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發殺機,蜿蜒六千里。
人與春雷刀都不曾動,第五貉卻不斷揮拳砸出。
場景荒誕。
有些人有些事,不提起,不代表忘記。往往是能輕易說出口的人事,才容易褪散。
徐鳳年不是那種一開始就城府的權貴子弟,也不是一開始就將心比心知疾苦的藩王世子。溫文爾雅的陳芝豹,諂媚如狗的褚祿山,不苟言笑的袁左宗,等等,除了這些在北涼王府圍繞在徐驍身邊,一張張捉摸不透背後正邪的面孔,讓徐鳳年躲在徐驍身後從年幼一直看到年少和及冠,唯獨讓心性涼薄徐鳳年發自肺腑去感激的兩個老頭,都已去世。缺門牙愛喝黃酒的老黃,沒有機會知道年輕時候到底是如何風采冠絕天下的李淳罡。
牽一匹劣馬送老黃出城,出城前,老黃好似早已知道一去武帝城不復還,那時候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其中有一句話,「少爺,俺老黃比不得其他大劍客,就只會九劍,其中六劍都是快死之前悟出來的,其實也不是怕死,就怕喝不著黃酒了,要不就是想著這輩子還沒娶著媳婦,就這麼來世上走一遭,虧。那時候,總怕死了就沒個清明上墳敬酒的人,這回不一樣了,怎麼比劍都覺得值當了。」
當時徐鳳年提了一嘴,說這話多晦氣啊。老黃咧嘴一笑,缺門牙。
徐鳳年比誰都怕死,他死了,難不成還要一大把年紀的徐驍給自己上墳?
李淳罡在廣陵江一劍破千甲,事後護送徐鳳年返回北涼,路途上,徐鳳年問羊皮裘老頭一輩子最兇險的一戰是跟誰比試。
獨臂老頭當時坐在馬車上摳腳,想了想,指了指手臂,卻也沒道破天機,將那個人那個名字說出口,只是笑著跑題說了一句:徐小子,牢記老夫一句話,當你將死之時,不可去想生死。
這兩位都曾在江湖登頂的老人,都已逐漸被人忘卻,就像每年春節,家家戶戶門上新桃換去了舊符。
徐鳳年緩緩睜開眼睛。
陰間陽間,一線之間悠悠換了一氣。
他曾在山巔夜晚恍惚如夢中,親眼見到天人出竅神遊,乘龍而至。
他也曾站在龍蟒之間。
他曾說要斬龍斬天人。
李淳罡說初次提劍,都自知會成為天下劍魁!
徐鳳年用六年性命換取一刀。
大蟒吞天龍。
天地寂靜,溪水緩流。
第五貉緩緩低頭,心口透出一寸刀尖。
七竅流黑血的徐鳳年倒拔出春雷刀,調轉刀尖,一手提住第五貉的脖子,一刀,再一刀,復一刀,重重複復,刀刀捅入第五貉的身體。
好一場惺惺相惜不愧是一步一步走入指玄的巔峰武夫,除去幾近致命的透心涼一刀,後續幾刀,第五貉臉色竟然毫無異樣,只是淡然俯視這個像是走火入魔的年輕人。不過第五貉的金剛體魄,被初始一刀擊潰氣機,棘手在於類似一截柳枝,殺機勃發,第五貉空有磅礴內力,短時內也無法重新積蓄起那些散亂氣機,如一條大江給劍仙劃出數道溝壑分流,而且後面那幾刀,刀刀都有講究,都刺在關鍵竅穴上,如同江水入分流,又給挖了幾口大井,第五貉雖然沒有任何示弱神情,但有苦自知,這回是真的陰溝裡翻船了。
提兵山山主沙啞開口:「最後那一刀,怎麼來的?」
徐鳳年眼神冷漠望向這個指玄境界高手,沒有出聲,只是又給了他一刀。
