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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5卷 第十二章 酒肆外主奴相逢,敦煌城世子吃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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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徐鳳年胡亂編撰,自說自唱,哈哈大笑,『他日我做了山大王,做了大王不巡山,要叫嘍囉搶天下,搶了豆蔻搶二八,搶了二八搶少婦,搶了少婦搶徐娘,咿呀咿呀呦。』/b

杜青樓除了名字比較逗笑,也就只長了一張很平常的臉孔,身手在沈氏草堂諸多外姓清客裡不上不下,參與不了機密大事,五六年前上山到了長樂峰,因為耍得一套不在江湖上流傳的凌厲劍術,劍招不花哨,不過殺氣極重,因此經常被鍾離邯鄲抓去比試,砥礪劍道。杜青樓也不是那種離群索居的孤僻性情,和山上諸多客卿也都談得來,是願意放低身架去熟絡關係的小角色,也是草堂中少數樂意給山寨草寇一個好臉色的顯貴清客,經常下山喝酒說笑。

今日主樓廣場外一場驚心動魄的廝殺,他第一時間就跟去了,不過只是站在拐角處窺視,沒露面,一名從其身邊掠過的客卿還有過出聲譏諷冷哼,杜青樓也不介意被唾棄。見過了掛劍書生的精彩廝殺,他默默牢記下招式,便返身回到獨棟小樓二層,不去拎起時常使用的一根竹管大霜毫,而是揀起了一根極少用到的斑竹管春筍筆,筆頭為羊毫長鋒,擅長書寫蠅頭小楷。他凝神靜思,將腦中所記迅速過濾一遍,緊接著在一小塊方寸熟宣上下筆如飛。吹乾墨汁後,手指一捻成捲筒,塞入那截短小筆帽內,拿硯泥堵死後,起身去開啟一隻豎格通風的楠木箱櫃,拿起一隻黑布籠罩的竹編鳥籠。扯去布料,竹籠內站立有一隻頂笠鴿,眼珠如綠水,故而又名綠滴水,是短程信鴿裡的一流品種,尤其是五百里路程以內傳信,爆發力堪稱第一,快捷過鷹隼。用絲線綁好輕質竹管筆帽,他在夜幕中朝窗外丟出這只不起眼的綠滴水。

杜青樓放出信鴿以後,到樓下拿出一壺酒,坐在一條水楠木椅上,在桌前自飲自斟,一隻手下意識撫摸著楠木椅柄。沈門草堂不鍾情紫檀黃楊和紅酸枝那幾種北莽皇木,唯獨嗜好收藏巨木楨楠做裝飾。楠木是中原地區江南四大名木之首,自古以來便有楠香壽人的說法,草堂內沈氏嫡系大多用上尤為珍貴的金絲楨楠,如杜青樓一流不打緊的清客散人,就只能逐次降低一等,用黃芯楠做傢俱擺設,也算有些紋美木紫生清香的派頭。對於刀口舔血的武林人士來說,有這麼一張椅子坐在屁股底下,不愁衣食不缺娘們兒,實在是沒啥好抱怨的了。

可惜杜青樓不是尋常江湖莽夫,他是北莽朱魍的一位捕蜓郎。與眾多同僚滲入江湖各大宗門一樣,他受命潛伏在沈門草堂,事無鉅細,都要飛鴿傳信據實稟報,往常是一旬一次,遇到緊急狀況,可以酌情處理。至於情報的過濾篩選,不需要他一個小小捕蜓郎操心。杜青樓自認身份隱蔽,並未被草堂識破,退一萬步說,就算那幾只沈氏老狐狸看穿,又敢如何?把自己驅逐下山?給沈門草廬熊心豹膽都不敢,這等於向朱魍叫板,撕破了臉皮,長樂峰草堂的安樂也就到頭了。

杜青樓心情漸好,喝酒也就越發喝出滋味,舌尖正悠悠回著餘味間,驀地瞳孔劇烈收縮,杜青樓站起身,朗聲問道:「何人造訪?」

無人應答,拴緊的房門門閂被某種鋒銳之物割斷,然後門被輕輕推開,杜青樓一腳踢去楠木椅,就見一襲錦衣女子如蝴蝶飛入,不見如何動作,椅子便悄然落地,房門也掩上了。杜青樓貼靠向一根樑柱,正要抽出袖劍,抬頭只見兩抹華麗衣袖旋柱飄動。

