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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三章 敦煌城洛陽發威,黃沙地鳳年御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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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你是天下第三的新劍神,我便以飛劍殺你。我之所以排在你身後,只是未曾與你一戰,僅此而已。/b

這一日,依舊大雨,白衣才入城門,就遇上了走向酒鋪子的一行三人。

在敦煌城隱姓埋名許多年的徐璞擋在兩人身前,充沛氣機勃發。

一對陌生高手相逢,吃飽了撐著抖摟威風,這是行走江湖極為忌諱的事情,不過徐璞也顧不上這些。若說他對晚輩徐鳳年有了臣服之心,滑稽荒誕,徐璞身為當年的輕騎十二營大都督,麾下七八萬騎兵,不僅跟先鋒軍大都統吳起平起平坐,不說李義山這位知己,就算是趙長陵這位當時當之無愧的北涼首席謀士,對徐璞這位儒將也十分敬重,徐璞什麼樣的人物沒有見過?只是徐璞行事嚴謹,恪守本分,既然心甘情願做了敦煌城的死士棋子,況且連世子殿下都敢單身赴北莽,他就有在這座城內死在徐鳳年前頭的覺悟。天下勁旅無數支,可敢說能夠徹徹底底死戰到底不剩一兵一卒的,只有北涼軍,以及拓跋菩薩的親衛軍。徐璞以北涼老卒自居,豈會怯戰!

你是魔道第一人又如何,能讓我徐璞多死上幾回?

紅薯深呼吸一口。

才要踏出一步,就被徐鳳年拉住。

白衣洛陽入了城,眼中沒有徐璞和紅薯,只是眼神玩味望向換了一張生根麵皮的徐鳳年。

徐鳳年走出雨傘,苦笑著走到徐璞身前,「原來是你。其實我早該想到的,只是心底一直不敢相信。」

北莽魔道唯我獨尊的梟雄伸了個懶腰,緩緩走來,任由雨點砸在衣衫上,盡顯那具不算十分凹凸有致的修長身材,說道:「黃寶妝終於死了。」

徐鳳年站在原地,抿起嘴唇不言語。只是心中有些想抽自己嘴巴,讓你烏鴉嘴!更加悔恨沒有帶出春秋和春雷!

兩人相距不到二十步,紅薯是第一次見到這名大魔頭,早已視死如歸。徐璞則是第二次,當時敦煌城主「二王」即紅薯的姑姑與洛陽一戰,他曾在城頭遠遠觀,但瞧不清面孔,但洛陽身上的那股勢,換做誰都假裝不來,就算是拓跋菩薩都不行,這位白衣魔頭的那股子殺氣,獨一無二,江湖百年獨一份!

就算近觀洛陽,有些女子面相,但徐璞仍是打死不信他是一名女子。

只有在飛狐城掛劍閣那邊吃過苦頭的徐鳳年心知肚明,她的確是女子,兼具天人相和龍妃相,口銜驪珠,而且的確是年輕得很,該死的是她的卓絕天賦足可與李淳罡媲美。

徐鳳年問道:「黃寶妝怎麼死了?你的驪珠呢?」

既是洛陽也是黃寶妝的棋劍樂府女子沒有答覆,只是摸了摸肚子,「又餓了。」

徐鳳年知道這瘋婆娘說過一餓就要殺人,比起那個善良無辜的黃寶妝實在是天壤之別。

這尊當之無愧的魔道巨擘突然笑起來,連徐璞都有些眼花,她輕聲笑道:「黃寶妝不知道我做了什麼,我卻知道她做了什麼。」

紅薯和徐璞不需淋雨,就已經是一頭霧水。

徐鳳年正要開口,該稱呼洛陽的女子終於肯正眼向如臨大敵的紅薯和徐璞,皺了皺眉頭,「你怎麼長得跟那老婆娘如此相似,難怪你姑姑要我留你一命。我不殺你,滾回紫金宮,此生不許踏足掖庭宮半步!」

紅薯嫵媚笑了笑,紋絲不動。

洛陽一步就到了紅薯身後,輕輕一掌拍向她心口,幾乎同時,洛陽這隻右手變拍作撩,撥去紅薯一踢,左手黏住徐璞的鞭腿,一旋就將他丟出去,徐鳳年雖然站在原地,成胎最多的金縷朝露兩柄飛劍卻都已經出袖,可金縷到了洛陽眉心兩寸,就懸停輕顫,不得再近,朝露更是在她心口三寸外停頓不前,紅薯和徐璞正要聯手撲殺過來,給徐鳳年蓄勢馭劍的時機,驟然間,天地變色,雨絲如千萬柄飛劍,兩人僅是抵擋劍勢,就苦不堪言,拼著千劍萬剮才前進些許。