這一刀來之不易,外人無法想象。借了李淳罡的兩袖青蛇與劍開天門,借了老黃的九劍,借了敦煌城外一戰的鄧太阿和魔頭洛陽,借了龍樹僧人在峽谷的佛門獅子吼,更借了那一晚山頂上的夢中斬龍,一切親眼所見,都融匯到了那一刀之中。龍虎老天師趙希摶初次造訪北涼王府,曾經私下給徐鳳年算過命,但話沒有說死說敞亮,只說世子殿下不遭橫禍大劫的話,活個一甲子總是沒問題的。徐鳳年不太信這些命數讖緯,但這一刀,最是熟諳大黃庭逆流利弊的徐鳳年掂量一下,恐怕得折去約莫六年陽壽,以六十計算,一下子減到五十四,這讓從不做虧本買賣的徐鳳年想著想著就又給了第五貉一刀。
「你我其實都清楚,不殺我才能讓你活著離開柔然山脈,因為八百甲士已經上山,就算你劍仙附體,也斬不盡柔然軍鎮源源不斷的六千鐵騎。這恐怕也是你出刀頻繁卻不取我性命的原因。」
徐鳳年咧嘴笑了笑,再度捅在了紫衣男子一處緊要竅穴上。被拎住脖子的第五貉真是厲害,這般處境,還照樣像個穩操勝券的高人,這份定力,著實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第五貉嘴角淌出鮮血,臉色平靜道:「我可以答應你,今日仇我不會今日報,等你離開柔然山脈,我才派人對你展開追殺。」
第五貉並沒有說那些既往不咎的豪言壯語,也沒有自誇什麼一諾千金,但正是這樣直白的言語,在結下死仇的情景下,反而勉強有幾分信服力。
徐鳳年抬頭問道:「你不信我會在你心口上再扎一刀?」
第五貉默不作聲,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笑意。
徐鳳年停刀卻沒有收刀,自嘲道:「天底下沒有隻許自己投機取巧的好事,我知道你也有免死保命或者是一命換一命的手腕,不過你是提兵山山主,位高權重,更別提有望摸著陸地神仙的門檻,就別想著跟我一個小人物玉石俱焚了,這買賣多不划算,我呢,接下來該捅你還是會毫不猶豫下手,你大人有大量,見諒一個,否則你一旦接續上氣機,我如何都不是一名大指玄的對手,這點小事,山主理解理解?」
第五貉笑得咳嗽起來,仍是點了點頭,盡顯雄霸一方的梟雄風采。
徐鳳年心中感慨,經受如此重創還能談笑風生,能不能別這麼令人髮指。感慨之餘,輕輕鬆手,任由第五貉雙腳落地,但春雷刀也已經刺入紫衣男子的巨闕竅穴,而且不打算拔出。唯有如此,徐鳳年才能安心。若不是在第五貉的地盤,徐鳳年恨不得在這傢伙身上所有竅穴都拿刀刺透了。陰物元嬰已經摸著肚皮返身,滿嘴猩紅,不過都是柔然甲士的鮮血,吃飽喝足的模樣。它從林中拎回徐北枳,青鳥收起行囊背在身上,三柄大秦鐵劍也藏回匣中。小心駛得萬年船,徐鳳年收袖了九柄飛劍,三柄劍胎圓滿的太阿朝露金縷則分別釘入第五貉三大竅穴,璇璣鳩尾神闕,與春雷相互照應,徹底鉗制住第五貉的氣海。提兵山山主笑容淺淡,沒有任何抗拒,任由這個謹小慎微的年輕人仔細布局。
一襲華貴紫衣破敗不堪的第五貉越是如此鎮定從容,徐鳳年就愈發小心翼翼。
不用徐鳳年說話,第五貉揮手示意包圍過來的甲士退下。
一行人下山走到山腳,提兵山扈從按照第五貉命令牽來四匹戰馬,確認沒有動過手腳後,徐鳳年和第五貉同乘一馬,再跟柔然鐵騎要了四匹戰馬,青鳥陰物徐北枳各自騎乘一匹牽帶一匹緊隨其後。
第五貉完全沒有讓柔然鐵騎吊尾盯梢的心思,讓這支上山時遭受陰物襲殺的騎軍在山腳按兵不動。
策馬疾馳南下。
第五貉好似遠行悠遊,輕聲笑道:「王繡老年得女,又收了陳芝豹這麼一位閉關弟子,能夠讓王繡女兒替你賣命,加上你層出不窮的花樣,連李淳罡的兩袖青蛇都學得如此嫻熟通透,聯絡我先前入耳的廣陵江一戰,大概也猜出你的身份了,在北涼,實在很難找到第二個。不愧是人屠的兒子,徐鳳年。」