好似一叢錦簇芙蓉,繞樑而開。

下一刻他便被人掐住脖子,這讓杜青樓泛起悔恨。捕蜓郎按照朱魍內部「密律」,舌下含有一枚秘製毒膽,行蹤一經暴露,便要自盡,只不過杜青樓絕不認為草堂有人會殺自己,最近兩年也就懈怠下來。進入這張蛛網以後,沒聽說過為形勢所迫而咬毒自盡的同僚,倒是隻聽說過有一個酗酒過度誤殺自己的可憐蟲。杜青樓馬上就知道自己有多蠢了,來者不光是掐住他的脖子,另外一隻手幾乎同時就斬斷了他四肢經脈,便是鬆手,他也只能像一攤爛泥倒在地上,動彈不得。這等手法,嫻熟得好像巧婦下廚切菜。

偏偏眼前女子,是這般的尤物動人!

最為驚心動魄的,是她那異常猩紅醒目的嘴唇,自知必死無疑的杜青樓恍惚間只想知道是什麼胭脂,令她狐媚之餘如此冷豔。

她輕聲笑道:「你送給三百里外雄雞鎮另外一名捉蝶孃的密信,我截下了。」

只能艱難發出沙啞聲音的杜青樓問道:「你是誰?」

她本來不想回答,卻沒來由眯起眼兒媚如月牙兒,嬌聲笑道:「是你失散多年的老孃,這個答案美不美?」

陰溝裡翻船的杜青樓差點被這句話憋屈得吐血。出身朱魍,就意味著他並不貪生怕死,甚至連那嚴刑拷打都視作兒戲,只不過身陷死地,而且毫無還手之力,關鍵兇手還是這樣一位年輕女子,跟千年修成人形的狐狸精似的,讓杜青樓有些茫然,兇狠都兇狠不起來,至於江湖上盛傳的所謂砍頭不過碗大的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更是說不出口——太傻了。

杜青樓死死盯住這名殺手,只知道她是單身上山,是敦煌城的使者,這些訊息都寫在那封信上,因為白日放飛信鴿太過扎眼,為小心起見,杜青樓一般都在子時左右傳遞密信,方才還在慶幸遞傳訊息晚些有晚些的裨益,這不就趕早不如趕巧,正好將那名年輕劍士的訊息一併寫上,怎料諸般努力都付之流水。

她問道:「那隻綠滴水還沒死,要不你換一封密信寄出去?」

杜青樓眼神古井不波,平靜問道:「這麼做我就能活下來?」

她理所當然地說道:「不能。」

杜青樓譏諷笑道:「那為何要寫?」

她眨了眨眼睛,嬌媚笑道:「我一直以為年輕時候能活長久一些,是很幸運的事情。」

杜青樓突然說道:「我寫!」

她搖頭道:「三言兩語,既然知道了你不怕死,就不給你在信上耍心計動手腳的機會了。」

咔嚓一聲,很清脆的骨頭碎裂聲響,可憐捕蜓郎死不瞑目,靠著樑柱癱軟滑落,歪腦袋坐在地上。

女子看也不看一眼屍體,錦繡裙襬搖曳間姍姍而行。登上二樓,看了眼那隻象牙雕筆筒,一下子就揀選出那根春筍羊毫長鋒筆,以手指做刀,彎腰割下與手上密信絲毫不差尺寸的熟宣,沒有急於下筆杜撰訊息,她在書案上挪過幾本杜青樓經常翻閱的書籍,仔細瀏覽了一些杜青樓考評的筆跡,這才伸手探入衣領,從豐腴壯觀的胸脯間掏出那隻綠滴水,這幅場景若是被杜青樓瞅見,估計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女子隨手將信鴿放在書案上,解開捆綁絲線,摘下筆帽,用指甲剝去封泥,抽出密信,對比筆跡,果然大有不同,她拿手指點了點綠滴水信鴿,輕聲笑道:「跟你一樣,都是不肯老實的滑頭。」

