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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八章 道德宗佛道鬥法,葫蘆口涼莽廝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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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槐急眼道:「憑啥我不行?」

老烽子輕聲道:「當官要深藏不露,就像女人的胸脯。」

袁槐愣了一下,提高嗓門大笑道:「呦,你還知道講道理?」

老傢伙平淡道:「大道理只要是個人就都懂幾個,尤其是到了我這個歲數的老傢伙。」

袁槐白眼道:「跟你說話就是無趣。」

一名年輕烽子大踏步走入,對老傢伙頤指氣使道:「項老頭,去,跟爺去集市拎幾壺酒來,酒錢先欠著。」

老烽子默不作聲,就要離開烽燧給同僚買酒去,至於這些個烽子欠他的酒錢,日積月累,不說五十兩銀子,三四十兩肯定跑不掉,不過他就是一團爛泥巴,任人拿捏慣了。袁槐看不過去,替項老頭打圓場,說他去。那位把佔便宜視作天經地義的烽子怒目相視,見袁槐嘻嘻笑笑,巴掌大小的臉蛋,下巴尖尖的,細皮嫩肉處處跟娘們差不多,心裡就沒了火氣,可他也覺得下腹憋著一團邪火,只是這姓袁的極有可能是燧帥的玩物,他膽子再大也不敢放肆,不過能過過手癮也好,舔著臉說好兄弟,就要去摟他的肩膀,被袁槐靈巧低身躲過,溜了出去。在梯子山混吃等死的烽子大失所望,狠狠盯著袁小子的屁股下狠力剮了幾眼,心中暗罵自己真是想婆娘想瘋了,回頭再看那個老不死的晦氣貨色,吐了口濃痰,這才大搖大擺走出去。

梯子山烽燧有兩匹馬,一匹給燧帥臨時騎了前往軍鎮茂隆,賣酒的集市得有二十幾里路,袁槐跟看守馬匹的烽子說請所有兄弟喝酒,也就得以騎馬下山。

下山時,袁槐跟一小隊吊兒郎當的邊鎮騎卒擦肩而過,為首一個俊哥兒跟烽燧裡的傢伙差不多德性,瞧見了他,也是眼神玩味,還吹了一聲口哨,袁槐忍下惡寒,快馬加鞭。

騎隊總計六騎,跟為首騎兵小頭目只差半個馬身的一員騎卒輕聲問道:「不解決掉?」

那名前一刻還玩世不恭的小頭目收斂神色,眯起眼,微微搖頭道:「放在後邊殺。記住一點,重鎮附近的烽燧,未必只有九名烽子。」

面容清俊的騎卒嘿了一聲,「翰林哥,都殺了一路了,光是咱們就搗掉七座烽燧,心裡有數得很!」

沉默時越發冷峻的李翰林撥出一口氣,「小心總不是壞事,兄弟們不能再把命丟在北莽了。除掉這座烽燧,接下來就沒咱們兄弟的事情。回去以後……」

李翰林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幾人能回?

李十月咬了咬乾裂嘴唇,眼神陰冷,重重點了點頭。

離梯子山烽燧半里路有一道關卡,一名烽子正在涼蔭底下靠樹打瞌睡,連並沒有刻意包裹軟布的馬蹄聲都沒吵醒,不幸中的萬幸,一根弩箭瞬間透過頭顱,釘入樹幹,烽子死得不痛苦,僅是腦袋往後輕微抖動出一個幅度。騎卒故意在關卡稍作停留,然後慢悠悠上山,烽燧煙墩外有兩名南朝烽子在插科打諢,都等著袁槐買酒回來解饞,見著身披茂隆輕甲的騎卒懶洋洋出現在視野,以為是軍爺來這邊找熟人,擠出笑臉上前恭維幾句,六騎同時下馬,李翰林笑著跟一名烽子勾肩搭揹走向烽燧,隨口問道:「你們燧帥在不在,老子好不容易逮住機會溜出來透口氣,說好了一起去今晚茂隆喝花酒,可別放鴿子!萬一北涼真打過來,老子是死是活都兩說,這會兒趕緊找幾個娘們痛快痛快。」