興許是表示誠意,第五貉甚至都不伸手去擦拭血跡,「涼莽和離陽都在傳你是如何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些年隱藏得很辛苦吧?呵,說句心裡話,你我二人雖已經是不死不休,可要是能早些見到你,我寧願將雀兒嫁給你。溪底一戰,大開眼界,對我來說,輸得憋屈是憋屈,卻還不算委屈。」
徐鳳年語氣平淡道:「馬背顛簸,身上還插了一柄刀,就算你是大指玄,少說一句,少受一些苦頭不好嗎?」
魁梧紫衣道:「這點苦頭不算什麼。我極少問同一個問題兩遍,但確實好奇你那最後一刀。」
一直留心四周的徐鳳年根本不理會這一茬,皺眉問道:「你竟是連六齡奴青眼都沒有捎上?真要大大方方放我離開柔然南麓?」
第五貉一臉譏誚,語氣冷淡了幾分,「我何須跟你耍滑頭。輸了便是輸了。」
徐鳳年問道:「你就不怕到了僻靜處,我一刀徹底斷了你生機?」
第五貉哈哈笑道:「徐鳳年啊徐鳳年,你要是真敢,不妨試試看。」
徐鳳年跟著笑起來,「算了,都說不入指玄不知玄,你這種拔尖高手的門道千奇百怪,先前我必死時,自然敢跟你拼命,既然有了一線生機,也就不捨得一身剮將皇帝拉下馬了。」
第五貉嘖嘖道:「世襲罔替北涼王,徐鳳年,以後我怎麼殺你?」
徐鳳年笑問道:「反悔了?」
第五貉望向道路兩旁在北莽難得一見的青黃稻田,輕輕說道:「那樣殺起來才有意思。你別忘了,我還是北莽將軍,柔然山脈到北涼邊境,幾乎是一馬平川。」
第五貉突然說道:「聽說涼甘走廊盡頭,接近西域高原,窩藏有一支成分複雜的六萬蠻民,一直不服教化,挎刀上馬即是一等勇武健卒,當年都曾被毒士李義山驅逐?」
徐鳳年納悶道:「你想說什麼?」
第五貉陷入沉思。
疾馳一宿,馬不停蹄,天矇矇亮時,早已不見柔然南麓的沃土豐饒,滿目黃沙荒涼,徐鳳年終於停下馬,回頭望去,一直閉目養神的第五貉也睜開眼。
徐鳳年握刀春雷,和第五貉一起下馬,問道:「就此別過?」
第五貉淡然說道:「好,你我就此別過。」
「我問你一句,答不答隨你。」
「知無不言。」
「我抽出短刀後,如果反悔,回過頭再來殺你,你我雙方各有幾分勝算?」
「你一身本事,加上王繡女兒的弧字槍,再加上那頭朱袍陰物,殺一個沒有鐵騎護駕的重傷指玄,勝算很大。」
「那加上你暗中跟隨的那三名提兵山客卿?」
「被你知曉了?」
被揭穿隱秘的第五貉哈哈大笑,「持平。如此一來,才能有一個好聚好散。」
徐鳳年跟著笑起來。
敢情是要相逢一笑泯恩仇?
背對徐鳳年的第五貉眼眸逐漸紅中泛紫,氣息運轉則並無絲毫異樣。
一生不曾受此屈辱的提兵山山主隱忍一路,怎會不送給那未來的北涼王一份離別贈禮?
他要一腳踏指玄,一腳強行踩入天象。
偽境遺禍,比起一顆未來北涼王的頭顱,也不是那麼不可接受。
三名盯梢客卿,無非是個各下臺階一級,使得表面上皆大歡喜的障眼法,第五貉就在等待徐鳳年抽刀換氣的那一瞬。
徐鳳年果真緩緩抽出春雷。
春雷才離開身軀,不等徐鳳年去收回三柄飛劍,太阿朝露金縷便主動炸出身體,第五貉披頭散髮,伸出雙臂,仰天大笑。
有一種舉世無敵的自負。
即便是天象偽境,對付三人聯手,也是綽綽有餘。
徐鳳年輕聲道:「長生蓮開。」
第五貉眨眼間,紫色雙眸變金眸。
天地驟然響驚雷,烏雲密佈。
第五貉氣機洶湧,已是完全不受控制,只能緩慢僵硬地艱難轉頭。
再給老子一炷香時間!
