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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7卷 第一章 歸北涼鳳年載賢,赴西域趙楷持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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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從頭到尾,徐鳳年都沒有瞧見那名偃甲湖水師統領。下船以後,坐入一輛龍腰州箭嶺軍鎮的馬車,徐鳳年撩起窗簾子,才看到一名不確定身份的健壯校尉出現在船頭。同乘一輛馬車的徐北枳順著放下的簾子收起視線,輕聲道:「有一標偃甲湖騎兵護送我們前往茂隆北邊的鹿茸城,正大光明走驛路。」/b

徐鳳年靠著車壁,膝上放有不知牛年馬月才能再出鞘的春雷短刀。

背有剎那的青鳥已經披甲混入騎隊。

徐北枳緩緩說道:「茂隆成為涼莽南北對峙的一條新分水嶺,董卓撤出葫蘆口後,沒誰願意去送死,只得黃宋濮跟慕容女帝請了一道八百里加急的摺子,領兵增援。柳珪和楊元贊這兩位大將軍還在觀望。黃宋濮權勢已經不復當年,名義上是總掌南朝四十萬兵馬的南院大王,不說柳、楊兩位不用仰其鼻息,就連董卓六萬親兵也素來完全不服管,黃宋濮這回徹底拉下臉面,用去很多多年積攢下來的珍貴人情,才調動了九萬精騎。在南朝做大將軍就是如此為難,你不領兵,誰都願意對你和和氣氣,把你當菩薩供奉起來;真要有了兵權,背後就要戳你脊樑骨,恨不得你吃敗仗,把老本都賠光。這等劣根,都是春秋遺民一併帶來的。這些年皇帳北庭那邊又有了‘南人不得為將’的說法,要不是慕容女帝強行壓下,加上柳、楊二人也不希望北人摻和南事,也都各自上了密摺,總算沒有拖南朝的後腿,否則恐怕黃宋濮都沒機會去跟你們北涼鐵騎對峙。」

徐鳳年瞥見徐北枳手上有一卷書,拿過來一看,笑容古怪。徐北枳也是會心一笑,娓娓道來:「龍虎山一個天師府年輕道士杜撰的《老子化胡經》,大概就是說當初道祖騎牛出關,僅留下三千言給徒子徒孫們,就西渡流沙,搖身一變成了佛祖。立意取巧,文字倒是挺好的,說不定是那趙家天子賜號‘白蓮先生’的人親自操刀潤的色。如今龍樹聖僧圓寂,白衣僧人又沒有出聲,兩禪寺鬧鬨鬨亂成一團,宮中那幫青詞真人又遠比和尚懂得互為引援,加上病虎楊太歲久未露面,我看這場起源於北莽的滅佛,反倒是你們離陽王朝更加酷烈。不說其他,各個州郡僅存一寺這項舉措,就能讓各大同州同郡的名寺來一場窩裡鬥。」

徐鳳年平淡道:「誰讓佛門不像龍虎山那般跟天子同姓,誰讓春秋戰事中士子紛紛逃禪,人數遠勝於遁黃老,誰讓離陽王朝已經掌控大局,要開始大刀闊斧斬草除根。再說了,如此一來,西域佛門密宗才能看到滲透中原的希望,皇子趙楷持瓶過劍閣入高原,才能全身而退,建功而返。如此一來,北涼北線有北莽壓制,東線南線本就有顧劍棠舊部牽扯,再加上一個跟朝廷眉來眼去的西域,就真是四面樹敵了。打蛇打七寸啊,北涼吃了個大悶虧,可能我師父埋下的許多伏筆就要功虧一簣。」

徐北枳不去刨根問底北涼關於退路的佈局,只是微笑問道:「北涼會是一方西天淨土?」

徐鳳年輕聲搖頭道:「這個把柄實在太大,徐驍也不太可能明著跟朝廷針鋒相對,最多對逃竄入境的僧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是最大的庇護。況且一山難容二虎,北涼的廟再大,也容不下兩個和尚唸經,西域佛教勢力算是徹底跟北涼斷了線。這興許就是張鉅鹿為何對滅佛一事裝聾作啞的原因,惡名不擔,好處要拿。只要能讓北涼怎麼不舒服,這碧眼兒就怎麼來。你不問,我倒是可以跟你透底:西域和蜀詔,本來是我家好不容易倒騰出來的狡兔兩窟,這會兒就要少了一窟。」