她突然放下羊毫長鋒,眼神炙熱起來,一隻手伸入自己雙峰間,眼神迷離,細微嗓音如泣如訴,許久以後,終於止住了膩人嬌喘,壓抑著長呼一聲道:「世子殿下……」

沈門草堂府邸上下盡是雞飛狗跳,夜色越深,大紅燈籠越掛越多,許多關係好的閒散清客都開始聚頭竊竊私語,沒來得及湊近那場廝殺的草廬人士,都聽得一驚一乍。圍剿那名上山尋釁的年輕劍士,賠本死了三十四人不說,連廬主沈秩都被一劍透心涼,因為有劍氣翻滾如山崩潮湧在先,踏足二品境多年的沈秩一著不慎死於非命,並未惹來太多臺面上的揣測。收拾完殘局,紫衣沈開闔就去後山叩開一扇柴門,跟一名鬚髮皆白的說了山頂概況,老人一言不發,最後死死盯住這個孫子的眼睛。沈開闔正襟危坐,紋絲不動,尤其是腰桿筆直。老人在長樂峰好像是退位以後頤養天年的太上皇,總算開口說話,語氣平淡無奇,「早些葬了你爹,省得留下話柄。」

沈開闔撲通一聲跪下,痛哭流涕,「孫兒不孝!」

此時不被這個孫子觀察神色,老人這才慢慢滲出疲態,好似一張擺放多年的宣紙,滴入濃郁墨汁,終歸是要遲些才吃墨。不再提起這一茬,他問道:「那名敦煌城來的女子如何了?」

沈開闔哽咽道:「不知是否趁亂下山,還是打算趁火打劫。」

老人沉聲道:「你漸次疏離那位橘子州持節令,不能露出馬腳,徒惹厭惡,但我代替你爹為你劃出一條底線,你若還敢過界,執意要拿沈氏一族性命當籌碼去賭前程,既然我膝下已經有了幾位曾孫兒,沈秩死了,鍾離邯鄲死了,也不介意再少你一個。如果扶不起來,為何扶你?」

始終低頭的沈開闔應聲道:「孫兒知曉輕重了。」

老廬主閉目凝神,沈開闔等了片刻,這才起身彎腰告退。

註定天亮時分就要滿山縞素了。

山風蕭索。老人睜開眼睛望向門口,「貴客既然路過,不妨進門一敘。」

豐腴尤物的錦衣女子嫣然一笑,推門而入,徑直坐下。臉色凝重的老人打量了一眼,問道:「姑娘可是與那目盲琴師薛宋官一起登榜的錦麝?」

女子拿手指摸過紅如鮮血的嘴唇,笑了笑,「才排在末尾,不值一提。」

老人搖頭道:「因為榜眼有兩人,總計登榜十一人,榜首和那個呵呵姑娘只是名氣大些,有名不副實的嫌疑,在老夫看來,僅就殺人手法而言,薛宋官擅長指玄殺金剛,該排第一,錦麝姑娘不說位列前三甲,最不濟也該有前五。」

年輕美豔女子佯裝捧胸,捂著心口而笑,「瀋水滸,橘子州都說你眼高於頂,怎麼溜鬚拍馬的嘴皮子功夫比你身手還要一流?當真是深藏不露呀。」

被刻薄挖苦的老人一笑置之,換了個一話題,感慨道:「家醜外揚,讓錦麝姑娘見笑了。」

女子一挑眉頭,問道:「家醜?有我醜?」

老人哈哈笑道:「錦麝姑娘真是喜歡說笑,老夫活了八十幾年,還真沒見過幾位如姑娘這般動人的女子。」

她一本正經地問道:「我殺了個不長眼的草堂清客,叫杜青樓,是慕容寶鼎那邊的諜子,你會不會興師問罪?」

瀋水滸想了想,搖頭道:「老夫哪裡有資格跟姑娘興師問罪,不說敦煌城那位‘二王’,小小草堂,就是姑娘也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倒是持節令那邊肯定要追究,草堂能否挑明瞭說是敦煌城這邊痛下殺手?錦麝姑娘,你也知道草堂不是敦煌城,經不起慕容持節令的刁難。」