提兵山山主就能暫時超凡入聖,成就地仙偽境。
徐鳳年笑容陰沉地走上前,春雷刀截向第五貉的脖子,極為緩慢一點一點才得以削去腦袋,朱袍陰物已經飄飄蕩蕩來到第五貉身後,一嘴咬住無頭紫衣男子的脖子,瘋狂汲取他的修為。
徐鳳年割下這顆腦袋。
如釋重負。
「天象偽境算什麼,我將一身大黃庭金蓮縮成一顆長生種字,植入你一個竅穴,何時花開由我定,這不就直接送你入陸地神仙偽境了。這份大禮大不大?」
「在柔然山上,你要是捨得由指玄墜金剛,而不是這會兒強入天象,在利弊皆有的偽境和百害無一利的跌境中選擇前者,我恐怕怎麼就要交代在山上。」
「指玄高手了不起?就可以想著萬全之策,什麼虧都不吃?老子都已經豁出去拼掉整整六年壽命,連大黃庭都沒了。第五貉,你不該死,誰該死?」
徐鳳年喃喃自語,望著手上的頭顱,又看了一眼朱袍飄搖同時兩面呈現金黃的浮空陰物。
世間少了一個大指玄。又多了一名大指玄。
與此同時,徐鳳年跌境了。
卻不是從大金剛初境跌入二品。
而是跌入偽指玄!
汲取第五貉一身道行的陰物驟得大氣運,那一張歡喜相竟然歡喜得有了幾分靈氣人氣,捲袖一旋,身體凌空倒飛,紅袍陰物如一隻大紅蝠飄向遠處隱匿的三名提兵山客卿。徐北枳只得傳來一陣慘絕人寰的撕裂聲和哀嚎聲。徐北枳親眼看到這一場莫名其妙的死鬥,如墜雲霧,有太多問題層層疊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徐北枳看到徐鳳年搖搖欲墜,青鳥掠至身後,沒有攙扶,只是背靠背而站,她身體微微前傾,讓徐鳳年不至於跌坐在地上。徐北枳心有慼慼然,上哪兒再去找這麼一對主僕。
背靠著青鳥,徐鳳年伸手抹去滿臉黑如濃墨的汙血,不去徒勞地運氣療傷,大黃庭都已不再,作為一方證長生的藥引子植入第五貉體內,當下空落落的,正想說話,左手春雷刀輕輕脫手墜地,徐鳳年昏迷之前仍是沒能說出口讓青鳥小心那頭陰物。
不知過了多久,徐鳳年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恍惚之間,只覺得身處一座小池塘中,遍植蓮花,可惜僅是枯殘老荷,否則看那些掉落蓮葉上紫中透金的花瓣,滿池蓮花綻放時的風景,一定怡人。徐鳳年這才記起是入秋的光景了,他只知道自己位於蓮池,卻不知曉是盤膝坐水還是浮立池塘上方,好似七魂六魄如一塘殘荷,餘韻所剩不多,徐鳳年就這麼漫無目的望著池塘,期間有初秋黃豆大雨潑下,暮秋風起吹蓮葉,再有冬季鵝毛大雪撲壓,一池蓮葉也都盡數毀去,終於等到入春驚蟄,徐鳳年才看到一枝蓮花緩緩從空蕩枯寂的池塘中升起,唯有一朵小小紫金蓮,雖然只是一枚枚小巧的花骨頭,遠未含苞待放,但徐鳳年由衷喜悅,想起了年幼時新掛桃符的喜慶,初入北涼時,朝廷戶部和宗人府相互推諉,連象徵性支出幾萬兩紋銀都不肯,徐驍便自己掏腰包在清涼上建城規模違制的藩王府邸,王府落成時,春聯內容都由李義山制定,再讓徐鳳年提筆寫就,其中印象最深的便是嘉長春慶有餘六字。徐鳳年痴痴望向那隻微風吹拂下晃動的花苞,可它偏偏就是不願綻放,徐鳳年等啊等,等到頭疼如裂,猛然睜眼時,哪裡有什麼小塘孤蓮,就只有看到青鳥的那張憔悴容顏,看到世子殿下醒來,青鳥那雙沒了水潤的眼眸才有了一絲神采,徐鳳年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墊了兩張被單的硬板床上,青鳥輕聲道:「公子,我們已經穿過了金蟾州,但徐北枳說不能直直南下,就繞了一些,現在位於姑塞龍腰兩州接壤的偃甲湖上。」
