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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九章 徐鳳年終遇斯人,龍樹僧安然涅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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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一劍出鞘,天下再無不平事。洪柏輕聲感慨道:『真像李淳罡啊。』/b

撤退時,董卓兩千遊騎和六百步卒拉開一段距離,顯得銜接疏鬆,董卓在奔出三里路後,吁了一聲,拉住韁繩,綠泉槍尖慢慢在黃沙地上劃出一條溝壑,回首望去,很遺憾那支大雪龍騎沒有趁勢追擊。董卓努了努嘴,摘下紅纓頭盔夾在腋下,也不介意在麾下將士露出一張苦瓜臉,唉聲嘆氣。一名下馬作步卒的嫡系校尉大步跟上游騎軍,來到董卓馬下,三里路佯裝潰敗,跑得跟喪家犬一般,停腳時其實氣定神閒,滿嘴髒話,不外乎唾棄那北涼第一鐵騎沒膽量。董胖子調教出來的將士,大抵都是這副德行。董卓將綠泉槍放置在擱架上,戴好頭盔,說道:「走。」

那個跟在董卓一人一騎屁股後頭的校尉生得虎背熊腰,問道:「將軍,咱們真就這麼走了?不殺一個回馬槍?」

董卓沒有回答部下的詢問,他不說,那名校尉也就打消了追問的念頭。這便是董家軍的默契。董卓不光擅於帶少數精銳騎兵長途奔襲,而且用兵極為擅長回馬槍,許多激烈戰事甚至可以在微小劣勢,乃至於局勢持平的情況下一氣撤退幾十裡甚至數百里,掉頭再戰,繼而奠定勝局。須知回馬槍戰術就是一柄雙鋒劍,用得好有奇效,用不好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假戲真做,那就真的要一潰千里,兵敗如山倒。需要對己方軍心士氣和敵方戰力韌性都有洞若觀火的透徹認知,這類拿動輒拿幾百上千條性命做代價的術算推演,絕非紙上談兵。

董卓自言自語道:「六千打四千,打了個平手,龍象軍的戰力差不多被咱們摸出底子了。瓦築洪固安輸得不冤枉。」

校尉嘿了一聲,言談無忌諱,「將軍這話說的,要是給朝廷裡那些閣老們聽著,又得說咱們不要臉皮了。」

董卓磕著牙齒,微微抬了抬屁股,家裡那位皇親國戚的大媳婦總調笑他屁股蛋兒長老繭,摸著硌人,讓他少騎馬。董卓是頂天的聰明人,看似是閨房畫眉之流的私語趣話,其實言下之意,是讓他這位夫君少親身陷陣,畢竟還年輕,又有皇帳外戚身份,少些冒險掙得的軍功,只要熬得住性子,總能往上爬到高位。只不過這一趟增援岌岌可危的離谷茂隆,他不親自帶兵前來,確實放心不下。被龍象軍打掉六千親兵,說不心疼那是假話,不過董卓素來是名副其實的冷血無情,只要心裡小算盤沒算虧了,也就懶得故意裝出如何傷心傷肺,不過董卓的六萬兵馬精銳所在,反常的不在騎兵,而在一萬兩千步卒,要是後者折損六千,董卓早就去南朝黃宋濮幾位大將軍那邊堵門口罵娘了。

前行幾里路,又見董家軍五百騎,這支精兵默默融入大軍。董卓從來就以詭計多端著稱,不太喜歡做將全部身家孤注一擲的掰命買賣,他的回馬槍之所以用得次數不多,卻能夠次次成功,就在於每次後撤,事先都會有總兵力起碼六分之一的隱匿騎軍保持精氣神全滿,用作回馬槍的槍頭。

葫蘆口一役,董卓原本以為龍象軍既然敢設伏打援,一般運兵老道的將領負責調兵遣將,都不會傾巢出動,故而起先並未將正數八千騎投入戰場,事實證明除了龍象軍沒有後手一事出乎意料,董卓其餘的估算沒有出現任何紕漏,若非那名應該就是白熊袁左宗的無雙猛將橫空出世,董卓不光可以吃掉四千龍象軍,還可以一舉絞殺人屠次子。董卓當然不是怕了大雪龍騎,真要拼,加上後頭的五百騎兵,也能徹底拼掉袁左宗,只不過想要殺死袁左宗和徐龍象就難了,董卓自認是一個很會過日子的男人,打理六萬董家軍就跟小家子氣男人打理小家庭一般,不見兔子不撒鷹才行。既然殺不得此行唯一的目標徐龍象,多殺幾百甚至幾千北涼軍,對於大局不痛不癢不說,還要從自己身上剮下好幾斤肉,董卓肉疼,不樂意做。

