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死前守城門。教你們一步不得入!/b
清晨鐘鼓響起,敦煌城主城南大門就緩緩推開,一些聚集在城門內外的百姓就蜂擁出入,敦煌城雖然建立在荒涼黃沙之上,因為方圓百里內獨樹一幟,成為當之無愧的活水城,商賈眾多,城池出入頻繁,一天不下五六千人來來往往,加上城外有釋教聖地採磯佛窟,每逢初一十五,信徒禮佛出城燒香,就更是浩浩蕩蕩滿城皆出的盛大場景,今天恰逢暮春時節尾巴上的最後一個十五,若是往常,南門主道早已密密麻麻,今日卻出奇的少,僅有幾百虔誠香客,還都不是拖家帶口的,沿街兩旁有因利起早的販夫挑擔吆喝,售賣蔥餅點心,還有賣些粗劣香黃紙。
街邊就一家店鋪開張,是個出了名不善經營的中年漢子,本來以他鋪子所在的地段,賣些燒香物件,保管一本萬利,可他只是賣酒,還賣得貴,生意慘淡,只得清晨做幾鍋清粥賣給商旅,此時狹小店鋪裡就一個熟客,還是那種熟到不好意思收銅錢的熟面孔,漢子雖然家徒四壁,沒有媳婦幫著持家,不過把自己收拾得清爽潔淨,有幾分儒雅書生氣,敦煌城都知道這麼一號人,寫得一手好字,也傳出過許多膾炙人口的詩文佳句,當年敦煌城裡的一名大姓女子,姓宇文,瞎了眼竟然逃婚跟她私奔,在敦煌城闊綽程度首屈一指的宇文家族倒也大度,沒有追究,鑽牛角尖的秀美女子還真跟這個外來戶落魄書生成親,她那個差點氣得七竅生煙的爹惦念閨女,生怕她吃苦,還偷偷給了好些嫁妝,不曾想這個男子頗為扶不起,有才氣,卻不足以建功立業,而且高不成低不就,偌大一座酒樓開成了酒肆,最後變成了小酒鋪子,女子心灰意冷,終於讓旁觀者覺得大快人心地離他而去,改嫁了門當戶對的端木家族,夫妻琴瑟和鳴,皆大歡喜,那位坐擁佳人的端木公子還來酒鋪喝過酒,沒帶任何僕役丫鬟,溫文爾雅,盡顯士子風流,據說只說了幾句客套話,說是以前聽過酒鋪漢子的詩詞,十分拜服。再後來,女子偶有燒香出入敦煌城,都是乘坐千金良駒四匹的輝煌馬車,好事者也從未見她掀起過簾子看身為舊歡的落魄男子一眼,想必是真正傷透了心。
來這裡蹭吃的漢子一腳踩在椅子上,喝完一碗粥,又遞出碗去,都說吃人家的嘴軟,這可廝卻是大大咧咧教訓道:「徐撲,不是我說你,這兒要是賣香火你早掙得盆滿缽滿了。嘿,到時候我去燒香拜佛,也好順個一大把,菩薩見我心誠,保管心想事成,我發達了以後,不就好提攜提攜你了?」
神色恬淡的中年男人接過大白碗,又給這個為數不多的朋友盛了一碗米粥,搖頭道:「燒香三炷就夠了,敬佛敬法敬僧,香不在多。」
接過了白碗的邋遢漢子瞪眼道:「就你死板道理多,你婆娘就是被你氣走的,你說你,有個不要那胭脂水粉山珍海味,卻樂意跟你挨凍吃曬一起吃苦的傻婆娘,還不知珍惜,不知道上進,活該你被人看笑話戳脊梁骨!」
男人端了條板凳坐在門口,望向略顯冷清的街道,皺了皺眉頭。身後健壯漢子猶自嘮叨,「要不是我爹當年受了你一貼藥方的救命大恩,也不樂意跟你一起受人白眼,你說你既然會些醫術,做個掛懸壺濟世幌子的半吊子郎中也好啊,這敦煌城郎中緊缺,有大把人樂意被騙,只要你別醫治死人就成。喂,說你呢,徐撲,你好歹嗯嗯啊啊幾聲。得,跟你這悶葫蘆沒話可說,走了走了,那幾只我打獵來的野鴨,自己看著辦。」
酒肉朋友都講究一個不揭傷疤不打臉,多錦上添花少雪中送炭,可見這人要麼是沒心沒肺,要麼就是真把寒酸的酒鋪老闆當作朋友。中年男人突然問道:「今天出城燒香這麼少?」