要知道,洛陽是近百年以來進入天象境界的最年輕一人。這一點,比武榜前三甲的王仙芝拓跋菩薩和鄧太阿都要來得驚世駭俗。

徐鳳年完全放開對二劍的駕馭,神情平靜,分別了一眼兩人,然後注視著一襲白衣的魔頭洛陽,搖頭道:「紅薯,徐璞,你們先走,不要管我。」

紅薯率先轉身,徐璞猶豫了一下,也往後撤退。

洛陽破例並未追殺。大概是覺著眼前那柄金縷飛劍有些意思,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下墜的金黃色飛劍,不去理睬心口附近墜地的朝露,說道:「姓徐的,你有些道行啊,越來越出息了,怎麼入的金剛境,又怎麼受的傷?」

無所憑依的朝露直直掉落地面,被水槽傾瀉不盡的雨水遮掩。

徐鳳年不去朝露和金縷,問道:「一定要殺我?」

洛陽手指微微用力,金縷彎出一個弧度,笑道:「給個不殺的由頭,說說。算了,反正你怎麼都得死,我更想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徐鳳年直截了當說道:「徐鳳年。」

洛陽面無表情說道:「沒有徐殿匣好聽。」

徐鳳年笑了笑,不見任何氣機牽引,朝露暴起,再度刺向白衣魔頭的心口,這一擊,足夠陰險刁鑽,時機把握也天衣無縫,恐怕像是目盲琴師薛宋官都要措手不及。

可她只是輕輕咦了一聲,又是雙指伸出,夾住這柄略顯古怪的通靈飛劍,恍然道:「吳家養劍秘術。似乎你的劍道天賦跟你耍刀一樣不太行啊,身上共計十二柄飛劍,唯獨這柄小玩意兒劍胎大成。」

頭一回被嘲諷天賦的徐鳳年沒有跳腳罵娘,安靜站在原地,心有靈犀的徐璞和紅薯都止住身形,以三國鼎立之勢圍住白衣女子。

大雨漸停歇。

此地無山,不見雨後山漸青。

洛陽問道:「你是李淳罡的半個徒弟,這個我聽說過。不過你跟鄧太阿有什麼關係。你們最好有些關係,我一路殺來,就是想傳話給這位新入劍仙的劍客,想和他一戰。」

「你真當自己舉世無敵了?」

徐鳳年呸了一聲,笑道:「還我黃寶妝,相比你這個魔頭,我更喜歡那個溫婉妹子。」

洛陽笑了笑,殺氣橫生,不過不是針對口無遮攔的徐鳳年,而是城頭上一名負無名劍的男子,譏諷道:「難怪你膽氣足了,原來是他傳音給你。」

烏雲散去,天上只有一縷陽光透過縫隙灑落人間,恰巧映照在那名劍士身上。

恍恍惚惚如仙人下天庭。

那名面容並不出彩的中年劍士飄然落下,有些笑意,「我是有傳音給這小子,不過原話是要他說你也配瞧不起鄧太阿?」

徐鳳年撇了撇嘴角,「要是換成李淳罡,還差不多。」

洛陽屈指彈掉兩柄可有可無的飛劍,望向這名才與拓跋菩薩戰過的當代劍士新魁首,眼神炙熱。

她一跺腳。

滿街雨水濺起,便是無數柄飛劍。

你是天下第三的新劍神,我便以飛劍殺你。

我之所以排在你身後,只是未曾與你一戰,僅此而已。

這就是天下第四人洛陽的自負!

鄧太阿不去那些劍意凜然的萬千飛劍,了眼徐鳳年,平淡道:「這一戰,是鄧某欠了李淳罡的萬里借劍傳道之恩。你站遠點閉上眼睛仔細好了。」

閉上眼睛仔細?

