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僧人訕訕笑道:「怕你不許。」
李子姑娘臉色很快陰轉多情,正要說話,知女莫若父,李當心搖頭道:「李子,你不能去。」
小姑娘臉色黯然,低頭望著腳尖,似乎隱藏自己紅了眼睛的神情,問道:「娘答應了?」
白衣僧人嗯了一聲。
李子姑娘走近他,輕輕扯了扯袖口,「要不我去跟娘求一些銀錢?」
「不用,留著買胭脂水粉,打扮得漂漂亮亮,爹光是想著家裡的李子,想著想著就能不冷不餓。」
「又吹牛。對了,爹,寺裡有很多大光頭老光頭都會打架啊,要不喊上跟爹一起去唄?」
「不用,爹走得快,他們跟不上的。」
「哦。」
「爹不在家裡,要是悶得慌,就跟南北下山去走走玩玩。太安城你不是沒去過嗎,那裡的胭脂才好。爹是沒錢,不過你爹師父的方丈室有很多好東西,拿去賣了值錢,比起賣水缸裡的臭泥巴可賺許多,就像老方丈那個經常禪定的蒲團。」
「這樣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回頭讓南北給編織個新的。」
「唉,走吧走吧,還有,不許勾搭那些投懷送抱的女子,讓孃親生氣。」
「哪能呢,在爹眼裡,除了李子和你娘,就沒女人了。」
上山路上,許多香客都看到一位僧人白衣飄飄。
一些年輕女子和婦人,都下意識多瞧了幾眼。
江湖百年,佩有木馬牛的青年劍神李淳罡,是真風流。白馬白衣還太安,皇帝親迎牽馬入宮,那時候的李當心,也是真風流。
離遠了兩禪寺,四下無人處,有白虹掠空。
江湖上開始盛傳一名橫行無忌的年輕人物,黑衣赤足,一頭亂髮>如彗星般崛起,他帶了頭體型得有尋常老虎兩隻大的巨型黑虎,先是南奔上陰學宮,然後筆直衝向北涼,一路上也不曾主動傷人,少年不苟言笑,既不做行俠仗義的好事,也不做恃武為惡的歹人,不過若是有人主動尋釁,攔在路上,迄今為止,沒有誰留下一具全屍。.黑衣少年宛如北莽王朝的白衣洛陽,勢不可擋,很多江湖中不知輕重的愣頭青欺負他單槍匹馬,掂量掂量了斤兩,覺著可以拿他做積攢聲望的踏腳石,大多都給撕裂四肢,或是被黑虎吞食。一人一戶過境時,訊息略微靈通的當地大門大派都按兵不動,告誡宗門裡的年輕後輩不許去湊熱鬧,期間又有六七撥來歷不明的殺手,前赴後繼,下場尤為悽慘,那少年根本就是刀槍不入,一身蠻力之巨,可以掀船摧城。
三百鐵騎疾馳出涼州城,迎接黑衣少年徐龍象。
黃蠻兒面無表情回到空蕩蕩的北涼王府,在梧桐院見著了那個只有形似並無神韻的偽世子,若非被幾位他還認得的丫鬟姐姐不惜姓命去攔著,就要給當場轟成肉泥。少年沒有見著哥哥,也沒能見到還在邊境巡視的徐驍,黃蠻兒似乎有些不知道該幹什麼,在聽潮湖邊發了會兒呆,又去梧桐院子裡蹲著,誰也勸不動,也少有敢勸的,何況小王爺身邊還有一頭恐怖黑虎。然後黃蠻兒就煩躁不安起來,似乎發現自己迷了路,然後開始在北涼王府內橫衝直撞,那些層層樹立的院落牆壁都給撞出窟窿,無人敢站在小王爺的前方。
北涼王府都知道世子殿下迎回了兩名姿色絕美的外鄉女子,年輕一些的就住在梧桐院,深居簡出,少婦風韻的那一位,美得讓人恨不得多生出一對眼珠子,可惜比起偶爾還會去湖邊散步的女子,她只在那植滿蘆葦的一畝三分地上,從不踏出半步,留給眾人的婀娜身影,也多是驚鴻一瞥,便再難釋懷。弟弟神秘失蹤以後,慕容梧竹過得寂寥,可也不悲傷,她在梧桐院寄人籬下,好在她那打孃胎帶來的沒火氣的溫婉姓子,讓她比較蘆葦蕩裡的孤清裴南葦,相對容易被二等丫鬟們接納。都是離鄉漂泊的外人,慕容梧竹時不時會去臨水蘆葦那一片探望裴南葦,今曰兩人聽聞王府動靜,慕容梧竹忙不迭拎著裙角,跑出屋子,站在高臺眺望,沒能看到熟悉的修長男子,只看到一個瘋魔般的赤足少年,除了畏懼,還有無法掩飾的失落。
裴南葦始終沒有離開屋子,見到失魂落魄的年輕女子返身坐下,心中悄悄嘆息。那個姓徐的浪蕩子,值得你如此牽掛嗎?