才要起身的獵戶白眼道:「都說你們讀書人喜歡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你倒好,書不讀,外邊事情也不去聽,跟你說了吧,今天巨仙宮那邊不安分,老城主跟大魔頭洛陽一戰後,已經過世登仙,是三歲孩子都知道的事實,現在明擺著造反,恐怕就那位小姑娘不知情了,有訊息說城外那茅家手裡的五百金吾衛,馬上要殺進城,直直殺去紫金宮,把那個小姑娘從龍椅上拖下來。老子看這事兒十有八九要成,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當敦煌城主,說出去都丟人。」
男人問道:「城內宮外不是駐紮有五百金吾衛騎卒嗎?」
獵戶都不樂意回答這種幼稚問題,實在是憋不住話,這才說道:「你當那些茅家和端木宇文幾個家族都是木頭,用屁股想都知道這些傢伙肯定花錢給官送女人,那五百騎裡頭肯定有很多傢伙早就不跟宮內一條心了啊,再加上外頭這五百騎兵一股腦殺進城去,就是我這種小百姓也知道根本擋不住,不過這些都是大人物的把戲,要死也是死那些生下來就富貴的,跟咱們沒半點干係,躲遠點看熱鬧就好,變了天,咱們一樣該吃啥吃啥,該喝啥喝啥。你等著瞧,沒多久肯定就有金吾衛衝進城了。」
中年男人陷入沉思,準備關鋪子,獵戶踏出門檻,一臉欣慰:「徐撲,這次你總算有些腦子,知道關起門來看熱鬧了。」
男子笑了笑,沒有出聲,等到獵戶走遠,才輕聲道:「湊熱鬧。」
他看到獵戶沒多時跟許多香客一同狼狽往回跑,才關上最後一塊門板,獵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匆匆道:「你咋還沒躲起來,快快快,進門,借我躲一躲,他孃的有個腦袋被驢踢了的年輕後生,堵在城門口,好像要和五百騎兵硬抗,瘋了瘋了!」
男子問道:「多少人?」
獵戶罵道:「那後生找死!就一個!」
已經一腳向前踏出的男子想了想,追問道:「用刀還是用劍?」
獵戶腳底抹油溜進酒鋪,氣急敗壞道:「管這鳥事作甚,方才聽旁人說是一名背書箱的讀書人,倒也用劍,老子估摸著也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繡花枕頭,讀書讀傻了!徐撲,你還不滾進來?」
一些個腿腳比獵戶慢些的香客,住處離得城門較遠,見到酒鋪子還沒關門嚴實,都過來躲著,膽大一些的讓酒肆老闆別關門,立馬被膽小的痛罵,生怕被殃及池魚,給幾個當權大家族秋後算賬。
城外三百步,在為首的茅家女子停下後,金吾衛五百騎驟停。
一名三十來歲的英武女子披銀甲持白矛,騎了一匹通體烏黑的炭龍寶駒,茅家勢大,根深蒂固,是敦煌城建城時就屹立不倒的元老派,在諸多勢力角逐中始終不落下風,很大原因就是茅家始終牢牢掌控有這五百精銳騎兵,茅家子弟歷來尚武驍勇,但這一代翹楚卻是一名女子,叫做茅柔,敦煌城出了三位奇女子,第一位當然是被譽為「二王」的城主,一位是宇文家族那名不愛富貴愛詩書的痴情女子,嫁雞隨雞給了一個賣酒的漢子,再就是當下這名靠武力統帥五百鐵騎的茅柔,城內金吾衛是輕騎,近幾年來城外五百騎都被換成重甲鐵騎,在敦煌城寬敞主道上策馬賓士,只要不入巨仙宮,足以碾壓城內五百輕騎。
茅柔素來瞧不起那名作威作福的小丫頭,靠著跟城主拖親帶故,不就是胸脯大一些腰細一些屁股蛋圓一些嗎?能當飯吃?她已經跟一些世交子弟談妥,事成以後,這頭可憐小狐狸精就交給他們輪流玩弄,即便是做連襟輪番上陣,玩壞了那具柔軟身子,茅柔只會開懷大笑,恨不得在床榻邊上盡情旁觀,親手拿刀割去那對礙眼很多年的奶-子才讓她舒爽。茅柔停馬以後,死死盯住那名守在城門口的年輕書生,長得人模狗樣,是她好的那一口,可惜大事臨頭,容不得她貪嘴,揮了揮手,對身後一名壯碩騎將吩咐道:「去宰了!就當祭旗。」
茅柔身後金吾騎尉獰笑著提槍衝出。