外人可能不懂,初入金剛境的徐鳳年卻深諳箇中三味。

就像劍胎大成以後,以氣馭劍就成了雞肋,遠不如心之所向劍之所至,方才無法一擊得手,不是飛劍不夠凌厲,而是徐鳳年自身養神仍有不足,若是殺人術真正舉世無雙的鄧太阿使來,洛陽豈能那般閒適輕鬆。鄧太阿劍招自稱第二,無人敢稱第一,這一點連李淳罡都不曾否認,徐鳳年睜眼觀戰,就要撿芝麻丟西瓜,得不償失,閉眼以後,五感消失一感,其餘四感無形中就可增強幾分,這與瞎子往往相對耳力出眾聾子容易視力出彩是同一個淺顯道理。

讓紅薯和徐璞放心離去,這才沿著街道掠去,離了將近半里路,盤膝閉目而坐。

這一日,不僅敦煌城南門城牆全部倒塌,以徐鳳年所坐地點為南北界線,南邊城池全部毀去。

這一戰的最終結果,第三仍是第三,第四仍是第四。

當徐鳳年睜開眼睛,只看到鄧太阿蹲在一旁,不見魔頭洛陽蹤影,徐鳳年瞧見一張臉色如金黃薄紙的慘淡臉孔,心中震撼。背了一柄無名劍的鄧太阿道望向滿眼的溝壑縱橫城垣倒塌,平靜道:「跟拓跋菩薩一戰後,不勝不敗,一路東行到吳家九劍遺址,期間出現過提兵山山主,棋劍樂府的銅人,還有幾名魔頭,都各自戰上過一場,至於這個才勝過洪敬巖的洛陽,我早已御劍空中發現了她。這場車輪戰,由拓跋菩薩起頭,由洛陽結尾,不枉此行。你小子運氣不好,她入城後其實原本沒了殺機,察覺到我劍氣傾瀉以後,才想要將你當做魚餌,迫使我現身。」

徐鳳年笑道:「北莽這次做事好像不地道。」

沒有毛驢也沒有桃花枝的新劍神站在一道鴻溝之前,「見水劈水,見山開山,這本里就是李淳罡借給我的劍道,就算武榜九人都在前頭等著,也絕無繞道的可能。這種大道理,說給別人聽,興許有些掃興,不過你既然獨身來了北莽,想必多少能領會一些。」

似乎知道徐鳳年要問什麼,鄧太阿浮現一個溫暖笑臉,緩緩說道:「李老前輩那一劍既是開山又是開天,我以劍術問道,走了條羊腸小徑,前輩萬里借劍,不是要我走他那條陽關大道,而是指點了那條路上的風景氣象給我看,並非要我改換道路,這才是可貴之處。我曾贈劍與你,刻意隱瞞十二飛劍的秘密,除了要你自行悟道修行,未嘗不是我的性子不夠爽利使然,如果是換成李前輩來做,可能就不會如此扭捏。」

徐鳳年點了點頭。

鄧太阿轉頭瞥了一眼,眼中有笑意:「你倒是爽利,不矯情。難怪李淳罡對你有些看好。」

徐鳳年笑容羞赧,除了鄧太阿武道地位超然,當然是因為有一層沾親帶故的便宜關係,晚輩跟親戚長輩相處,這對於徐鳳年來說是十分陌生的處境。鄧太阿僅就容顏氣態而言,不是如何卓爾不群的男子,人到中年,笑臉泛泛,更多像是個好脾氣好說話的鄰居大叔,甚至還不如賣酒多年的徐璞更有雅氣或是威嚴,尤其是劍不出鞘時,返璞歸真,就愈發不顯山露水,和藹和親。當然,徐鳳年也曾私下想象過鄧太阿倒騎驢搖桃花的畫面,青山綠水間,或是槍林箭雨中,想必應該也會十分高人風範,可惜都能沒見著。

鄧太阿望氣一番,問道:「如何受的傷?」

徐鳳年輕聲道:「跟幾百鐵騎打了一架,有點力所不逮。」

鄧太阿調侃道:「跟你爹一個德行,年輕時候都不安分。說實話,我前些年一直覺得徐驍配不上我姐,替她不值,這趟去北莽,邊境上給攔了下來,被徐驍死皮賴臉逮住,灌了一通酒,印象改觀不少。雖然還是沒明白當年我姐為何要跟他私奔,不過覺得跟了徐驍這個大土棍,起碼過得開心舒服,別的不說,徐驍這輩子就娶了她一個媳婦,就很難得,也就沒什麼對不對得起了。對了,你金縷劍胎成就大半,是他山之石攻玉,我不好奇,倒是朝露一劍,如何妙手偶得,說來聽聽。」

徐鳳年回頭指了指巨仙宮殿群,笑道:「在屋頂想了一晚上事情,旭日東昇,一線晨曦由東向西推移而來,落在身上,就無緣無故想通了。也是那時候才醒悟每柄飛劍通靈以後,就是一種秘劍術。」

