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李淳罡拔起那柄半百年不曾出鞘的古劍,輕輕一劍,劈開了整座峭壁。/b
b復又抬頭,朗聲道:『鄧太阿,借你一劍,可敢接下?』/b
b有聲音從九天雲霄如雷傳來,『鄧太阿有何不敢?謝李淳罡為吾輩劍道開山!』/b
江南紅鹿洞,綠水青山之間有稻田。
一名羊皮裘老頭插秧過後,光著腳坐在田垛上休憩,身邊有一架木製水車。
跟隨父輩一起入山隱居的佩劍少年蹲在老頭兒身邊,問道:「喂,李老頭兒,你到底是做啥的?我問叔伯們他們都不說,姜姐姐只說你是練劍的,那你行走過江湖嗎,給說說看唄?」
羊皮裘老頭彎腰從水車那邊勺水潑在腳上,洗去田間帶起的泥濘,沒好氣道:「去去去,別打攪老夫看風景的雅緻。」
少年耍賴道:「說說看嘛。」
羊皮裘老頭自嘲道:「江湖裡哪來那麼多大俠,都是小魚小蝦米,說起來也沒個意思。」
少年撇嘴道:「犟老頭,你知道我爹是誰嗎?他就是響噹噹的大俠!」
老頭兒白眼道:「別說你爹,我連你爺爺都打過。」
少年漲紅了臉,怒氣衝衝道:「你瞎說,我爹是西楚名列前茅的大劍客,我爺爺就更是劍術超群了,是咱們西楚碩果僅存的劍道大宗師!」
老頭兒摳著腳趾,呵呵笑道:「還大宗師,你去把你爺爺喊來,看他臉紅不臉紅?呂家小娃兒,你看你爹每天擦拭那柄破劍就跟撫摸小娘們兒肌膚一般用心,可他哪次見老夫請教劍道,不是都不敢佩劍的?」
少年雖然出身春秋高門貴胄,難免在細枝末節上沾了些孃胎裡帶來的驕橫,不過也不算盛氣凌人,接人待物都恪守禮儀,不過這座山裡結茅而居的不是名將就是文豪,他就樂意來跟眼前這個最沒風度的邋遢老頭嘮叨,聽了羊皮裘老頭兒的言語,細細思量,似乎還真是這麼一回事,便將信將疑說道:「這麼說來,你也是大劍客了?」
老頭望向濃綠綢帶一般的潺潺小溪,反問道:「怎麼才算大?」
少年哼哼道:「聽說你姓李,那就是李淳罡那樣的劍客,才算了不起!
不過你倆雖然都是斷了一條胳膊,但差了十萬八千里!我以前聽奶奶說起,李淳罡可是天下最英俊風流的男子,連她都思慕得緊呢,你再看看你!」
老頭兒隨意拿手在裘皮上擦了擦,掏耳朵笑道:「小娃兒說夠了就一邊玩褲襠裡的小鳥去,老夫沒心情聽你捧臭腳。」
少年天生聰慧,知道曲線救國的道理,嘿嘿改口笑道:「老前輩,既然連我爹都要跟你請教劍術學問,你見我根骨咋樣?要不你把那啥成名絕學都教我一教?算我吃虧,做你的記名弟子好了!」
羊皮裘老頭被逗樂,「那你還真是吃天大的虧了?想學劍?根骨在其次,心性在先,懂嗎?你這娃兒所在家族出了一大窩的名臣將相,那麼你會不會下田插秧?」
少年一拍劍鞘,氣呼呼道:「我怎麼能去做莊稼活,學那兵法和練劍都來不及了!」
老頭笑道:「這就對了,所以你學不來老夫的劍。」
少年賭氣道:「可見你的劍術也不高明。」