死胖子哭喪著臉,無奈道:「這趟回去,以後是別想著去老丈人那裡藉著拜年名頭順手牽羊了。這還不止,恐怕個把月都要摸不著小媳婦的手。」

宮樸和客卿以及蓬萊扛鼎奴的全部陣亡,董卓對於眼睜睜看著他們為自己戰死,毫無愧疚,只是對於以後的佈局麻煩不斷,畢竟老丈人統領那座與軍事雄鎮無異的提兵山,也是出了名的城府冷酷。

校尉小心翼翼問道:「將軍,咱們好像不是去茂隆的方向啊?」

正在氣頭上的董胖子瞪眼道:「去急著投胎啊,沒瞧見北涼王的親軍大雪龍騎都冒頭了?才來了八百騎,其餘的呢?還不是去啃離谷茂隆了?否則四千龍象軍會出現在葫蘆口等著咱們進他們的褲襠?!」

那名校尉撓了撓頭,悄悄白眼道:「我姐早說不讓將軍來接燙手山芋,將軍非不聽。」

董卓擠出一個燦爛笑臉,招了招手,「耶律楚材,過來過來。」

校尉毛骨悚然,放緩奔跑速度,對將軍的招呼左耳進右耳出。

董卓笑眯眯道:「小舅子!」

校尉乖乖上前,果然結結實實捱了一腳,出過氣的胖子這才覺得神清氣爽,「你見你姐長得多絕代風華,再看看你,歪瓜裂棗。我第一次跟你見面就說了,你小子肯定不是你爹孃親生,指不定就是隨手撿來的。」

身為董卓小舅子的校尉,那可是實打實的皇室宗親,當下聽到這種大不敬言語,竟也不敢反駁,可見董胖子的淫威之盛。一肚子悶氣,攤上這麼個無賴姐夫,實在是老天爺打瞌睡啊。

董卓突然收斂了輕鬆神色,「有屁快放。」

只會被人當做陷陣莽夫的校尉跑在董卓戰馬附近,說道:「一萬龍象軍贏了擅自出城的瓦築軍,不稀奇。可君子館據城不出,竟然還能有戰力齊整的四千龍象軍出現在葫蘆口,這裡頭足以說明君子館那邊有狀況,咱們北莽軍鎮雖說不如中原邊防控扼之地軍鎮那樣高城險峻,君子館卻也不是龍象騎軍就能攻下的,拿一支攻城器械完全跟不上的騎兵去攻城,實在是滑稽,這隻能說明北涼對北莽邊軍的滲透遠遠超乎南朝的設想,說不定洪固安頭腦發熱出城拒敵,都有諜子作祟。」

董卓不點頭不搖頭,繼續問道:「那你說說看龍象軍孤軍深入,葫蘆口剩下的四百,加上先前剩下的傷病,整整一萬北涼精銳已經剩下不到兩千,這麼大代價,圖什麼?」

經常被董胖子調戲是「金枝玉葉」的校尉想了想,說道:「瓦築君子館離谷茂隆四鎮,說到底都是易守易攻的軍鎮,除去兵力,沒有太多價值,北涼軍除非傻了,才會留兵駐守,等著南朝幾位老將軍去尋仇。說實話我也想不通這場仗打了什麼,是不是北涼王老糊塗了?還是說急著把次子送入北涼軍當將軍?」

董卓踹了一腳,小舅子躲得快,一腳落空的胖子氣笑道:「說了半天都沒到點子上,你姐說得對,讀兵書讀死了,不知道去探究兵書以外的東西了。」

校尉習慣了姐夫的打是親罵是愛,厚著臉皮笑道:「將軍英明神武,幫著給小的說透了。」

董卓清淡笑道:「原先邊線臨近北涼的所有軍鎮,就戰力而言,都相當自負,以為可以跟北涼鐵騎光明正大地一對一不落下風,不光是洪固安這些將軍如此認為,更有中原遺民老幼念想著返鄉,想著祭奠先祖,或是懷念南方富饒安逸的水土,故而暗地裡使勁推波助瀾,眾人拾柴火焰高,可惜都他媽的是虛火。先是南朝軍伍輕視北涼軍,繼而是整座南朝廟堂浮躁,難免影響到北邊王庭和皇帝陛下的心態,陛下急匆匆拿佛門開刀,或多或少是因為覺得可以一舉拿下北涼定天下了。」