鐵騎鐵騎,就是重馬重甲,以衝刺巨力撕開一切佈防。金吾騎尉喜歡這種奔襲的快感,跟床上欺負那些黃花閨女是一個感覺。主子茅柔是個讓所有她裙下重騎兵都心服口服的娘們,帶兵和殺人都帶勁,騎尉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爬上她的身上去衝刺,茅將軍有一句話被整座敦煌城將門子弟稱頌:姑奶奶帶出來計程車卒,胯下一杆槍,手上一杆槍,比起城內五百軟蛋金吾衛強了百倍!金吾騎尉隨著馬背起伏而調整呼吸,握緊鐵槍。他並未一味輕敵,那傢伙敢獨自攔在城門口送死,多少有些斤兩。
敦煌城畢竟藏龍臥虎,大好功業等著老子去掙取,不能在陰溝裡翻了船。
徐鳳年摘下書箱,放在腳邊上。
並未摘下春秋劍,對上那名鐵騎,不退反進,大踏步前奔。
茅柔和五百騎都有些驚訝,一些鐵騎訝異過後,都發出笑聲。想要攔下一名衝刺狀態下的重騎兵,知道得有多少氣力嗎?何況這位金吾騎尉可不是稻草人,槍法超群,在金吾衛中是戰力可以排在前五的絕對好手!
金吾騎尉與那名書生相距五十步時,精氣神已經幾乎蓄勢到了頂點,眨眼過後的十步時,兇猛提槍就是一刺。
徐鳳年側過頭,彎臂挽住鐵槍,一掌砸在踩踏而來的高頭大馬脖子上,連人帶馬都給往後推去五六丈外,當場馬死人將亡。
鐵槍環繞身體一圈,徐鳳年身體繼續前掠,期間經過那名痛苦掙扎的重騎都尉,一槍點出,刺透頭顱,釘死在地上。
茅柔皺了皺眉頭,抬起手,劃出一個半弧,騎兵列作六層,層層如扇面快速鋪開。
其餘有八十隨行弓弩手在前。
戰陣嫻熟,在茅柔指揮下如臂指使。
不論是單兵作戰,還是集結對沖,都絕非城內刻意安排下弓馬漸疏的五百金吾衛可以媲美。
百二十步時,茅柔冷血道:「射。」
箭雨撲面。
徐鳳年身形一記翻滾,鐵槍掄圓,潑水不進,擋去一撥箭矢後,一槍丟出。
雖然僅是形似端孛爾回回的雷矛,卻也聲勢如驚雷。
在戰陣之前的茅柔神情劇變,身體後仰貼緊馬背,一槍掠過,身後兩名鐵騎連人帶甲都給刺透,跌落下馬。
茅柔不再奢望弓弩手能夠阻擋,率先衝殺起來。
雖有三人陣亡,六層扇形騎陣絲毫不亂,足見茅家之治軍森嚴。
鐵蹄陣陣。
徐鳳年眯眼望向那名英偉女將,扯了扯嘴角,微微折了軌跡,直撲而去。
茅柔不急於出矛,當看到這名年輕劍士身形臨近,輕鬆躲過兩根鐵槍刺殺,這才瞅準間隙補上一矛,直刺他心口。
矛尖看似直直一刺,樸實無奇,實則剎那劇顫,鋒芒無匹,這是茅家成名的跌矛法,無數次戰陣廝殺都有不知底細的敵人給震落兵器。
「下馬!」
徐鳳年左手一彈,盪開長矛,身體前踏幾步,一個翻身,就與鐵矛脫手的茅柔好似情人相對而坐,才要一掌轟碎這名女子的心口,她便抽刀划來,徐鳳年兩指夾住,指肚傳來劇烈震動,摩擦出一抹血絲,茅柔趁機棄刀,一手拍在馬背上,側向飛去,接住鐵矛,撞飛一名騎兵,換馬而走,流竄進入戰陣,不再給徐鳳年捉對廝殺的機會。十來條槍矛刺來,徐鳳年身形下沉,壓斷這匹炭龍馬的脊樑,痛苦嘶鳴一聲,馬腹著地,徐鳳年一手推開一騎,一肩撞飛一騎,恰到好處奪取如雨點槍矛,身形並無絲毫凝滯。
在五十步外撥轉馬頭的茅柔臉色陰沉,怒喝道:「結陣。」
徐鳳年身形後掠,將背後偷襲的一騎撞飛,腳尖踩地,瀟灑後撤,撤出即將成型的包圍圈。
長撥出一口氣,抽出春秋劍。
右手握劍,劍尖直指五百騎,左手豎起雙指併攏。
開蜀。
茅柔怒極,沉悶下令道:「殺!」
她眼中那一人,一人一劍。
身前五百騎,身後是城門。
徐鳳年不動如山。
哪怕魔道第一人洛陽駕臨,敦煌城也只是一人對一人。
徐鳳年習武以前還有諸多對於江湖的美好遐想,但是真正瘋魔習武以後,就從不想去做什麼英雄好漢,但既然身後是自己的女人,別說五百騎,五千騎,他也會站在這裡。
我死前守城門。
教你們一步不得入!