與李淳罡同姓的老頭兒一笑置之,起身道:「呂家小娃兒,去跟你那些爺爺叔伯們說一聲,我要下山了。不回來了。對了,再給你姜姐姐帶一句話,殺人救人,一線之隔,也是天人之隔。」
少年雖然經常跟這老傢伙頂嘴,可事實上還是打心眼裡喜歡這個沒架子的邋遢老人,一聽他要下山,以後自己不是要乏味死了?趕緊問道:「李老頭,下山做什麼啊,一大把年紀了,總不會還要闖蕩江湖吧?江湖啊,都是我們這些年輕人的了,你湊啥熱鬧,在這兒養老不好嗎?別去了,最多我以後不罵你糟老頭,行不?」
這老頭兒說走就走了。
有些無奈的少年只好轉身跑去山腰,先跟爺爺說了一聲,曾是西楚名將的老人神情震驚,丟下書籍就要衝出茅屋追人,但隨即洩氣坐下,失魂落魄。
少年好奇問道:「爺爺,怎麼了?」
老人摸了摸孩子腦袋,一起走出茅屋,望向山下,輕聲道:「如今可以說了,你這位李爺爺,不僅和劍神李淳罡同姓,而且同名,因為本就是一個人啊!爺爺年輕時候被李前輩打過,說來不怕笑話,能娶你奶奶,還是歸功於這頓打哪。前些天牽驢上山的那個小書童,跟你差不多歲數,被你說成一口西楚歪腔的同齡人,如果爺爺沒有料錯,是鄧太阿的劍童。」
少年如遭雷擊。
那架水車依舊汲水灌溉不停,而人已走遠。
一名白髮白鬚的魁梧老人出城。
出城誰不會?進城總歸要出城的不是?
但他這次出城,一路行來,身後一百里外已經吊著足足八千鐵騎了!經過廣陵道的時候跟上了三千甲,再往南到了燕剌王轄地,又跟上了三千騎,中間又有八百里加急的京城密旨,再添了兩千鐵騎。
不管他想要做什麼,這八千鐵騎都只是遠遠望著,不去插手。
整整八千騎,就像一個欲語還休的羞澀小娘子,只敢遠望著心中崇拜的漢子,就是不敢靠近。
一身粗麻袍子的老人腳踩一雙麻鞋,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綠衣小閨女,健步如飛,速度之快奔馬也望塵莫及,可怕之處在於小女孩身體孱弱,被白髮如雪的老人牽引,就一樣可以如同草上飛。
一老一小,讓人驚駭側目。
被從舊南唐境內帶來的小孩子歪著頭問道:「老爺爺,我們這是去哪裡啊?」
老人大概不苟言笑了一甲子,在這孩子身邊卻破天荒地多了些言語,說道:「去見一個故人。既是前輩,也是知己。」
小孩子嗯了一聲,也聽不太懂,就裝懂點頭說道:「故人啊。」
老人笑了笑,「故人就是老朋友的意思。不過去得晚了,就是已故之人,見與不見都沒有意思了。」
綠綢衣小孩子乖巧道:「老爺爺,那我們快些!」
老人突然停下腳步,見小女孩眨著眼眸一臉迷惑,笑道:「綠魚兒,稍等,再有三百里就要見到那名故人了,我要趕些蒼蠅。」
老人一瞬即逝,一瞬即回。
然後拉起暱稱「綠魚兒」的小丫頭繼續前行。
八千騎中當頭三百先鋒騎人仰馬翻,再不敢越過半步雷池。
他們如何不驚懼?
這老人可是那雄踞武帝城的天下第一人王仙芝啊!