校尉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就打唄,北涼軍既然僅憑一支龍象軍就讓龍腰州雞飛狗跳,分明可以往死裡打一場,咱們南朝這般眼高於頂,真打起來,肯定吃虧啊,北涼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出兵,難道被我說中,北涼王是真的老糊塗了?如今這場仗打下來,龍腰州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女帝陛下引以為傲在她手上編制而成的驛路烽燧戊堡大網,一下子就給打成了篩子,結果真打了,才知道碰上了打造驛路系統的老祖宗北涼王,根本沒得玩。如此一來,咱們北莽用兵更為謹慎,再花上幾年時間真靜下心去不玩花哨的,而是認認真真打造實用的烽燧驛路,北涼軍豈不是就徹底北上無望安心南縮了?」

董卓緩緩吐出兩個字,「時間。」

校尉愣了一下,一頭霧水問道:「啥?」

董卓撫摸了一下馬鞍側的綠泉槍身,輕輕說道:「徐驍這隻虎老威猶在的北涼山大王,在等北涼世子有足夠的實力去世襲罔替,去全盤接手北涼軍。但想要讓那個年輕世子跟陳芝豹的爭鬥中不落下風,一來徐驍出力不討好,怎麼出手都是錯。二則陳芝豹有春秋大戰中積攢出來的巨大先天優勢,所以徐驍必須要在這幾年中慢慢雪藏陳芝豹,為他的長子爭取時間。若是北莽南下太快,就算匆忙扶起世子上位,北涼軍心肯定仍是多數倒向陳芝豹,恐怕到最後也就大雪龍騎和龍象渭熊這幾支親軍會留在徐字王旗之下。話說回來,這趟敲打北莽,用次子領兵的龍象軍幾乎是北涼王唯一的選擇,既能夠為兩個兒子鋪路,還能在陳芝豹身後那座山頭那邊說得過去,這次出兵北莽,沒有拿你的嫡系去填窟窿,面子上過得去,說到底,徐驍的吃相很好看,北涼軍內部方方面面都沒理由指摘。」

董卓自言自語道:「換成是我,一樣會不惜代價,就算龍象軍全部打沒了,也不心疼。將才帥才,肉疼心疼,都是不一樣的。何況龍象軍還留下兩千,事後重新成軍,可以隨便拉出八千兵強馬壯的騎兵,龍象軍戰力減少不會太多,我用屁股去猜都知道這八千兵力肯定是某位或者幾位在北涼王換代時會保持的中立人物,他們手中的精銳老卒,如此一來,就等於新北涼王和陳芝豹的一番暗中此消彼長了。這種手筆,是兵書上讀不來的陽謀。」

校尉呆了一呆,喃喃道:「那人屠謀劃得這麼遠啊。」

董卓笑道:「要不然你以為北涼能跟北莽離陽三足鼎立?我聽說北涼王府聽潮亭有一位謀士叫李義山,先前一直被兩朝大人物們低估成只會治政一方,說他論起帶兵和廟算,連死了好些年的軍師趙長陵都比不上。我看啊,都是李義山的韜晦,這個讀書人,正奇兼用,才是值得我董卓去敬重的人。北涼軍三十萬鐵騎能夠在十幾年中保持戰力,偏居一隅之地而強盛不衰,大半功勞都是李義山的。他若是死了,我很好奇誰還有資格和能耐為新任北涼王出謀劃策。」