女子扯了扯嘴角,「可以。」

瀋水滸拱手說道:「以後就多仰仗敦煌城了。」

她點了點頭。

孤零零來到六嶷山,孤零零離開,在青竹娘酒肆找了一壺酒,背起書箱,黑衫白底負春秋,邊走邊喝,徐鳳年覺得自己終於他孃的有一點俠士風範了。

上山殺人所為何?徐鳳年行走在被馬蹄踩得坑坑窪窪的泥路上,想了想,在他看來,自己主動跳入江湖闖蕩,甭管是狗刨還是仰泳,都只能是各憑本事自求多福,如魚龍幫和劉妮蓉,那就得有生死自負的覺悟,別人習武成就境界,就跑去行俠仗義,徐鳳年身在北莽,自己都朝不保夕,便不湊這個熱鬧,既然決心在江湖上求名求利,要是被大浪拍死,就怨不得別人。

可青竹娘她橫死的幼女,如何都不該死,找一百個類似世道不公人命草芥的理由也站不住腳。再者,聽到瘦猴兒說起鄧太阿和拓跋菩薩的巔峰一戰,說起李淳罡借劍一事,徐鳳年熟悉李淳罡心性,知道羊皮裘老頭兒肯定276

死了,註定走得坦蕩蕩。徐鳳年這一輩子極少崇拜過誰,師父李義山是一個,再就只有這位羊皮裘老頭了,對於一起走過六千里的缺門牙老黃,談不上崇拜,只是想起來他拿梳子梳頭就想笑,想到他笑起來牙齒漏風更想笑,只有想起黃酒,才不想笑。徐鳳年記起那座城裡柳樹下的算命,又仰頭灌了一口酒,以往對於相士算命的卦辭讖語,不太相信,可是孃親走了,大姐走了,老黃走了,現在連李淳罡也走了,教他如何不信?死在北莽會不會更好一些?徐鳳年喝了一口酒,心想難怪北莽有那麼多人想做魔頭,開心了殺人,鬱悶了殺人,殺了人還掙到名聲,殺多了就上榜,行走在條條框框座座雷池的江湖,最愜意的,不正是不講規矩嗎?

做皇帝還有各種掣肘,太安城裡那個姓趙的中年男人,當年就真願意把心愛的隋珠公主下嫁給自己?就真願意碧眼兒張鉅鹿執掌國柄乃至於權傾天下?真願意放虎歸山將顧劍棠擱在兩遼邊境?做九五至尊尚且如此,就更別說做北涼王了。

徐鳳年哪裡知道這邊山賊匪寇多如蝗,本意只是想要在六嶷山腳喝幾碗酒解渴解饞,然後就趕往六百里外的敦煌城。

東海武帝城超然離陽王朝之外,北莽就有敦煌城不服管。一座規模不小的城池,住了七八萬人,魚龍混雜,在人數上還要遠遠超過武帝城,至於為何敦煌城能夠自立門戶而不被北莽王庭拔除,眾說紛紜,有說是有「二王」美譽的城主其實是北莽女帝的孿生姐妹,有說是她和年輕她十幾歲的拓跋菩薩有過一段可歌可泣的姐弟戀情,就這個說法,還信誓旦旦傳言拓跋菩薩之所以能在閘狨卒中脫穎而出,正是在敦煌城得到了一部武學秘笈,還有說是她年輕時候風華絕代,被慕容寶鼎驚為天人,害了單相思,之後才被橘子州默許在兩州邊境上紮根發芽,只要錦西州幾支大軍膽敢蠢蠢欲動,這位以武登頂的持節令就要帶兵北上護駕。