徐北枳皺眉道:「那私生子出身的趙楷能否成事還兩說。」

徐鳳年還是搖頭:「我第二次遊歷的時候跟他打過交道,差點死在他手上,陰得很。有他坐鎮西域,形同一位新藩王,肯定會讓北涼不痛快。」

徐北枳笑意玩味道:「北涼出身的大黃門晉蘭亭,不是你爹親手提拔才得以進入京城為官嗎?怎麼反咬一口?他的那番棄官死諫,件件看似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在我看來,遠比以往那些閣老重臣的痛哭流涕來得狠辣。如今雖說沒了官職,但是在廟堂上一鳴驚人,朝野上下讚不絕口,都有人喊他‘晉青天’了,好像張鉅鹿對其也有栽培之意。嚴家在前,做成了皇親國戚;晉家在後,不需要幾年就可以在京城紮根。你們北涼,淨出一些養不熟的白眼狼,偏偏還都下場不錯。」

徐鳳年瞥了一眼徐北枳,冷笑道:「讀書人嘛,都想著報效朝廷。你可曾聽說有幾位北涼老卒轉過頭罵徐驍的?」

徐北枳啞口無聲。

徐鳳年彎腰從腳邊一個行囊裡扒出一個漆盒,裡面裝了顆石灰塗抹的頭顱。徐北枳默默挪了屁股,縮在角落,躲得遠遠的。

「聽羊皮裘老頭說過天門躋身陸地神仙,如果是偽境的話,爬過天門就要爬挺久,幸好李老頭兒沒騙我。

「天底下的指玄高手屈指可數,你這樣的滿境指玄就更少了,死得跟你這樣憋屈的肯定更是鳳毛麟角。

「也不知道我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使出那樣的一刀。我想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也許給我真正的指玄境界,也使不出來。你真是運氣不太好。徐驍說過,運氣好也是實力的一種。難怪你當年的手下敗將鄧茂成為天下十人之一,而你卻停滯在指玄上十幾年。」

聽著徐鳳年跟一顆頭顱的唸叨,徐北枳實在是扛不住,臉色蒼白捂著鼻子懇求道:「能不能蓋上盒子?」

徐鳳年端起盒子往徐北枳那邊一遞,嚇得徐北枳撞向車壁。

徐北枳怒氣衝衝道:「死者為大,第五貉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輩,你就不能別糟踐人家的頭顱了?」

滿頭白髮的徐鳳年放下盒子,繼續盯著那顆死不瞑目的腦袋嘮嘮叨叨:「雖說提兵山掌握了那麼多柔然鐵騎,以後註定跟北涼是死敵,但這會兒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大可以我帶著自家丫鬟遠走高飛,你做你的將軍和山主,你倒好,趕盡殺絕來了,我不殺你殺誰。