校尉嘿嘿笑道:「就不能讓朱魍刺殺了此人?」

董卓拿北莽刀鞘重重拍了一下小舅子的頭盔,「才給你說陽謀的緊要,就動這類歪腦筋,真是茅坑裡的石頭,教不會!」

校尉委屈道:「將軍你不就是以詭計多端享譽咱們北莽嗎?」

董卓破天荒沒有多話,在心中自嘲:老子這叫有幾分好處出幾分力。

校尉受不住姐夫的沉默,好奇問道:「將軍,你說那人屠的次子捱了掏心一劍,會不會死?那傢伙咱朱魍裡頭可是有掏心的稱號。」

董胖子想起朱魍首席刺客的那一劍,惋惜道:「那一劍的風情呀,可怕是可怕,但還沒能到刺死徐龍象的地步。」

葫蘆口戰場,白熊袁左宗望著徐龍象胸口那一柄劍,怒氣橫生,他是離陽王朝軍中戰力躋身前三甲的將領,知道這一劍的狠辣,不可妄自拔出,劍鋒初始分明是刺在了心口上,只是徐龍象氣機所致,才滑至左胸,一刺而入。不光是劍鋒通透胸口,利劍離手,猶如一截無根柳枝,隨手插手即可成蔭,劍氣在黑衣少年體內茂盛生長,仍是不斷勃發,徐龍象何等體魄,仍是直到現在,胸口鮮血才略有止血的趨勢。

袁左宗雖然怒極,但養氣功夫極佳,輕輕咬牙,記住了這名刺客,朱魍的當家殺手,號稱一截柳枝掏心窩。

徐龍象問了第二個問題,「還要往北才能找著我哥嗎?」

袁左宗微微心酸,搖頭笑道:「義父說到了葫蘆口就可以回家了,世子殿下很快就可以返回北涼。」

徐龍象哦了一聲,「那我在這兒等等。」

袁左宗說道:「不用,義父叮囑過,殿下回家不經過這兒。」

袁左宗本以為會勸不動這位天生閉竅的小王爺,不曾想黑衣少年只是用心思索了片刻,就點了點頭。

袁左宗望著血流成河的沙場,第一次期待著那位大將軍嫡長子返鄉。

他此時才記起徐鳳年竟然已是三次出門遊歷。

北涼驛路上,楊柳依依,一名書生牽著位小女孩,無馬可供騎乘,也別提付錢僱傭一輛馬車,不過走得不急,驛路楊柳粗壯,走在樹蔭中還算扛得住日曬。

一大一小相依為命,這一年多時間走得倒也開心,本就是苦命出身,都不怕吃苦。

「陳哥哥,我們是要去見那位徐公子嗎?」

「也不一定,我想不想他,還要走遍了北涼才行。當然,他肯不肯見我還兩說。他畢竟是世襲罔替的北涼世子,不是一般人。」

「徐公子是好人呀,還去許願池裡幫我撿錢呢。後邊他送給我們的西瓜,吃完了用皮炒菜,陳哥哥你也不說好吃嗎?」

「好人也有做壞事的時候,壞人也有做好事的可能,說不準的。」

小女孩也聽不懂,只是笑著哦了一聲。

書生見四下無人,偷偷折下一截長柳枝,編了一個花環戴在小女孩頭上。

他曾自言死當諡文正。他曾給將軍許拱遞交《呈六事疏》。他曾在江南道報國寺曲水談王霸中一鳴驚人。

這位就是攜帶小乞兒遊歷大江南北的窮書生陳亮錫。

遙想當年,陽才趙長陵初見人屠徐驍,挾帶丫鬟家僕浩蕩六百人。

陰才李義山則獨身一人,也是這般落魄不堪。

五十餘頭駱駝成一線在戈壁灘上艱難前行,商隊成員都以絲布蒙面,大多牽駝而行,唯有一名身材纖細的人物騎在一匹初成年的駱駝上,牽駝人是名年邁仍舊魁梧的老人,裝束清爽簡單,顯然是這支駝隊的領頭人,腰間掛了只羊羔皮製成的大水囊,騎在雙駝峰之間絲綢鋪就精緻軟鞍上的人物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大多天馬行空,讓遊歷羈旅經驗極其豐富的老人都要措手不及,不知如何作答。他們這一路行來,竟然遇到了接連兩次原本常人畢生難遇的海市蜃樓,兩次沙蜃俱是海上孤島仙境的稀罕畫面,恐怕也就傳說中的道德宗浮山可以媲美了,騎駝人物詢問蜃樓的真假與起源,好面子的老人也就只好支支吾吾,實在被糾纏得無路可退,不得不轉移話題,說些道聽途說的野狐精怪軼事。