烽子心裡那個羨慕垂涎啊,嘴上陪笑道:「對對對,軍爺說的在理,是要痛快。軍爺要是信得過,小的斗膽幫軍爺領路,茂隆的勾欄,小的熟門熟路。」

步入烽燧遮擋出來的陰影中,李翰林哈哈大笑:「你小子上道,爺喜歡。」

上道。

是真上道了,黃泉路。

李翰林動手的同時,李十月也拗斷另外一名烽子的脖頸。李翰林給了個眼色,陸鬥嘴中叼住一柄匕首,腰懸矛囊,高高躍起,雙手鉤入燧牆,向上迅捷攀沿,悄無聲息翻身而入。

一標五十遊弩手,可戰兵卒也就只剩下他們六人。伍長李翰林,伍長陸鬥,李十月,還有三名俱是將涼刀換成莽刀的精銳遊弩手,其中重瞳子陸鬥已經乾脆不配刀。

烽燧內,李翰林殺紅了眼,本以為塵埃落定,梯子山烽燧除去騎馬下山那位女扮男裝的清秀烽子,已經全部殺盡,讓陸鬥和李十月搜尋燧內是否有暗室,不曾想一名老烽子莫名其妙在隱蔽處偷襲了李翰林,當時他正要去取一些烽燧文錄,結果是馬真齋替他擋下那記陰毒刀子,鋒銳短刀將八尺北涼男兒捅了一個透心,那烽子明顯是高手,一刀致命,抽刀時還撩帶出弧度,整個心口子嘩啦一下給拉開,馬真齋死前還在說要回到北涼,就拿上銀子捎帶給幾位戰死兄弟的爹孃妻兒,老烽子出刀迅猛,李翰林艱辛招架,給那身手不俗的蠻子劈中了肩頭,好在尚未發力,老爾彌辣的烽子就給循聲趕來的陸鬥一拳轟爛後背,這還不夠,陸鬥按住他腦袋,砸向牆壁,整顆腦袋如拳捶西瓜,倒地時血肉模糊,全然認不清面孔,陸鬥看向李翰林,後者搖搖頭說沒事。

李翰林走到馬真齋屍體前蹲下,幫他合上眼睛。

李十月嘴唇蠕動,還是沒有出聲。

李翰林平靜道:「陸鬥,你精於追蹤,騎上我那匹腳力最好的馬,去追那名下山的烽子,記住,只追二十里,追不到就馬上返身,跟我們在前一個烽燧碰頭。」

陸鬥沉默走出烽燧。

李十月一拳砸在牆壁上。

李翰林抬起頭,說道:「咱們龍象軍根本沒打算吃掉離谷,就看誰會掉進離谷茂隆這個圈套了。」

董卓親率八千騎兵晝夜賓士,趕赴茂隆。

他一開始就準備捨棄離谷。

董胖子只是瞧上去很胖,實則是那種半點都不臃腫的壯實,一騎當先。

不斷有遊騎前來反饋軍情。

董卓麾下的烏鴉欄子,北莽八十欄子穩居第一。

八千南朝首屈一指的精銳騎軍,氣勢如虹。

董卓習慣性磕著牙齒,眼中浮現陰霾。

兩刻鐘後,一百烏鴉欄子竟然無一人返回。

終於,一騎疾馳而來,滿身鮮血,後背插滿弩箭,董卓快馬加鞭,阻擋他翻身下馬稟報軍情,「坐著說。」

這名瀕死的烏鴉欄子嘴角滲血,竭力咬字清晰:「前方三里,有重兵埋伏!」

說完便斷氣死絕。

董卓伸臂扶住屍體,不讓其墜落馬背,長撥出一口氣,握拳抬起一臂。

全軍肅然。

戰意昂揚。

董卓按兵不動。

一面董字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前方又名葫蘆口,兩頭廣袤中間收束狹窄。

一百烏鴉欄子想必就都死了那裡。

董卓的耐心一直很好。

對面知道董卓騎兵知曉了埋伏,見他不打算向前推移,便由葫蘆口急速湧出。

黑壓壓列陣鋪成一線潮。

四千龍象軍。

八千董卓軍。

兩軍對峙,陣前一名黑衣少年手中提拽著兩具烏鴉欄子的屍體,身後騎軍展開衝鋒以前,他將屍體朝董卓方向高高拋向空中,墜地後摔成兩灘爛泥,這樣的尋釁讓董字大旗後的八千騎兵都咬牙切齒,加大力度握住手中利矛,下意識夾-緊馬腹,這些久戰沙場的老卒都趁間隙抓緊留心掛鉤裡的兵器,一旦相互嵌入陣型,早上些許抓住莽刀,就多一分殺人機會和活命機會。.一杆黑底紅字的鮮豔大旗迎風招展,這對位於逆風向平原上的董字大軍來說,戰馬奔速會得到一定程度的滯緩,只是當老卒們抬頭望了一眼那個猩紅董字,頓時心無雜念。只等董將軍一聲令下,就要將這僅僅半數於己的疲憊之師碾壓成灰。