羊皮裘老頭兒來到一座頹敗的黃泥屋子前,屋前有一方早已無水的水塘。
年輕時下山行走江湖,曾在集市購得一條青魚一條紅鯉,放生養在房前小塘。當初極為自負,以為在江湖逗留不過半年,就要於世無敵,也就會無趣而回。刺傷你以後,去過斬魔臺,帶你骨灰返鄉,才見房屋殘破。
池水乾枯,荷葉皆枯,塘中兩尾青紅亦不知所蹤。
李淳罡沿著雜草叢生的山路登山,山頂是他練劍處,山巔峰巒好似被劍仙當中劈去填海,山坪上就突兀樹起了一道光滑峭壁。
這一面峭壁,被年輕時意氣風發的李淳罡劍氣所及,溝壑縱橫,斑駁不堪。
李淳罡來到山坪,蹲在一座荒蕪墳墓前,拔去雜草。墓碑無字,只留下一柄年輕時候的無名劍,與她相伴。
這個羊皮裘老頭兒望向山壁,笑道:「我李淳罡豈能腐朽老死,豈能有提不起劍的那一天?又怎願舍你而飛昇?天底下還有比做神仙更無趣的事情嗎?」
老人回首看了眼孤小墳塋,柔聲道:「世間劍士獨我李淳罡一人,世間名劍獨我木馬牛一柄,這是李淳罡三十歲前的劍道。」
「再以後,如你所願,如齊玄幀老傢伙所想,山不來就我,我不去就山。有山在前攔去路,我就為後來人開山。這便是李淳罡的劍道了!」
「綠袍兒,看這一劍如何?」
李淳罡拔起那柄半百年不曾出鞘的古劍,輕輕一劍,劈開了整座峭壁。
復又抬頭,朗聲道:「鄧太阿,借你一劍,可敢接下?!」
有聲音從九天雲霄如雷傳來,「鄧太阿有何不敢?謝李淳罡為吾輩劍道開山!」
輕輕一拋。
這一劍開天而去。
羊皮裘老頭兒拋劍以後,不去看仙人一劍開山峰的壯闊場景,只是坐在墳前。
一輩子都不曾與女子說過半句情話的老人細語呢喃,只是說與她聽。
天色漸暗,羊皮裘老頭兒視線模糊,如垂暮老人犯困,打起了瞌睡。
驀地,他有些吃力地睜開眼睛,望見一襲綠袍小跑而來。
李淳罡輕聲道:「綠袍兒。」
綠衣怯生生站在他身前,輕聲道:「我叫綠魚兒。」
獨臂老人已是人之將死,合起眼皮,仍是顫抖著舉起手,「綠袍兒?」
這一襲小綠衣不知為何,靈犀所致,伸出小手,握住老人,點頭道:「嗯!」
徐鳳年再換一張麵皮。他手頭的麵皮都符合舒羞大娘的刁鑽口味,這一張也不例外,實在是書生得不能再書生了。春秋劍已經認主,斂去了滾滾如長河的劍意,斜背在身後,他本就身材修長,此時名劍在背,就越發顯得玉樹臨風。只差沒有出現一座立於荒郊野嶺的古寺,否則徐鳳年入宿挑燈讀書,指不定就有狐仙猸子來勾引。
橘子州地理狀況其實和中原相差不多,也有一些崇山峻嶺,不過比較南方山川殊勝,多了幾分經不起細細咀嚼的粗糲感覺。徐鳳年這一路行來,除去養劍,很大精力都花在破解第八頁刀譜所載的青絲結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小巷一戰,目盲琴師好似孩子氣的胡笳十八拍,雖然當時躲避狼狽,事後卻讓他收益頗豐。
徐鳳年既然完成了一樁心願,成功說服老夫子前往南詔,這一路就走得不急了。這會兒來到山腳岔路口,看到一家旗幟撲灰到不管如何大風吹拂都直直下墜的簡陋酒肆,有個身段妖嬈的少婦站在門口伸懶腰,這一扭動腰肢,成熟婦人獨有的風情也就搖盪出來了。
她瞧見徐鳳年這位俊俏書生,兩眼放光,馬上小跑而來,挽住年輕後生的胳膊就拖拽向酒肆,擠啊擠的,還不忘拿挑了挑懸掛好些斤兩媚意的眼角,直勾勾望向徐鳳年,見他一臉邪氣不侵的浩然正氣,嬌笑道:「公子別裝了,知道你是老到的鳥。」
徐鳳年不再故意繃臉,十足姦夫淫婦一拍即合的登徒子表情,嬉笑道:「大嬸好眼力。」
大嬸!