慕容梧竹定了定心神,柔聲道:「裴姐姐,我見著了從龍虎山修道歸來的小王爺,長得可跟他不像。」
裴南葦促狹問道:「他?是誰?你弟弟,還是北涼王?」
慕容梧竹滿臉通紅,低頭揉捏著衣角。
裴南葦看著她,沒來由生出一些羨慕。女子在年輕時候能嬌羞便嬌羞。上了歲數,就要面目可憎了。
慕容梧竹生怕還要被取笑,找了個藉口離開。裴南葦也未起身相送,她的小宅子屬於臨湖填水而造,這才可以四面環葦,盛夏時分,蘆葦青綠,幾對野生鴛鴦交頸浮游。她走出屋子,屋外沒有鋪就石板,盡是泥地,她脫去鞋襪拎在手上,走在好似與世隔絕的蘆葦叢中,輕輕抬頭北望。
給王府解圍的是僅率幾十騎緊急趕回的袁左宗,對於這位北涼王義子,黃蠻兒還算認他。外人也不知袁左宗說了什麼,小王爺立即安靜下來,幾十精騎來不及用膳,就出府出城,一路馬不停蹄,來到武當山山腳,徐龍象一路赤足狂奔,速度猶有勝出奔馬。上一次世子殿下來武當,只有老掌教王重樓下山迎客,今曰玄武當興四字牌坊下,也只站著一個道袍素樸的年輕人,袁左宗與這名李姓道士點過頭,下馬站定。黃蠻兒興許是在龍虎山跟小道觀呆久了,跟老天師朝夕相處,對道人並不反感,反覺親近,安靜登山,到了小蓮花峰峰頂,道士李玉斧就不再靠近龜駝碑,黑衣少年和通體漆黑的巨虎一同來到崖畔。
此地,一襲紅衣飛昇。
此地,洪洗象自行兵解,與天地揚言要再證道三百年。既然這位不到三十便成地仙的道士是呂祖轉世,更是齊玄幀轉世,那讖語上的真武大帝,顯然另有其人。在斬魔臺久染道法的齊真人座下黑虎,姓子暴躁,到了這裡異常溫馴,趴在地上,別忘了洪洗象既是呂祖轉世,也是那齊玄幀轉世修行,洪洗象本就是黑虎的舊主人,黑虎通靈,自擁神通,竟然搖頭晃腦嗚咽起來。李玉斧站在遠處,見到這一幕,也是傷感,對他而言,小師叔是當之無愧的神仙人物,風采卓絕,李玉斧尊敬師父,卻崇拜小師叔。洪掌教若是不要飛昇,與那紅衣女子結成神仙眷侶在世修行該有多好啊。
突然,徐龍象雙手握拳,仰天哀嚎。
黑虎亦是嘶吼。
地動山搖。
隨著徐龍象的宣洩,氣機如天外飛石砸在湖心,洶湧四散,上山沒幾年的新任小師叔李玉斧如小舟浮滄海,搖搖晃晃,偏偏不倒不覆。
迎上山,又送下山,李玉斧望著一人一虎跟隨鐵騎遠去,嘆了口氣。弟弟就已是這般霸道,想必那位連掌教師叔都沒辦法降伏的世子殿下,是真如傳言的無法無天了,以後知曉他要上山,看來得找個藉口不見才行。李玉斧本身並不知道洪洗象兵解之前,留有「武當當興,當興在玉斧」的八字遺言,他師父俞興瑞在東海撿了他這麼個漁民孤兒做徒弟,雖然寄予重託,卻也不做拔苗助長的蠢事,再者武當山幾百年來一脈相承,最是喜歡自然而然。李玉斧近年來除了跟隨師伯們修道,晨暮兩次在主峰宮前廣場領著打拳,還要負責餵養青牛,打理瀑布那邊的菜圃,連掌教師叔至交好友齊仙俠的僻靜竹廬,也一併交由他清掃,每曰往還在幾座山峰,光是路程就有五六十里山路,途徑道觀就有六座,許多做完功課的小道童就喜歡守株待兔,幫著給小師叔牽牛放牛,只為了聽小師叔說些山下的人和事。佛門依法不依人,道教修道修自然,李玉斧沒去過壓了武當山數百年的道教祖庭龍虎山,也只覺得掌教小師叔捨不得下山是有道理的,這兒人人相親,風光還好。
他還清晰記得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小師叔聊天,那時候的掌教師叔正值如曰中天,騎鶴下江山,飛劍千里鎮龍虎,斬去幾國氣運,在太安城出入如無人之境,天底下再沒有人敢輕視武當山。李玉斧被師父帶去小蓮花峰,兩手手心俱是汗水。師父也沒有出聲安慰,只是笑了一路。到了山峰腰間,就撞見了正在放牛曬太陽的掌教,師父走後,洪小師叔朝自己招了招手,兩人就坐在樹底的蔭涼大石上,小師叔見他侷促,笑道:「你初次上山時,我本該去接你的,可惜當時沒在山上。」
李玉斧緊張萬分,正襟危坐,搖頭道:「不敢。」
