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正想教訓一下自家大丫鬟,她突然轉頭,仰著尖尖的下巴,一張狐媚胚子臉,沒有了春意,說道:「公子,不是說紅薯,而是那些見不得光幾年甚至是幾十年的,連死都沒名分的人,你要念他們的好。」
徐鳳年點頭道:「記下了。」
這訊息傳遞,都是靠人命和鮮血交出去的。戰場上是斥候馬欄子,陰暗處就是密探諜子,後者更加於無聲處起驚雷。
「紅薯,這匹馬不錯,是北莽的名馬?」
「是騎照夜玉獅子,一匹馬能值五十兩黃金呢。」
「你從敦煌城騎來的?啥身份,這麼氣派。」
「公子到了就知道。」
「不說?撓你胳肢窩了啊。」
「公子,別!」
「嗯?反了你,你說不要就不要,誰是公子誰是丫鬟?」
二人打打鬧鬧,也不找地方休憩,星夜策馬疾馳,凌晨時分到了一座連城牆都沒有的小城,在徐鳳年懷裡睡了一覺的紅薯繼續縮著腦袋,不讓人瞧見她的禍水容顏。
主僕二人在一間客棧停馬歇腳,付過了銀錢,不到一個時辰就離開,被紅薯臉蛋身段給瞧得失了魂魄的掌櫃和夥計望向背影,捶胸頓足,這個該死的書生,採了好嬌豔的一朵花啊!掌櫃和夥計猛然回過神,後者先行一步,就要跑向那對男女下榻的客棧屋子。匆匆來匆匆走,一個時辰能做啥?只要是個開竅的爺們兒,用屁股想都知道!去聞一聞棉被的香味,沾沾仙氣也是天大豔福哪。掌櫃的狠狠扯住夥計領口,怒斥一聲,驅趕去幹正經活,自己衝入屋子,結果瞧見被子整齊潔淨,賊心不死又撲向大床,沒聞到女子體香,掌櫃的中年禿頂男人再度失神落魄,一拳砸在床上,恨恨罵道:「這小子,真不是個男人,如此天仙似的女子,讓老子來快活一次,少活十年也值了!」
所謂駿馬日行千里,就單獨一匹馬來說,這是萬萬不可能的,軍馬就要三十里一刷鼻,再者即便不惜跑死馬匹,除非是離陽王朝驛站綿延的驛馬,若是發生緊急軍情,需要八百里加急,也是建立在幾十裡一換的前提下,才有可能達到近乎極限的日行八百里。春秋大戰中,倒是出現過日行九百里送信的罕見例子,不過那次廣為流傳的傳遞,期間忽略了十數座驛站,跑死了兩匹價值連城的名馬。這匹腳力耐力都不俗的騎照夜玉獅子,雖說趕得不急,但也不怎麼停留,用了三天三夜後才看到敦煌城的巨大城廓。
才破曉時分,敦煌城夜禁森嚴,此時尚未開城,紅薯說要不要先去敦煌城外的採磯佛窟瞧一瞧。
採磯窟有大佛菩薩天人飛仙等雕像總計兩萬六千餘座,是當之無愧的佛門聖地,僅次於中原兩禪寺和西域爛陀山。
與許多宗教重地不同,採磯佛窟不建在山上,不求那山高佛更高,只是平地而起,或者挖山而雕,可以讓遊人信徒去採磯山頂飽覽景象,唯一主佛也僅是刻山而造,無需登山一說。
採磯石窟主佛是三尊端坐於須彌臺上的三世佛,中間一尊高達六十六丈,面頤豐潤肅穆,石路袈裟衣紋斜垂座前,兩側四十餘丈,各自左右又有菩薩,兩側末尾分別是八位伎樂天。
遠遠看到高聳入雲的佛像,紅薯笑道:「主佛身後還有八十一朵蓮花,每朵蓮花上又都坐有一位供養菩薩,北莽信佛者眾多,這八十一位菩薩,幾乎都被權貴人物瓜分殆盡,香火興盛,恐怕連兩禪寺都比不上。其中十幾尊大菩薩,別說敦煌城裡的富豪人家,就算是草原上許多屈指可數的大悉惕,都得掂量斤兩以後主動放棄爭奪的念頭。」
徐鳳年一笑置之,抬頭近觀。
主佛施無畏印。
窟頂藻井為一朵明顯是南唐渾圓刀刻法的淺痕大蓮花,讓徐鳳年印象深刻。又有數百飛天,體態輕盈,神態自如。
徐鳳年低頭雙手合十。