許多騎卒心中不約而同默唸一首質樸小謠:董家兒郎馬上刀馬上矛,死馬背死馬旁。

董卓手中持有一杆綠泉槍,曾是提兵山的鎮山之寶,董卓做成了女婿,就被提兵山山主當做女兒嫁妝送出。董卓身後有十八騎,戰馬甲冑都並無異常,只是不像董字騎那樣清一色手中持矛馬鞍掛物,兵器怎麼趁手怎麼來,其中過半人數都腰間懸劍,十八騎臉上也無老卒獨有的肅殺氣焰,相對意態閒適,但周圍素來以眼高於頂著稱的領兵校尉沒有半點輕視,尤其是望向一名空手坐馬背上的清癯老者,都有些由衷敬畏。畢竟提兵山第二把交椅,不是誰都有本事去坐的。

少年帶著一頭體型駭人的黑虎開始奔跑,董卓手中綠泉槍原本槍尖指地,猛然抬起,向前一點。

兩軍幾乎同時展開衝鋒。當兩支騎軍拉開足夠距離,並非誰先展開縱馬前衝就一定佔優,若是距離過大,一鼓作氣過後往往士氣開始衰竭,第一矛遞出的通透力也要折損。但是此次對壘而戰,碰撞前的雙方距離,都可以保證將各自馬速和衝擊力提至極點。

大地在馬蹄錘擊下震顫不止,黃沙彌漫。

兩線潮頭向前以迅雷之勢推進。

尋常騎戰,不管是口哨還是嘶喊,衝鋒時騎卒喜好出聲以壯勢。一些騎卒馬術精湛的騎軍,在對沖臨近時,為了防止戰馬臨陣退縮,損傷速度,都會有甩出遮馬布,罩住戰馬雙眼。只是四千龍象軍和八千董卓軍都尤為反常,皆是沒有這類多餘舉動,騎卒與戰馬同時起伏,充滿無聲的鐵血韻律。以十八騎為首的六十餘提兵山武人,和四千戰騎已經衝出,董卓停馬而立,身後帶著兩千遊騎,其餘兩千遊騎繞出一個弧度,避開正面,從左右雙方以錐子陣型刺向兵力相對薄弱的龍象軍。

董卓靜等一錘定音。

雙方初次接觸,便都是入肉入骨。

一名龍象騎和一名董家騎兵幾乎同時將長矛刺透胸甲,戰馬繼續前衝,棄矛抽刀,兩人側身而過時,又各自劈出一刀,龍象騎一刀砍去那北蠻子腦袋,無視重創,側頭躲過一矛,正要拼死砍出一刀,給後邊董家騎兵一矛挑落,長矛在空中擠壓出一個弧度,北涼騎卒死前一手丟出涼刀,一手握住長矛,不讓矛尖拔出身軀,敵騎鬆手抽刀,彈掉飛掠而至的涼刀,繼續策馬沉默前衝。

有兩騎連人帶馬對撞在一起,戰馬頭顱當場碰碎,騎卒躍起馬背,兩矛借勢刺中敵人胸口,雙方同時往後墜落,但都握住了矛,尚未來得及步戰,以步戰騎,就給雙方跟上的騎兵準備一矛穿透頭顱。

膂力驚人的戰騎可以一矛刺落敵騎,藉著戰馬衝鋒餘力抽矛再殺,一名龍象騎長狠辣一矛貫穿了兩位北蠻子的胸膛,兩具屍體墜馬時仍是如糖葫蘆竄在一起。

他腋下夾住凌厲一矛,將沒有第一時間果斷棄矛的董家騎兵擰下馬背,一刀削掉了半片腦袋和整隻肩頭。

有落馬重傷未死的北莽騎兵臨死仍然砍斷北涼馬腿。

兩軍互為絞殺,盡是瞬間高下生死立判後一衝而過,除去幾名馬戰超群的校尉手不棄槍矛,在前衝途中不斷抽殺敵騎,但也根本不可能說一騎慢悠悠前行,被十數騎兵圍住,任由他一矛掃殺,更不可能因為碰上了旗鼓相當的敵將,返身再戰幾十回合。只有一個例外,這條漫長戰線的中段位置,仍是出現一個有違常理的龐大空心圓,先前黑衣少年當空躍起時,給一名手無兵器的清瘦老者雙手拍在當胸,轟然落地,緊接著被十八騎或馬背或下馬傾力截殺纏鬥,一方大將只要親身陷陣,在春秋時期便一直是註定要遭受潮水攻勢的醒目人物,這類角色附近就成為一塊大砧板,血肉屍體層層疊加,黑衣赤足的徐龍象在率軍入北莽後,哪怕在瓦築已經被刻意針對阻截,仍是直到今曰才真正意義被攔下腳步。