徐鳳年問道:「我睡了幾天?」
青鳥悽然道:「六天六夜。」
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全身痠疼,還吃疼就好,是好跡象,不幸中的萬幸,沒有直接變成廢人,徐鳳年坐起身,青鳥服侍著穿好外衫,徐鳳年來到船艙外,站在廊道中,扶著欄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怪罪自己害我惹上了第五貉?其實不用,就像一個人從來沒有小病小災,真要攤上病事,恐怕只一次就熬不過去了,還不如那些一年到頭經常患病的傢伙活得長久。再說了,我進北莽以前,就有想過一路養刀,最終拿一名指玄境高手開刀,殺一個跌境的魔頭謝靈,不過癮啊。」
青鳥沒有出聲,徐鳳年也知道自己刻薄挖苦別人在行,安慰別人實在蹩腳,就笑道:「告訴你個好訊息,我如今已經是指玄偽境了。」
青鳥一直小心翼翼準備攙扶徐鳳年孱弱身體的手顫抖了一下。
一入偽境,往往就意味著終生不得悟真玄。大指玄竹籃可撈月,偽境指玄竹籃打水不過一場空。
徐鳳年也懶得報喜不報憂,坦誠說道:「照理說,我有大黃庭傍身,加上龍樹僧人的恩惠,已經進入大金剛一途,失去大黃庭就等於失去大金剛,升境不如說是跌境來得準確,而且偽境的弊處在於以後極難由偽境入真境。但咱們啊,總得知足常樂,偽境咋了,那好歹也是指玄的偽境,那位在京城裡威風八面的青詞宰相趙丹坪都還沒這境界呢。大黃庭沒了,我以為未必不可以春風吹又生。一品四境,釋教的金剛不壞,道門的指叩長生,儒家的天地共鳴以至法天象地,然後便是殊途同歸的陸地神仙,對尋常武夫而言,四境依次遞升,少有跳脫境界的怪胎,三教中人,拘束就要少很多,也不喜歡以陸地仙人自居。不管這次是提升境界還是實則跌境,我都算找到了一條路,就算是歧路,我也想要一口氣走到底,看看盡頭是什麼樣的風光。退一萬步說,徐驍也不過拿不上臺面的二品武夫,前段時間我跟徐北枳有過爭吵,誰都不服氣,其實心底我也認為他說得不錯,在其位謀其政,做北涼王還得靠謀略成事。一介匹夫,既然沒本事去兩座皇宮取人首級,也就沒太大意義了。」
徐北枳就站在不遠處,苦笑道:「實不相瞞,如今倒是覺得你說得更對一些。技多不壓身。」
徐鳳年問道:「咱們走這條線路?」
徐北枳沉聲道:「偃甲湖水師,將領是我爺爺的心腹門生,我原本獨身去北涼,就要經過這裡。」
徐鳳年笑道:「偃甲湖水師,這是北莽女帝為以後揮師南下做打算了。南北對峙,歷來都不過是守河守淮守江三件事,而其中兩件都要跟水師沾上關係,確實應該早些未雨綢繆。」
徐北枳聽到三守之說,眼睛一亮,可惜徐鳳年沒好氣道:「這會兒沒力氣跟你指點江山,再說了這三守策略出自我二姐之手,你有心得,到了北涼跟她吵去。」
徐北枳微笑道:「早就聽聞徐家二郡主滿腹韜略,詩文更是盡雄聲,全無雌氣。在下十分仰慕。」
徐鳳年打趣道:「給你提個醒,真見著了我那脾氣古怪的二姐,少來這一套說辭,小心被一劍宰了。」
