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徐鳳年笑道:『雁已還,人未南歸。』洛陽留給他一個背影,輕輕說道:『矯情。』/b
埋過了那個初出茅廬就躺墳的種家王孫,徐鳳年把玩著從屍體上扒下的那串金鈴鐺,風起敲叮咚。帶著莫名其妙就成了丫鬟的陸沉,往西河州腹地走去,才走了沒多久,就又遇上了一隊馬賊,三十幾號人,比較前邊悍匪的兵強馬壯,這些馬賊家當就要寒磣許多,沒幾樣制式兵器,更別提魚鱗甲這類軍伍校尉的專屬甲冑,唯一的亮點是為首一名馬賊持有一杆馬槊,可惜精緻到了花哨的地步,槊首精鋼,槊纂紅銅,槊身塗抹朱漆,關鍵是還繫有一叢紫貂繡糰子。春秋之戰以後,造價昂貴和不易使喚的馬槊就跟鐵戟一樣不易見到,可謂養在深閨人不識,慣用馬槊者,往往是武藝超群的世家子弟,用以標榜身份,只是真到了戰場上,兩軍對陣廝殺,尋常士卒為了撈取更大戰功,見著這類人物,就要一鬨而上,持槊子弟常常陷入包圍圈,成為圍毆搏殺的靶子,比那些身穿鮮亮鎧甲的將軍還要吸引興趣,因為喜好馬槊的大族子孫,多半是初嘗戰事的雛兒,搏殺起來,比起深諳自保的老油子校尉們遠遠易於割取頭顱。
徐鳳年二話不說就迎面前奔,將其擒拿,稍微敲打,就詐出真相,果然這批馬賊是種桂聘請來演苦肉戲的貨色,想要以此來博取陸沉的傾心,真是辛苦到頭為誰忙。接下來陸沉就看到這些馬賊給宰殺乾淨,她眼中有一種古怪的神采。徐鳳年挑了兩匹坐騎,快馬加鞭,走出三十里路都不見一處人煙,稍作停頓,拿囊中清水刷洗馬鼻,裹了頭巾的陸沉揭開一角,露出略顯乾澀的櫻桃小嘴,好奇問道:「你真叫徐朗?你該有小宗師境界了吧?」
徐鳳年沒有應聲。她又問道:「你是要拿我的身份做文章嗎?先前已經和你說過,我與種桂只是離開大隊伍,繞道而行,如今只剩我一人去西河州持節令府邸,一旦被發現行蹤,你該怎麼解釋?」
見這名負笈掛劍的年輕男人仍是練習閉口禪,陸沉也不氣餒,刨根問底,「騎馬出行,三十里一停,你難道是北涼人?」
徐鳳年正在給她的馬匹刷洗,也不抬頭,離去放好水囊,翻身上馬,繼續前行。性子執拗起來的陸沉艱辛跟上,並駕齊驅,側頭凝視這個滿身雲遮霧繞的年輕人,痴情女看情郎一般,徐鳳年終於開口,「改了主意,將你送到安全地方,我就離開。」
陸沉眼神迷離。
徐鳳年譏諷道:「前一刻還要死要活,恨不得跟種桂同葬一穴,怎麼轉眼間就連收屍都不樂意了,是你如此,還是你們大姓女子都如此?你這樣的,就算收了做通房丫鬟,說不定哪天晚上就給你勒死,睡不安穩。」
陸沉認真思索片刻,似乎在自省,緩緩回答道:「我這輩子最恨別人騙我,我曾經對自己說過,以後嫁了誰,這個男人花心也無妨,睡了別家女子,但一定要跟我招呼一聲,而且不領進家門噁心我,我都會不介意,我會繼續持家有道。但我若是最後一個知曉他和女子苟合,成了笑話,肯定恨不得拿剪刀剪了他子孫根,再去畫爛那婆娘的整張臉,讓她一輩子勾引不了男人!」
徐鳳年笑道:「你長得不像這種女人。在吳家遺址初次見你,誤以為你挺好相處的,是那種受了委屈也不敢回孃家訴苦的小女子。」
陸沉咬著嘴唇說道:「可我就是這種女人。」