市井百姓,聊起大人物們的發跡秘聞,總是這般想象力豐富,讓聽眾拍案叫絕,讓當局者無可奈何。

就像提起北涼世子殿下,朝野上下盡是一些說他八歲破處九歲便睡女破百的壯舉,要麼就是無女不歡能夠一夜御女八九人,徐鳳年對此從不理會,反而真想自己有這份床榻征伐的能耐。要知道高門大戶裡頭,有多少門當戶對的郎才女貌,有了個世人豔羨的開頭,卻因為床榻魚水一事,最終相敬如冰?許多豪閥世族女子放不開束縛,名士之所以風流,熱衷狎妓,倒也不能全怪他們貪色,委實是自家稻田生硬啊,再任勞任怨的老黃牛,開墾起來也會覺得苦不堪言,才會有一些恪守禮節的古板男子,偶然開竅以後才恍然大悟,乖乖,原來男女歡好,還能這般有趣!徐鳳年記得李翰林就說起一個葷段子,當年他爹轄境內的豐州,有位大族士子,和同為出身清貴的妻子恩愛多年,一次朋友升官,他被拉去喝花酒慶祝,初次嘗過了女子十八般床上武藝的滋味,回去以後捱了罵,硬著頭皮如此這般地和自家媳婦說了其中的旖旎技巧,那女子欲拒還迎試過一番,立即春光滿面,後來便偷偷慫恿夫君多去青樓學些門道,這才真正過上了如膠似漆的神仙日子。

徐鳳年喝著酒慢悠悠走。

想了些下作的事情,徐鳳年心情好轉幾分,喝了大半壺酒,想起過了這村子下一店就沒著落了,就不捨得再喝,輕輕將酒壺丟入書箱。

月色涼如水,四下無人更無鬼,徐鳳年大聲哼起小女俠最愛唱的小曲兒,「大王叫我來巡山呦,巡完北山巡南山呦,巡了東山殺路人,巡了西山看日頭。呦呦呦。

「我家大王三頭六臂呦,嘍囉我搶了小娘扛在背,可憐到嘴肥肉不下嚥,何時才能翻身做大王呦。

「咦,兄弟你替大王也來巡山?來來來,哥倆一起搶了小娘入密林呦,嘿咻嘿咻,驚起鳥兒無數呦。」

徐鳳年胡亂編撰,自說自唱,哈哈大笑,「他日我做了山大王,做了大王不巡山,要叫嘍囉搶天下,搶了豆蔻搶二八,搶了二八搶少婦,搶了少婦搶徐娘,咿呀咿呀呦。」

一名尾隨追躡其後的女子捧腹大笑,肆無忌憚地笑出聲來。

徐鳳年轉身盯著這個笑彎了腰的女子,攤開雙手,眯眼溫柔笑道:「來,這位不走運的小娘子,乖,入嘍囉我的懷裡來。」

女子眼角眉梢俱是媚意,只是假裝楚楚可憐,怯生生的,沒有急於撲入負笈書生懷中。

「這位剪徑賊寇,可是那山大王?」

「錯,在下只是一名小嘍囉,給山大王搶女子回去做壓寨夫人的,做成了這樁功勞,就可以從小嘍囉變成大嘍囉。」

「那你豈不是連山寨夫人都摟摟抱抱過了?何況這兒荒郊野嶺的,壯士就算對小女子做什麼,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也對。可是如果你做了山寨夫人,跟山大王一說,我豈不是要被砍了腦袋去?哼!小娘子休要胡言亂語,亂我心神,我此時雖是無名小卒,卻有做那山大王的志向,就算你是水性楊花的女子,願意與我幕天席地,我也堅決不做的。」

「呸,你敢調戲我,我家公子聽著了就一刀砍死你。」

「你家公子是誰,有我刀法劍術兼修,這般身手了得?再說了,你家公子肯定沒我風流倜儻。」

「小賊你一隻井底之蛙,豈會知道我家公子的好。」

「老子才不是什麼井底之蛙,是攔路的山蛤蟆!小娘子,你可以侮辱在下的相貌,莫要侮辱在下的山賊行當!」

「唉,我家公子說過了,他打定主意要田埂上修豬圈,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是為何到今天還沒下嘴吃了我,奇了怪了。」