輪到這位少婦有些繃不住臉色了,嬌滴滴說道:「公子真壞,奴家才十八歲呢。」
徐鳳年一臉憨厚實誠地說道:「是你女兒十八歲吧?」
「小冤家,去死呀。」
少婦滿臉嫵媚笑意,說著調笑的情話,袖中伸出匕首,則是直直刺向徐鳳年腰間。
揹負書箱略顯疲態的徐鳳年神情不變,兩根手指夾住那把兇狠的匕首,無奈道:「大嬸別這樣好不好,我就喝酒解渴來了。給銀子的,不白喝。」
風韻不差的婦人還是那副笑臉,眯眼道:「給銀子哪裡夠,連身子帶一百幾十斤的肉一併給老孃做肉包子,還差不多!」
她抽了幾下匕首,竟是抽不動絲毫,這才眼眸裡流露出一些訝異,朝酒肆喊道:「快滾出來,老孃碰上扎手點子了!」
徐鳳年看著嘩啦啦衝出來的十幾號壯漢,哭笑不得。
這樣精彩的江湖,溫華那小子肯定喜歡。
本該是明前茶雨前茶賣得緊俏的好時分,可留下城這座小茶館還是生意寡淡,天生不適合做生意的店老闆不在乎,新來的脾氣古怪的小姑娘不上心,可溫華卻急啊,天天吃那加煎蛋的蔥花面也不是個事,好歹隔三岔五來點葷菜不是?嘴巴都能淡出鳥來了。溫華在街上招攬生意,口乾舌燥也沒把一位客人請進茶館坐下,瞥了眼掛在門口鳥籠的老鸚鵡還在那裡「公公」叫喚個不停,氣得他摘下木劍就猛敲鳥籠,可這頭扁毛畜生學舌含糊,倒是跟主人黃老頭學足了處變不驚的架勢,依舊重複罵人,溫華縮頭縮腦,見黃老頭背對自己飲茶,就伸出兩根手指去拔毛,正要得逞,被一杆向日葵抽在手背上,溫華想躲,可是根本來不及啊,瞪眼望去,這小姑娘生得亭亭玉立,雖說臉色不太好,可吃飯時候瞧著她還是很能漲胃口的,可惜溫華自詡浪子回頭,自打不知第幾十次一見鍾情後,總算開竅,打定主意這輩子要給那名女子堅守貞潔了,此時手背被抽,這位曾經是世子殿下難兄難弟的木劍俠士怒道:「賈加嘉家嫁佳頰,再打我,本公子可就真要出手了啊!」
當初她神情頹敗地來到茶館,天崩地裂都像是可以紋絲不動的黃老頭那叫一個心疼,後來介紹她名字的時候也不肯用心,只確定姓賈,後頭是諧音,溫華也不管什麼,跟她天生不對眼,每次喊她都故意喊一大串。上個月出現的一幕嚇得他差點尿出來,一個茶客有意刁難,嫌棄她煮茶功夫寒磣,她耐著性子換了兩壺茶,大涼天搖扇故作文士風範的商賈仍是挑刺,溫華本來是看熱鬧,樂得這姑娘出醜,然後就看到站在客人身邊的少女呵呵一笑,一記手刀就削去,如果不是溫華機靈,丟出一隻茶碟,擋下手刀,然後拼了命去擋在兩人中間,那顆頭顱就跟西瓜一般被一刀切掉了。打那以後,溫華就提心吊膽,恨不得連她上茅房都盯梢。這些日子以來,溫華頭回心甘情願地做牛做馬,不敢勞駕這位小姑奶奶接待茶客,寧願她盤膝坐在視窗長椅上,肩扛一杆不知從哪裡拔來的向日葵發呆。
少女板著臉呵呵一笑。
溫華拿她沒轍,訕訕然走進茶館,一屁股坐在黃老頭對面,見小姑娘沒跟上來,小聲說道:「你孫女?有你這麼寵著慣著嗎?就說上次,殺人不犯法?」
兩鬢霜白的老頭喝了口茶,平靜道:「我閨女殺幾個人還犯法?哪家的家法?哪國的國法?早個二十年,你小子讓那些帝王君主來回答,看誰會點頭。」
溫華嘴角抽搐道:「黃老頭,你這吹牛不打草稿的,要照你這麼說,豈不是跟趙家天子平起平坐了?」
老人斜瞥了一眼親手授予劍術的木劍遊俠,沒有說話。溫華被盯得毛骨悚然,道:「好好好,你厲害行了吧,既然你口氣這麼大,晚上我給你做三大碗蔥花面,要不然你肯定餓得睡不著覺。」
自有一股雅氣的老人揮手道:「這就去做一碗。」
溫華怒道:「不去,真當我是嘍囉了?」