徐鳳年似笑非笑,「我是不是應該直接一巴掌拍爛你的頭顱?」
她媚眼如絲,「公子可不許如此絕情。」
徐鳳年一笑置之,跟她說話,見她做事,很有意思,跟文章喜不平一個道理,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她察覺到這位徐公子談興不錯,就順杆子往上爬,柔聲道:「我猜公子一定出自武林世家,而不是種桂這類將門子孫。因為公子殺人,會愧疚。」
徐鳳年捧腹大笑,「你知道個卵!」
她歪著腦袋,一臉天真無邪,問道:「難道我猜錯了?」
徐鳳年笑罵道:「少跟我裝模作樣,我見過的漂亮娘子,多到數不過來。你的姿色不到七十文,不值一提。」
陸沉也不計較這份貶低,自言自語道:「我本來就不是好看的女子。」
徐鳳年換了個話題,「你說這次種陸兩家聯手前往西河州府,你們陸家由你父親陸歸領頭,圖謀什麼?」
陸沉搖頭道:「我不向來關心這些,也接觸不到內幕。」
徐鳳年瞥了一眼她的秋水長眸,放棄了打探。
陸沉笑道:「不敢相信,那個被稱作通身才膽的種桂說死就死了,而且死法一點都不壯烈。」
徐鳳年隨手丟了那串金鈴鐺,他本意是借陸沉的身份去西河州腹地亂殺一通,殺幾個賺幾個,只不過得知這趟出行種家幾位高手都一個不漏,尤其是那個高居魔頭排行第七的種凉,甚至連北莽十二位大將軍的種神通也喬裝打扮,隱匿其中,一番權衡過後,不想惹禍上身,耽誤了跟白衣洛陽的約定,恐怕即使逃過了種家的追殺,也出不了北莽。陸沉看到這個動作,笑著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直白道:「本想著找機會一下刺死你的。現在匕首是交給你,還是丟掉?」
徐鳳年頭也不轉,說道:「留著吧。你要是下一個三十里路前還不掏出來,你也會跟種桂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陸沉開心笑道:「我賭對了。」
徐鳳年莫名其妙感慨道:「這個江湖,高手常有,高人不常在。」
陸沉問道:「那公子你是高手還是高人?」
徐鳳年搖頭道:「做不來高人。」
兩人夜宿荒漠,在一處背風山坡坡底歇腳,晝夜溫差極大,徐鳳年拾了許多枯枝丟入火堆,除了悄悄養劍和維持篝火,一夜都在假眠,破曉時分,見她還在打瞌睡,就獨自走到坡頂,仰望著天色。突然間,徐鳳年掠回坡腳,眼神複雜盯著那個顫顫巍巍手提匕首的女子,她竟是心狠到拿匕首在自己臉上劃出了四道血槽,皮開肉綻,這得是如何堅韌心性的女子,才做得出這種行徑?其實以兩人心智,心知肚明,每走一步,臨近西河州城,她極有可能是離黃泉路近了一步,種陸兩家不乏城府修煉成精的梟雄角色,身負絕學的種桂身死人亡,而她一個弱女子卻反常活下,想要矇混過關,繼續有一份富貴生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連徐鳳年都想不到她如何能夠編出天衣無縫的理由,他嘴上說是要把她送至安全地點,事實上,昔日可以為她遮天蔽日的樹蔭下,對姓陸的女子來說,那將會是世間最不安全的險境。