青衫老者正是提兵山一人之下的宮樸,內力雄渾,跟山主常年印證武道,其餘十七騎盡是提兵山以一敵百的勇夫,更別說還有四十幾名提兵山蓬萊扛鼎奴,個個身高一丈,天生力大如牛,習武后就浸泡在藥缸中,錘鍊至江湖人稱偽金剛的境界。只可惜遇上了生而金剛的徐龍象,只要被少年近身撕扯住,就是分屍的下場,大圈中,已經躺下十幾具缺胳膊少腿的蓬萊奴。此時徐龍象無視一名提兵山劍士的劍刺後背,一拳洞穿一位扛鼎奴的心口,慢悠悠拔出心臟,隨手丟在地上,利劍刺中後背,中年劍士心中震駭,此子分明沒有依賴氣機遊浮遍身去抵禦利器加身,三十年浸銀劍道,頗為自負手中劍一劍刺中少年後心,竟然不論如何遞加劍氣,都不得入肉分毫。黑衣少年慢時極慢,快時更快,嫌那柄青鋒長劍不夠爽利,往後一靠,主動往青芒縈繞的劍尖上湊,不等劍士脫手棄劍,好生生一柄江湖上小有名氣的利劍就給剎那壓彎,然後崩斷,少年後靠之勢委實太快,劍客不僅長劍斷去,整個人都給撞飛,胸腔碎裂得一塌糊塗,向後飄落,跌入黃土,死得不能再死。

那頭黑虎仰天長嘯,爪下扣住一具蓬萊巨漢的模糊屍體,輕輕一鉤,就將屍體粉碎,鮮血浸透黃沙。

黑虎撲向下一位距離最近的魁梧巨漢。

不急於跟黑衣少年近身絞斗的宮樸見狀怒喝一聲:「孽畜!」

黑虎被宮樸攔腰一掌打得側飛出去,落地後仍是滑出去五六丈遠,才搖頭晃腦站起,一騎提兵山武者就提槍戳來,長槍刺背足足一尺,黑虎渾然不覺疼痛,四腳著地下陷,蓄勁後連人帶馬都給撲殺,持槍騎士被這頭齊玄幀座下黑虎一口咬斷腰肢,觸目驚心。在斬魔臺被打趴下對黑衣少年認主的通神畜生,一甩硬如鐵的鞭尾巴,在背後蓬萊奴從頭到胸劃出一道血槽,向前撲倒另一名悍不畏死的巨漢,後者滿臉漲紅撐住黑虎嘴巴,不讓它下嘴,黑虎整顆頭顱都向下一砸,將那巨漢的手臂折斷,並且把他的腦袋砸得陷入泥土。

滿臉怒容的宮樸奔至,一腳將黑虎再度踹飛,一氣滾落了十幾名涼莽皆有的騎兵。

徐龍象全然不管黑虎那邊戰事,看似輕描淡寫一掃臂,就給一名提兵山劍客懶腰斬斷,拉住上半身,旋出一個圓弧,又將一名扛鼎巨漢胸部砸了個稀爛。一名面容木訥的年邁劍客劍如梨花雨,每一劍點出刺在赤足少年身上,便藉著劍尖反彈收勢身形後撤幾丈,來來回回,眼花繚亂,瞬間便是九十餘劍,手腳頭顱臉頰心口腹部,無一遺漏,一連串金石相擊聲,清脆非凡,老劍客試圖找出這瘋魔少年的命門,當一劍抵住眉心,見那兇名直追北莽洛陽的年輕魔頭咧嘴一笑,才要趁著劍身微曲復原的後勁移步,將道門踏罡步鬥融入身法的劍客才踩出一步,就讓那瞬間趕至身前的少年一拳打在左耳側,老者匆忙運氣抵消七八分殺機,可千鈞巨力所致,身體憑空離地如同倒栽蔥,徐龍象握住雙腳,往地面向下一戳,如擲矛入地,久負盛名的劍道名家就給擠壓得不見頭顱,只見胸口跟黃沙地持平,徐龍象輕輕一腳踢斷這位劍術宗師的雙腿,瞥見那柄無主之劍,猶豫了一下,彎腰撿起,輕輕拋起,雙掌抵住劍柄劍尖,一柄劍給合起的掌心碎成無數片,雙手握住劍片,舉目望去,瞧見了兩名僅剩劍客,身形暴起,嚇得這兩位魂飛魄散,顧不得什麼名劍風流,撒腿狂奔,一名跑得不夠快,被黑衣少年一掌揮中臉頰,滿嘴碎片,面目全非,堂堂劍士死於被劍片兒餵飽,淒涼滑稽至極。

