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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6卷 第九章 徐鳳年終遇斯人,龍樹僧安然涅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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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柏輕聲感慨道:「真像李淳罡啊。」

黃昏中,徐鳳年終於走到了寶瓶州邊境地帶的弱水源頭,是一塊滿目青翠的綠洲,如一顆綠珠鑲嵌在黃沙圓盤中,格外讓人見之歡喜。徐鳳年在綠洲邊緣的碧綠小河畔掬水洗臉,朱袍陰物在水中如錦鯉遊玩嬉戲,出北涼之前,知道的訊息是這裡戒備深嚴,不光是常年駐紮有一支六百皇帳鐵騎,更夾雜有許多影子宰相李密弼麾下的捕蜓郎和捉蝶侍,交織成一張大蛛網,由一名朱魍頂尖殺手劍客領銜,既是保護那位古稀老人,也是嚴密監視,不論出行賞景路線,還是每餐菜餚都要盡數上報主子李密弼,加上老人自身心腹勢力,兩者對峙同時又相互配合,抵禦層出不窮的復仇刺殺。

可在徐鳳年看來實在是與先前得到的訊息不符,暗樁稀疏,那支駐紮十里以外軍營的勁旅也六百人驟減到寥寥兩百騎,徐鳳年拿幾捧涼水洗完臉龐,隨即釋然,老人在北莽眼中再如何虎死不倒架,徹底棄權五六年後,久居幕後頤養天年,聲望自然不如從前那般讓人忌憚,北莽離陽廟堂大勢如出一轍,起先大抵都是南相北將的格局,若說南院樞密大王黃宋濮開了個南朝為將的好頭,其實更早之前,就有人早早在北庭皇帳以春秋遺民身份,位居高位,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當初每次女帝陛下狩獵,與群臣畫灰議事,也唯獨此人能讓桀驁難馴的王庭權貴心悅誠服,北莽以後能夠順利推行書生治國,可以說正是這位老者的功勞,徐鳳年此行目的便是見這位被女帝譽為北莽柱石的老人,誰能相信一個註定跟北莽不共戴天的北涼世子過關斬將,辛苦走了數千裡,就是自投羅網?

徐鳳年揀選這個臨水的僻靜位置,沒有急於進入綠洲腹地,分明是一座奇門遁甲大陣,胡亂涉足,說不定就要給當成刺客擒拿。行百里者半於九十,徐鳳年枯等到暮色沉沉,朱袍陰物始終是那副飽暖無憂的散淡姿態。徐鳳年凝神屏氣,如同老僧入定,記起了小半旬前在戈壁灘上遇到的騎駝女子,不用看面相就知道是龍女相,否則以徐鳳年如今的道行,也不會露面去借什麼水。至於後頭的出手相助,倒也沒有太多念頭,無非是念在一水之恩,湧泉相報。古書上記載這類蜃女每次入汪洋或者入荒漠,就會出現海市蜃樓,差別無非是海蜃或者沙蜃,蜃屬於蛟龍,吐氣成樓,跟共工相等天生神力不同,與那鳳妃相可母儀天下也不同,蜃女相自古以來便被尋求長生不老的帝王視作尋訪仙山的鑰匙,凡人所見海市蜃樓自然是假,但這假象畢竟無法無緣無故浮現,終歸是有所依才行,歷朝歷代皇帝授意方士出海尋訪仙人仙山,隊伍中必然會有一名龍女相伴,可如何以具體秘術指引,就不得而知,那名女子以後是否會淪為帝王的鑰匙,徐鳳年漠不關心,也不是他一個自身地位都岌岌可危的世子可以決定的。

世間有幾人能如羊皮裘老頭年輕時那般快意恩仇?大多數武夫行走江湖,吃疼吃虧以後都信奉多看少做少說的宗旨。一個徐驍,傳首江湖,一個北莽女帝,納為鷹犬,輕輕鬆鬆就讓兩座江湖的所有江湖人全部身不由己了。