騎駝人言語輕柔,「洪爺爺,是不是過了這片戈壁灘就到北邊大城池了?」

老人笑道:「小姐,這塊戈壁灘還有得走呢,記得上次火焰山嗎,看著近,足足走了大半天,古人說望山跑死馬,就是這個道理。」

駝背上的人物竟是女兒身,她伸手揭開一些阻擋黃沙入嘴的絲巾,有一雙讓人倍感清涼的水靈眸子,好奇問道:「洪爺爺,咱們自己儲水也不多,為什麼還要送給那位遠遊士子一囊水,他說給銀子,你都不收。」

姓洪的壯碩老人輕聲道:「出門在外,能結下善緣,不管大小,總歸是一樁好事,老僕我當年在沙漠裡落難,便是小姐的爺爺仗義相救,要不然洪柏今兒就是黃沙下的白骨了。再說咱們身上掛袋水囊不多,可真遇上了困境,還能殺駝取水,頂多就是少去一駝貨物,銀子這東西,說到底還是死的,比不得活人。」

女子點頭笑了笑。

老人由衷誇讚道:「小姐從小便是菩薩心腸,好人有好報。以後啊,肯定能找到門當戶對的好人家嫁了。」

這趟是偷摸著混入駝隊的女子又問道:「洪爺爺,可是我讀那些江南刻印的才子佳人小說,大家閨秀可都是對落魄書生一見鍾情,沒見哪位女子去找門當戶對的相公啊。這是為什麼啊?」

老人一陣頭大,憋了半天,說道:「小姐你看啊,那些書生大多也都會金榜題名,衣錦還鄉,然後與女子白頭偕老,小姐讀這類禁書,可不能只看到大家閨秀們的荒唐,那些姑娘眼光可不差,萬千書生進京赴考,鯉魚跳龍門,能跳過龍門的就那麼幾條,偏偏就給她們瞧上了,這說明書上的小姐比起咱們做了半輩子買賣的生意人,眼光還要毒辣,是不是這個道理?若是姑娘不幸看走眼,上錯轎子嫁錯郎,寫書人也就不樂意寫了。」

年輕女子恍然,有些汗顏笑道:「以往從哥哥們那邊偷禁書,只顧著看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當下臉紅以後也就忘掉,這個道理還真沒想明白,虧得洪爺爺說透了。」

老人哈哈笑道:「才子佳人若是沒的團圓,那算什麼才子佳人。小姐以後嫁了人可得過得好,若是被欺負,洪爺爺就拼得被老主人趕出家門,也要拾掇他。」

她搖頭道:「我才不願意嫁人,爹孃和哥哥對我這般好,就足夠啦。要是以後的相公三妻四妾,花天酒地,我可要哭死。」

涼莽之間除去擺在檯面上的茶馬古道,還有幾條檯面下的絲路綢道,打著各式各樣的貿易幌子,多是由邊境商賈往離陽王朝江南道和舊西蜀等地購置綢緞,賣給北莽王庭權貴,治國嚴苛的女帝對此還算有些人情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未取締那幾條道路,只要有關係門戶,就是一本萬利的買賣,不過幾千里漫長路途,賺的錢都是血汗錢,早些時候的絲路商人,不少都死在了路上,也就是這些年離陽北莽兩國安定,戰事停歇,才迎來絲綢之路的鼎盛時期,因為絲綢大多以駱駝為馱運工具,江南道有大量類似駱駝驛白駝橋的地名。

這隻駝隊屬於南朝澹臺家偏房一支,澹臺是甲字大姓,大族自然有大族的氣魄,但支撐起派頭的還是要靠各種生財有道,嫡長房一直以書香世家自居,君子遠庖廚,兩袖清風得厲害,更別提跟黃白物打交道,髒活累活就都落在不被青眼的偏房頭上,澹臺家族枝繁葉茂,老太爺膝下子孫滿堂,未必都記得住一半的姓名臉孔,洪柏所在一支不過是小枝椏,否則那位小姐也絕不敢混入駝隊,高門大閥裡規矩森嚴,誰會允許自家姑娘去拋頭露面。這名被寵壞的女子叫澹臺長樂,嚮往澹臺家族的故地西蜀,恰好商隊在舊西蜀境內有千畝蜀桑,她入蜀時正是桑柔四郊綠疊翠的美景,差點不想回家。過了涼莽邊境,沿著絲路向北,愈發荒涼難行,好在她吃得住苦,總能苦中作樂,讓洪柏負擔小了許多。