鄧太阿點頭輕聲道:「無根器者不可與其談道,就是這個道理了,你的天資,不錯。」

徐鳳年小心翼翼問道:「我眼拙,沒看出你和洛陽勝負是否懸殊。」

鄧太阿笑道:「不懸殊,洛陽新敗棋劍樂府同門師兄洪敬巖,乘大勢而來,我卻連番苦戰,所以她雨劍八百道,都結結實實刺中了我,這會兒五臟六腑並不好受,不過既然到了世人眼中的陸地神仙境界,還扛得住,至於她,只受了我一劍,擊碎了心處竅驪珠,算是一珠抵一命。一半是她故意所為,一半是難逃此劫,興許她邀約一戰,本就是想要一舉兩得甚至一箭三雕,其中古怪,你要是有膽量,自己去探究。」

徐鳳年直截了當搖頭道:「她不來找我就萬幸了,絕不敢去自尋晦氣。」

鄧太阿看了眼天色,輕聲感慨道:「王仙芝這老頭兒,都等了一甲子,我們這些人都沒能把他拉下來,拓跋菩薩和曹長卿也都不行。以後就看你,洛陽,南宮僕射這些年輕人了。」

徐鳳年一臉訝異。

鄧太阿沒有賣關子,給出答案,「我要尋訪海外仙山異士,砥礪劍道。」

鄧太阿豁達笑了笑,「天下劍士百萬眾,應該有幾人真心去為劍而生,為劍而死。說不定以後我若是無法返回中原,臨死之前,也會借劍一次。省得江湖忘了鄧太阿。」

他隨即修正道:「鄧太阿忘記無妨,不能忘了鄧太阿的劍。」

鄧太阿臨行前,指了指身前滿目蒼夷,見到徐鳳年點頭,最後說了一句:「北莽清淨福地道德宗有一座霧靄天門,你有機會一定要去看一看。」

鄧太阿負劍輕吟,飄然遠去,「夢如蕉鹿如蜉蝣,背劍掛壁崖上行。」

接下來整整三天,南門一線,都可以看到一個年輕書生在那裡仔細端詳每一條劍痕,每一條溝壑。

整座敦煌城都沒心思放在這等小事上,知道魔頭洛陽進城入主掖庭宮後,幾乎一夜出逃近萬人,後來見洛陽不曾濫殺無辜,又有紫金宮宮主燕脂張榜安撫,才有三四千人陸續返城。除了新近成為武榜第四人的白衣洛陽,談論最多的還是一鳴驚人的賣酒郎徐撲,成了敦煌城副城主,爬上了兩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有說是此人是舊城主的面首男子,也有說是一位隱藏很深的魔頭巨梟,一些個光顧過鋪子的酒客,都沾沾自喜,揚言早就慧眼看出了徐撲的能耐,至於接到老宦官登門親送十幾套瓷器碗碟和五六幅春聯的喬老闆,短暫的戰戰兢兢過後,更是倍感蓬蓽生輝,地位暴漲,一躍成為城內炙手可熱的商賈。徐鳳年本就是外人,不理俗事,只顧著矛頭從千萬道痕跡中找尋劍術定式,與刀譜相互印證,受益匪淺。

正午時分出城離開敦煌時,城南荒廢,便和紅薯徐璞在城東外一座酒攤子喝臨行酒,攤子老闆眼窩子淺,處事卻精明,認不得三人,只當是城裡惹不起的達官顯貴,都沒敢胡亂給酒水喊高價,三人坐了一張角落桌子,徐鳳年之所以選擇此時出城,是因為紅薯手邊事務有條不紊,井然有序,他待著也無事可做,再有就是洛陽只在掖庭宮生人勿近地呆了兩天就悄然離開,沒了這位讓他不敢掉以輕心的心腹大患盤踞宮中,徐鳳年也就放心許多。

徐璞興致頗高,拿筷子敲瓷碗如石錘,輕聲哼了一支北涼腔的採石歌,有荒腔走板嫌疑的小調小曲,聽在耳中則格外親切,算是給徐鳳年送行。

徐璞也不是那種不諳世情的榆木疙瘩,率先起身告辭,沒走多遠的返城途中,看到一架馬車擦肩而過,窗簾子掀起一角,車外車內一男一女相視而過,腳步不停,馬車不停。

車內溫婉女子咬著嘴唇,滿頰清淚。

徐鳳年低聲問道:「是她?」

紅薯笑道:「可不是,真巧。」

徐鳳年搖頭道:「巧什麼巧,有心人安排的,當然多半不是她刻意所為。」

紅薯一笑置之,其中門道,她自然也不陌生。只不過一旦說破說穿,就丁點兒餘味都給弄沒了。你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應如是。這叫兩情相悅。你見青山多嫵媚,青山見你是坨屎,這叫一廂情願。