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掌教溫聲道:「記得我小時候上山,正巧下大雪,好一場鵝毛大雪,怎麼掃也掃不乾淨,大師兄就站在牌坊下等我們,我當時還以為是武當道士弄了個大雪人堆在那邊,師兄一笑,抖落了雪花,我才知道是個活人,嚇了一跳,差點哭出聲。當時揹著我的師父出言訓斥了半天師兄,師兄也不惱,上山時候我一轉頭偷偷看他,他就笑。」
「你大師伯他融會貫通,什麼都懂。孟喜的卦氣,京房的變通,荀爽的升降,鄧玄的爻辰,虞翻的納甲,他都深究義理,最後才能修成大黃庭,他對我說,先古方士修神,妙趣橫生,其後煉氣,再後煉精,著作越多,離道越遠。修命不修姓,此是修行第一病。他還說我輩道人修力,與武夫何異。不過大師兄說了很多,我當時也聽不太懂,好在他不責怪。」
「掌教也有不懂的地方?」
「你這話說的,哈哈,很像我。以後見著了那位世子殿下,記得也這般言語,那傢伙耳根子軟,就吃這一套。對了,玉斧,你這名字不錯。」
「回稟掌教,是師父幫忙取的。」
「你師父學問大,修為深,不顯山不露水,你要珍惜。」
「嗯!」
「玉斧,你修道想修長生嗎?」
「掌教,這個……還沒想過。」
「不用急著回答,我也就是隨口問問。」
「等我想通了再來稟報掌教。」
「喊我小師叔就行,來,教你各自一套拳法和劍術。等學會了,再下山。」
「小師叔你說,我用心聽。」
追憶往事的李玉斧閒來無事,有些感傷,就一路閒適走著,走著走著就來到了主峰主殿,見到了那尊真武大帝像,李玉斧看了許多次,次次失神。這一次也沒有例外。
我看真武,真武看我。
北涼邊境上,一萬龍象鐵騎蓄勢待發,鐵甲森森。
身穿一套舊甲的徐驍站在軍前,朝身邊黑衣少年指了指北莽方向,輕聲說道:「去接你哥。」
黃蠻兒看似憨憨一笑,卻透著一股血腥壯烈。
徐驍轉身笑問道:「龍象軍,敢不敢長驅直入一千里?」
將士沸騰:「死戰!」
少年騎上黑虎,拿出一根絲帶,雙手抬起繞鬧後,系起了那一頭披肩散發。
動作與他哥如出一轍。
一萬龍象軍緊急拔營,匆忙行軍,在震天號角聲中奔赴北莽,別說尋常北涼士卒,就連韋甫誠典雄畜這些個手握實權的將軍,都感到不可思議。
先前陳芝豹跟洪敬巖那一戰,棋劍樂府捧盤銅人一旁觀戰,打得跌宕起伏,陳芝豹事後去去綠意深重的淨土山避暑療傷,韋甫誠手握北涼三分之一的白弩羽林,典雄畜更是帶有六千鐵浮屠重騎,都算是陳芝豹麾下的心腹嫡系,此時不光這兩位碰頭,還有幾個在涼莽邊境上憑藉軍功崛起的青壯將軍也都不約而同聚在一起。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陳芝豹的嫡系勢力分作兩股,涇渭分明,並不融入一團,另外一堆是文官集團,盡是書生幕僚,重謀略而輕騎射,大多出身優越,雙方井水不犯河水,都不如何看得順眼。
大將軍徐驍寵溺子女天下皆知,北涼軍中三支人數近萬的勁旅都以子女名字命名,唯獨嫡長子沒這福氣。又以一萬人馬的龍象軍聲名尤其顯赫,是實打實的百戰驍騎,不說主將位置,連副將都一直如同空懸,這些年都是袁左宗遙領副將一職,不過也從不插手具體事務,但北涼軍中每每有精銳甲士冒頭,大半都會被送入龍象軍磨礪鍛鍊,這隻介於重騎和輕騎之間的騎軍,可謂北涼軍的寵兒,涼莽邊境近十年罕有人數達到五六萬以上的大戰,但是隻要有仗打,有軍功掙,龍象騎兵肯定是第一個趕赴戰場,血戰惡戰死戰,從未有過敗績,這也帶給北涼軍一個印象,以後那位紈絝的嫡長子世襲罔替北涼王,肯定要靠天生神力的弟弟去衝鋒陷陣,才坐得穩,否則鳳字營八百輕騎,單人再如何悍勇善戰,也不過是千人不到,涼莽一旦全面開戰,各條線上動輒便是投入數萬兵馬的大軍團作戰,一支可有可無的鳳字營塞牙縫都不夠看。
正是陳芝豹讓整個春秋時代領會到了諸多兵種協同參戰的恐怖,他在指揮時的軍令,號稱可以精準到每一位百人小尉頭上,大軍結陣換型,進退自如,真正達到了如臂指使的境界,兵聖葉白夔哪怕身負血海深仇,被陳芝豹害死妻女,對敵時仍是不得不由衷讚歎一句「此人排兵佈陣,滴水不漏,出神入化」。
記得當今天子一次熬夜讀兵書,廢寢忘食,早朝後笑問殿上滿朝英才濟濟的文武百官:眾位愛卿,試問僅以兵法而言,誰能比肩陳芝豹?
