鼎爐給達官顯貴,甚至與北莽皇帳一些兩姓宗親都有生意來往,這也是草廬能夠金玉滿堂的根源。其實雙修術雖然歷來被斥為邪僻左道,但一些脫胎於佛道典籍的正統神通,根祗並不歪曲,這恐怕也是沈氏武學棟樑世代輩出的關鍵所在。

韓芳默不作聲,在這名書生身畔騎馬夜行。

只是心思跌宕,既然是掛劍負笈遊學,這還不曾出劍,就一巴掌拍去鍾離魔頭的腦袋,豈不是有了二品境界?!這自稱徐朗計程車子才及冠幾年?竟然就有了這等遙不可及的可怕實力!這讓韓芳只感到人比人氣死人,不過對於徐朗前往沈門草廬,他並不看好,被裹挾前往,是逼不得已,總不能像那個捧劍侍童一樣才說出一個「不」字就死在當場,但是到了草堂以後如何權衡利弊,就有些頭疼,別的不說,草堂杵著兩尊沈氏老供奉,久在二品境界高居不下,一個身後劍還未出鞘的徐公子,是不惜命,還是胸有成竹?

張秀誠跟在身後,只是覺得這名讀書人好重的戾氣!

就像一方上品古硯研磨出來的墨水,異常濃稠。

徐鳳年手裡正握有劍童那邊拿來的一柄佩劍,是模仿東越劍池青銅劍的造型,厚格黑漆,大氣古樸。徐鳳年鬆開馬韁,一手提劍,一手屈指輕彈,聲音清脆悠揚。他突然問道:「方大義之流,鬧市之中,嗜好不問青紅皂白就掄起板斧砍殺過去,就只有酣暢淋漓,沒有半點不忍?」

韓芳泛起自嘲,正要說話。張秀誠率先開口說道:「方大義、洪遷這些亡命之徒,上山之前本就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善人,都是殺人不眨眼之輩,意氣用事,不分對錯,對自家兄弟而言,自然足以稱讚一聲義薄雲天。這就像中原二十四孝裡頭那些所謂的殺兒養母臥冰求鯉,都是瘋魔了心竅,終歸是有悖人倫常理。當年寨子也有過一些出身清白的官家子弟,被我用計,害得他們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被官軍追殺,不得不入寨子做匪寇,這些人,對此也曾十分惱火。只不過大當家的也有大當家的難處,一個寨子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兄弟們忠心有多少,說到底還是看方大義這些莽夫。讀書識字多了的,心眼活絡,少有樂意在一棵樹上吊死的,後來忠義寨被六嶷山其餘寨子合著夥來排擠,兄弟們作鳥獸散,散去的正是這些肚子裡有學問有墨汁的兄弟,投了別門別戶後,反過頭對忠義寨禍害起來,也最為不遺餘力。三當家的宋馗,就是被以前一位兄弟設計騙去城中,才有的牢獄之災。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下作,許多到了山上也不拉幫結派樹立山頭的兄弟,心灰意冷下山以後,也都對忠義寨有情有義,算得一場好聚好散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說道:「在山下跟青竹娘討教了許多經營寨子的手段,多少知道你們的不易。」

張秀誠肚裡忍不住罵娘,求你這尊大魔頭別再討教了,都擁有這般凌厲無匹的身手神通了,難不成也要學咱們弄一座寨子玩耍玩耍?繼而心頭一熱,難不成六嶷山要換天了?

韓芳亦是心有靈犀,兩人相識,視線一觸即閃,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名在廣場上撿回那柄嵌有貓眼石華貴名劍的劍童騎馬奔來,焦急稟告道:「公子,有人偷溜!」