徐鳳年猛然睜開眼,望向水邊踩踏而就的小徑,小道盡頭有一老一小結伴而來,稚童生得唇紅齒白,騎竹馬而來,憨態可愛。以一竿青竹作胯下馬,嘴上輕嚷著駕駕駕,孩童穿了一襲寬袖道袍,神色天然,讓人見之忘俗。孩子身邊的老者鬚髮皆白,身材高大,文巾青衫,自有一股清逸氣,老人一手牽著竹馬稚童,一手握有兩卷經書,見著了沒有隱匿行蹤的徐鳳年,似乎毫無訝異,鬆開小道童的手,朝徐鳳年笑著揮了揮手,像是久別重逢的忘年交。

徐鳳年之所以不躲不避,是猜測出了老人的身份,昔日北莽王庭第一權臣的徐淮南,出身於遼東,仔細推敲起來,竟然是比徐驍年長一輩的遠房親戚,只不過這種關係大可以遠到可以忽略不計便是。徐淮南,在士子北逃之前就已經到達北莽,成為慕容氏女帝篡位登基的首席謀士功臣,學富五車,一生所學盡付與北莽朝政,離陽初定春秋,挾大勢衝擊北莽,正是他力勸尚未坐穩龍椅的女帝南下御駕親征,才有了今日的南北分治天下。離陽第二次舉國之力北征,也正是本已卸任歸田的他重出茅廬,制定戰略,使得新貴拓跋菩薩擊潰離陽三線,他這些年隱居弱水畔,名義上是當年府上出了一名左右雙手倒賣軍情的雙面諜子,惹來女帝震怒,不得不致仕退出王庭,實則是當之無愧的功勳元老徐淮南對待慕容一族的態度上跟女帝產生嚴重分歧,心灰意冷,所謂震驚朝野的諜子案,不過是雙方各退一步的一個臺階。

看著這位曾經步步登頂然後緩緩拾階而下的老人,徐鳳年難免百感交集。眼前這位,可是論威名,論功績,實打實都可以跟徐驍相提並論的權臣。徐鳳年恭敬作揖行禮,精神氣極好的老者走近,扶起以身涉險的徐家後生,端詳了幾眼,欣慰笑道:「我這老頭子想破腦袋也沒想到會是你來看我,我甚至想過有沒有可能是徐驍親自造訪,委實是天大的驚喜啊,不愧是我徐家人,我很早時候就說嘛,沒些膽識的魂魄,都不敢投徐家媳婦的胎。」

徐鳳年笑意苦澀。

徐淮南摸了摸身邊竹馬稚童的腦袋,望向漣漪陣陣的河水,輕聲道:「放心,涼莽邊境動靜很大,我這邊抽掉了一個很關鍵的朱魍劍客,因為猜到你要過來,就藉機調走了大部分皇帳騎卒,這兒看上去最危險,卻也最安全。清明時節,留下城殺了陶潛稚,後邊又跟拓跋春隼打了一架,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將種吃了個啞巴虧,一路行來,趁手殺了啖人心肝的魔頭謝靈,敦煌城引來了鄧太阿出劍,好像在黃河那邊還跟公主墳扯上了恩怨,你這後生,實在是讓老夫大開眼界。當時我就說,只要你能活著到弱水,我不管如何都會見你一面。來來來,咱們坐著說。」

徐淮南和徐鳳年坐在水邊草地上,憨態稚童突然作怒容,提起竹馬就要朝水中劈下,氣機之重,讓徐鳳年出現一瞬窒息,朱袍陰物躍出水面,也是要翻江倒海的模樣,好在徐淮南握住了那一截青翠竹竿,搖了搖頭,稚童這才斂去氣機,復歸天真無邪的神情,見到徐鳳年眼神異樣,老人洩露了些許天機,不過點到即止,溫顏笑道:「我也分不清是道門一氣化三清的無上神通,還是斬除三尸上十洲的生僻手段,不過身邊這位,肯定苦命孩子。這幾年茅舍門可羅雀,懂得燒冷灶這種公門修行的聰慧人也逐漸熬不住性子,愈發減少,虧得有這孩子陪著,才不覺得年老乏味。」

對道教正統而言,龍虎金丹一直是被視作僅有可證長生的正途,符籙外丹都是旁門,更別提斬三尸這種不見任何典籍記載的左道。再者徐鳳年也沒心思在這一點細枝末節上刨根問底,只是一名小小道童就能讓陰氣趨於飽滿的陰物如臨大敵,北莽是不是太過於藏龍臥虎了?