徐北枳收下這份好意,望向湖面,嘆氣道:「我爺爺一直認為北莽將來的關鍵,就是看董卓還是洪敬巖做成下一個拓跋菩薩,這次第五貉在你手上暴斃,可是給董卓解了燃眉之急,更祛除了後顧之憂。葫蘆口一役,董卓原本勢必和第五貉生出間隙,第五貉曾說只要他在世一天,董卓這個女婿就別想把手腳伸進提兵山和柔然山脈,如今女帝為了安撫失去七千上下親兵的董卓,再加上她本就一直想要在南朝扶植一個可以扶得起來的青壯派,我估計柔然五鎮兩萬六千餘鐵騎,皆是要收入董卓囊中了。董卓一直缺乏重甲鐵騎,有了柔然鐵騎,如虎添翼。」
徐鳳年笑道:「徐北枳,董卓想要來跟北涼扳腕子,恐怕還得要個幾年吧?」
徐北枳瞪眼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徐鳳年嘴角帶笑點頭道:「教訓的是。」
徐北枳一拳打在棉花上,難受得厲害,冷哼一聲轉身進入船艙,繼續讀史明智去。
徐鳳年趴在欄杆上,看到一張面泛金黃的古板臉孔在與自己凝視對望。
徐鳳年伸手敲了敲它額頭,笑道:「算你還有點良心,沒有過河拆橋,也沒有落井下石。」
黏在戰船牆面上的陰物咧嘴一笑,這麼人性化的一個活潑表情,嚇了徐鳳年一跳。
徐鳳年問道:「既然你沒有離去,說明我還算是一份不錯的進補食材,還有潛力可挖掘?好事好事。對了,你真要跟我去北涼?」
躋身指玄圓滿境界的陰物元嬰僵硬點了點頭。
徐鳳年笑道:「我跟第五貉勾心鬥角,不亦樂乎,那叫惡人自有惡人磨。但咱倆不一樣,都是直來直往,我跟你說好了,只要你護著我返回北涼,那件大秦青蟒甲就送你,以後你就當北涼王府是你的新巢,如何?」
仍然沒有說過話的陰物似乎想要以地藏相轉換歡喜相,徐鳳年一指按住,笑罵道:「別轉了,大白天的也滲人,我知道答案就行。」
四臂陰物悠悠然滑下船身,一襲硃紅袍子在湖中隱匿不見。
徐鳳年轉身靠著欄杆,看到青鳥的黯然,顯然吃了陰物的醋,徐鳳年幾乎想要捧腹大笑,不過知道她臉皮薄,也不揭穿,忍著笑意問道:「第五貉的腦袋收好了?」
青鳥點了點頭。
徐鳳年伸了個懶腰,「這趟北莽之行,慘是慘了點,時不時就給追殺,但也一樣收穫頗豐啊。」
這艘規模與春神湖水師黃龍規模相等的戰船緩緩駛向偃甲湖南端,三日之後,入夜,船頭站著一名近乎滿頭白髮的年輕男子。
徐北枳在遠處喟然長嘆。
青鳥坐在船艙內,桌面上橫有一杆剎那槍。
公子才及冠,已是白髮漸如雪。
徐鳳年雖未照過銅鏡,卻也知道自己的變化,只是這三天一直臉色如常,心如止水。黑髮成白霜,應該是喪失大黃庭以及殺死偽天人第五貉的後遺症,只是看上去怪異了一些,比起折壽六年,不痛不癢。還曾跟青鳥笑著說總能黑回來的,萬一黑不回來,剛好不用擔心以後當上北涼王給人覺得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老子頭髮都白得跟你祖宗差不多了,辦事還能不牢靠?實在不行,拿上等染料塗黑也是很簡單的事情。徐鳳年安靜望向滿湖月色,相信停船以後,大致就沒有太多波瀾,可以一路轉進龍腰南部的離谷茂隆,趕在入冬之前,回到北涼王府。
徐鳳年輕輕出聲,「玄甲青梅竹馬朝露春水桃花,蛾眉朱雀黃桐蚍蜉金縷太阿。」
如將軍在將軍臺上點雄兵。
十二柄劍胎皆如意的飛劍出袖懸停於空中。
已是劍仙境卻仍是最得指玄玄妙的鄧太阿見到此時此景,恐怕也要震驚于徐鳳年的養劍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