青山見你多嫵媚,你在山上拉坨屎,還要讓青山待你如初見,這就是人心不足了。

紅薯主動換了個話題,「公子怎麼不多呆幾天,好試著去收服徐璞。」

徐鳳年搖頭道:「「我這輩子最不擅長的事情就是收買人心,第二次出門遊歷,也沒想著怎麼去跟一百鳳字營輕騎客套寒暄。而且我也受不了那些納頭便拜的老套戲碼,出來混官場公門和行走江湖的,都不是傻子,運氣好些,能夠意氣相投,那也是適合做朋友。你看我當世子殿下的時候,除了幾個從小玩到大的狐朋狗友,可曾收過小弟嘍囉?被人在後背捅刀子,很好玩啊。」

紅薯揉了揉徐鳳年眉心,柔聲道:「這個得改。」

徐鳳年點頭道:「在用心改了。徐璞方才說徐驍是聚勢造勢,我得借勢乘勢,很有道理。」

喝過了幾碗酒,徐鳳年起身背好一隻新紫竹書箱,說道:「別送了。」

紅薯乖巧站在原地,只是怔怔遠望相送。

徐鳳年往錦西州境內一路北行,尚未到吳家九劍破萬騎的遺址,遇上了一條橫空出世的陸地大龍捲。

蔚為壯觀。

徐鳳年繫緊書箱繩帶,大笑著衝過去,記起武當山上騎牛的木劍劃瀑布,春秋劍破開一條縫隙,穿牆入龍捲。

陸龍捲一般而言,比不得水龍捲勢大,但是其中多夾雜有風沙巨石,兇險無比。當下這條陸地龍吸土,規模奇大,徐鳳年進入之後,就有大把的苦頭吃了,幾乎等於是綿綿不斷承受目盲女琴師的胡笳拍,不過徐鳳年早有心理準備,抽出春秋劍,一邊出劍迅猛,以劍氣開蜀擊碎大石,一邊築起大黃庭的海市蜃樓,踩踏而上,如登高樓,如攀五嶽,昏天暗地,閉目凝神,出劍復出劍,拔高再拔高,不知身臨離地幾百丈。

驟然風停,徐鳳年一衝而出,身形高出雲海,如入天庭。

全身上下沐浴在金黃色日光中,好像一尊金身佛陀。

可惜世人不得見此時此景。

徐鳳年身處九天之上,眼見壯闊無邊的黃金雲海,哈哈大笑:「我有一劍叫扶搖!」

徐鳳年衝出陸龍捲的巨大漩渦後,高喊一劍扶搖,身體藉著拋力繼續往天空攀升,到了至高點,盤膝而坐,好似一尊天人靜止坐天門,坐看雲起潮落,這大概稱得上是人間最逍遙的一幕場景了。

徐鳳年舉目看去,雲海滔滔,一望無垠。

意氣風發過後,身體就直直墜落,跌破佛光普照浸染的金黃雲層,才幾息時間,陸龍捲已經遠去半里,徐鳳年終於不再擺架子裝佛陀,心神所向,朝露飛出袖口,徐鳳年四肢舒展,腳尖輕輕在飛劍上一點,略微阻擋了下墜速度,若是率先祭出其餘仍然需要氣機牽引的飛劍,一氣斷去,跌落勢頭就勢不可擋,如此反覆點點停停滯滯,不斷減緩下墜速度,離地差不多一百丈時,從雲海摔下的徐鳳年猛然抽出春秋,劍劍扶搖起風,五十丈後,十一柄飛劍齊出,在空中佈置出一條傾斜天梯,步步踩劍身,同時大黃庭充沛氣機鼓盪全身,頭巾雙袖一起飄拂,真有幾分仙姿。

大黃庭精妙處在於一粒種下而滿太倉,氣斷一停剎那生新氣,才使得他可以春秋劍出,尋常金剛境高手如此摔下,估計不死也要在地面上重重砸出個大坑,砸成內傷,十丈以內,徐鳳年已是黔驢技窮,儘量提氣,幾乎瞬間踩地,雙腿彎曲卸去衝勁,地面塵土飛揚,還揹著個書箱的徐鳳年翻滾出濺射灰塵,有些狼狽。