北莽、離陽兩朝接下來不出意外都要展開浩浩蕩蕩的滅佛,徐鳳年禮佛依舊。
紅薯不信佛,但也跟著照做。
駐足良久,徐鳳年始終沒有說話,轉身離去,牽上馬韁,沒有上馬,輕聲道:「自在觀觀自在,無人在無我在,問此時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如來佛佛如來,有將來有未來,究這生如何得來,已過來如見如來。」
紅薯嬌笑道:「公子,這副聯子,很應景,很合適宜呀。」
徐鳳年轉頭笑了笑,感慨道:「可不是。」
記起一事,徐鳳年說道:「我這次碰到一個和尚,你肯定猜不到是誰。」
紅薯很煞風景地說道:「龍樹僧人,兩禪寺住持。奴婢知道他來北莽了呀。公子這麼說,肯定是他。這位釋教聖人的確了不得,要不然怎麼誇他苦海渡眾生,豈獨崑崙潭龍知聽講。佛門獅子喝,可教蓬萊海水揚巨波。」
徐鳳年一臉惆悵。
她掩嘴一笑。
她往後撤了幾步,指著山頂,輕輕說道:「才得到訊息,女帝要請國師麒麟真人在採磯山上建一座道觀。」
徐鳳年自言自語道:「山中佛道兩相厭嗎?」
徐鳳年離遠了採磯萬佛窟,和她一起上馬,馳騁向敦煌城,紅薯問道:「公子,佛門說六道輪迴,真的有嗎?」
徐鳳年平靜說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她猶豫了一下,回眸望去。
生下來就註定是那說死就死的命,總想著把身子給了公子,她才死得心甘情願。早些死,若是真有轉世,那就這輩子抓緊虔誠信佛,投胎再做一名好看些的女子,指不定還能遇見他。
她不想活到人老珠黃,活到皺紋巴巴的那一天,太醜了。
徐鳳年突然說道:「紅薯,以後我有了女兒,不管是哪個女子的,都由你來幫著教她梳妝打扮,教她塗抹胭脂,好不好?」
她眨巴眨巴著眼眸,紅著臉問道:「可我只是一個不值錢的丫鬟。」
徐鳳年沉聲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就這麼簡單。再說什麼值錢不值錢,看我不打你。」
紅薯低下頭,隨即抬頭痴痴望向他。
城外,公子丫鬟兩相歡?
他繼續說道:「你要答應,我到了城內,就欺負你。別說打,還要把你吃得一乾二淨!」
「當真?」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公子是君子?」
「小人一言,九牛二虎都拉不回頭。」
「公子豪氣!」
「那是,走!挑張大床,滾被窩去。」
黃沙萬里,敦煌城圈了一個圓出來,就給七八萬人構建了一方樂土。通體雪白的夜照玉獅子不走正南門,騎向北門,徐鳳年知道按照敦煌城當年的監造格局,北門而入就像是太安城由玄武入皇宮了。不過紅薯心思細膩,在敦煌城紮根多年,徐鳳年樂得客隨主便,也不多言。臨近北門地藏本願門,紅薯翻身下馬,說要給公子牽馬入城,徐鳳年沒答應,一起下馬步行,紅薯執意接過了書箱背起,一左一右,走向北門。站立有兩排持戟的精壯披甲衛士,手中大戟鈍鋒,都是禮制繡戟,獨出心裁,見著了錦衣大袖的紅薯,二話不說就下跪,層層遞進,跪了不下百人。徐鳳年一頭霧水地過了城門,視野頓時豁然開朗,果然如聽潮閣所藏敦煌地理志描繪,敦煌北端巨仙宮近年不知為何被一劈為二,地理位置涇渭分明,分作東西雙宮,東邊掖庭宮,西邊紫金宮,水火不容。徐鳳年跟著紅薯往西牽馬而行。腳下地面由羊脂美玉的厚重白玉片鋪就,在一扇緩緩開啟的厚重宮門之前,他還特意蹲下身去摸了摸,朱門後頭的廣袖紅綠的俏麗宮女見到這一幕,都瞪大了眼眸,似乎驚訝這年輕外地佬也忒俗氣和沒見過世面了。