茅柔見到這名年輕劍士如此託大,恨得牙癢癢,若是以往見著如此性子剛烈的俊彥,還不得好好綁去床上調教憐愛一番,只是此時兵戎相見,就只剩下刻骨撓心的怒意了,一連說了好幾個殺字!戰馬前奔炸如雷,徐鳳年一氣不歇滾龍壁,雖然做不到羊皮裘李老頭那樣一條劍氣數十丈,不過在草原上對陣拓跋春隼的生死之間,悟出了一袖青龍,劍氣滾龍壁就愈發貨真價實,身形如魚遊曳在潮頭,對上第一批鐵騎衝鋒,春秋在手,當中就劈開一人一馬,然後橫向奔走,無視鐵矛點殺,仗著真氣鼓盪的海市蜃樓,一開始就抱有持久廝殺的念頭,不去執意殺人,而是見馬便斬,重甲騎兵馬戰無敵,下馬步戰就成了累贅。..
戰馬衝鋒如同一線潮的陣型,被徐鳳年殺馬破潮,頓時有十幾騎人仰馬翻,迫於第二撥鐵矛如雨點,只是略微後撤停歇,復爾再進,身形逍遙劍氣翻,好似丹青國手的寫意潑墨,看得持矛高坐的茅柔咬牙切齒。彷彿才幾個眨眼功夫,茅家傾注無數心血精力和足以堆成小山真金白銀的鐵騎,就已經陣亡了將近二十人,一旦墜馬,就要被那名書生裝束的劍士一劍削去腦袋,或者劍氣裂重甲,死無全屍。這幾乎是剮去她身上肌肉一般疼痛,她很想一腳踩爆那相貌英俊小王八蛋的褲襠,然後質問一句:「你知道老孃養這些鐵騎跟養自家兒子一樣,容易嗎?容易嗎!」..
茅柔很快安靜下來,別說五百騎殺一人,就是三百騎,對陣一品金剛境,後者十有仈激ǔ也得被活生生耗死,不過這裡頭有一個重要前提,那就是死了一兩百人後,陣型不亂,膽子沒碎,不至於殺潰逃散。對於這一點,茅柔有不小的自信,這五百金吾衛騎兵等同於茅氏親兵,她養兵千日,極為看重實戰和賞罰,經常拉出去絞殺山寇和馬賊,對上前者輕騎輕甲作戰,後者鐵騎輕騎混雜廝殺,每次功成歸來,別說酒肉賞銀,只要你敢拼命搏殺,就算是敦煌城裡窯子裡的那些花魁,茅柔也有魄力去花錢請來軍營打賞下去。
氣悶的茅柔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惡狠狠道:「玩劍的小子,你死了以後,姑奶奶我用鐵蹄將你的屍體踏成肉泥!」
茅柔高聲道:「別給他換氣的機會,用馬撞死他!哪個傢伙第一槍刺中,老孃就打賞他城裡全部叫得上名號的花魁,玩個三天三夜,直到你們三條腿全部發軟為止!誰第一個刺死他,老孃親自上陣,給那個走狗屎運的王八蛋吹一管簫!」
金吾騎兵都殺紅了眼。
徐鳳年面無表情,一手馭劍取頭顱,一手近距離殺馬殺敵。
茅柔看著戰場中驚心動魄的單方面絞殺,冷笑道:「拉開三十步,丟矛擲槍,撿起以後再來!」
與徐鳳年糾纏的半圓形騎陣頓時後撤,第二撥騎兵一瞬丟擲出槍矛,這可不是百步以外的箭矢那般輕易撥開,能夠成為重騎兵,膂力本就不俗,因此每一次勁shè都堪稱勢大力沉。
馭劍不停,斬亂陣營,徐鳳年握住兩柄擦肩的鐵槍中段,在手中一旋,兩槍如鏡面圓盾,所有近身槍矛都彈飛在外,一撥丟擲過後,徐鳳年握住鐵槍,雙手回饋了一次拋擲,立即有兩騎應聲落馬,鐵甲通透!