徐鳳年其實早已通過辨識馬蹄聲得知真相,但還是多此一舉地轉過頭望去。

估計是從主子那裡學了七八分真傳狠辣心腸的劍童以劍做匕首,趁機直刺徐鳳年脖頸,連韓芳和張秀誠都沒料到這劍童如此膽大包天,性子剛烈更是可見一斑。

徐鳳年輕輕丟擲手中的青銅劍,插在那名逃竄的草堂僕役的後背,僕役應聲墜落下馬。

雙指輕鬆擰住劍尖,兩匹馬依舊並駕齊驅,徐鳳年沒有立即痛下殺手,只是抽過了這柄價值不菲的好劍,然後笑眯眯道:「去,去屍體上拔回那柄劍,至於逃不逃,隨你。」

劍童呆立當場,隨即崩潰得號啕大哭。

徐鳳年倒轉過劍,一腳踢去,才回過神準備去拔劍的劍童如風箏般飛出撞在山壁上,氣斷死絕。

張秀誠噤若寒蟬。

這個魔頭性情怎的比手段還詭譎難測。

坐在馬背安穩如山的徐鳳年將劍拋給韓芳,雙手插袖,眯起丹鳳眸子望向遠方前路。

記得以前那段見著帶刀持棒蟊賊就是生死大敵的寒磣歲月,每次翻山越嶺,有個立志要做女俠的小姑娘都會歡樂地嚷嚷大王讓我來巡山呦,巡了南山巡北山呦,每次末尾還不忘呦呦呦顫音不止。

徐鳳年平靜道:「要是被你這位女俠知道上山只是痛快殺人,還認我這個好哥們兒嗎?」

徐鳳年上山,只想學李淳罡那樣一人殺千軍。

春雷雖未帶在身邊,卻養意照舊。

徐鳳年自己也已經察覺到積鬱有太多的殺意和戾氣,再這樣下去遲早會走火入魔,到時候北涼少了一個世襲罔替的北涼王,北莽倒是多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新魔頭。

大致問過了沈門草堂的家底,得知除去兩位不食人間煙火架勢的老爺子穩居二品,像鍾離邯鄲這般實力的「高人」,也有四五個,對於軍鎮林立的橘子州來說,已經是夾縫裡求生存後的大氣魄。北莽以鐵腕治理江湖勢力,五大宗門中與軍鎮無異的提兵山排在第三,棋劍樂府墊底,因為有登榜武評的洪敬巖拉起大旗,以及劍府府主劍氣近幾大隱世高人壓陣,無人敢心存輕視,有這五頭以鯨吞姿態吸納武林資源的猛獸珠玉在前,超一流和一流門派之間就割裂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徐鳳年對此並不奇怪,北莽只有祭出此種手筆,才好在戰時第一時間集結起武林勢力,融入軍中,給予離陽王朝以重大打擊。以此看來,當初徐驍馬踏江湖,讓一個江湖支離破碎,實在是有利有弊。俠以武亂禁,擅殺士族和官員,對於朝廷而言是頭疼的事情,可是一旦被鐵騎碾碎了風骨,踩斷了脊樑,江湖也就沒了生氣。

徐鳳年瞥了一眼韓芳,這名坐忠義寨頭把交椅的耍棒英雄,出身名門。

韓家是邊陲重地薊州百年的砥柱,不知抵擋下幾波北莽的遊掠侵襲,韓家老爺子曾經有過率領八百精銳家騎,衝擊六七萬北莽軍的壯舉,戰陣中韓家軍認準王旗所在,直直殺去,戰功顯赫。這並非野史虛誇,而是向來被治史嚴謹的內廷史官所承認,賦以濃墨重彩撰寫。

有韓家控扼薊州幾處要害關塞,導致前四十年北莽遊騎南下,無數次碰壁後都折損得肉疼,乾脆繞道而行,韓家親軍因此一直被北莽皇帳視作除之後快的心腹大患。韓家可謂滿門忠烈,有趣的是這一百年來,不論天子姓什麼,只要你坐上龍椅穿上龍袍,韓家便忠心耿耿,為你殫精竭慮把守邊關,韓家子弟不惜赴死再赴死,戰死沙場的嫡系子弟不計其數。直到十年前,張鉅鹿和顧劍棠主張邊鎮輪換,北涼軍的發軔之地兩遼,尤其是錦州,最為反彈劇烈,幾乎釀造出春秋大定後的第一場兵變,接下來便是薊州韓家,韓家雖未傳出任何不滿言辭,甚至已經開始舉族搬遷,但薊州不知為何一夜之間譁變,這才有了出自張鉅鹿之口的一句傳世名言「皇帝不急太監急」。皇帝?這等於給薊州動盪定下考語,韓家一門百人,被株連坑殺,之後更是傳首邊軍。韓芳是位列韓氏族譜上的亂臣賊子,只是離陽王朝鞭長莫及,總不太可能來到橘子州腹地絞殺這名欽犯餘孽。當年和徐驍以及二姐徐渭熊一起雪夜圍爐煮酒說天下,說及含冤待雪無望的薊州韓家,徐驍只提了一句:說到底韓老爺子還是兵不夠多。二姐則輕淡加了一句:朝廷篤定韓家被忠義二字拖累,不會造反,所以更該死。