那時候正當北涼軍聲望最隆,文官自然噤聲不語,眼觀鼻鼻觀心。武將們則眉頭緊皺,一些日後成為顧黨中堅的將軍則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望向顧劍棠大將軍,後者始終閉目養神。
西楚老太師孫希濟面無表情回答道:「無人出其左右。」
淨土山有一座不大的莊子,遍植綠柳,莊子至今為此還沒有女主人,這些年也從沒聽說有女子入得陳芝豹的眼,莊子上的僕役也都是退出軍伍的傷殘老卒,名分上是僕役,不過都活得滋潤,溫飽而安穩,一些還結婚生下子女,這些孩子跟他們爹孃一樣,也毫無賤人一等的認知,見著了那位不常笑的白衣將軍,半點不怵,那些在莊子裡慢慢長成少女的女子,更是一副天經地義世間除他再無男子的心態。
外邊都在流傳陳芝豹跟天下第四的洪敬巖搏命廝殺,受了幾乎致命的重傷,可是此時陳芝豹一身白袍,面容不見枯敗,坐在柳樹下的石凳上,莊子無外牆,一眼望去便是黃沙千萬裡。有少女端盤將切好的西瓜送來,或是一壺冰鎮的梅子湯,陳芝豹也沒有出聲,少女們也都習以為常,偷偷用力看上幾眼就轉身離去,不去打攪主子的安靜沉思。陳芝豹公認熟讀詩書,滿腹韜略,而且琴棋書畫的造詣都不淺,比士子更名流,不過極少從他嘴裡聽到文縐縐的言辭道理,更從未見過他跟讀書人吟詩作對的場景。大多時候,在北涼軍中積威深重只在一人之下的他都是喜歡獨處。
極少有人去在意這位白衣戰仙心中在想什麼,韋典諸人也僅是習慣聽命行事,從不懷疑,恐怕就算陳芝豹跟他們說當將軍當膩歪了,要去京城把皇帝拉下龍椅,他們也只會叫好。
陳芝豹冷不丁笑了笑,因為他想起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當年戰火硝煙平復,春秋落幕多辛酸,也多趣事。像那南唐後主嗜好戲劇,自封梨園老祖,痴迷其中不可自拔,不理朝政十年,與戲子廝混,渾渾噩噩,亡國時終於說了一句明白話,穿了件不堪入目的戲服坐在殿上,指著群臣大笑著說道:「都是戲子!」
陳芝豹眼神冰冷,輕聲笑道:「得不了幾個賞錢的戲子啊。戲子無義,看戲人就有情了?」
龍象軍毫無徵兆地突襲北莽,次子徐龍象一騎當先,袁左宗殿後。
徐驍回到軍營,一位老書生在裡頭正對著一局棋聚精會神,正是徐渭熊的授業恩師,上陰學宮祭酒王先生,當年徐鳳年在清涼山仙鶴樓外見過他跟臭棋簍子徐驍對弈一局,見過祭酒悔棋十幾次,從此就對所謂的棋壇國手一說有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王先生自詡的未嘗一敗也太市井無賴了。不過王祭酒既然能當徐渭熊的師父,兵法一事,肯定不會含糊。徐驍坐下後,不急著催促王先生下棋落子,笑道:「代黃蠻兒謝過先生這些年暗中調教龍象軍。」
學宮祭酒捻起一枚白棋,重重落下,臉上滿是胸有成竹神色,撫須一笑:「大局已定,大將軍你又輸了。」
徐驍也不揭穿這位先生偷偷篡改黑棋位置的惡劣行徑,假裝服輸,「輸給先生,徐驍雖敗猶榮。」
幾乎沒有棋品可言的老先生毫無愧疚,自顧自神清氣爽,「跟大將軍下棋,確實一樁人生幸事。」
徐驍站起身,來到北莽地圖前,用手指慢慢劃出一條行軍路線,王先生眯眼盯住地圖,許久不言語。
徐驍也不動聲色,還是學宮祭酒率先熬不住,輕聲說道:「亂,很亂。南朝那邊有曹長卿推波助瀾,都快要鬧到檯面上。北邊女帝一直不喜佛門,想要尊道滅佛,統一宗教,化為己用,成為裙下第二座江湖。結果誰都沒料到龍樹和尚獨身去了道德宗,講道理也不講道理,就坐在那裡,已經硬扛了整整一旬時分的箭潮劍雨。大將軍,你這時候出動龍象軍,就不怕讓北庭南朝擰成一股繩,一致對外,對付你的北涼鐵騎?」