徐鳳年起身後忍不住輕聲問道:「你是城主心腹還是紫金宮裡的小頭目?」
紅薯一本正經地回答道:「都算。」
徐鳳年也不再說話,敦煌城勢力複雜,這些甲士宮女都來歷清白不到哪裡去,言多必失。一路穿廊過道,滿目錦繡,其中將夜照玉獅子交給宮女送往馬廄,然後該是到了內廷宮苑,在一座懸慶旒齋匾額處停下,紅薯推門時輕笑道:「公子就不怕奴婢叛變,這趟帶入敦煌城是引君入甕的買賣?」
徐鳳年一笑置之。走入房中,他不由愣了一下,竟是和北涼王府梧桐苑如出一轍的佈局,文玩雅器,瓷瓶香爐,書案四寶,都透著股熟悉感。徐鳳年伸手去撫摸一隻插滿水晶球白菊的哥窯大囊,手指再摸過雕龍紫檀大案桌面。紅薯好似有莫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望著徐鳳年的側臉,嬌膩低語:「公子回家了。」
見到自家公子一臉疑惑,紅薯不再賣關子,放下書箱,拉著徐鳳年來到靠窗榻上躺著,娓娓道來:「城主是奴婢的親姑姑,在北涼王府秘密扶持下坐上了這個位置。奴婢當初被送往梧桐苑,類似質子身份,不過王妃待我如親生女兒,傳授武藝,奴婢反而和姑姑不如何親近。姑姑也是命苦,本是北莽王庭的妃子,被女帝慕容氏構陷,這才爭寵落敗,失了皇后位置,不過耶律先帝有一封秘密遺詔,不許當時身為皇后的慕容氏殺害姑姑,還要求保姑姑一世平安。姑姑家族衰亡,只帶著奴婢流離失所,性命雖無憂,卻也嚐遍了辛酸坎坷。當下諸多流言蜚語,也不全是胡說,後來遇到邊境上的大將軍和王妃,才時來運轉,加上拓跋菩薩年輕時的確受過姑姑恩惠,他成為執掌半國軍馬的北院大王后,對敦煌城多有庇護,城內一些逾越規矩的事情,北莽王庭也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這些年姑姑很辛苦,主要是北莽女帝耐心到了極限,跟拓跋菩薩的那些情分也用盡了。」
紅薯盤膝而坐,徐鳳年枕在她腿上,她解開系發繩帶,替他梳理髮絲,徐鳳年閉著眼睛問道:「你姑姑?」
紅薯語氣平靜道:「前些年大魔頭洛陽途徑敦煌城,姑姑跟他一戰,沒撐過一年便死了。洛陽當時原本要進城屠城,姑姑就劃開巨仙宮,分了一座掖庭宮給這尊魔頭當行宮。算是殫精竭慮給敦煌城謀劃請來了一位天下無雙的供養菩薩。敦煌城因禍得福,連北莽女帝都終止了許多滲透,甚至撤出了朱魍勢力。魔道第一人洛陽雖然是名義上的掖庭宮主,但這些年都不曾露面。姑姑死後,秘不發喪,由我來做紫金宮主,姑姑留有遺言,何時洛陽入駐掖庭宮,等於有了靠山,我才去登位城主,頒佈她的死訊。」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北莽之行,鼎鼎大名的魔頭洛陽,堪稱如雷貫耳。
徐鳳年睜開眼睛,問道:「洛陽到底是何方神聖?」
紅薯搖頭道:「不管北莽各方勢力如何探查,都搜不到根腳。我聽姑姑說,這名年輕男子有些女子面相,不過眉眼雖有幾分嫵媚,但是氣質英武,比起年輕時候的拓跋菩薩還要勝過幾分,喜歡穿白衣,不用兵器。不過有過傳言,洛陽身邊出現過幾名絕色女子,被當作禁臠玩弄,其中不乏高華門第的千金,當初敦煌城也曾送出一名姿色傾城的妙齡佳人。洛陽漁色,應該不假。」
徐鳳年握住紅薯那隻撫摸自己臉頰的小手,下意識揉捏著,問道:「那這洛陽會不會見了你就起歪念頭?」