抬頭望了望天空雲海,天上人間。

幾次呼吸以後,氣滿太倉,徐鳳年撒腿奔跑,又衝向那條接起天地的陸地龍吸水,同樣是以春秋劈開牆縫,鑽入以後,依然是劍劈巨石無數,踩石而升,踏氣而浮,再度一舉衝出漆黑昏暗的陸龍捲大壺口,這一次徐鳳年沒有懸停雲海之上做仙人遠眺,故意一次吐納換氣,身體被吸往龍捲漩渦,春秋劍不斷以扶搖式劈斬,這一趟是逆行向下而去,魔頭洛陽是逢仙佛殺仙佛,鄧太阿也曾說李淳罡的劍道即是遇山水開山水,徐鳳年不信自己還斬不斷一條無根的陸龍捲,向上是順勢,雖有飛旋巨石如飛蝗箭矢,但大多有跡可循,往下而走,大石走動滾玉盤,就成了不計其數的凌厲暗器,徐鳳年所幸親身經歷過目盲女薛宋官的琴聲控雨點造就的密麻殺伐,艱難行至陸龍捲中部,幾次換氣,仍然隱約扛不住,又咬牙堅持片刻,終於不再拿性命開玩笑,返身順勢如飛昇,躍出了壺口,再跌回去,如同再度身臨敦煌城門外五百騎輪番衝擊的境地,期間被碎屑刮擦得滿身血汙,虧得他第三次被丟擲大壺時還能養劍,反正出血不少,別浪費了,苦中作樂至此,可歌可泣。

徐鳳年就這般隨著陸龍捲往北而去,世人有乘馬坐船而行,隨著一條龍捲飄搖,不知能否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過進入北莽後,在飛狐城聽說過道德宗麒麟真人曾經一葦渡去十三峰,而把極北冰原當做淬體煉魄之地的拓跋菩薩也有過站鯨浮海的壯舉,比較這兩位,徐鳳年也差得不太多了。萬物皆有生死,衣衫襤褸的徐鳳年養劍六柄以後,察覺到龍捲已經開始式微,遠不如起初勢如破竹,便開始以一劍扶搖不斷斬向氣壁,加速這條陸龍捲的消散,最後一次給丟出龍捲,徐鳳年驟然提氣拔高身形,站在雲海之上,看了一眼西下夕陽,雲霧透紫,呈現出紫煙嫋嫋的唯美風光,徐鳳年如痴如醉,那一刻,一個念頭掠過,御劍的她是否見過此情此景了?

回落人間,春秋一劍扶搖斬裂氣象聲勢都不復當初的陸龍捲,落地原本無礙,徐鳳年還沉浸在方才思緒中,結果被人一腳踹出個狗吃屎,雖有臨時警醒,仍然躲不過偷襲,好在那一腳沒有擊殺慾望,徐鳳年在地面上撲出一大段距離,身上這套衣衫徹底破碎,起身後看去,是他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熟人,另一個黃寶妝,洛陽!黃昏中,黃沙上,一襲白衣飄飄。徐鳳年頭大如鬥,碰上拓跋春隼和目盲女琴師這兩撥勁敵,都不曾當下這般棘手,強自壓下心中寒意,不退不跑,並非徐鳳年悟出扶搖式後便有了視死如歸的氣魄,而是那一腳透露出的訊息,讓他不至於掉頭逃竄。果然,女魔頭洛陽開門見山說道:「你隨我去一趟冰原,我殺拓跋菩薩,寶物歸你。」

徐鳳年毫不猶豫點頭道:「好!」

不答應十成十是個死字,形勢比人強,容不得徐鳳年打腫臉充英雄好漢,只要這尊女閻羅不是要他拿春秋抹脖子,他就都會乖乖應承下來。洛陽顯然有些滿意徐鳳年的爽快態度,轉身先行,徐鳳年跟在她身後,始終保持遠遠十丈距離,這能保證她無緣無故想殺人時,不至於被一擊斃命,好歹拼死給出幾招。凝神望著那個修長背影,她穿了那件很大程度上消弭性別的白袍子,木簪挽發,當初在敦煌城見到她,若非近距離見過棋劍樂府女子黃寶妝的容顏,徐鳳年一樣不會將她當成女子,她實在是殺氣過重,英武非凡,撐死了被當做算命先生常說是生而富貴的男子女相。

徐鳳年遊歷假裝相士騙錢那會兒,經常對著相貌磕磣的男子笑臉說道公子相貌不俗,南人北相,定然是大富大貴難跑了。不過那時候肯定還會有轉折,加上「不過」兩字,若非這樣,也不好從口袋裡騙出銅錢來。徐鳳年吃足苦頭的那三年,總結出一個道理,簡稱兩大難,一難是讓別家媳婦爬上自家床,二難是讓別人囊中銅錢入自家口袋。倒霉撞上驪珠被鄧太阿擊碎後的洛陽,徐鳳年半點揩油佔便宜的小念想都欠奉。