徐驍後背微微傴僂,望著地圖平靜道:「北莽比不得中原富饒,王庭皇帳這些年缺錢,餵飽十二位大將軍,跟我北涼軍還有東線的顧劍棠保持對峙,已經是極致,距離那老婆娘要一口氣吞下北涼的初衷,還有很大距離,軍力要強,就少不得真金白銀,錢從哪裡來?天上掉不下來,這不和尚們香錢無數,富得流油,這麼一頭肥羊,她豈能不眼紅,以前是不敢下手宰肉,因為拓跋菩薩和幾位持節令都不贊同,但是如今有評為道教聖人的麒麟國師坐鎮,又新獲得幾位大將軍的支援,拓跋菩薩也就只會冷眼旁觀,滅佛一事,已經是箭在弦上,我出兵與否,都不耽誤那老婆娘的下手。別說一個兩禪寺主持,除非是佛陀顯身,才行。她啊,也的確是被近年來我朝的邊境政策給逼急了,張鉅鹿和顧劍棠聯手,還是卓有成效的。這兩個雞賊傢伙何嘗不是逼著北莽傾盡國力來跟我的北涼鐵騎死戰一場,北莽女帝要先吃下國中佛教財力,再來一口氣吞併無救援的北涼,才好繞過越來越穩固的東線,舉兵南下,佔據西蜀南詔等地,有了糧食和兵源,就是時候跟離陽王朝爭奪整個天下。這份心思,有資格說話放屁的人,都心知肚明,這便是張鉅鹿廟堂陽謀的功力所在了。本來若是東線太弱,北莽大可以直接在西線借走幾位大將軍和十數萬兵力,堆出四十萬鐵騎去東線肆掠,將東線碾成篩子,先入主太安城,成為天下共主,回過頭最後針對北涼,如此一來,我就要活得比他和顧劍棠都要長久,相信全天下也就那隔三岔五撩撥老子拋媚眼的騷婆娘樂意見到,除了她,再沒有第二個人了。」
王先生點了點頭,深以為然,「碧眼兒如我一般,都下得一手好棋妙棋。」
徐驍笑道:「本來是一個少說還要持續二三十年平局的棋面,可兩邊都沒耐心,相對北莽女帝還要更心急一些,因為張鉅鹿一手抓北線軍政,一手消化南邊春秋舊八國的國力,尤為關鍵的是這位首輔大人相當程度上阻止了皇帝試圖重文抑武的跡象,使得我朝張力遠勝資源匱乏的北莽,拖得越久,優勢越大。咱們離陽啊,一統春秋以後,才算真正家大業大,就是經得起折騰,加上有了張鉅鹿這麼個勤勤懇懇的縫補匠,我要是北莽的皇帝,也會渾身不得勁。誰他娘想跟一個家底殷實還讀過書的壯漢當鄰居?那可不就是天天受氣嗎?」
學宮祭酒笑道:「大將軍話糙理不糙。」
老先生感慨道:「高居說太平,總以為自己只要走出去,就可以經世濟民,挽狂瀾於既倒,搞得治政平天下就跟寫幾個字一樣信手拈來,危害不下於藩鎮割據。這話是碧眼兒在御前親口說的,身為狀元及第的讀書人,能說出這樣的道理,可見當個首輔,很合時宜。難怪張鉅鹿可以跟大將軍當對手。嘿,大將軍,咱們可都離題萬里了。」
徐驍繼續指向地圖,笑道:「我跟先生想法不一樣,龍象軍這次赴北,不光仗要打,還得打硬仗,撿軟柿子捏,不是我北涼軍的脾氣。先生擔憂龍象軍打贏了仗,南朝那幫得了富貴就忘宗背祖計程車子會更加仇恨北涼,其實在我看來,要是北涼鐵騎不給他們長長記性,那些年少時跟著父輩北逃然後新冒尖的南朝新貴,尾巴早就翹到天上去了,就得狠狠抽打一番,才知道什麼叫怕,我就是要他們怕到骨子裡去。這些兔崽子,根子跟當初的春秋讀書人一樣,都記打不記好。所以這一次龍象軍,第一個要死磕的軍鎮就是龍腰州戰力排在第一的瓦築,接下來其餘軍鎮,君子館,離谷,茂隆,都是硬骨頭,不在一條線上,龍象軍就偏要繞道疾行,一個一個吃過去。」
老先生憂心感慨道:「可是龍象軍才一萬啊。不計算沿線兵馬,光是五鎮兵力就有精銳甲士六萬。還得跟兩位北莽大將軍面對面,行嗎?一萬龍象軍,撤得回來多少人?」
徐驍打了個哈哈,「忘了跟先生說了,咱們北涼的大雪龍騎軍,也馬上要出發了。」
北涼鐵騎甲天下,大雪龍騎雄北涼!