年已古稀卻不見任何年邁疲態的徐淮南盤膝而坐,輕聲道:「既然你敢來這裡,我就破例跟你坦誠相見,說幾句本打算帶進棺材的心底話,若是一年前,我會按約定替徐驍給北涼謀劃吞莽一事,畢竟我談不上忠於王庭,也沒有做女子裙下臣的嗜好,之所以做離鄉犬賣國奴,為女帝鞠躬盡瘁,只是因為是對春秋和離陽憋了口惡氣,既然如此,我也就樂得見著涼莽橫生波瀾,這比較棋局覆盤還要來得有趣,當然,我跟徐驍一樣都是出了名的臭棋簍子,不過棋劍樂府的太平令,棋盤內外都是貨真價實的國手,他遊歷離陽十數年,摸清了脈絡,這次返回皇宮,對症下藥,打了一局大譜,黑白定乾坤,囊括了北莽離陽北涼,我的謀士位置,自然而然被這位新任帝師取而代之,我這些年的待價而沽,便成了不小的笑話。徐鳳年,你說王庭既然已無我的用文之地,我哪怕厚著臉皮復出,又能做什麼?」

徐鳳年默不作聲。

言語中有自嘲意味的徐淮南不去看這位跋山涉水而來的年輕世子,「是不是很失望?」

徐鳳年點頭道:「說不失望,我自己都不信。」

徐淮南果真是開啟天窗說亮話,緩緩說道:「我生時,自然是滿門富貴,我死後,註定不出十年便是滿門抄斬下場,一半是因為我故意不約束族人,由著他們鮮衣怒馬,為非作歹,而我做北院宰相時,也刻意跟耶律慕容兩姓交惡已久。另一半是女帝終歸是女人,女子記仇是天性,她死之前註定要跟我算舊賬,退一萬步,就算她念舊不為難我,下一任北莽皇帝,也要拿我後人開刀。我自認對得住族人,三十餘年如日中天,是尋常人幾輩子都享受不到的榮華富貴,唯獨一人,不能死,或是說不能死得如此之早,也算我對失信于徐驍的一點補償。」

徐鳳年抬起頭,迷惑不解。

徐淮南輕聲笑道:「當年徐驍有趙長陵和李義山做左膀右臂,我也不是神仙,給不了兩位,只能給你這將來的北涼王其中之一。你要是信得過,就放心去用,他本就要在四十歲前活活累死的命。」

老人指了指自己腦袋,「我這一生讀史而懂和自悟而得的陽謀韜略與陰謀詭計,都傳授於這位不起眼的偏房庶孫。」

不用徐鳳年詢問,老人便笑道:「他已經在出發去北涼的路上,你們該相見時自然相見。」

徐鳳年正要起身致謝,便被老人擺手攔住,「本就是欠你們父子的,老夫能在北莽平步青雲,也少不了徐驍的助力。」

徐淮南突然笑道:「記得我年少離家時,本意是立志做一名儒家經學家,行萬里路後,再萬卷書,能夠訓詁註疏就好。哪裡會想到走到今天這一步。」

徐鳳年無言以對。

徐淮南拍了拍徐鳳年肩膀,和藹道:「以後的天下,畢竟要讓你們年輕人去指點江山。」

老人唏噓以後,繼而問道:「聽說你練刀練劍都有氣候,可有北涼刀?我想瞧上一瞧。」

徐鳳年搖頭道:「來北莽,不好攜帶北涼刀。只有一柄春雷短刀。」

老人拍了一下自己額頭,笑道:「老糊塗了,短刀也無妨。」

徐鳳年從書箱裡拿出春雷刀。

徐淮南放在膝蓋上,凝視許久,「老夫生已無歡可言,死亦無所懼,之所以耐著不死,就是等著給那名孫子一份前程,再就是少了一個安心赴死的由頭。老夫既然欠了徐驍,就再不能欠你。而且老夫也想到了一個不負任何人的做法。」