另外一名劍士因為有蓬萊巨漢赴死阻攔,躲過一劫,但已是肝膽俱裂,再無半點戀戰的心思,不管事後是否被提兵山重罰,向後撤去,身形沒入騎軍。

徐龍象嗜殺如命,撕掉一名巨漢,正要找尋下一位目標,被宮樸以一記取名提山的肩靠給撞得踉蹌幾步,宮樸怒髮衝冠,大踏步前衝,一步一坑,雙拳巨力撕裂空氣,裹挾風沙,復爾給予這位少年悍然一擊。徐龍象雙腳離地,一腳踢中宮樸肩頭,雙雙後退,滑出相距十幾丈的距離後,又同時止住身體,兩人如兩軍騎兵如出一轍,對撞而去,宮樸一拳砸在少年額頭,少年一拳回在他胸口,以兩人為圓心,一大圈黃沙向外瘋狂飄蕩。

徐龍象吐出一口血水,右拳砸在左手掌心,揚起一個獰笑。

宮樸鼻孔滲出兩抹鮮血,輕輕抹去。

一旦投入兵力超過萬人,然後全軍死戰至一兵一卒都不降不撤的戰事,春秋以前不見任何史載,春秋中唯有妃子墳一戰,那一戰人屠義子排在第二的袁左宗僅留下他一人,他以一萬六千輕騎死死拖住了西楚最為精銳雄壯的四萬重甲鐵騎,這才讓當時還未稱作北涼軍的徐家軍完成對西楚的戰略圍困,迫使西楚戰力全線徹底龜縮,最終促成了號稱一陣定春秋西壘壁戰役,那一戰,在妃子墳墳頭上,護在白熊袁左宗身邊的十六卒,皆是尋常士卒,因為三十餘校尉將領早已死淨。那一戰起始,袁左宗便身先士卒,從騎戰到步戰,殺敵將領十六人,一杆銀槍殺敵騎一百七餘,若非陳芝豹違令帶兵救援,袁左宗註定死於公主墳。當白衣陳芝豹走上墳頭時,袁左宗雙手扶槍而立,全身是血,血汙得不見面孔。

一般而言,軍力損耗達到三分之一,軍心就會開始潰散,春秋中有無數梟雄藉著亂世伺機揭竿起事,小有氣候便忙不迭自封為王,自稱皇帝,但這類魚龍混雜的軍伍大多數遇上精銳正規軍,往往是一觸即潰,不堪一擊,不乏有五六萬起義軍被數千騎軍追殺百里的荒唐戰事,更不提什麼死戰不退了。離陽王朝權臣各懷鬼胎,說顧劍棠坐在徐驍那個位置上,也可以平定春秋,卻從未想過顧劍棠能否帶出袁左宗這樣的悍將,帶出春秋大定後仍是軍心凝聚的北涼三十萬鐵騎。

葫蘆口一役,堪稱慘烈。

從正午偏後時分兩軍開始衝鋒,一直殺到了黃昏。

葫蘆口黃沙彌漫,就不曾停歇過片刻。

四千龍象軍跟六千董卓軍幾乎史無前例地從馬戰打成了步戰!若非親眼看見,說出去都沒有人會相信。

董卓能夠在南朝破例佔據三大軍鎮,在南朝廟堂上敢跟幾位大將軍紅脖子瞪眼,是靠著董字旗麾下共計有六萬豺狼之師,這六萬兵馬,女帝御駕巡邊時曾親口詢問這個董胖子,他曰戰事大啟,肯不肯拿六萬換六萬,換一個南院大王?言下之意,董卓六萬軍馬足可拼掉北涼三十萬中的任意六萬騎軍。至於那個殲詐如狐狸的董卓如何答覆,自然無人得知。

董卓雖然面沉如水,但嘴角似笑非笑。

身後兩千遊騎兵始終沒有投入膠著戰場。

北莽西線驛路烽燧連同戊堡軍鎮在內的完整系統,看似完善,可終歸不曾遭受過戰事的血腥浸染,華而不實,董卓一直看在眼中,心知肚明,卻不曾一次在廟堂上提及。像這次八千龍象軍孤軍深入,竟然一路打到了軍鎮瓦築,都不見一縷狼煙。事後吞掉君子館,烽燧曾有短暫燃煙報信,但接下來就南朝就再度成了睜眼瞎,龍象軍馬蹄所指,離谷茂隆前方的數百座烽燧都毫無音訊,連董卓自己都沒有預料到四千龍象軍竟然不是去攻打離谷,而是一路奔襲,來設伏截殺援兵。

如果不是自己調教出來的八千兵馬,恐怕就真要給這支龍象軍啃得骨頭都不剩了吧?