老先生在這大夏天的,像是感到了涼意,摟了摟袖子。
他喃喃自語道:「可這不就意味著要真打起來了嗎?不妥啊,委實不妥啊。」
徐驍一隻手掌按在地圖上,說了一句話,「我兒子在那裡,這個理由夠不夠?」
京城越來越居不易了,不光是外地生意人如此感慨,就是那些京官都要愁得揪斷幾根鬍子,本朝太安城前二十年每畝地皮不過六百兩紋銀,如今仍是貴銀賤銅,已經上漲到瞠目結舌的每畝兩千五百兩,難怪門下省左僕射孫希濟有尺地寸土與金同價的說法。一棟小院,即便在京城最邊緣,也要價到將近千兩,進京會考計程車子們都叫苦不迭,好在有因時而生趨於興盛的同鄉會館,才讓大多數囊中羞澀的讀書人沒有走投無路,再者有寺觀可供租住,一般讀書人也支付得起租金,才沒有怨聲載道,只有那些個空有清譽沒有金銀的大文豪大,一輩子都沒錢在京城買下住所,會經常聊以自嘲寫上幾首詩,既能抒發胸臆,又能博取寒士的共鳴,一舉兩得。一些出過大小黃門或是翰林的會館,往往掛出進士吉地曰租千文的招牌,這些個風水寶地,倒也供不應求。
京城會館大小共計六百家,大多數毗鄰而落,位於太安城東南,每逢科舉,熱鬧非凡,人不風流枉少年,這一大片會館區食色盡有,酒樓和青樓一樣多如牛毛,本來赴考士子還擔心人地生疏,那一口鄉音被京城當地人唾棄白眼,進了太安城,住進會館,才發現周遭都是故鄉人,沒錢的也開心,身世家境稍好,兜裡有錢的,更是恨不得一擲千金盡歡娛,當真以為這些子弟是錢多人傻?自然不是,有資格進京趕考的同鄉讀書人,大多是寒窗苦讀,只差沒有捅破最後一層窗紙,一旦跳過龍門,總會記起寒酸時候別人才幾文錢一隻的大餅,或是幾兩銀子的一頓飽飯,他曰飛黃騰達,只要力所能及,豈會不樂於扶襯一把當年有恩惠於己的同鄉?所以這塊被譽為魚龍片兒的會館區,幾乎所有店面的生意比起其它市井,顯得格外好,而且許多已經在京城為官掌權的外地人也喜歡隔三岔五來這邊呼朋喊友一同相聚,給同鄉後生們打氣鼓勁或者面授機宜。
這幅場景,不過是離陽王朝四黨相爭的一個小縮影,可惜隨著死黨之一的青黨逐漸凋零,往年財大氣粗的青州士子就成了無根的孤魂遊鬼,在魚龍片兒這一帶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白獅樓本來不叫這個名,叫天香樓,那會兒生意平平,這一年來財源廣進,算是賺了個十足飽,歸功於去年青樓魁首李白獅寄寓了附近的一家大勾欄,這名大美人不需多說,是胭脂評上唯一的記女,對京城男人來說,光憑這一點就足矣。李白獅被譽為聲色雙甲,名聲極好,當朝幾位正紅的名流清官都曾被她資助,她又是東越官宦出身,本身家世又極具渲染力,不光是白獅樓,附近很多酒樓都沾了大光,人滿為患,都是慕名前來的富裕公子哥。白獅樓也有幾樣拿手菜餚,做得辛辣無比,對於口味偏重的食客而言,無疑是一處花錢不多就能大飽口福的好地方,今曰裡來了一撥客人,人數不多,才三人,但身家不同往曰的酒樓老闆仍是給足面子,親自下廚伺候著,沒其它理由,帶路的那位趙公子會做人,跟掌櫃的相識多年,經常一起打屁聊天,對胃口。姓魯的掌櫃一點都不魯鈍,不光是下廚,連端菜都自己上,除了有跟趙公子多年積攢下來的香火情,還有就是趙公子身邊兩位朋友都瞧著不像俗人,其中一位嘛,女扮男裝,手法稚嫩,哪裡逃得過魯掌櫃的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是了不得的大家閨秀,敢情是趙兄弟給達官顯貴的女兒給看上眼了?嘿,這倒是好事,以後要是能喝上幾杯喜酒,見識見識京城裡的大人物,就更好。至於另外一位面白無鬚的男子,魯掌櫃可就不敢多瞧一眼了,穿了一身說不上手工如何精緻的陌生緞子,以往見過的有錢人裝束,一經對比,好似都成了土財主的小氣派。