這一對命運無緣無故交織在一起的男女,似乎誰都不是好東西。
破相以後,說是仇家殺死種桂,再放她生還,當成對種陸兩家的羞辱。她才硬生生從一局死局棋盤上做眼,生出了一氣。
只是這樣的手法,對女人而言,是不是代價太大了?是不是太過決絕了?男女皆惜命。男子惜命,女子惜容,更是常理。
徐鳳年當下湧起戾氣,幾乎有一舉殺死她的衝動。只是隨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壓抑下殺機。
女子望向眼前那個只知姓不知名的年輕男人,眼神痴呆,不是淚流兩頰,而是血流滿面。
這個曾經自己說自己不好看的女子,視線終於不再渙散,泛起一些淚水。
她噙著淚水,笑著說:「疼。」
漸近繁華,驛道漸寬,徐鳳年和破相女子在一座沒有城牆遮擋的小鎮歇息,離州城還有三天路程。
她穿著徐鳳年的文士衣衫,略顯寬鬆,臉上四條疤痕開始結繭,不幸中的萬幸,為了不露出蛛絲馬跡,讓她的傷勢好跟種桂身死時同步,得以塗抹藥膏,小小加速痊癒進度,只是大漠風沙粗糲,拂面以後,哪怕裹有頭巾,護著那張秀氣不再的臉孔,前幾天她也經常血肉模糊,受到的錐心疼痛,想必不比匕首劃面來得輕鬆,她沒有如何哭泣,徐鳳年也從未出言安慰,兩兩沉默,倒是陸沉偶爾會主動詢問一些江湖事,徐鳳年也有一說一,都是正兒八經的溫吞言辭,興許是怕逗笑了她,又要遭罪。
徐鳳年和她才入城,天色驟變,烏雲蔽日,明明是正午時分,陰沉漆黑如夜,一場沙暴將至,徐鳳年只得和陸沉入了一家簡陋客棧,客棧老闆趁火打劫,往死裡抬價,徐鳳年本意是被宰幾兩銀子無所謂,有個落腳地就行,殊不料陸沉又鑽了牛角尖,扯住他袖口,如何都不肯被當做冤大頭坑錢,看來她說持家有道,是真心話。徐鳳年無可奈何,在店老闆白眼下轉身,想著去換一家良心稍多的店鋪,還沒跨過門檻,就看到狹小街道上商賈旅人蜂擁而來,看架勢,不住這家,就有kěnéng要露宿街頭,躲在巷弄避風沙,徐鳳年朝她笑了笑,她也不再堅持,客棧老闆小心眼,又刻意刁難,價錢往上翻了一番,陸沉氣惱得肩膀顫抖,徐鳳年搭在她肩頭上,搖了搖頭,老老實實付過定金,領了木牌鑰匙去後院住處。
頭巾遮掩容顏的陸沉有些悶悶,徐鳳年開啟柴門,一屋子黴味撲鼻,關上門後,摘下書箱和春秋劍,桌上有陶罐,搖了搖,滴水不剩,陸沉安靜坐在凳子上,解下頭巾,輕輕撇過頭,不與徐鳳年對視,只是問道:「以公子出神入化的身手,為何要和這些市井小民低聲下氣,都不需劍出鞘,就能嚇破他們的膽子。」
徐鳳年關嚴實那兩扇漏風窗戶,坐在桌前,微笑道:「你是不是以為高手都得是一雙眼光射寒芒那種?要不就是生得虎背熊腰,恨不得在背後掛兩片虎豹屍體?要麼在身上懸滿刀槍棍棒矛,出門闖蕩才顯得氣派?」
陸沉嘴角有些勾起,聽出言語中的調侃,她的心情好轉了幾分。
徐鳳年彎腰從書箱裡翻出幾本秘籍,放在她眼前,盤膝而坐在凳上,意態閒適,輕聲說道:「我這些天閒來無事的時候就翻一翻,還照著裡頭的把式練了練,才發現很好玩。」
她柔聲道:「耍耍看?」
徐鳳年擺手道:「那不行,天崩地裂了咋辦。」
不等她說話,徐鳳年柔聲道:「別笑。」
她果真板住臉。