一針見血,兩針見骨。

徐鳳年曾好奇詢問徐驍是不是他從中作祟,故意將北涼和兩遼禍水引向薊州,徐驍反問著說你猜?徐鳳年那會兒脾氣急躁得跟王府鋪設的地龍一般,就罵了一句猜你大爺。

徐驍唯獨跟子女才有好脾氣,依然笑眯眯回了一句,我可不就是你爹嘛,你再猜。然後正值少年的徐鳳年便徹底無言以對了。

那時還未去上陰學宮求學的二姐破天荒捧腹大笑。

終於臨近沈門草廬,沈氏僕役被一腳踢死一個一劍刺死一個,活下來的再無下山入寨時的囂張氣焰,哪怕快進入自家地盤,也不敢有所情緒表露,仍是板著臉騎馬在那名負劍書生身後。

長樂峰上竹木建築鱗次櫛比,數以千計的大紅燈籠高高懸掛,牌樓懸有「六嶷天頂」四字,兩根樑柱是昂貴無比的金絲楠木,合抱之木。楠木本就是官家採辦的皇室用木,大殿修葺以及陵墓柱棟皆是用上等楨楠,而金絲楠又是楨楠裡的第一等。春秋時中原西蜀南唐幾國,每隔幾年就要出現一兩樁動輒幾十顆人頭落地的運楠舞弊案,當朝趙家天子更是傳出過假借修整西楚皇陵名義盜取珍藏楠木的滑稽醜聞。因為金絲楠木本身生長有霞光雲海效果,尤其是大料,無需雕琢,就讓人目眩神搖。徐鳳年騎馬過牌樓,轉頭視線停留在金絲楠柱上,嘖嘖道:「真是有錢的大戶人家。」

韓芳和張秀誠是頭回親臨沈門草廬,大開眼界之餘,俱是憂心忡忡,沈氏每富可敵國一分,他們陪葬的可能性也就增添一分,如何能有笑臉。

徐鳳年看著呼啦啦從主樓兩側洶湧衝出的兩股人流,自言自語說道:「徐鳳年,記住了,可別不把二品小宗師不當盤菜啊。」

徐鳳年轉身伸手淡然道:「拿來。」

一名草堂扈從趕緊拋過浸透血水的包裹,騎馬前行,馬蹄踩在白玉石廣場上,格外響亮。相距一百步,徐鳳年隨手丟出裝有鍾離邯鄲兩片腦袋的包裹,盯住一位白髯及胸的拄杖老者。

不是所有人都能讓沈氏廬主大半夜從鼎爐白嫩肚皮上爬起身來親自出門招待的,不過既然有高屋建瓴的說法,住得高當然就會有住得高的好處,負責值夜瞭望的沈門子弟早已傳去訊息,層層遞進,愈演愈烈,這才驚動了不問俗事許多年頭的老人。鍾離邯鄲正是他的私生子,被證實有望在壯年步入二品境後,逐漸被寄予厚望,倍受草堂器重,許多原本屬於嫡長房的諸多資源都開始傾斜向鍾離邯鄲,甚至連他鴆殺當年害死他親孃的一名姨娘,都被草堂一筆帶過,後來又以白綾勒死一個,這才被責罰去後山字劍齋閉樓面壁一年,事實上也不過是被按下氣焰去靜心習武瀏覽秘笈而已。今晚明明有貴客才前一腳造訪府邸,鍾離邯鄲後一腳便乘坐馬車私自下山,這不算什麼,驚訝的是回來時竟然不見了身影,如何能讓在他身上耗費大量財力心血的草堂安心。

雙方對峙。

一名佩有纖細青銅劍的沈氏子弟得到眼神示意,小跑去開啟包囊,立時瞠目如見鬼。也差不多了,見鬼稱不上,不過是見死人的頭顱。

背對家族眾人的劍客神情複雜,轉身後斂去眼中一抹隱藏極深的狂喜,滿臉悲慟顫聲道:「廬主,鍾離邯鄲,死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