徐淮南抽出春雷刀,遞給徐鳳年,那張滄桑臉龐上的笑容無比豁達,「來來來,割去徐淮南的頭顱,裝入囊中,返回北涼,去做那北涼王。」

談不上乘興而來,也不好說是敗興而歸。徐鳳年還是那個背書箱遠遊子的裝扮,紅袍陰物依舊隱蔽潛行,只是多了一顆含笑而亡的頭顱。行出三百里,見到兩騎縱馬狂奔去往弱水河畔茅舍,其中一騎馬背上的男子玉樹臨風,北人的身材,南人的相貌,見到徐鳳年後頓時臉色蒼白,下馬後踉蹌行來,跪地捂住心口咬牙哽咽,嘴上反覆唸叨著「知道是如此」。徐鳳年心知肚明,也不勸慰,冷著臉俯視這名被徐淮南寄予厚望的庶出子孫。如此陰冷的初次相逢,實在是大煞風景,哪有半點史書上那些賢君名臣相逢便恨晚的絕佳氛圍。剩餘一騎坐著個侍讀書童模樣的少年,見到主人這般失魂落魄,順帶著對徐鳳年也極為敵視。

男子早已及冠,卻未及三十,失態片刻後,便斂藏神情,不悲不喜,揮去書童試圖攙扶的手臂,自行站起身,讓書童讓出一匹馬,主僕共乘一馬,三人兩馬一同默契地前往南方。一路上經過各座城池關隘,溫潤如玉的男子都能與沿途校尉們把痺歡,不過少有稱兄道弟的矯情場面話。穿過小半座寶瓶州南端,繞過王庭京畿之地,即將進入金蟾州,在一棟邊荒小城的客棧停馬休憩,冷眼旁觀的雙方終於有了一場開誠佈公的談話,客棧生意清冷,偌大一方四合院就只住了他們一行三人,夜涼如水,姓王名夢溪的侍童少年蹲坐在院門口石階上,對著滿天繁星唉聲嘆氣,院內有一張缺角木桌,幾條一屁股坐下便會吱呀作響的破敗竹椅,徐北枳不飲酒,入宿時卻特意向客棧購得一壺店家自釀酒,此時擱在相對而坐的徐鳳年眼前,看著他倒酒入瓷杯,徐北枳平淡開口道:「都說濁酒喜相逢,你我二人好像沒這緣分。」

徐鳳年平靜道:「這名字是你爺爺親自取的?」

徐北枳扯了扯嘴角,「起先不叫這個,六歲時在徐傢俬塾背書,爺爺恰巧途徑窗外,將我喊到跟前,有過一番問答,以後就改成了北枳。橘生南為橘,生於北則為枳。以往我不知道爺爺取名的寓意,現在才知道是要我往南而徙,由枳變橘。爺爺用心良苦,做子孫的,總不能辜負老人家。改名三年,九歲以後,我便跟在爺爺身邊讀史抄書,與爹孃關係反而淡漠。也許世子殿下不知,爺爺已經留心你許多年,尤其是從北涼王拒絕你進京起,到你兩次遊歷,爺爺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去擷取第一手訊息,我敢說他老人家是北莽內第一個率先猜出你的身份。」

說到這裡,徐北枳視線投向徐鳳年所在的屋子,擱在膝上的一隻手,五指輕微顫抖不止。桌面上一手則並無異樣。

徐北枳一瞬後即收回視線,語氣波瀾不驚:「爺爺這麼多年一直有心結。解鈴還須繫鈴人,自然解結一樣還須繫結人,世子親身赴北莽,比起北涼王還來得讓在下感到匪夷所思。實不相瞞,我曾經建議爺爺不等你臨近弱水,就將你擊殺。既然是死結,就以一方去死為終。」