徐鳳年拿起茶水陶罐,說道:「我去弄些水和吃食來,等著。」
陸沉點了點頭,拿起一本偽劣秘籍信手翻閱,徐鳳年沒多久返身拎著裝滿涼水的茶罐子,陸沉抬頭問道:「又花錢了?」
徐鳳年笑道:「沒法子,小鬼難纏,一壺水半兩銀子,等會兒咱們當瓊漿玉液來喝就是。對了,飯食還得等會兒。」
陸沉低頭看書,說道:「等得起。」
沒有敲門,一個客棧夥計就大大咧咧推門而入,陸沉連忙抓起頭巾,轉過頭去慌亂裹纏,夥計一手端著大木盤,盛放有幾樣馬虎粗糙的伙食,他無意間瞅見陸沉的臉龐,嚇了一跳,差點被砸翻盤子,火急火燎放下食物,跑出去才跨過門檻,就大聲嚷嚷:「快來看快來看,屋裡有個醜八怪,老子白天見鬼了。」
陸沉扯住徐鳳年袖口,但徐鳳年輕輕一抖,大步出門,把那個口無遮攔的倒霉蟲一腳踢得陷入院牆,生死不知。回屋後,陸沉黯然道:「我本來就很醜。」
徐鳳年平靜道:「對,是不好看。臉上畫花了,好看才怪。但誰敢說出口,入了我耳朵,我就讓他……」
她介面道:「去死?」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哪能呢,我又不是魔頭,向來喜歡以貌服人,實在不行才會以德服人。」
陸沉盯著這個說不清是好人還是壞人的書生,抿緊嘴唇,似笑非笑,搖頭道:「一點都不好笑。」
徐鳳年一笑置之,分發了碗碟餐食,然後埋頭狼吞虎嚥。陸沉一手掩面,細嚼慢嚥,一幅食不言的淑媛風範,跟徐鳳年同時放下筷子,她猶豫了一下,說道:「剛才以為你會說些漂亮的言辭來安慰我。」
徐鳳年見她還有剩餘飯菜,也不客氣,一併搬到眼前,邊吃邊說道:「你不是說過最恨別人騙你嗎,不管你信不信,在我眼中,你還是那個秀秀氣氣的女子,不好看,但也難看不到哪裡去。」
陸沉問道:「當真?」
徐鳳年低頭吃飯,點了點頭。
風暴瀰漫了小半個下午,逐漸趨於平靜,徐鳳年推開窗戶望去,天色已經不至於耽誤行程,和陸沉走出院子,觸了黴頭的客棧夥計已經被抬走,也不見客棧方面有任何尋釁報復,徐鳳年在街上幫她購置了一頂帷帽,策馬緩行。興許是明知終點將至,陸沉言語活潑了幾分,也開始樂意主動詢問徐鳳年一些江湖軼事,從吳家九劍破萬騎鋪散開了說去,也不存在試探的企圖,一對男女都有意無意淡了心機城府,陸沉本身也是內裡性子跳脫的女子,否則也不至於會單獨跟種桂出行遊覽。
有聚就有散。
臨近州城,驛道寬度已經不輸北涼幾條主道。
陸沉望向那座龐然大物一般趴在黃沙上的雄偉城池,心有驚悸,咬著嘴唇,痴呆出神。許久,往後望去,想要看一眼那個男子,道別一聲也好。
只是卻已經不見他蹤影。
她笑了笑,看不見人,仍是調轉馬頭,揮了揮手。
遠處,看到這一幕的徐鳳年慢慢後仰,躺在馬背上,叼了一根野草莖。