然後伸出手,嬉皮笑臉道:「我家小年說過,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只有富貴才能讓老子能淫一個,所以,給錢先!」
老人懸停茶碗,於是溫華立即擠出諂媚笑臉,做了個毛巾搭在肩上的動作,跑著離開,不過嘴上唸叨著:「看我給不給你加煎蛋,嘿,本公子連蔥花都不給你放幾粒!」
老人轉頭提了提嗓音,帶著笑意喊道:「小閨女,來來來,坐近了,陪我喝喝茶。」
小姑娘坐在隔壁桌上,盤膝坐好,然後一瓣一瓣摘下向日葵。兩人還是背對背。
老頭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喝著粗茶。溫華腿腳利索,加上蔥花面也不是多費勁的活計,吃過了那碗蔥花果然可憐到屈指可數的馬虎麵條,茶館老闆黃老頭也不和眼前那小子斤斤計較,放下筷子後感慨道:「溫小子,武評上那些人物,你覺得誰才是真正的高手?」
聊到這個,溫華馬上興致勃勃,大聲笑道:「這還用說?當然是武帝城的王老神仙了,拓跋菩薩是北蠻子,我才不稀罕,說來說去還數桃花劍神鄧太阿頂呱呱,劍道第一人嘛,我當然佩服得五體投地,這輩子能跟鄧劍神比拼一劍就死而無憾了,其餘那些曹官子啊魔頭洛陽啊,都不算什麼,不是本公子的菜!」
黃老頭嗤笑道:「就你這等見識,還想劍術大成?練劍之人,只學那鄧太阿,不知李淳罡,不出百年,劍道就要再無佔去武道風采一半的鼎盛光景了。」
溫華愣了一下,「李淳罡?我只知道我們王朝自己有個水分極大的武榜,這老頭兒才排在第八,後來北莽出爐的武評更是沒影兒了啊,不是被人擠下去的嗎?」
老人端起茶碗作勢就要潑溫華一臉,這小子趕忙拿袖子護住自認英俊無雙的臉龐,老人卻是停下手,喝了一口茶,慢悠悠說道:「這五百年江湖,李淳罡是唯一一個劍道造詣直追仙人呂洞玄的巨材,足足五百年啊,可不是一百年。這個李淳罡,當時評定春秋十三甲,其中李淳罡的劍甲魁首,是最沒有疑義的。」
溫華哦了一聲,虛心請教道:「黃老頭,別說懸乎的,說些實在的,否則我也聽不明白。」
老頭笑道:「你可知道李淳罡曾在廣陵江畔一劍斬甲幾許?」
溫華想了想,試探性問道:「八百?」
見黃老頭笑而不語,溫華一咬牙,學這老傢伙獅子大開口:「一千六!」
老人冷笑道:「再加一千。」
溫華一拍大腿,吼道:「他孃的真是生猛!以後老子不崇拜那位傳言去挑釁拓跋菩薩的鄧太阿,改換成李淳罡了!」
老人嘆息道:「不出意外,已經死了。」
溫華愕然。
黃老頭雙指旋轉白瓷茶碗,望著微微漾起的茶水漣漪,輕聲道:「人力終歸有極致,一劍破甲兩千六,也受了無法挽回的重創,這等讓人神往的壯舉,比起兩百年前吳家九劍破萬騎,猶有過之。可惜我沒能親眼瞧見,都是你小子害的。不過李淳罡雖然受了重傷,按理說再活個三四年並不難,只不過以李淳罡的性子,如何受得了慢慢老去,老到連一把劍都提不起來?當初他既然肯為了酆都綠袍兒跌入指玄境,再返劍仙以後,也是不願飛昇或者轉世的,死了便是死了,才符合李淳罡此生一往無前的劍意。這才有最近的萬里借劍鄧太阿,助一臂之力。贈劍在其次,一劍開天,西去萬里,贈送劍道感悟才是關鍵,終於幫鄧太阿這名劍道後輩戰平了拓跋菩薩。」
老頭似乎都忘記了喝茶,唏噓道:「青衣飄飄,仗劍江湖,讓整個江湖仰視。一生臨了,最後一劍,仍是成就了一位新劍仙,也就李淳罡可以有這等手筆了。死得其所啊,只是不知李淳罡是否真的死而無憾。」
老頭自嘲笑了笑,指著茶水,「人走茶涼,沒過多久,江湖就只會看到鄧太阿如何風光一時無兩,忘記李淳罡曾經給予劍道無與倫比的一次次拔高。在我看來,天下可以沒有王仙芝這樣的老匹夫,唯獨不能沒有李淳罡這樣的真正風流子。