「你家公子不愧是正人君子,我佩服得很!」

月明風高,大好殺人夜,要麼也是孤男寡女的風花雪月,這得是多無聊的一對男女,才會深更半夜在泥路小道上拉家常。

嘮嘮叨叨說完了,錦衣女子終於如翩翩蝴蝶,飛入徐鳳年懷中。

徐鳳年抱住她的柔媚身段,使勁嗅了嗅,閉眼陶醉道:「聞來聞去,還是你的味道最香。比餓昏了頭後見著一塊香噴噴的烤紅薯還香。」

女子死死抱住他,貼著他的胸膛,似乎恨不得將自己揉進他的身子,喃喃道:「奴婢本就稱作紅薯啊。」

這一對主僕身份的年輕男女,幾乎同時走出北涼,此時看似他鄉重逢場面溫馨,這一路屬於各自的驚心動魄又有誰能知曉?與在乎之人,總是笑臉相向。

「紅薯,鬆鬆手,你勒得我憋氣。」

「公子,你如今可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了。」

「那也鬆鬆手,總這樣抱著成何體統。」

「呦,公子,你多了一柄劍哩。亮出來給奴婢瞧瞧?若是需要擦拭利劍的活計,就交由奴婢來做好了。」

「找打,別作怪作妖的,快鬆手。」

「公子,上次遊歷歸來,在梧桐院子你吹噓說有些厲害劍士,胯下一劍斬美人,是不是這把劍呀?」

「有些規矩行不行?」

徐鳳年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微微用力,掙脫美人懷抱,瞪了一眼,看到她一臉異樣緋紅,嗑了春藥一般。

兩兩對視,徐鳳年捏了她鼻子一下,笑道:「你怎麼來了?在沈門草堂做什麼?」

正是梧桐院一等大丫鬟紅薯的她眼神幽怨,一個個咬字,清晰說道:「想公子了。」

徐鳳年作勢要打,她湊過身子,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徐鳳年皺了皺眉頭,紅薯笑了笑,吹了一聲口哨,一匹駿馬奔來,牽過了馬韁,她正色說道:「奴婢比公子稍晚幾天離開北涼,敦煌城那邊有王府的佈局,順勢牽扯到了這座草堂,本意是想要敲打一下以沈開闔為首,私下靠攏橘子州持節令慕容寶鼎的一股勢力,沒料到公子好生厲害,殺得草堂人仰馬翻,連沈秩都給宰了。奴婢恰巧就拔去一顆朱魍安插下的釘子,事後使了個障眼法,跟上一任廬主瀋水滸說成是慕容寶鼎的諜子,奴婢答應他由敦煌城背這個黑鍋,賭他不敢主動去跟慕容寶鼎提起這一茬,這段時間就由奴婢模仿那名捕蜓郎的筆跡,遞送一些訊息屬實的密信,暫時不會露餡,起碼等殿下離了錦西州,三百里外接頭的捉蝶娘才能後知後覺,運氣好些,恐怕殿下回到了北涼,還未露出蛛絲馬跡給那些人。」