董卓還在等。

這次突發戰事,他的騎軍雖說也是一路疾馳增援離谷,但也稱不上以逸待勞,只不過相對經歷兩場惡戰後的龍象軍還是要佔據優勢,董卓想到了四千對四千,會陷入頹勢,但沒有想到兩千遊騎軍參戰,還是沒能一舉打垮掉如弓弦崩到極限的龍象軍。

董卓抬了抬屁股,依稀可見戰場上黑衣少年和提兵山宮樸的身影。

這個胖子嘖嘖道:「真是能打啊,好不容易舔著臉跟老丈人從提兵山要來的十八騎,加上四十幾個蓬萊巨漢,有宮老爺子坐鎮,就還是差不多都給宰光了。這仗打完,媳婦還不得幾天不讓我爬上床?」

一名遊騎將領策馬來到董卓身邊,低聲詢問道:「將軍?」

董卓搖了搖頭道:「不急。」

健壯將領小心翼翼問道:「僵持下去,宮山主恐怕就要?」

董卓直截了當說道:「就是要等到他死。」

跟隨董卓多年征戰的將領毫無異樣,面無表情地安靜退下。

當下天色就跟頑劣孩子往白紙上潑墨一樣,墨越多,夜色越來越濃。

戰事終於將歇,董卓招了招手,那名將領迅速趕來,這個胖子笑道:「傳令下去,咱們兩千騎去殺那名黑衣少年,盯著他殺,其餘龍象軍殘餘都不用理會。誰摘下那少年頭顱,是去南朝廟堂當個實權四品大員,還是在我董卓麾下官升三階,隨他挑。」

將領咧嘴會心一笑,沉聲道:「得令!」

董卓提了提綠泉槍,終於要親身陷陣。

六千軍馬,換四千龍象軍和一顆人屠次子的腦袋,值不值?

董卓冷笑道:「這趟老子看來是要賺大發了。」

葫蘆口外五十里,八百騎兵縱馬狂奔。

一律白馬白甲。

為首一名俊逸高大騎將手提銀槍。

暮色中的葫蘆口東端戰場,黃沙漸停又漸起,噹一聲號角響起,兩軍默契地停下殺伐,等待下最後一場戰事。

一名長了張娃娃臉的年輕龍象騎兵哇了一聲哭出來,抬頭對身邊一位並肩作戰的熟悉校尉哽咽道:「小跳蚤死了。」

一身甲冑支離破碎的校尉艱難咧嘴,不知是哭是笑,也不知如何安慰這名麾下士卒。這孩子祖上幾代都是北涼邊境牧人,打小就馬術精湛,入伍時,別的新人還得每天給戰馬摔上十次八次的,他倒是連鑽馬腹都能耍出來了,當時校尉就在場親眼看著,滿堂喝彩,二話不說就拎進了龍象軍,左挑右挑,跟挑媳婦一般用心,好不容易挑中了一匹才從纖離牧場投入軍中的戰馬,半生不熟,不起眼,唯獨給這孩子相中,後來證明這匹馬真是匹好馬,腳力極好,爆發力也足,可貴之處在於衝鋒時願意與馬隊齊頭並進,因為這匹馬性子跳脫,熟悉戰陣的閒暇時,喜歡在孩子身邊竄跳,就有了個小跳蚤的暱稱,那孩子恨不得睡覺都去馬廄,萬一心愛戰馬得了小疾小病,給戰陣演練中木矛捅腫半張臉也只會傻樂呵的孩子心疼得只會哭,真是比將來娶進家門的媳婦還要上心了。這場戰事,這孩子不耐,光是被他看見的殺敵人數就有兩,也是最後一批從馬背下來步戰的龍象騎兵,不知多少敵騎的戰馬給這小子拿刀劃破了肚腸砍斷了馬腿,校尉知道這股子伶俐勁頭是殊為難得的天賦,許多百戰老卒都未必有這份本事。

校尉瞥了眼孩子的下巴,鬍子都還青澀著,校尉本想著再過一兩年就給這孩子破例當個媒人,把侄女交到他手上,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才十九歲不到的小娃兒,連女人的滋味都沒嚐到過,今天死在這裡,真是可惜了。