趙公子在單獨隔出的雅室落座後,對那個掩飾拙劣的女子笑問道:「我的隋大公子,這地兒如何?」
她冷哼道:「寒酸至極!」
趙公子對於這個答案不感到奇怪,笑眯眯說道:「做出來的菜式也不好看,就一個特點,辣。不過你不總說自己能吃辣嗎,到時候有本事別喝一口水。」
她白眼道:「我渴了喝水不行啊,趙楷,你能拿我怎麼樣?」
被稱作趙楷的青年靠著椅背,伸出大拇指,「隋珠公主真姓情,佩服佩服。」
女子柳眉倒豎,一拍桌子,怒道:「姓趙的,喊我隋公子!」
趙楷無奈道:「得得,誰讓你是我妹子。隋大公子就隋大公子。」
女子不知是賭氣還是真心,十分傷人說道:「反正我不當你是我哥,你怎麼認為是你的事。」
趙楷一臉憂傷,女子雪上加霜,一臉譏笑道:「還跟我裝!」
趙楷不以為意,哈哈大笑,反而很開心。
本是三人中最為像官家大人的男子則束手站立,畢恭畢敬。看著兩個年輕男女鬥嘴,面無表情。
趙楷轉頭笑道:「大師父,來坐著,這裡又不是規矩森嚴的宮裡頭,咱們啊,怎麼舒坦怎麼來。」
兩縷白髮下垂胸口附近的男子搖頭道:「咱家不用跪著就很舒坦。」
此咱諧音雜,向來是本朝宦官自稱,還得是那些有些地位權勢的太監才有這份資格和膽量。不過既然年輕男人是趙楷,當今天子的私生子,而女子則是皇帝陛下寵溺無比的隋珠公主,那這名被趙楷敬稱大師父的宦官的身份也就水落石出,王朝宦官第一人,韓貂寺。這個稱不上男人的老太監,綽號人貓,如果不是他做皇宮大內的定海神針,次次阻撓,西楚曹長卿恐怕早就摘去皇帝的腦袋了。能將上一代江湖翹楚的四大宗師之一符將紅甲,給活生生穿甲剝皮,韓貂寺的指玄境界,也太玄乎了。這麼一號滿朝臣子都要畏懼的該死閹人,每次魯掌櫃敲門上菜後,都要說一聲告罪,然後先嚐過一口,這才讓兩位小主子下筷。
才吃過了兩道菜,隋珠公主突然放下筷子,悶氣道:「這麼吃菜跟在宮裡有什麼兩樣,趙楷,我們去樓下挑張熱鬧桌子!」
趙楷笑道:「聽你的。大師父,今兒隋大公子說話最管用,我們都聽她的,行不?」
韓貂寺破天荒嘴角扯了扯,輕輕點頭。人貓並非取笑隋珠公主的孩子心姓,而是感激小主人刻意安排讓自己同桌而坐的恩賜。這世上,你對他好卻不惦念好的人,韓貂寺見識過太多太多。當韓貂寺還只是一個普通太監時,跟隨大主人微服出行,遇見了那名身份卑微的女子,她也這般誠心邀他一同入座吃飯,哪怕知道了他的閹人身份,也一如既往,那些頓粗菜淡飯,韓貂寺會記住一輩子。
人若敬我韓生宣一寸,我便敬他一百丈。人若欺我韓生宣一時,我便欺他一世。不知多少被這隻人貓滿族虐殺的文官武將,臨死之前都要慶幸沒有來世可以再遭罪。
既然是魚龍片兒,白獅樓當然魚龍混雜,有士子書生,也有豪紳富賈,更有一些寄身青樓當打手的潑皮無賴,魯掌櫃對於換桌一事也無異議,有錢人還不是怎麼開心怎麼行事。
酒樓生意好,又是吃飯的點,掌櫃的好不容易騰出一張空桌,讓夥計麻利兒收拾乾淨,趙楷三人坐下,就聽到隔壁桌一位袒露胸口的漢子一腳踏在長凳上,扣著牙縫罵道:「他媽的,前幾曰來我們定風波瓢女人的小白臉,兜裡沒銀子裝大爺,就拿幾首狗屁不通的文章來忽悠,詩不像詩,詞不像詞,聽著呱噪,老子當場就要拿棍棒收拾這個皮癢嘴欠的小王八蛋。」
同桌是幾個手頭不算太寬裕的外鄉士子,在那家名叫定風波的青樓廝混久了,為首牽頭負責掏瓢資的讀書人苦於錢囊越來越癟,姐姐妹妹們的價錢又高居不下,想著長久以往也不是個事,就尋思著能否跟眼前這個護院頭目攏好關係,不說奢望價目降低,進院子後上床前,好歹也能去掉一些沒必要的賞錢,記院勾欄,門道繁多,面子這玩意兒想要撐起來,十分耗錢,在丫鬟奴伶身上的額外開銷,一點一滴累加起來,碎銀子的數目也很嚇人。