洛陽稍緩了步伐,十丈距離變作九丈,徐鳳年悄悄重新拉回十丈,當變成九丈時,徐鳳年就不再多此一舉,任由她慢慢拉近到三丈。這位女子輾轉北莽一戰最終躋身武榜前十,再戰贏過洪敬巖就成為天下第四,雖然第三戰輸給了鄧太阿,止步於第四,既然她有去跟拓跋菩薩扳腕子的決心,想必和鄧太阿那一場毀城之戰,未必就是傾力搏殺,因為她始終是以雨劍對鄧太阿的劍,而此戰之前天下皆知魔頭洛陽殺人如拾草芥,唯獨不曾見她用過劍,可想而知,洛陽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她排名之高,而在她的年紀輕輕,在於她的進步速度之快,而她明顯跟王仙芝拓跋菩薩走了一條路子,就是以戰養戰。

背對徐鳳年的洛陽平淡說道:「你要去吳家劍士葬身遺址?」

徐鳳年輕聲道:「不錯。」

洛陽平靜道:「那你我兩旬後在寶瓶州打娥城相見。」

說完她便一掠而去。

見過洛陽並且有過約定的徐鳳年心頭壓大石,駐足原地,望著那個瀟灑遠去的身影,臉色陰沉,嘆了口氣,去吳家九劍破萬騎的路上,已經碰到魔頭,黴運至極,接下來只求別禍不單行。這個念頭才起,在敦煌城就烏鴉嘴過一次的徐鳳年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摘下書箱,換上一身衣衫,繼續徒步前往西河州。在敦煌城,紅薯有說過遺址的狀況,兩百年前吳家劍冢精銳盡出,完成那樁幾乎稱得上玉石俱焚的壯舉後,北莽並未惱羞成怒地拿吳家劍士遺體發洩怒火,相反予以厚葬,戰死了的劍士都享有一墳一碑一遺劍,幾名當時不曾隨行的劍侍之後都陸續進入北莽,在那邊結廬守墓而終老,專門在戰場駐紮有一隊鐵甲騎兵的北莽也不曾加害劍侍,劍侍死後,仍有代代相傳的吳家守陵後人打理墓地,這和中原動輒拿仇家挖棺鞭屍的舉措,形成鮮明對比,中原士子名流談及兩朝習俗,只說北蠻子飲毛茹血,風化鄙陋,都有意無意避過這一茬。

徐鳳年板著手指計算路程,來到西河州目的地,才知道遺址位於一個方圓三四里的小盆地內,讓他啼笑皆非的是興許有太多練劍人士慕名而來,絡繹不絕,這座下陷盆地四周有一攤接一攤的販酒賣茶售瓜果,無一例外的,不管主營什麼買賣,攤子上都疊放著一摞摞武林秘籍,以吳家劍術相關秘笈最為繁多,名目都很嚇人,什麼《吳家仙人九劍》《劍冢十大劍招》,等等,外加另外一些絕學寶典,大多有著類似副書名《王仙芝畢生絕學十八式》,反正怎麼唬人怎麼來,大多粗製濫造,字都寫不好,徐鳳年花了點碎銀子買了一袋子西河特產青果乾棗,在眼前攤子上揀起其中一本書皮寫有「錯過此書就要抱憾終身」一行歪扭大字的《牯牛神功》,攤販是個身材矮小賊眉鼠眼的中年漢子,見到生意上門,立馬說得唾沫四濺:「少俠,這本秘笈可了不得,看了此書,只要勤練個幾年,保管你成為三品高手,別看隔壁攤子上賣那些吳家劍技的破爛書籍,誇得天花亂墜,其實都是昧著良心騙人的,天底下哪有看幾眼就變成劍仙的好事,咱這兒就是一分錢一分貨了,這本《牯牛神功》是離陽王朝那邊軒轅世家的絕學,別看名氣不算大,可真金白銀實在貨,我見少俠你根骨清奇,一看便是天資卓絕的練武奇才,這本寶典原價六兩銀子,我就當跟少俠善一份緣,半價賣你,三兩銀子!只要三兩!」

徐鳳年吃著青果棗子,看著伸出三根手指的攤販,只是笑了笑。

很快隔壁攤子的壯漢就拆臺,坐在長椅上翹著二郎腿,一邊嗑瓜子一邊冷笑道:「《牯牛神功》是吧?老子這裡就有一大摞,都沒賣出去,別說三兩銀子,三十文一本,還買一送一,這位公子要不要?這價錢,拿去擦屁股都不貴。」