陸沉出示了關牒,單騎入城,興許是習慣了風沙如刀的荒涼大漠,初至繁華,有些恍惚失神,差點衝撞了一隊巡城甲士,致歉以後,她本以為還要將身份靠山托盤而出,也能免去糾纏,不曾想對方僅是讓她騎馬緩行,不得疾馳傷人,讓陸沉有些不適應。武侯城作為西河州州城,位於綠洲之內,也被稱作無牆城,緣於持節令赫連武威自恃軍力,揚言即便離陽王朝有膽子打到西河州,他也不需要藉助城牆拒敵。身在南朝,陸沉也有耳聞武侯城甲士的彪悍善戰,若說橘子州登榜武評的持節令慕容寶鼎一人奪走了一州光彩,那麼西河州則要分散到了兩支屯軍上,其中一支便是戊守武侯的控碧軍,戰力僅次於皇帳親衛軍和拓跋軍神的白鯨軍,陸沉本以為戰力雄厚至此,城內士卒也就難免驕縱,對於異象,她也未深思,粗略問過了路,往歡喜泉方向而去,城內有泉水,據說曾有女身菩薩出浴,因此數百年來每位密宗明妃都要來泉中沐浴淨身,泉畔有雷鳴寺,每逢雨季,雷鳴動天,方圓十里可聞,歡喜泉附近府邸連綿林立,居住著一州最為拔尖的權貴人物,春秋遺民北奔後,僅是泉北住北人,泉南才逐漸交付南朝大族,界線分明,種家卻在歡喜泉北坐擁一棟豪門私宅,購置於北人一位皇室宗親之手,與持節令比鄰而居,可見種家底蘊,陸家雖是甲字大姓,也只算是沾光才得下榻泉北,陸沉才接近歡喜泉,就有一輛掛綢懸鈴的豪奢馬車迎面而來,百枚纖薄的玉質鈴鐺,聲響悅耳自然遠超駝鈴,陸沉聞聲抬眼望去,一位白袍綸巾面相卻是豪邁的男子掀起簾子,朝她溫和一笑,陸沉認得他,是種家的嫡長子,單名一個檀字,而立之年,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都已是十分成家立業,官居井廊都尉,獨領三千騎兵,被種家寄予厚望,成為北莽第一位世襲的大將軍,種桂與他對比,當真是螢燭之光豈可與日月同輝,離陽王朝都尉校尉多如牛毛,不過掌兵三四百,還要百般受制於人,在北莽則要真金白銀百倍,尤其邊防要地的軍鎮都尉,可以算是邁過了一級大臺階,何況種檀還年輕,文武兼備,文采被女帝青眼相加,是北莽鳳毛麟角的進士出身,更是前途無量,種檀氣象粗獷,可是喜好文巾儒衫,也無矯揉之態,與董卓交好,當初便是他率先帶著三千井廊騎追殺越境的陳芝豹,這樣的人物,既有過硬本事,又有家世做憑仗,沒有平步青雲才算怪事,但是陸沉每次見到笑言笑語的種檀,都會渾身不舒服,打心眼畏懼,也說不出哪裡不喜好他的行事,只能解釋是女子直覺。
陸沉本來就是半個名義上的種家媳婦,和種檀同車而坐,也談不上有傷風俗,再者以種陸兩家的聲望,根本不用計較那些碎嘴閒言,車內有冰壺,
在這種地方,一兩冰一兩金,小富小貴開銷不起,有一位容貌平平的侍女靜坐一旁,也不見她如何服侍種家世子,倒是種檀拿一雙銀鉗子分別夾了冰片給陸沉和侍女,陸沉搖頭婉拒,倒是侍女不懂規矩地接過,發出輕微的嘎嘣聲響,似乎察覺到有外人在,不成體統,連忙捂住嘴巴,減弱聲音,種檀身材修長,長臂如猿,彎腰掀起車窗簾子,披起鉤住,可供陸沉欣賞歡喜泉的景緻。泉畔有一條寬敞的青石路徑,依偎在樹蔭中,西域風沙,日頭毒辣,風沙鼓盪,不過若是躲去了綠蔭下,很快就可清涼下來,不似江南,悶熱起來,讓人無處可藏。
種檀望向陸沉,輕聲道:「陸姑娘,讓你受委屈了。」
陸沉低斂眉眼,默不作聲。種檀轉過頭,嘆了口氣,「是種家對不住你。」