茅柔看得觸目驚心,事已至此,竟然開始麻木,聲調冷硬下令:「圍住他!」
這名心狠手辣的女將低聲嗤笑道:「老孃就不信你能做到兩百年前的吳家九劍破萬騎,一人如何成就劍陣?」
茅柔給身邊五名嫡系騎兵都尉一個眼神,撇了撇下巴。
五騎開始悄悄提槍急速衝鋒。
一圈六十騎,儘量躲避那柄恐怖飛劍,然後三十步外同時丟擲槍矛。
徐鳳年雙手渾然抱圓,槍矛出人意料地隨之旋轉,左手錯過一抹,六十杆槍矛反向shè出。
雖然這些重騎兵靜止時行動相對輕騎要遲緩,卻也不是稻草垛子,除去十幾根大箭太過於刁鑽,刺死重創了騎兵,其餘都只是擦傷或者被竭力撥去,不過最內一層圈子開始有破裂的跡象,而六名武力在金吾衛中登頂的騎兵都尉就在間隙中瞬間奔出,同時丟出槍矛,然後抽莽刀,一人被春秋飛劍割去半張臉,墜馬身亡,第二匹馬仍是筆直兇悍撞在了這名可怕劍士的胸口,一撞之下竟然只是讓他一腳後滑幾步,便止住了身形,所幸一騎側向撞來,才將其撞飛,另外一名都尉莽刀抓住千載難逢的機會當空劈下!
總算見血了!
這幫廝殺到現在的憋屈金吾衛騎兵差點熱淚盈眶。
那名砍中書生劍士肩頭的彪悍都尉心頭一熱,才想要將吃奶的勁頭都推到刀鋒上,削去這個年輕狠人的正只膀子,就瞧見那不帶感情的雙陰柔眸子,下一刻,他就被崩開莽刀,給一把拽下馬,用雙手擰斷了脖子。
徐鳳年丟下鮮血淋漓的頭顱和身軀,嘴角扯了扯。
茅柔沉聲道:「都尉唐康戰死,撫卹錢是五十兩黃金,准許他兒子進入茅氏私學讀書,及冠後立即進入金吾衛擔任都尉一職!」
茅家重諾!
這是一塊比金銀還要沉重的金字招牌,這也是茅氏能夠在敦煌城數次跌宕中始終佔據實權高位的根基。
軍心再次凝聚。
徐鳳年拿住春秋劍,開始狂奔,直線衝向發號施令的茅家女子。
成胎大半的金縷和劍胎圓滿的朝露終於出了劍囊。
所到之處,兩側騎兵脖頸間紛紛綻放出一抹血珠。
茅柔眯起眼,這一次並未退走。
兩名不起眼的重甲騎兵猛然落馬,手持莽刀,大踏步和徐鳳年展開對沖。
茅柔則一夾馬腹,遊入陣型厚重腹部。
她顯然不惜讓金吾衛中隱藏的茅氏精銳死光死絕,也要慢慢耗死這個橫空出世的劍士!