賣棗子順帶賣秘籍的矮小漢子轉頭跳腳罵道:「張大鵬,你欠削是不是?」

健壯漢子丟了他一臉瓜子,站起身,彎了彎胳膊,露出結實的塊狀肌肉,吼道:「三老鼠,誰削誰?!」

被喚作三老鼠的攤販縮回去,撇嘴腹誹,壯碩漢子見到徐鳳年放下那本狗屁不通賣不出去的破書,立即換了一張燦爛笑臉,招徠生意道:「公子這邊請這邊請,我張大鵬是這邊出了名的厚道人,做生意最講究買賣不成情意在,這些秘笈隨便挑選,有看上眼的,折價賣給公子,三年以後若是沒能神功大成,回來我雙倍價錢賠償給你,來,瞧瞧這本《劍開天門》,記載的是那老劍神李淳罡的成名絕學,你瞅瞅這精美裝訂,這書頁質地,還有這份筆跡,顯然是真品無疑,公子要是在這附近找到一本相同的,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尿壺。」

徐鳳年走過去拿過秘笈,顯然比較一般攤販售賣的密集寶典,要多花許多心思,想了想,問價道:「多少文錢?」

本想開口一兩銀子的漢子給硬生生憋回去,眼角餘光瞥見隔壁三老鼠要報復,一瞪眼將那王八蛋嚇得不敢做聲,這才猶豫了片刻,擠出真誠笑臉,一口咬死道:「九十文錢,我這兒從不還價!」

徐鳳年伸手去腰間乾癟錢囊掏了掏,撈出大約三十顆銅錢,面無表情說道:「就這麼多。」

壯漢趕忙半接半搶過銅錢,「情誼重要情誼重要,公子有心就好,三十文就三十文,張大鵬豈是那種見錢眼開之人。」

徐鳳年將這部秘笈放入背後書箱,攤販張大鵬還不忘對這個背長劍的年輕顧客溜鬚拍馬道:「一看公子便知是劍術高手,未來成就不可估量,以後若是一鳴驚人了,別忘了給人說說張大鵬這部《劍開天門》的好。」

徐鳳年點頭笑道:「一定一定。」

張大鵬見他轉身要走,趕忙從碗裡挖出一捧瓜子,笑道:「公子別嫌棄,這玩意兒能打發時間,慢慢嗑慢慢走。說不定還能撿漏到幾部絕世秘笈。」

遺址被一圈柵欄隔開,攤子都沿著這個圈邊搭建設立,徐鳳年慢悠悠走了半個圈,沒有遇上什麼神華外洩的奇人異士,看到一個邋遢老頭夾在兩座攤子之間,身前只有一張棉布,上頭零星放了幾部秘籍,估計是生意冷清了很多年,寒酸老頭蹲著打盹,兩個鄰居一個賣酒一個賣茶,生意都過得去,各有三四張桌子坐著客人。徐鳳年見到一張酒桌上只坐了一對年輕男女,氣態擱在這座盆地算是出類拔萃的了,就走過去笑問道能否蹭個座位,穿緞面衣衫的男子皺了皺眉頭,正要拒絕,還算秀氣的金釵女子按在他手背上,溫婉柔聲道:「公子自便。」

徐鳳年招手跟酒肆老闆隨便問了酒水價錢,這裡按一整酒罈子來賣的不多,都是以斤兩和碗數來賣,自然也都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粗劣酒水,解渴尚可,想要喝醉都難,徐鳳年要了一碗打著杏花村幌子的白酒,背對年輕男女,彎腰看著窮酸老頭放在破舊棉布上的幾本書籍,也沒什麼出奇,跟風的武學秘笈,都談不上有新意,對桌眉宇倨傲神色的男子見到這副場景,眼中更是不屑,嘴角笑意譏諷。酒肆掌櫃的送來一碗廉價酒糟,好心輕輕踢了老鄰居一腳,沒好氣提醒道:「看著點生意。」

蹲著的老頭被一腳驚醒,眼神渾濁,見到有酒客正彎腰看著那幾本秘籍,趕忙赧顏一笑,這一笑,結果就笑出他沒有門牙的滑稽光景。

喝酒男子嗤笑一聲,秀氣女子則抿嘴輕笑。

徐鳳年端著一碗酒,離開長凳,蹲在連攤子都稱不上的棉布前,微笑問道:「這幾本賣多少錢?」

老人撓了撓灰白頭髮,憨憨笑道:「公子看著辦,隨便幾文錢都成,反正都是假的。」

徐鳳年從錢囊掏出最後六七顆銅錢,遞給缺門牙老頭兒,後者也不嫌賣賤了,笑著接過,疊好四五本秘笈,雙手交給眼前這名公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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