拍了拍孩子肩頭,輕聲道:「到了下邊,跟兄弟們比一比誰殺得多。咱們如果死得早,指不定還能在黃泉路上追上他們。死得晚,就多殺幾個蠻子。」

娃娃臉騎兵抹去淚水,笑著點點頭。

校尉瞥了一眼遠處的黑衣少年,由衷崇敬。不知哪兒冒出的一股江湖頂尖高手,拿命去纏鬥不休,五六名三尺青峰竟能生出劍氣的劍客,四十幾個刀槍不入的巨漢,好在都給小將軍殺雞屠狗般收拾得一乾二淨,敵軍歹毒處還不止於此,先是一名打不死的青衫老先生跟小將軍對毆了半天,後邊又在騎兵中鬼祟藏了一名年輕劍客,裝孫子裝了許久,不料一劍竟然刺透了小將軍的右邊胸口,陰險一劍之後,便不見蹤跡,徹底撤出戰場。

校尉是老兵油子了,說完全不怕死那是自欺欺人,他這般官職和閱歷的傢伙,早過了年少熱血的年齡,再說還有拖家帶口,無緣無故讓他坦然赴死,校尉腦袋又沒有被驢踢了!只不過能進入北涼戰力名列前茅的龍象軍,左右官帽子大小相當的袍澤們比起許多其他北涼將領,都要勇悍和善戰,彎彎腸子不多,帶出來計程車卒,也要相對一根筋。對龍象軍上上下下而言,只要各自上頭敢衝敢死,他們就敢戰,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怕死就不進龍象軍了。校尉也是從小卒子當起,誰沒有從老卒嘴中聽過那些蕩氣迴腸春秋戰事?褚祿山一千輕騎開蜀道,妃子墳一萬六千騎死戰至最後一人,陳芝豹西壘壁一戰平天下,襄樊攻守戰,太多了。校尉知道葫蘆口一役後,也必定會有熟人與人說起,提及自己名字,都會豎起大拇指,這些言語與撫卹銀兩一起傳回家鄉,也算對得起那些兒時跪拜過的祠堂牌位,以後自家孩子長大後,也能直起腰桿做人。

披紅甲的董卓軍只餘下不足六百殘兵,支撐著他們誓死不退,是身後那支由將軍親率的兩千遊騎,以及擅自後撤者立斬的董家軍法。當回首望去,一股鮮紅洪流湧來,一杆大旗尤為鮮明,這些精疲力竭到一坐下就可以大睡三天的董家騎兵都如釋重負,繼而感到有些荒涼,所向披靡的董家精騎,六千對陣四千,竟然輸了。腳邊都是昔日袍澤的死屍,跟北涼人的屍體雜亂疊加,許多次步戰廝殺,踩入粘稠血水中,每次抬腳比起踩在砂礫中還要吃力,許多甲士就是一不留神跌倒,就給對手劈砍而死,大戰之酷烈,早已不知是死在北涼刀還是自家莽刀之下了。

因為北莽少有險地可供依據,北莽軍鎮佈局一直呈現出進攻態勢,無形中就讓絕大多數北莽軍誤認為那北涼軍,什麼三十萬鐵騎雄甲天下不過是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了,春秋八國軍力參差不齊,如何能跟北莽相提並論?因此提起偏居一隅的北涼軍,再保守的校尉將領,也只是以為涼莽兩軍戰力持平,北莽的問題不在於吃不掉北涼,而在於何時南下踏平。董家騎兵是公認能與拓跋菩薩十八萬親軍位於一線的精銳勁旅,尤其是董家騎兵擅長回馬槍,幾次規模在兩萬左右的東線激烈戰事,董家騎兵能夠保證一撤百里而不散,這趟救援茂隆軍鎮,聽聞對手只有孤軍深入的四千騎兵,誰不視作唾手可得的大軍功?

一名董家騎兵長撥出一口氣,扶了扶頭盔,低頭看去,想起那首不知何時在軍中盛傳的歌謠,董家兒郎馬上刀馬上矛,死馬背死馬旁。家中小娘莫要哭斷腸,家中小兒再做董家郎。

兩軍六百對九百,已經無戰馬可騎乘,只是以步戰結陣對峙。

黑衣少年被穿胸了一劍,刺客一擊得手便撤,連劍都不收回。他隨後與宮樸整場酣戰都未曾拔去那柄劍,提兵山副山主早已經是筋脈寸斷,成了一具無骨屍體,少年摸了摸變成一頭通體赤紅的黑虎,四下張望,從腳邊一名戰死騎兵腹部抽出一柄刀,騎兵是龍象騎兵,刀竟然是北涼刀,可見這一場血戰亂到了何種地步。徐龍象一刀斬去宮樸腦袋,彎腰撿起,攥著頭髮拎在手上,然後高高提起,九百龍象軍頓時一齊嘶吼震天:「死戰!」