宮城白象門外,可謂梟雄林立,各自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茅氏族長茅銳是一個精瘦老者,坐轎而來,此時簾子掀開,車廂內擺有一整套精美絕倫的爐瓶三事,香爐是舊南唐官窯燒製的三足瓷香爐,五彩斑斕,是久負盛名的南唐國器,一寸瓷片一寸金。香盒更是蔗段盒,貯藏有一塊海中百年漂游才呈現出純白色的珍品龍涎香,箸瓶插有幾根黃金小箸白銀香鏟,兩名身段妖嬈的妙齡女子跪在一旁,低眉順眼,輕巧焚香。
茅銳眯起眼,臉色看似安詳,眼神卻尤為炙熱,望向城門口,一隻手探入領口,按在侍香女的胸脯上,另外一隻手也沒閒著,隔著精絕天下的西蜀緞子,撫摸另外一位侍女的臀瓣兒,茅銳這些年親眼看著那名女子,在城主身邊一點一點,由女童蛻變成嫵媚少女,再長成國色天香的成熟女子,沒有一夜不去垂涎她的身段,尤其是她身上的獨有體香。
車廂香味瀰漫出去,連相隔十步以外的一名騎馬老者都清晰聞到,不過顯然這位老驥伏櫪不服老的佩劍老人並不領情,聞著撲鼻而來的香氣,有些厭煩,他曾是錦西州上一任持節令的舊將,叫魯武,弓馬熟諳,青壯時候更是錦西軍中名列前茅的騎shè高手,上了歲數後也沒落下武藝,對於同枝通氣的茅銳,其實向來看不起,伸手揮了揮香氣,魯武腹誹一句老不正經的東西。魯武雖未像茅家這般掌握五百鐵騎,卻也有大量精銳私兵,老人以豢養假子著稱於敦煌城,私兵兩百,其中假子佔了一半,這次城內金吾衛倒戈了兩百,他的幾名假子功不可沒。按照秘密約定,事後坐下來瓜分戰果,那女娃兒和兩三百宮女都歸茅銳這老色胚所有,他則要那宮中所藏的數百具兵甲,至於武痴城主收集搜刮入藏經閣的全部秘笈,則由橘子州慕容寶鼎的一頭走狗去接手,這次不光彩的篡位,算是大家各出其力,各取所需,省得等下分贓不均,到時候再鬧出一場烏煙瘴氣的窩裡鬥。
當看到那團錦繡衣袖出現在城門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氣凝神,便是茅銳這種老神在在的老狐狸,也下下意識停下揉捏嫩肉的動作,微微用力,那名吃痛的侍香女冷汗直流,小手一抖,手持金鏟子的她不小心鏟壞了龍涎香塊,多刮下幾兩香料。茅銳眼神死死盯住那位身段誘人身份更可口的錦衣女子,而一隻乾枯如老松的手則扯住女婢的頭髮,按在香爐上,侍女被燙得嘶聲尖叫,茅銳慢慢鬆手後,不理睬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破相侍女。
除了他們這些大人物遙遙對峙,宮外五百金吾衛更是劍拔弩張,一批兩百騎,不過有三十黃金甲士坐鎮。另外一批人數佔優,有三百人,而且摻雜了許多魯家假子死士。
更有茅家重金引誘來的一百來號江湖人士,一半是敦煌城本土勢力,一半是近日由城外滲入的亡命之徒。
這批人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聲勢一樣不小。
陶勇是公認慕容寶鼎麾下的一條惡犬,他在敦煌城內勢力只算末尾,主要是滲透得時日不多,才五六年時間,比不得茅家和宇文端木這三個靠年月慢慢積累起威勢的大家族,不過城內許多成名的江湖豪傑都歸攏在他帳下,而且有十幾名慕容親軍打底子,不容小覷,這次他精銳盡出,而且胃口小,只要藏經閣那幾十本生僻秘笈,故而有一席之地。他不曾騎馬,只是步行,朗聲道:「姓燕的,你暗中害死城主,整整兩年秘不發喪,心機如此歹毒,不愧對列祖列宗嗎?!」
暫任紫金宮宮主的紅薯笑了笑,簡簡單單說了一個字,「殺。」
金吾衛騎兵展開一場不死不休的血腥內耗。
當魯家假子和陶勇嫡系以及江湖莽夫都投入戰場,使得黃金甲士都悉數戰死,再去看那名女子仍是輕描淡寫揮了揮手,連宮女和老宦官都掠入門前血河。茅銳有些按耐不住,走下馬車,來到魯武身邊,沉聲問道:「宇文端木兩家當真不會幫著那小娃兒?」
與那兩個大族有密切聯姻的魯武搖頭道:「絕對不會。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補闕臺。」
茅銳鬆了口氣,譏笑道:「這個你放心,補闕臺有老夫的密探,這次一定不會插手。只要宇文端木不出手攪混水,老夫不介意分給他們一些殘羹冷炙。」
魯武冷哼一聲。
陶勇有些憐憫地望向那名妖豔女子,「敦煌城檯面上就只有這麼些人,就算你還有一些後手,也扭轉不了戰局。需知馬上還有五百鐵騎入城!嘿,可惜了這副皮肉囊,真是便宜姓茅的老玩意兒。」
紅薯形單影隻,站在空落落的宮門前。
伸出一指,重重抹了抹天生猩紅如胭脂的嘴唇。
她由衷笑了笑,可惜沒大雪,否則就真是白茫茫一片死得一乾二淨。
就當紅薯準備出手殺人時,人海漸次分開。
五百騎不曾有一騎入城,只有一人血衣背劍拖刀入城。
一身鮮紅,已經看不清衣衫原本顏色。
他手中提著一顆女子頭顱。
這名背劍拖刀的年輕人丟出頭顱,抹了抹滿臉血汙,說道:「這娘們好像叫茅柔,說只要殺了我,就給他手下吹簫,我就一刀攪爛了她的嘴巴,想來這輩子是沒法子做那活了。」
然後他指了指紅薯,「她是老子的女人,誰要殺她,來,先問過我。」
煢煢孑立在宮門外的紅薯一襲錦衣無風飄搖,眼眶溼潤,眼眸赤紅,五指成鉤。
幾乎剎那入魔。
她親姑姑死時,都不曾如此。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名揹負眼熟書箱的中年男子,對她搖了搖頭。
紅薯的錦緞大袖逐漸靜止下來。..