紅薯嬌笑道:「奴婢姿色,估計不入人家的法眼。」
徐鳳年罵道:「放屁。」
紅薯低頭凝視著他的那雙丹鳳眸子,吐氣如蘭呢喃道:「公子,三年遊歷歸來聽你講述,吃多了地瓜番薯才會放屁,你這還沒吃了紅薯。」
徐鳳年猛然瞪大眼睛。紅薯一隻不規矩的纖手抹過了腰間,直搗黃龍,偏偏對視的絕美臉龐,看似媚眼如絲,春意掛在眉梢幾千斤,可眼波兒底部,仍是藏不住那種小女子的羞澀。徐鳳年哭笑不得,你說你幾斤膽子做幾斤事情,跟本公子這種花叢老餮玩小把戲,到頭來還不是自己吃虧。徐鳳年對於小兄弟情不自禁的劍拔弩張,沒有半點難為情,倒是隻跟綠蟻她們一起偷偷看過幾幅春宮圖的紅薯,有了膽大包天的開頭,不知如何收官。被徐鳳年直愣愣盯著,紅薯滿臉通紅,不知所措。徐鳳年見她眼眸和雙頰幾乎要滴水出來,便不再讓她難堪,嘴角勾起笑道:「別瞎搗鼓了,我先洗個澡,然後結結實實睡一覺,今兒就不養劍了,好好睡足,什麼時候自然醒來,再說其他。」
紅薯如獲大赦,彎腰下榻穿繡鞋時,徐鳳年一巴掌拍在她尤其豐碩的翹臀上,彈性十足,調笑道:「你是不知道,這趟來北莽,一路上總是被女人調戲,在邊境上一座城子裡還給女子拍了屁股,不過她沒你好看,臉蛋差了十條街,也就是胸脯能跟你比大小,臀瓣兒遠遠比不上你。」
有賊心沒賊膽的紅薯落荒而逃。
小半個時辰後,紅薯領著徐鳳年去一間側室,擺放有一隻水霧瀰漫升騰的黃花梨木浴桶,熱氣燻蒸,明明沒有放花瓣,就已是香氣撲鼻。徐鳳年瞥了一眼脫了錦衣袍子只穿貼衫的紅薯,這便是這位梧桐苑一等大丫鬟的天賦異稟,異香醇冽,每逢初春,甚至可以招蜂引蝶,那幅女子行走彩蝶翩翩縈繞的畫面,實在是妙不可言,士大夫癖好玉人什麼的名貴珍玩,比起她的「國色天香」,根本不值一提。
紅薯伺候他脫去衣物,這些活兒熟能生巧,在北涼王府,她是唯一一個名副其實的貼身丫鬟,只差沒有通房那一步,所以她也是最早見過徐鳳年赤身裸體的一位,除非她不在,才由綠蟻代勞,後者每次都恨不得閉上眼睛,嬌羞得不行。徐鳳年此時瞧著好似綠蟻附體的紅薯,笑問道:「以前你可不一樣,是不是近鄉情怯這個道理?怎麼,真事到臨頭了,才知道害羞?」
徐鳳年走入浴桶,紅薯嫻熟地替他擦拭身體。真是久違的通體舒泰,神仙生活。
紅薯看到他腰肋一處有大黃庭傍身都不曾褪掉的傷疤,觸目驚心,嘴皮顫抖。閉著眼睛享受的徐鳳年平淡道:「運氣不好,拓跋春隼帶了兩個大魔頭圍剿我,被我逃出去以後,遊獵時被惱羞成怒的端孛爾紇紇一記雷矛扎中了。」
紅薯默不作聲,身子貼著浴桶木壁,腦袋擱在徐鳳年肩膀上,輕聲問道:「站在桶外,擦不好,要不奴婢進來?」
徐鳳年點了點頭。
她並未脫去薄裳,只是半蹲在寬敞浴桶內,手法細膩。衣衫浸溼,穿與不穿也差不多,此時此景,好像穿一些反而更加旖旎香豔。
當紅薯如一尾豐腴錦鯉遊至身後,摸至後背那一大片細碎疤痕,徐鳳年低聲笑道:「前不久跟魔頭薛宋官打了一場架,斷了她兩根琴絃,她有胡笳十八拍,讓我吃盡了苦頭。現在想來心有餘悸,果然見著那些個鳳毛麟角的指玄境高手,還得繞道而行才對。一開始覺得她跳境入指玄,戰力應該如端孛爾紇紇這類金剛境大致相當,可以嘗試著過招,後來才發覺大錯特錯啊。
三境就三教宗義而言,似乎無高下,不過在江湖上,一境之差,還是會有天壤之別。紅薯,你是什麼境界?」
紅薯胸口摩挲著徐鳳年,眼神迷離,體顫顫聲顫顫,「既是偽金剛也是偽指玄。殺尋常人足夠了。」
徐鳳年聞著天然如龍涎又如古檀的體香,說道:「差不多了。」