陸沉抬頭,欲言又止。種檀笑了笑,正了正身形,有些正襟危坐的意思,擺手緩緩道:「我沒有在自家人傷口抹鹽的癖好,這趟出行的細節,陸姑娘不願說,只需要寫在紙上即可,到時候託人給我,也不用去面對那些個嘮嘮叨叨的老傢伙,不過事先說一聲,家大了,下邊的閒言閒語自然而然會少不了,陸姑娘大可以左耳進右耳出,我也會跟家裡長輩知會一聲,就當種家不曾給陸傢什麼禮聘書,不會汙了陸姑娘的清白名聲。種檀可以保證,以後陸姑娘有了百年好合之喜,種家也不吝登門道賀。」
陸沉抬起頭,直視這名未來的種家家主,眼神堅毅道:「我生是種家的兒媳,死是種家的鬼,我願為種桂守寡。見到爹以後,會說服他允許辦一場冥婚。」
種檀望向窗戶,眉頭緊皺。
陸沉語氣悽清,說道:「是陸沉的命,逃不過的。」
到了種家府門,種檀先行下車,站在邊上,親自護著她走下馬車,落在門口許多一輩子都在琢磨人心的人物眼中,註定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種檀送到了儀門外,沒有跨過門檻,說是要出城去雷鳴寺燒香,跟陸沉別過以後,返回馬車,侍女展顏一笑,絕無半分諂媚,就像見著了相識多年的朋友,種檀也習以為常,她含住一片冰,腮幫鼓鼓,柔聲含糊問道:「你這般給陸沉開脫,從漩渦裡摘開她,會不會讓種家人反感?只是言語相激,讓她嫁入種家,迫使種桂那一房倒而不散,小心撿了芝麻丟西瓜。」
種檀盤膝而坐,神態閒適,輕聲笑道:「種桂怎麼個死法,死於誰手,我不好奇,種家的仇人,實在太多。陸沉破相受辱而還,對女子而言,已經是極限,再去撩撥她,不說她會崩潰,恐怕陸家也要惱火,而種陸兩姓聯姻,是大勢所趨。我既然生為長子,就必須要有長遠的眼光。陸沉有這份決心,敢冥婚守寡,說明她也並不是目光短淺的小女人,這樣的有趣女人,實在不應該毀在西河州。替她擋下一些風雨,於情於理於利,都是應該。」
侍女一手鉗住冰片,一手懸空托住,生怕墜落,種檀低頭咬住,大口咀嚼,她放下銀鉗,這才說道:「女子心思多反覆,這份香火情,未必能讓她以後始終站在你這邊。」
種檀淡然道:「她不是安分守己的那種人,以後一定會惹是生非,我繼續護著她就是。」
她突然掩嘴笑道:「其實只要你要了她的身子,萬事皆定。」
種檀一臉委屈道:「我怕鬼。」
她輕輕踢了種檀一腳,種檀大笑道:「你比她好看多了。」
她感嘆道:「陸沉算是活下來了。」
種檀嘖嘖道:「這算不算我日行一善?等會到了雷鳴寺,也有底氣燒香了。」
足可讓常人傾覆的滅頂風波,在一些人那邊,不過輕輕呵氣就吹散。
城外,離城還有三里路,徐鳳年騎馬在行人如織的驛道上,刻意收斂氣機,沒了海市蜃樓,頓時大汗淋漓,與常人無異,徐鳳年沒有著急入城,驛路兩側樹蔭深重,不過應該是有規矩律令使然,販賣西瓜的瓜農都不敢靠近驛道,只是在距離道路二十步外搭棚販賣吆喝,徐鳳年翻身下馬,牽馬走出驛道,走在砂礫地上,商賈旅人多有討價還價,精於砍價的,能從一斤瓜五十文殺到十文錢,徐鳳年牽馬慢行,看到一個健壯老農攤前豎了一塊木板,以炭筆寫就「一瓜百文,任挑任選」,徐鳳年看了眼被曬得黝黑的瓜農,蹲在地上的後者也投來視線,後者好像見他錢囊不癟,咧嘴笑道:「這位公子哥,挑一個?不好吃,不要你一文錢!」
本想繼續向前的徐鳳年停腳打趣道:「就算好吃,我要偏偏說不好吃,你還收不收錢?」