「我這趟北莽練刀,一點一滴好不容易養出來的神意,都毀在你手上了。要不你活過來再讓我砍一刀?」

「喂,是不是好漢,是好漢就睜開眼,給句明白話。」

一旁的徐北枳實在是受不了這個王八蛋徐柿子的絮叨,怒道:「你能不能消停一會兒?!」

徐鳳年彎腰捧起盒子,又往徐北枳眼前一伸,「來,徐橘子,跟第五貉道聲別。」

徐北枳轉過頭,一下子撞在車壁上,連殺人的心思都有了。

徐鳳年推上蓋子,重新裝入布囊,捧腹大笑。

徐北枳憤憤道:「很好玩?」

徐鳳年撇撇嘴道:「不好玩?」

徐北枳壓低嗓音,怒其不爭道:「你以後怎麼世襲罔替北涼王,怎麼跟那麼多勁敵鬥?」

徐鳳年橫躺在寬敞的車廂內,蹺起二郎腿,輕聲道:「走一步看一步,要不然還能如何。」

徐北枳恨不得手上一本書砸死這個被侍童稱作‘徐柿子’的傢伙,只是無意間看見他的滿頭白髮,又默然收手。

徐鳳年坐起身,掀起簾子,朝披甲提槍的青鳥招了招手。

等青鳥百感交集一頭霧水地靠近了,徐鳳年卻凶神惡煞一臉怒相,「要不是公子覺著你水靈,身段好,懂持家,武藝還超群,實在是找不著比你更好的姑娘,更貼心的丫鬟,在柔然山脈早他孃的撇下你跑路了!回了北涼,努力練習那四字訣,以後結結實實宰殺幾個指玄境高手,殺人之前千萬別忘了說是本公子的大丫鬟,記住了!」

青鳥輕輕點頭,嫣然一笑。

車廂內復歸平靜。

徐北枳看了幾頁一味謗佛的經書,忍不住抬頭問道:「你就這麼對待所有下人?」

徐鳳年反問道:「你是上人?」

徐北枳笑道:「我一介流民,當然不是什麼上人,不過你是。」

徐鳳年躺下後,望著頂板,輕聲道:「所以你永遠不會明白北涼三十萬鐵騎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不再理會徐北枳,徐鳳年哼過了那首粗俗不堪的巡山曲,又哼起一支無名小曲兒,「什麼是好漢,一刀砍了腦袋做尿壺!什麼是大俠,可會‘猴子摘桃’這等絕學?什麼是英雄,身無分文時能變出一張大餅嗎……」

徐北枳「大煞風景」插嘴問道:「我能否問一句?」

徐鳳年停下哼唱,點了點頭。

徐北枳好奇問道:「你當下還有一品境界的實力嗎?」

徐鳳年嘿然一笑,「這個不好說,我呢,有一部刀譜,原先都是循序漸進,學會了一招翻一頁,前段時候不小心直接跳至了尾頁。明明是刀譜,最後一頁叫‘靈犀’,卻是講的劍道境界。趕巧兒,我身上養了十二柄飛劍。離我三丈以外,十丈以內,只要不是指玄境界,來一個我殺一個,來一百個,我還是能殺一百個。」

徐北枳平靜道:「厲害。」

徐鳳年轉頭納悶道:「是誇我呢,還是貶我?」

徐北枳低頭看書。

等他驀然抬頭,徐鳳年不知何時又撿起了盒子將那顆灰撲撲的頭顱展現在身前。

風雅醇儒的徐北枳也顧不得士子風流,握緊那本書就朝這個王八蛋一頓猛拍。

徐鳳年笑著退回,收好盒子布囊,躺下後雙手疊放做枕頭,「徐橘子,這個我幫你新取的綽號咋樣?」

徐北枳打賞了一個字,「滾。」

徐鳳年側過身去翻布囊。

徐北枳趕緊正襟危坐,然後一本正經地點頭道:「這個綽號,甚好!」

徐鳳年伸出大拇指,稱讚道:「識大體,知進退,一看就是一流謀士。徐橘子,以後北涼撐門面,我看好你!」

本以為離近了茂隆一帶之後,還得花費一些小心思才可以潛入南邊,可很快徐北枳就意識到情形出乎意料:數萬難民沿著驛路兩邊開始瘋狂流徙,其中不乏鮮衣怒馬豪車。北莽有幾線驛路按律不準軍馬以外踏足,違者立斬不待,許多宗室子弟都已經拿身家性命去驗證北莽女帝的決心,因此即便是倉皇逃難,也沒有豪橫家族膽敢踩上驛道,好在人流巨大,早已在驛道兩側踩出兩條平坦路徑,車馬通行無礙,只是行駛得緩滯而已。北莽驛路交織如網,徐北枳所在的馬車逆流而下,身後不斷有別條驛路疾馳趕至的軍鎮鐵騎迅猛南下。徐北枳吩咐一名隨行護駕的箭嶺騎尉去打探訊息,才得到一個讓他越發瞠目結舌的答案:在黃宋濮已經親率九萬精騎跟北涼軍對峙的前提下,一支北涼鐵騎仍是直接殺穿了緊急佈置而起的防線,徑直往南朝京府刺去,看那勢如破竹的光景,是要視三位大將軍如無物,視兩位持節令如擺設,要將南朝廟堂的文武百官給一窩端!歷來都是北騎南下,才有這等氣魄啊。