徐鳳年笑了笑,一口飲盡杯中酒。

徐北枳終於流露出淒涼面容,低頭望向他眼前空無一物的桌面,「只是沒想到死結死結,換成了他老人家去死。之前爺爺還說就算見了你的面,誰生誰死還在五五分之間。」

徐鳳年低頭喝第二杯酒時不露痕跡皺了皺眉頭。

徐北枳抿起嘴唇,注視著慢飲濁酒的徐鳳年,近乎質問地開門見山說道:「你既然不願做皇帝,來北莽做什麼?來見我那不問世事多年的爺爺做什麼?哪家藩王嫡長子如你這般瘋瘋癲癲?你將北涼軍權交由陳芝豹又如何?」

徐鳳年瞥了他一眼,拿了一隻空杯,倒了一杯酒,緩緩推到他桌前。

徐北枳搖了搖頭,不去舉杯,神情頓了一頓,竟是隱約有哭腔,自言自語:「對,我不喝酒,便不知酒滋味。」

徐鳳年這才說道:「我第二次遊歷返回北涼,來你們北莽之前,臨行前一晚,徐驍跟我坦白說過,我頭回跟一個老僕出門,一個叫褚祿山的胖子就鬼鬼祟祟跟在我後頭,暗中聯絡了北涼舊部不下五十人。北涼三十萬鐵騎的反與不反,就在徐驍一念之間。生在亂世,都沒有做亂世犬,徐驍笑稱狗急還知道跳牆,他這個臭棋簍子,真要被皇帝拉扯著去下棋,萬一在棋盤上輸了,大不了一把掀翻棋墩子,看誰更翻臉不認人。第二次堂而皇之遊歷江湖,我才窺得北涼潛在勢力的冰山一角,徐驍事後說這份家當,陳芝豹拿不起。當初踏平春秋六國,徐驍被封北涼王,陳芝豹原本可以去南疆自立門戶,帶著北涼近八萬嫡系兵馬趕赴南方,裂土分疆,成為離陽第二位異姓王,既然他當時拒絕了當今趙家天子,也就怨不得他這個早已給過機會的義父吝嗇,在北涼,家有家規,要在國有國法之前。」

徐北枳默然沉思。

許久以後,他默唸道:「氣從斷處生。」

徐鳳年換了個閒適寫意的話題,笑問道:「能否告知稚年道童的身份?不問清楚,我總覺著不舒服。」

徐北枳看了一眼手指旋轉空酒杯的徐鳳年,坦誠而生疏說道:「我也不知內裡玄機。只知道十年前道童來到徐家,十年後仍是稚童模樣。」

徐鳳年嘖嘖道:「豈不是應了那個玄之又玄的說法?」

兩人異口同聲說出兩個字:「長生。」

這個說法脫口而出後,兩人神色各異,徐鳳年藏有戾氣,徐北枳則充滿一探究竟的好奇意味。徐北枳自幼跟隨爺爺浸染公門修行,本就是長袖善舞的玲瓏人,擅於察言觀色,見到徐鳳年露出的蛛絲馬跡,留了心,卻沒有問詢,不曾想徐鳳年主動透底說道:「我跟一隻躲在龍虎山證得小長生的老王八有恩怨,如果你真到了北涼,樂意放低身架為虎作倀,以後你等著看熱鬧就行。」

徐北枳沒有接過這個話頭。

徐鳳年起身道:「馬上要進入金蟾州,恐怕以你爺爺的滲透力,在那兒通行就不如在寶瓶州輕鬆了,都早些歇息。」

徐北枳欲言又止,直到徐鳳年轉身都未出聲,直到徐鳳年走出幾步,他才忍不住開口,嗓音沙啞,「你取走我爺爺的頭顱返回北涼,才算不負此行。」

一張儒雅麵皮的徐鳳年停下腳步,轉身望向這名比自己貨真價實太多的讀書人。

徐北枳雙手死死握拳擺放在腿上,不去看徐鳳年,「我也知道爺爺是要幫你助漲軍中威望,畢竟割走堂堂昔年北院大王的頭顱,比起帶兵滅去十萬北莽大軍還要難得。我只想看一眼,就一眼!」