「靖安王趙衡死了,這個一輩子都比娘們兒還不如的趙家男人,總算做了件爺們兒該做的事情。
「李義山勞心勞力,總算病死了。天下謀士無數,被我考評上上,不過九人,毒士李義山位列探花。他一死,也就只剩下四人了,其餘幾位年輕後生,能否頂補上去,現在還不好說。
「見著了西楚散而不倒的氣運柱子再度接天,欽天監那個經常對弈被我騙的老傢伙估計氣死了,不知這個老學究那部曆書編撰完成了沒有,若是沒編完,讓李當心那個王八蛋搶先,儒家就岌岌可危嘍。
「西楚老太師孫希濟也沒幾年好活了。
「剩餘四名離陽王朝頂尖謀士中,在京城以外給燕剌王當大幫閒的納蘭右慈,撐死了還有四年好活。其餘兩位在京城當縮頭烏龜的,病虎楊太歲自廢大半武功,不用多說。剩下那個,最不出名,卻是最風生水起,未來三十年廟堂走勢,大半都掌控在他手中。當年那樁白衣案,他可是主謀啊。徐驍身邊十二死士,有一半都死在刺殺此人途中,其中一個,還是這人的寵愛侍妾,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好笑不好笑?
「都死了,都要死了。數來數去,一人少一人。江湖也好,江山也罷,到底還是年輕人的,我喜歡這樣的天下,不至於死氣沉沉。離陽王朝有張鉅鹿、顧劍棠,北莽有才到中年的拓跋菩薩,有更年輕的董卓之流,以後還會有不斷的新人,雨後春筍般冒尖上位,這才有趣啊。
「不過棋劍樂府的太平令,好像還不死心,要幫著北莽女帝下一盤很大的棋局,我有些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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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華聽得暈乎乎,訝異問道:「黃老頭,你魔怔了,胡言亂語什麼呢?」
老人端起茶碗,一口飲盡,「你不用理會這張棋盤,安心練劍就是,你這輩子也就只能練劍了。讀書人有讀書人的事情,莽夫有莽夫的活計,商賈有商賈的買賣,大家都在規矩裡做人做事,就是天下太平。」
溫華拍了拍腰間木劍,冷哼道:「你等著!」
老人譏諷道:「可別讓我等個幾十年,等不起。」
溫華一拍桌子,「才吃過我的蔥花面,就過河拆橋了?!」
老人正要說話,就見腦袋被一樣東西拍了拍,轉頭一看,是自家閨女拿向日葵敲他,他何等謀略心機,頓時瞭然,哈哈笑道:「知道啦知道啦,放心,我不想死就可以不死,怎麼也要活到親眼看你出嫁那一天的。」
然後老人就被一根向日葵給拍飛。
倍感解氣的溫華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讚歎道:「比女俠還女俠!敢打黃老頭,除了李淳罡和鄧太阿,我就佩服你了!」
溫華突發奇想,冷不丁自說自話起來:「你這樣有個性的姑娘,我琢磨著徐鳳年那色胚肯定會鍾意,以後豈不是成了我弟媳婦?那我得喊黃老頭啥?」
然後他也被打飛出去。
黃老頭坐在地上,自己問自己:「李義山既然臨死之前就劃下道來,要不我還是去襄樊再看一看?」
聽到頭頂冷哼一聲。
老頭兒嘆息道:「女大不中留啊。算了,北涼自己院子裡就夠亂的了,那小子能不能活下來都難說,我何苦做這個惡人。還是跟那個不願天下太平的太平令較勁,比較實在。你想黑白買太安嗎?那也得看我答應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