老農眼神不似那些刁民,說道:「還是不收。」
徐鳳年鬆開韁繩,蹲下去,一堆西瓜,無從下手,「老伯幫忙挑個。」
老農端過一條小板凳給徐鳳年,在西瓜上敲彈,捧起放下,然後挑了一個個頭不小的西瓜,足有七八斤,一拳砸下,手法嫻熟,西瓜脆裂,大致對半破開,遞給徐鳳年,徐鳳年掰開西瓜,一邊吃一邊問道:「這瓜賣得可不便宜。」
老農笑道:「別的地方壓價也能壓到一斤十文錢,不過我瓜地好,出來的瓜也甜,公子你瞧瞧,我這兒的瓜怎麼都有五斤以上,一些大的,得有十幾斤,其實怎麼賣都不算貴,要是眼窩子淺些的客人,只挑個頭大的,一個瓜平攤下來,一斤還不到十文,不過要我說,這瓜還是七八斤的最好吃,算是一斤十二三文錢的樣子。我家裡也有些生財營生,不圖靠著這個掙錢發家,而且不想因為幾文錢,跟附近那些只靠賣瓜維持生計的瓜農起了齷齪,人往世上走一遭,都不容易,有個溫飽就夠了。」
徐鳳年沒料到老農如此健談,笑了笑,「難怪老哥有股子精神氣在,原來是心寬啊。」
已是花甲之年卻不見絲毫腐朽疲態的瓜農自己也剖了個瓜,也不去吃瓜心,從邊緣啃起,將好東西留在最後的架勢,跟徐鳳年的吃法如出一轍,略顯小家子氣,老農瞅見這一幕,會心微笑,說道:「我也讀過一些書,不多,說話也喜歡抖摟一些書籍上偷搬來的言辭,生怕被公子這般的讀書人看輕了。」
徐鳳年自嘲道:「老伯這是罵我呢。」
老伯拿袖口抹了抹嘴角,爽朗笑道:「可不敢,我是真心羨慕讀書人。」
徐鳳年點頭道:「整天指點江山,治國平天下,好像什麼都會做,缺了他們就萬萬不行,其實什麼都做不來。老伯,讀書人來賣瓜,賣得過周邊的瓜農?」
老伯搖頭道:「公子以偏概全了,讀書人也有文武都不差的厲害角色,春秋期間可是出了不少的儒將。」
似乎怕言語惹惱了公子哥,怕徐鳳年不付錢,老瓜農笑道:「讀書人有讀書人的活,在書上賺取千鍾粟黃金屋後,能為百姓鳴不平是更好,賣瓜就交由我這樣的老傢伙來做,井水不犯河水,就都過上好日子了。如公子你在年輕時候負笈遊學,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就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徐鳳年啃著西瓜笑道:「老伯這番見識,可謂真知灼見。的確是市井臥虎藏龍。」
老瓜農被一個讀書士子溜鬚拍馬,格外開心,滄桑臉龐上每一條皺紋都透著舒心愜意,「公子聽得進去老頭子的廢話,才是真名士。」
徐鳳年笑眯眯問道:「那這個瓜?」
老農愣了一下,一臉無奈,說道:「賣你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徐鳳年吃完了大半西瓜,從錢囊掏出一粒小碎銀,約莫百文錢的分量,交給言談不俗也不算太雅的老瓜農,說道:「別找我餘錢了,就當買了兩個瓜,一個送老伯吃的。」
老瓜農又愣了一下,稱讚道:「誰說讀書人賣不來瓜,公子來賣,保準用不了幾年功夫,就能去城內建辦一棟不小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