場上,眾人只見那名血衣男子好像是咧嘴笑了笑,然後說道:「放心,我沒能殺光五百金吾衛,就殺了兩百騎。宰了這個茅柔後,三百騎就逃散去。」
就殺了兩百鐵騎。
車廂內的茅銳那副老心肝差點都要裂了,城外五百金吾衛是茅氏數代人的心血,被茅柔掌握兵權後,更是力排眾議,輕騎該做重騎,這裡頭的算計、付出和代價,早已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你個挨千刀萬剮的跟老夫說就殺了兩百騎?!茅銳踉蹌撲出馬車,在無數視線中跑去抱住小女兒的頭顱,顧不得什麼顏面體面,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茅柔雖然離二品小宗師境界還差一線,可眾所周知,女子相較男子,登堂入室困難百倍,但只要踏入二品門檻,在武道上的攀登速度往往容易令人瞠目結舌,何況茅柔不論武力還是才智,都是茅氏未來三十年當之無愧的主心骨,死了她,絲毫不遜色於失去兩百鐵騎的傷痛程度,甚至猶有過之,一個家族,想要福澤綿延,說到底還是要靠那一兩個能站出來撐場面的子嗣,百人庸碌,不及一人成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茅銳如何能夠不肝腸盡斷?..
這期間又有幾道玩味古怪的眼神,來自深知敦煌城骯髒內幕的魯武之流,茅銳嗜好漁色,生冷不忌,被嘲笑成一隻趴在豔情書籍裡的蠹魚,而茅柔年過三十仍未嫁出,看來父女兩人私下苟且多半是真實無疑,不過取笑過後,魯武和陶勇默契地視線交匯,都看出對方眼中的憂慮,一介匹夫之怒,不足掛齒,可當這名武夫臨近一品,是誰都無法輕視的,那些北莽甲字大姓為何不遺餘力去聘請供養這些人物?還不是想要震懾屑小,不戰而屈人之兵?像眼下這種肯為了個娘們去抗衡整整五百鐵騎的瘋子,魯武自認就算把自己正房媳婦偏房小妾一併拱手相送,都捨得!只要那滿身血汙的年輕人看得上眼。
那些個被金銀錢財吸引來的武林草莽都早早嚇破了膽,他們比不得那些個抱團家族,自個兒單槍匹馬闖蕩江湖,死了就徹底白死了,都沒人收屍,板上釘釘的,身上武器銀票秘笈都會被人搜刮殆。這趟入城是穩操勝券的前提下去搏求富貴的,不是來當墊背送死的。一時間跟金吾衛廝殺過後還剩下七八十號的這夥人,都蠢蠢欲動,萌生退意。一些個相互有交情的,都提防著其餘面生臉孔開始竊竊私語,打算盤權衡利弊。
魯武有大將風度,策馬衝出,問道:「來者何人?!」
徐鳳年只是看著那名撕心裂肺哀嚎的老頭子,平淡道:「你叫茅銳,我知道你。」
負弓猛將陶勇猛然喊道:「小心!」
同時搭弓shè出一箭,眾目睽睽之下,射向茅銳腦袋,讓一些眼尖的旁觀者以為陶勇喪心病狂了,或者是要落井下石。
殊不知箭矢與某物相撞,發出金石鏗鏘聲。
但茅銳的腦袋仍是往後一蕩,一顆眼珠子炸出一團小血花。
茅銳鬆開那顆女子頭顱,捂住眼睛,嘶吼愈發淒厲。
眼睛通紅的陶勇咬牙吱吱作響,沉聲提醒道:「此子可馭劍兩柄!」
徐鳳年抹了抹嘴角滲出的鮮血,伸出一根手指旋了旋,有雙劍繞指飛掠如小蝶,問道:「我再刺他一眼,這次你如果還是攔不住,下一次就輪到你了。」