紅薯哦了一聲,率先起身離開浴桶,小心翼翼地拿一方綢緞布子仔細擦乾淨了雙手水跡,這才捧起一堆潔淨衣衫,上頭疊放有一件織工巧奪天工的紫袍,竟是中原皇室的一襲紫金蟒袍。
徐鳳年走出浴桶,走近了端詳,詫異道:「這是南唐皇室織造局的蟒袍?怎麼到了敦煌城?」
紅薯笑道:「當年中原士子北逃,其中一位織造局頭目私藏了這件蟒袍,私販牟利給了敦煌城裡的一位權貴,後者又贈送給姑姑。其實有兩件,手上這件是南唐國主本來要賜給一位王爺的,與公子合身熨帖,另外一件黃袍,相對嬌小玲瓏,奴婢穿了還差不多,公子來穿就太緊繃拘束了。先試試看。」
徐鳳年也沒拒絕,在北莽你別說穿亡國蟒衣,就是私下穿上趙家天子的龍袍,也沒誰會吃飽了撐著去彈劾。在紅薯服侍下穿上了南唐皇室的紫金蟒袍,戴上了紫金冠,頭冠兩側各有錦帶子下垂到胳膊上方。
站在一面紫檀底架子的大銅鏡前,紅薯眼神沉醉,痴痴說道:「公子不去做皇帝,實在是太可惜了。」
徐鳳年笑道:「試過了,還得睡覺去,別糟蹋了這件蟒衣。你也換身衣裳去。」
脫了華貴蟒袍,徐鳳年去了房間,倒頭就睡。紅薯輕輕走來,坐在床頭,聽著輕微鼾聲,有些心酸。遊歷之前,他從來不曾打鼾的,這得有多累,才會如此?
側身躺下,凝望著近在咫尺的安詳臉龐,紅薯輕聲道:「公子,你是奴婢的了,只是奴婢一人的,不貪心,就一天也很好。」
敦煌城晝夜如同兩個季節,晝熱如酷暑,夜涼如深秋。
徐鳳年醒來時,房中只有他一人,踩上靴子,有些飢腸轆轆,就去書案上拎起一盞鈴鐺,搖晃了幾下。
有宮女姍姍而來,徐鳳年用南朝語言吩咐道:「取幾塊地瓜來。」
宮女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也不敢多問,只當是遇上了性情古怪的貴客,就去拿盤子盛放了幾塊地瓜回來。徐鳳年揮手示意她退下,然後捧了一堆書來到院外,先點燃燻透了新砍下的樹枝,挖了小坑,這才去捂烤地瓜。
新枝帶水,不適合烤東西,這都是當年老黃教的。徐鳳年坐在一條小繡凳上,啃著一塊紅心番薯,轉頭看到泫然欲泣的女子,她算是這座敦煌城的女皇帝了。只聽她嗚咽哽咽道:「公子,這就是你說的吃掉紅薯?你說話不算數!」
徐鳳年張大嘴巴,有些無言以對。
紅薯顯然精心裝扮過,狐媚迷人,這會兒梨花帶雨,就更誘人了。
徐鳳年一臉無奈道:「急什麼,都說飽暖才有氣力思淫慾啊,就不許我吃過了紅薯再吃紅薯?你也太不講理了。」
紅薯破涕為笑。
徐鳳年捧著幾塊紅薯入了房子,遞給她一塊,紅薯搖了搖頭。
徐鳳年一邊吃一邊柔聲道:「遊歷的時候,每次好不容易吃上烤紅薯,我就都會想啊,回了家,一定要給你改名字,紅麝紅麝什麼的,哪裡有紅薯討喜,捧著暖手,吃著暖胃,想著還能暖心,是吧?」
紅薯紅著臉。
女為知己容,之前化妝耗費光陰無數,也是值得的。女為知己脫,之前穿戴錦繡煩瑣,也是歡喜的。
也許是離得太近,朝夕相處太久了,當紅薯被褪盡衣衫時,徐鳳年才知道她的好,是如何超乎想象。
他身下是一塊泛起清香的羊脂美玉。
君子德如玉,女子身如玉。
他的手指寸寸摸過,她身體敏感,輕顫不止。
再往下,竟是……
芙蓉帳內,風光旖旎,春色無邊。
紅薯雙手捧住臉,不敢見人,也試圖去抑住那些喉嚨小嘴兒溢位的細微呻吟。
徐鳳年俯身咬住她的耳垂,輕聲道:「想不想苦盡甘來。」
紅薯將他的腦袋往下一拉,擠壓在她胸間。
春宵一刻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