這位生長在朱門高樓內的澹臺小姐總有莫名其妙的問題,洪柏這次南下舊蜀北上王庭幾乎把滿肚子墨水都給抖摟一空,再有小半旬就可以穿過戈壁灘到達皇帳屬地邊緣,到時候返鄉,小姐估計就顧不上問為什麼,此時洪柏給她由絲路淵源說到了北涼,三句不離本行,說到了離陽王朝的官服補子,繼而說到了誥命夫人的補子,說到這一茬,久經患難的老人也是感觸頗深,「咱們南朝官服都是春秋中原那邊演化而來,像夫人她在慶典朝會上穿戴的補服,就是從四品,應了女憑夫貴那句話。當然也有許多女子是憑子得富貴,春秋時那些皇宮裡的娘娘們尤其如此。」

她歪著腦袋問道:「可我爹是武將,為何我孃的補子是禽紋補子?」

洪柏笑道:「小姐,這有講究的,女子嫻雅為美,崇文而不尚武。不過天底下還真就有一襲女子官服,可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她瞪大眼睛問道:「誰的?」

洪柏牽駝走在燙人的鹽鹼戈壁上,笑道:「北涼王妃的補服,便是那一品獅的獸紋補子,傳言極為華美,稱得上是天衣無縫。哪怕與北涼王的蟒袍掛在一起,也不失了半點風采。」

澹臺長樂久居深閨,終歸只是喜歡那詩情畫意的女子,對王朝更迭從來不去問津,對於那些北涼王妃,也只聽說早逝,沒能享福幾年。洪柏卻是市井草莽出身,走南闖北,也曾有幾遭讓常人豔羨的因緣際會,壯年時在中原江湖上也闖蕩出不小的名聲,至於為何裹入士子北奔的洪流,又為何在澹臺偏支寄人籬下,估摸就又是一些不能與人笑說的辛酸事了。耳順之年後,舞刀弄槍不多,反而撿起了年輕時候深惡痛絕的書籍,修身養性。老人提起這位王妃,也是自發地肅然起敬,輕聲道:「這位王妃,曾是三百年來唯一的女子劍仙吶。」

她自然而然問道:「劍仙是什麼?可以踩在劍上飛來飛去嗎?」

未入二品的洪柏哪裡知曉陸地神仙境界的高深,耿直性子也由不得老人隨口胡謅,只好訕訕然道:「約莫是可以的吧。」

她撇頭掩嘴一笑,好心不揭老底,洪柏成精的人物了,老臉一紅。

澹臺長樂斂去輕微笑意,問道:「咱們南朝有劍仙胚子嗎?」

洪柏搖頭道:「聽說離陽王朝那邊多一些。劍道一途,不得不承認,自古便是中原劍客更風流,以前有我那一輩江湖翹楚的李淳罡,現在有桃花劍神鄧太阿,我想以後也肯定是離陽人,輪不到北莽做劍道魁首。」

女子一臉神往道:「劍仙啊,真想親眼見上一見。」

洪柏不好明面上反駁,只是低聲笑道:「一劍動輒斷江,要不就是撼山摧城,咱們凡夫俗子,還是不見為妙。」

天地之間驟起異象。如同脾氣難測的老天爺動了肝火,驀地狂躁起來,跟老天爺討口飯吃的行當,如佃農耕種,如牧人趕羊,最怕這個。澹臺長樂不清楚厲害輕重,洪柏卻已經是臉色蒼白,臉色頹敗,駝隊裡常年走絲路的老商賈也是如出一轍,澹臺長樂舉目眺望,天地一線宛如黑煙瀰漫,遮天蔽日,正午時分,天色就逐漸黯淡如黃昏。在黃沙萬里中行走,一怕陸地龍汲水,再就是怕這種沙塵暴,前者相對稀少,後者一般而言多發生在春季,如今已是由夏轉秋,怎的就無端攤上這種滔天禍事?關鍵是這次沙塵暴尤為來勢洶洶,遙望遠處那風沙漫天的恐怖架勢,洪柏如何都沒料到會在這座戈壁灘遇上這種規模的風沙,當機立斷,駝隊在戈壁灘上已是退無可退,命令駝隊開始殺駝剝皮,剔除內臟,騰出一具駱駝骨架,好讓澹臺商旅鑽入其中,五十餘頭駱駝匯聚一堆,再披上駱駝皮遮住縫隙,興許可以躲過一劫,平時一些小沙暴,還可以躲在屈膝駱駝附近,今天這場巨大沙暴是萬萬不敢託大了。好在澹臺家族豢養的駱駝骨架都大,可以一駝擠兩人,至於這般全然不計後果的計較,能否躲得過風沙,就看天命了。