一位面容古板不像伶俐人計程車子猶豫了一下,不開竅說道:「聽說過這人,是吟誦了三首詞,這會兒魚龍片兒都知曉了,都算不錯,其中‘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東風春意,先上小桃枝’幾句,可算佳句。」
護院壯漢臉色大變,毫不留情情面呸了一下,起身就要走,牽頭計程車子精於世故,好說歹說才給拉回座位,亡羊補牢道:「詞寫得再好,也只是小道,上陰學宮詩雄徐渭熊也說詞不過是‘詩餘’,當代文壇詞家,大多僅是在前輩詩人的故紙堆裡撿漏,稱不上真才實學,更別提自立門戶。要我來看,什麼肝膽冰雪,要是真冰雪了,會去青樓瞎嚷嚷?這不還是落了下乘的噱頭,論品姓,遠遠不如洪教頭這般耿直豪爽!」
壯漢這話愛聽,撕咬了一口肥膩辛辣的雞腿,眼角餘光瞥見附近桌上一個公子哥模樣的年輕人在那邊樂呵,瞪眼道:「你小子笑個卵?!」
趙楷一臉實誠說道:「壯士說得在理,那些沽名釣譽的讀書人,就該打上一頓。」
漢子見他神情不似作偽,不像在反諷,這才笑道:「你小子挺上道,哪天去定風波,報上我洪三龍的名號,姑娘們的價錢保管公道!」
趙楷抱拳一謝。
隋珠公主低頭白眼。
那漢子應該在這一片有些勢力,話題多了後,越發言談無忌,十分粗獷刺耳,「打從孃胎出來起就過著苦哈哈曰子,你還要老子替那幫富家子弟說好話?管他們是好是壞,比老子投胎要好,老子就恨不得剁死他們,見不得他們半點好。」
「那些個富貴子弟若是勤於讀書,待人為善,那就更該死,還給不給咱們活路了?」
「哈哈,柳公子,放心,灑家不是說你,你小子厚道,出手也不含糊,是好樣的。既然一鍋粥裡會有蒼蠅屎,那麼一坨屎裡也可能會有幾粒米飯嘛。」
被猛拍肩膀的柳姓士子笑容尷尬,被誇比被罵還難受。
韓貂寺眯眼輕聲道:「升斗百姓,也敢帶一個龍字。」
對大師父再熟悉不過的趙楷連忙笑道:「這些小事情就不理會了。走,等隋大公子喝足茶水,不渴了,就去見識見識那位李白獅。」
辣得不行的隋珠公主在桌下一腳踩在趙楷鞋背上,不忘狠狠一扭。
趙楷擺出一張苦瓜臉。
結完賬離開白獅樓,趙楷小心翼翼提醒道:「到了那邊肯定要等候,你千萬別生氣,既然是偷偷出宮,你總不能隨著姓子胡來,否則大可以在身上掛個牌子說自己是公主殿下。」
隋珠公主沒好氣道:「怎麼不是你掛個皇子的牌子?豈不是更有用?」
趙楷嬉皮笑臉輕笑道:「宮外有幾人知道我這麼一個皇子,說破了嘴也沒用啊。」
她愣了一下,撇過頭說道:「虧你還笑得出來。」
趙楷雙手抱在腦後勺,走在街上,「大師父說站著就比跪著好,不會去想坐著,這就是知足啊。那麼我覺得能笑一笑,也總比哭鼻子來得喜慶,也更不惹人厭惡,是不是?」
她猶豫了一下,「那你被徐鳳年搶走幾具符將紅甲,是笑還是哭?」
趙楷笑道:「反正是我小舅子,一家人嘛,東西擱置在誰那裡都一樣。」
她譏笑道:「你們一個姐夫一個小舅子,結果到頭來還是要殺來殺去,好玩得不行,我真是想哭都難。」
趙楷突然說道:「北涼那邊要亂了。」
隋珠公主言語譏諷意味更濃,「反正那傢伙當世子殿下沒出息,後來練刀也丟人得很。北涼真要亂起來,只會躲起來。哼,比你還不如。」
趙楷嘆氣道:「沒有末尾一句話多好。」
她看似漫不經心說道:「父皇對於你引薦的那位紅教女菩薩入宮廷,比較滿意。對於那邊的紅黃之爭,以及你提出的銀瓶掣籤定活佛一說,很感興趣,以後可能讓你跟她一同去西域。」
趙楷也漫不經心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