徐鳳年翻身上馬,彎腰伸手拉起紅薯,抱住她的纖細小蠻腰,腦袋擱在這位大丫鬟渾圓的肩頭上,皺眉道:「萬一洩露了呢?」

她平靜道:「也無妨的,就讓紅薯順藤摸瓜,一氣殺掉十幾個捕蜓郎捉蝶娘,亂了他們的陣腳,保管顧不上追查到殿下行蹤,只會被奴婢牽著鼻子走。」

徐鳳年默不作聲。

連北涼王徐驍都稱讚她有一副玲瓏心肝的紅薯柔聲道:「公子,紅薯本來就是死士,不去死,活著做什麼,可不就是幫主子殺人嗎?」

徐鳳年輕輕咬了她的耳垂一口,命令道:「不許這麼說,更不許這麼做!」她身軀一顫,向後靠了靠。

堪稱坐懷不亂的徐鳳年問道:「這些年你隔三岔五出行離開王府,都是往北莽敦煌城這邊跑?」

紅薯乖巧溫順地嗯了一聲。梧桐院眾多丫鬟,鶯鶯燕燕,各有千秋,俱是一等風流根骨的年輕女子,不去說槍仙王繡的女兒青鳥,綠蟻是棋秤上的小國手,只輸給二姐徐渭熊,徐鳳年做了許多年的手下敗將,擅長五言絕句,詩風渾厚。被改名黃瓜的丫鬟,音律造詣相當出彩,更是精絕烹飪,自制糕點堪比宮廷大廚。也就北涼王府財大氣粗,能讓這麼多女子扎堆在一座院子裡,隨便拎出去一位,都能讓北涼士子痴迷著魔。而紅薯無疑是最有意思的一位,同為大丫鬟的青鳥性子冷淡,難以接近,紅薯就要柔媚太多,沒有誰不打心眼裡喜歡,處處顧全大局,拿捏人心恰到好處,院子能融洽,她功不可沒,徐驍說她可以去宮裡做一位爭寵無敵的娘娘,實在不是謬讚。

她媚在臉上,冷在骨子裡,徐鳳年從小就跟她親近,約莫都是生性涼薄的人物,才親暱,就跟冬日裡的地鼠,只能依偎著相互取暖。

徐鳳年好奇問道:「照你這麼說,你在敦煌城有另外一重身份?」

紅薯雙手搭在環腰手臂上,點頭道:「自然會有,敦煌城不同勢力糾纏不休,盤根交錯,十分複雜。奴婢進入的時候早,當時敦煌城青黃不接,動盪不安,讓我佔了天大便宜。就奴婢知道的大山頭就有不下八座,其中除了敦煌城本土兩代人積攢下的三派,呈現三足鼎立,算是在明面上不遺餘力地鉤心鬥角。公子也知道北蠻子學咱們王朝鬥智,頗有些不倫不類,倒是一些鬥勇場面,十分有看頭。

「外來大戶除去慕容寶鼎和錦西州持節令扶持的兩股,北莽十大宗門裡第九的補闕臺,根基就在敦煌城,是城裡的元老,不怎麼參與爭鬥,從不做火中取栗的事情,其餘兩股都是豪商巨賈糾結起來的勢力,行事尤其油滑,也不可小覷,商人趨利,渾水摸魚,本領天下第一。」

徐鳳年感慨道:「門道真是還不少。」

紅薯靠著那胸膛,閉上那雙蠱惑人心的秋水長眸,小聲說道:「近段時間,奴婢只聽說草原上有一位曹官子的授業弟子,挫敗了拓跋春隼的氣焰,就知道是公子了。」

徐鳳年揉了揉她的青絲,笑道:「你跟我啊,就像是油鍋裡青蛙遇田雞,難兄難弟。」

紅薯膩聲道:「奴婢可是女子呢。」

徐鳳年不搭這個腔,想起忠義寨,感觸良多,笑道:「這幾天待在六嶷山,見著了韓家的一名嫡系子弟,鼓動他去了薊州。紅薯,你有時間就傳訊息回北涼,請我師父去落子下棋,他擅長這個。」

紅薯點頭道:「好的。到了敦煌城就做這件事情,保準不出紕漏。」

徐鳳年輕聲道:「我師父其實一直視圍棋為一門野狐禪,不以為然,不太看得起,說棋子走勢看似煩瑣,但遠不如人心反覆難測,一枚棋子在棋盤上再生根生氣,畢竟黑棋還是黑棋,白子還是白子,如何都變換不了顏色,可一個人,卻可以黑白顛倒,忠義恩情什麼,都不值一提。以前我還不覺得,只當是師父自己棋藝不精,連我二姐都贏不了,才這般找藉口,現在回頭再看,就懂得師父的良苦用心。以往在王府家裡的樹蔭下,看那細小漣漪,或是大水起落,總歸是看戲一般,不親身入局走一遭,興許是老狐狸們隱藏太深,讓我到底看不真切,在六嶷山,小小一座忠義寨,看那幾位當家的行事,就有些不一樣的明瞭了。紅薯,這算不算我師父所說的切小口子做大文章?」

紅薯撫摸著徐鳳年的十指交叉的手背,輕聲笑道:「公子越發明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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