一名校尉見許多騎卒手中都握有北莽刀,沉聲道:「換刀!」

沒有一匹戰馬,只有九百柄北涼刀。

六百董卓騎兵也同時換刀。

董卓不是那張喜歡親自衝鋒陷陣的將領,但這葫蘆口一戰,打到這個份上,他不得不戰,心中也想著要親手砍死幾十號龍象騎兵。南朝不管如何唾棄這個死胖子的人品,但都不敢否認董卓的帥才,大將軍柳珪甚至將這個時不時頂嘴犯倔的後生拔高到顧劍棠陳芝豹那個高度,認為董卓在北莽和離陽王朝那一場註定要波瀾雄闊的戰爭中繼續崛起,成為繼拓跋菩薩後北莽的又一位軍事柱石。董卓手持綠泉槍,一騎當先而衝。他死死盯住那個逐漸強弩之末的囊中物,人屠次子徐龍象。

世人皆知董胖子貪生怕死,但這並不意味著董卓戰力平平。提兵山這次為了他這個女婿,是付出了血本,蓬萊扛鼎奴拿出了大半,客卿出了三分之一,甚至連被譽為北莽金剛第一的宮樸老爺子都搬動出山,這樣一支死士隊伍,竟然都沒能累死黑衣少年,何況還有一名朱魍首席殺手助陣,董卓不得不服氣,換成任何一名指玄境界,都要乖乖死上兩次還不止,董卓早知道這樣就是抱著老丈人的大腿,撒潑打滾也要求著老丈人親自出馬。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董卓也不是那種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他的底線是願意再拿一千遊騎性命去活活堆死那個徐龍象。

屍橫遍野,會阻滯騎兵攻速。

六百董卓步戰騎卒只是拖住九百龍象軍,並不戀戰,當兩千騎兵臨近,迅速向兩側奔離戰場,騰挪出一片衝鋒空間。

兩千遊騎如洪水沖刷過九百座礁石。

類似中原農耕的秋收割稻穀。

這種蠻橫無理的以逸待勞,取得了情理之中的巨大戰果。

一個回合就斬殺龍象軍將近兩百人,己方僅損失八十騎。

董卓一杆綠泉槍,輕而易舉挑死掃傷了十幾名疲憊至極的步戰騎兵。

陣亡八十中半數是被黑衣少年連人帶馬撕碎。

穿透整個步戰陣型,董卓調轉馬頭,望著那個千瘡百孔仍是屹立不倒的礁石群,以董卓的冷酷無情,仍是浮現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將來自家六萬董家兒郎,就要跟這樣的北涼軍旅直面交鋒嗎?就算最終成為南朝廟堂唯一的權臣,又能剩下多少?董家軍是他費盡心血用十年時間培養出來的嫡系,死一個就少一個,空缺極難填充,所謂的轉戰千里以戰養戰,跟東線顧劍棠交戰,他還有這個信心,跟北涼鐵騎過招,董卓信心不大。

董卓展開第二撥衝鋒,除此之外,還撥出數百騎擔當起迂迴遊獵之責,不給那龍象軍殘部任何喘息機會。

娃娃臉騎卒瞥了眼身旁連殺兩騎後被一名北蠻子用矛穿透的熟悉校尉,沒有什麼哀傷表情,握緊了手中北涼刀。

小跳蚤死了,總愛說葷話的老伍長死了,如今校尉也死了。

都死了。

怎麼都該輪到自己了。

他咧嘴笑了笑。

第二撥衝鋒過後,六百龍象軍又戰死三百人。

當董卓準備徹底解決掉這群冥頑不化的北涼士卒時,竟然不是他們率先展開衝鋒,而是黑衣少年開始朝他奔來。

是要拿命拖延時間嗎?

董卓眯起眼,上下牙齒互敲,

離谷軍鎮此時不出意外已經趕來清理戰場了。

葫蘆口黃沙驟起。

天地間只見白馬白甲。

董卓狠狠吐了口唾沫,瞪眼罵娘道:「我操-你黃宋濮柳珪楊元贊這些老不死的祖宗十八代,拐騙老子來跟大雪龍騎軍死磕!」

董卓毫不猶豫吼道:「伍長起,下馬,換馬給步戰兄弟。撤!」

白甲銀槍的將軍趕至戰場,望了一眼兩千董卓軍,沒有追擊。

走到胸口插有一劍的黑衣少年身前,恭聲道:「末將袁左宗見過將軍。」

少年只是歪了歪腦袋,問道:「我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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