聽說要殺駝避風,女子捨不得座下那匹處出感情的白駱駝,哭紅了眼,怎麼都不願意抽出刀子宰殺剝皮。洪柏跟手腳利索的駝隊成員都顧不得那批價格等金的貨物,快刀殺死相依為命的駱駝,忙著摘掉內臟胃囊,沙塵暴已是近在咫尺,已經抬頭可見一道高如城牆的黑沙從西北方推移而來,捲起飛沙走石無數,呼嘯聲如轟雷。回頭見到小姐竟然還在跟那隻白駱駝兩兩相望,老人急紅了眼,顧不得是否會被小姐記仇怨恨,提刀就要替她殺了駱駝以供避難,正如老人所說,駝隊所載貨物很值錢,但人命更值錢,這支商旅人員俱是澹臺絲綢貿易的精英,死了誰都是家族短時間內難以填補的損失,更別提澹臺長樂是老主人最寵溺的小孫女,甚至連老太爺都打心眼喜歡,她若是夭折在這場風沙中,洪柏沒臉皮活著回去。

洪柏大聲喊道:「小姐不能再拖了!」

她滿臉委屈,哭紅腫了眼眸,楚楚可憐,洪柏心中嘆息,提刀就走向那匹駝隊中最為漂亮的小白駱駝。

澹臺長樂轉過頭,雖然心中不忍,卻沒有不懂事到阻攔的地步。

她轉頭時,猛然瞪大那雙流光溢彩的秋水眸子,只見一襲黑衫內白底的負笈書生飄然而至,她還以為看花了眼,使勁眨了眨眼,只是一眨眼功夫,他就擦肩而過,到了舉刀洪柏身邊,按了按老人手臂,洪柏抬頭一臉茫然,曾經跟駝隊借了一囊水的書生搖搖頭,好似示意洪柏不用下刀,洪柏猶豫不決時,應該是那及冠年數負笈遊學的書生不知好歹地繼續前掠,一掠便是飄拂五六丈,說不盡的瀟灑風流,澹臺長樂看得目瞪口呆,他不是那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嗎?當時見他出錢買水,她還在心裡笑話他不識遊歷險惡,竟然敢單槍匹馬在黃沙荒漠裡出行。

那時她曾泛起一股不為人知的女子心思,只覺得他這般的俊逸書生,就該在荒郊野嶺的破敗古寺孤廟裡挑燈夜讀,說不定還會有狐仙去自薦枕蓆呢。好在那時候絲巾蒙面,也沒有誰看到她的俏臉兩頰起桃紅。

書生孤身前掠,距離那堵黑牆只差大概三里路。

書箱有一劍出鞘。

一襲紅袍橫空出世,出現在書生身側。

正是徐鳳年的書生除去春秋一劍浮在半里路外空中,更祭出十二柄飛劍,在他和紅袍陰物四周急速旋轉不停。

一座渾然大圓劍陣憑空而生。

劍陣結青絲,十二柄飛劍應時而鍛,自然有半數屬陰劍,但朝露金縷幾劍都是陽劍,想要結陣圓轉如意,就要借陰物丹嬰一臂之力。

商旅只聽書生說了一字,如道門仙人吐真言,如釋教佛陀念佛音。

「起!」

洪流所至,被劍陣阻擋,兩邊洶湧流淌而逝,唯有劍陣前方被迫使拔高,在眾人頭頂就像是有一條黑虹懸空,劃出一道圓弧,再在眾人身後幾里路外墜落。

澹臺駝隊完完全全位於這等異象之中,洪柏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竟然真能親眼見識一位劍士能夠以人力抵天時!

一炷香後,黑虹與沙塵一同在後方推移,眾人所處位置的天地復歸清平。

負笈書生早已不見蹤跡。

劫後餘生的商旅駝隊面面相覷。

女子痴痴望向前方。

落在洪柏眼中,依稀記得五十年前的江湖,也是有許多女子這樣痴然望向那一襲仗劍青衫。

一劍出鞘,天下再無不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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