徐鳳年問道:「徐北枳,你不恨我?」

極為風雅靜氣的男子悽然笑道:「我怎敢恨你,是要讓我爺爺死不瞑目嗎?」

徐鳳年哦了一聲,轉身便走,輕輕留下一句,「你要見你爺爺,很難,我葬在了弱水河畔。」

徐北枳愕然。

夜深人靜,在門口用屁股把臺階都給捂熱了的侍童百無聊賴,聽聞動靜轉頭後,一臉不敢置信,滴酒不沾的主人不僅舉杯喝光了杯中酒,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仰頭提起剩有小半的酒壺,咕噥悉數倒入了腹中。

手長過膝的中年男子在道德宗天門外,曾讓那位素來眼高於頂的棋劍樂府更漏子汗流浹背,可這樣的梟雄人物離開道觀以後前往極北冰原,渡過黃河之前,一路上始終毫無風波,臨近黃河上游,也沒有任何一躍過河的駭人舉動,老老實實給艄公付過了銀錢,乘筏過河,他就如同一尊泥菩薩,沒有脾氣可言。須知天下武夫,他可以並肩的王仙芝那次近五十年頭回離開武帝城,離陽王朝便提心吊膽用數千鐵騎去盯梢,生怕這個喜歡自稱天下第二的老傢伙惹出是非。兩朝兩個江湖都信了那個說法,只要這個男人跟王仙芝聯手,就可輕易擊殺天下十人中的剩餘全部八人,足以見得這位姓拓跋的北莽軍神是何等武力!

若是以為只要是個頂尖武夫,就都得是那種放個屁就要驚天地泣鬼神的江湖雛鳥,哪怕面對面見著了拓跋菩薩,恐怕也要遇真佛而視作俗人。

北莽皆知拓跋菩薩不信佛道,但是親佛宗而遠道門,尤其跟國師麒麟真人同朝輔佐女帝,二十年來竟然連一次都不曾碰面。很像是死敵離陽王朝的藩王不得見藩王。

這一日雲淡風輕,年輕時極為英武挺拔的拓跋菩薩走下皮筏,雙腳才堪堪踏及渡口地面,黃河水面就出現了一陣劇烈晃盪,猶如河底有龍作祟,驚得艄公繫緊筏子後,也跳上岸,不敢再去掙這點碎銀子,渡口等待過河的眾人只覺得一個晃眼,就發現先前活生生一箇中年漢子不見蹤跡。

空曠處,不苟言笑的拓跋菩薩瞧見一名老道人。

手持一柄麈尾,鬚髮如雪,道袍無風自飄搖,真是飄然欲仙,舉世罕見的神仙風骨。

拓跋菩薩語氣平淡道:「國師,可知擋我者死?」

老真人一揮拂塵,灑然笑道:「我是國師,國師不是我。死不死,貧道都無妨。」

拓跋菩薩一臉厭惡道:「裝神弄鬼。」

下一刻,恍惚有雷在拓跋菩薩全身炸開,原本矮小漢子高達九尺。

那一雙如猿長臂再不顯得有任何突兀。

泥菩薩過河才是自身難保。

拓跋菩薩過河,神佛難擋。

傳言道德宗有大山浮空,離地六百丈,山上宮闕千萬重。李當心扯起河流水淹道德宗,大水由天門湧出,沖刷玉石臺階。白衣僧人飄然落地,走在一個滿眼翠綠的狹窄山坳,走到盡頭,豁然開朗,坳內並沒有世人想象中的恢弘建築群,僅有一座道觀依山而建,是一座雕刻有一張太極圖的圓形廣場,陰陽雙魚相互糾纏,整座廣場顯得返璞歸真,異常簡潔明瞭。陰陽魚圖案中有云煙霧靄嫋嫋升起,直達蒼穹,白衣僧人抬頭望去,有數十隻異於同類的巨型白鸛盤旋遞升,可見有道士騎乘,道袍長衫寬袖,襯托得好似騎鶴飛昇的仙人,這些道德宗道人顯然原本是逗留觀中的祭酒道人,李當心挾江造訪還禮,迫使他們往天上而逃。