陶勇二話不說,乾淨利落地收回鐵胎大弓。
徐鳳年自然輕而易舉地馭劍刺透茅銳手掌,刺破另外一顆眼珠,笑道:「我的女人,好看嗎?可惜你看不到了。」
分明是笑,可看他那一身鮮血浸染的紅衣,還有那扭曲的英俊臉孔,實在是讓人看著顫慄心寒。
徐鳳年不急於殺死茅銳,歸鞘春雷立在地上,雙手搭在刀鞘上,問道:「誰敢與我一戰?!便是群毆也無妨,老子單挑你們一群!」
這實在不是一個能逗人發笑的笑話。
這名原本只被當做宮中裙下面首的年輕人,滿身血腥滲出的滔天戾氣。
還有那幾乎所向無敵的劍氣和刀意。
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老一輩梟雄都感慨,生子當如此!
當時城外,明明可以馭劍的年輕書生竟然拔刀,殺人如麻後,一刀刺入躺在地面上的茅柔的嘴巴,扭動刀鋒攪爛,不忘記仇地對著屍體說了句「讓你吹」。大半仍有戰力的金吾騎兵徹底崩潰,開始瘋狂逃竄。徐鳳年不去追殺這些做散兵遊勇奔走的騎卒,割下茅柔腦袋,提著蹣跚返身,看見城門口站著一名乾淨清爽的文雅男子,徐鳳年默不作聲,春秋即將出鞘。
男子擋下一劍後平靜說道:「在下徐璞,北涼老卒。來敦煌城之前,都算是朋友李義山的死士。」
殺紅了眼的徐鳳年微微錯愕,問道:「徐璞,當年北涼輕騎十二營大都督徐璞?」
男子單膝跪地,嗓音沙啞,輕聲道:「末將徐璞見過世子殿下。」
北涼王府,不去說徐驍那些見不得光的死士,除了鎮壓聽潮閣下的羊皮裘老頭,深藏不露的劍九老黃,接下來就是這位素未蒙面的徐璞了。他的身份極為特殊,曾經官拜正三品,在軍中跟教出兵仙陳芝豹的吳起地位相當,兩人北涼三十萬鐵騎裡的聲望堪稱伯仲之間,不過徐璞的形象更傾向於儒將,至於後來為何棄官不做,成了死士,註定又是一段不為人知的秘辛。徐璞眼神真誠和煦,幫忙背起那隻曾經藏有春雷刀的書箱,笑了笑:「殿下放心調息便是,雖比不得殿下英武,徐璞到底還剩下些身手,沿街一路北去,斷然不會有人能打擾。」
揮出不下六十記一袖青龍的春雷刀,已然斬殺將近兩百騎,此時在主人手中顫動不止,可見已經到了極限,徐鳳年捂住胸口,緩了緩氣機,皺眉問道道:「不會讓徐叔叔身份暴露?」
徐璞搖頭道:「無關緊要了,今天按照李義山的算計,本來就要讓敦煌城掀個底朝天,末將肯定要露面的。原本殿下不出手,事後末將也一樣會清理掉。」
徐鳳年緩緩入城,聽到這裡,冷笑道:「那時候徐叔叔再去給紅薯收屍?掬一把同情淚?」
徐璞神情不變,點了點頭。
察覺到他的勃然殺意,徐璞隱約不悅,甚至都不去刻意隱藏,直白說道:「殿下如此計較這些兒女情長?」
徐鳳年緩步入城,一個字一個字平淡道:「放你孃的臭屁!」
徐璞並未出聲。
沉默許久,大概可以望見巨仙宮的養令齋屋頂翹簷,徐鳳年好像自說自話道:「我今天保不住一個女人,以後即便做了北涼王,接手三十萬鐵騎,你覺得我能保得住什麼?」
徐璞哈哈大笑,整整二十年啊,積鬱心中二十年的憤懣,一掃而空,笑出了眼淚。
徐鳳年疑惑地轉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