在李當心視線中,除去道人和白鸛,果真有一座大山浮於空中。

眾位道人乘坐白鸛上浮,有一位年輕道士則是從高聳入雲的浮山輕輕飄下。

這名負劍道人落於陰陽魚黑白交匯處,一夫當關。

道士瞧上去二十七八的歲數,極為男子女相,竟然有幾分媚態。

李當心才瞧了一眼就嗤笑道:「不愧是臻於聖人境的麒麟真人,還真是手腕了得,連一氣化三清的秘法都給琢磨出來了,怎麼,要請貧僧拔九蟲斬三尸?只不過剩餘兩尊假神仙呢,不一起出門迎客嗎?也太小家子氣了。如今三教各出一位聖人,我師父且不去說,就算儒聖曹長卿,也是敢將皇宮當茅廁的風流人物,你這位縮頭藏腚的北莽國師,對比之下,可拿不出手。」

貌似年輕的道人和煦笑道:「無禪可參的李當心,也要金剛怒目了?貧道不與你做口舌之爭,只是站在這兒拭目以待。龍樹僧人讀金剛經修成不動禪,既然你執意怖畏,貧道今日也動也不動,由著你出手。」

李當心簡簡單單哦了一聲。

也不再多說半字廢話,朝浮山方向探出雙臂,一身白色袈裟驟然貼緊偉岸身軀,繼而雙腳下陷,地面過膝。

白衣僧人將整座浮山都拽了下來!

轟然壓在那年輕道人頭頂。

李當心獨然入天門,單身出天門。

掠過近千臺階,蹲在地上背起了全身金黃的師父。

幾位道德宗國師高徒都不敢阻攔。

老和尚已是垂垂將死矣。

老和尚笑了笑,問道:「打架也打贏了?」

白衣僧人嗯了一聲。

「徒弟啊,山下是不是有情深不壽這麼個說法?師父也不知道當年答應你娶媳婦是對是錯啊。」

「這可不是出家人該說的道理。」

「道理不分出世入世,講得有道理,就是道理。佛法也未必盡是佛經上的語句,佛經上的語句也未必盡是佛法。東西和南北,尤其是你家那個閨女,就很會講道理,我聽得懂,就給心甘情願騙去糖葫蘆,當時聽不懂,就不忙著給,有些時候慢慢想通了,記起要給這妮子送些吃食,小閨女還來了脾氣,不要了。」

「師父,少說兩句行不行,這些事情你自個兒回寺裡跟我閨女說去。」

「來不及啦。」

李當心身形再度如白虹貫日,在黃河水面上急掠。

「光說領會佛法艱深,咱們兩禪寺很多高僧,都比你師父懂得多,不少還能跟朝廷官府打交道,出世入世都是自在人,師父當這個主持,實在是蹲茅坑不拉屎。唉,這些年都愁啊,也虧得出家人本就剃去了三千煩惱絲。」

「跟師父同輩的他們啊,比起師父少了些人味兒,既然尚未成佛,不都還是人。」

「這話可不能說,傷和氣。」

「師父,這是誇你呢。」

「為師知道,這不是怕你以後當別人面說,你跟師父都討不了好。」

「師父你倒是難得糊塗。南北都是跟你學的。」

「其實說心裡話,滅佛不可怕,燒去多少座佛寺多少卷佛經,驅趕多少僧人,師父不怕。怕的佛心佛法不長存,一禪的那一個禪,不當下還是小乘,以後能否由小乘入大乘,師父是看不見了。」

「師父,我不希望看見那一天。」

「嘿,作為南北的師父的師父,其實也不想看到那一天,不過這話,也就只能跟你說。」

說完這一句話,滿身乾涸金黃色的龍樹僧人吟誦了一遍阿彌陀佛,便寂靜無聲。

白衣僧人李當心停下身形,扯斷一截袈裟,捆住師父,閉眼雙手合十,往九天之上而去。

這一日,道德宗數百道士和近萬香客抬頭望向那佛光萬丈,皆聞有《金剛經》誦讀聲從蒼穹直下。

這一日,有數千人通道者轉為虔誠信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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