這支數目尚未確定的騎軍既然一律白馬白甲,自然是大雪龍騎無疑。它這一動,連累得黃宋濮本就稱不上嚴密的防線更加鬆動,向來推崇以正勝奇的南院大王,推測又是葫蘆口一役圍城打援的陰奇手筆,加上身後軍鎮林立,也都不是那一籮筐腳踩就爛的軟柿子,僅是調出兩萬輕騎追擊而去,還嚴令不許主動出擊,將更多注意力都放在構築防線和死死盯住剩餘的北涼鐵騎之上,並且第一次以南院大王那個很多南朝權貴都不太當回事的身份,給姑賽、龍腰兩州持節令下達了兩份措詞不留餘地的軍情佈置。

南朝偏南的百姓們可顧不得將軍們是否算無遺策,是否胸有成竹,是否事後會將北涼蠻子給斬殺殆盡,他們只聽說那幫蠻子的馬蹄只要進了城,那就是屠城——屠成一座空城為止,還聽說連北涼刀這般鋒利的兵器都給不斷砍頭砍出了褶子。一萬龍象軍就已經那般兇悍,瓦築和君子館足足一萬多人馬根本就不夠人家塞牙縫的,何況是徐人屠的三萬親軍?萬一要是徐閻王親至北莽,咱們老百姓還能用口水淹死那人屠不成?誰他娘信誓旦旦跟咱們說北莽鐵騎只要願意南下開戰,就能把北涼三十萬甲士的屍體填滿那甘涼河套,堆成一座史無前例的巨大景觀?哪個龜兒子再敢這麼當面忽悠咱們,非要一拳打得他滿地找牙!

徐北枳提著簾子,給徐鳳年笑著介紹窗外一支表情異常凝重的騎軍:「是黃峴鎮的兵馬,統兵的將軍姓顧名落,是龍腰州持節令的女婿,平時眼高於頂,看誰都不順眼。看來是真給你們打怕了,騎卒的這副表情,跟慷慨赴死差不多,前些年提及北涼軍,可都是斜眼撇嘴。」

徐鳳年平淡道:「夜郎自大。」

徐北枳哈哈笑道:「說我呢?」

徐鳳年皺眉道:「到了北涼,你嘴上別總是掛著‘你們北涼如何如何’,北涼本就排外,軍旅和官場都差不多,這種頑固習性利弊不去說,總之你要悠著點。」

徐北枳點頭道:「自有計較。」

徐鳳年自言自語:「不會真要一鼓作氣打到南朝廟堂那兒去吧?這得是吃了幾萬斤熊心豹子膽啊,帶兵的能是誰?不像是袁左宗的風格啊。」

徐北枳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你有沒有發現北涼有點像我們見著的柔然山南麓田地?」

徐鳳年問道:「青黃不接?」

徐北枳慢慢說道:「北涼王六位義子,陳芝豹不用說,擱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裂土封王,以他的才略,自起爐灶都行。袁左宗是當之無愧的將才,獨當一面肯定不難,領幾萬精兵可以輕鬆摧城拔寨,但統帥全域性,就不好說了。齊當國,衝鋒陷陣,扛徐字王旗的莽夫而已。葉熙真擅長陽謀,被譽為下一任陽才趙長陵,說到底,仍是幕後搖羽扇的謀士,需要依附於人。姚簡是一位熟諳偏門的風水師,一向與世無爭,更不用去說。褚祿山的話……」

徐鳳年笑道:「徐驍六位義子中,真要說誰能勉強跟陳芝豹並肩,只有他了,他是真正的全才,只要是他會的,都一概精通。我師父是因為趙長陵才名聲不彰顯,褚球兒跟陳芝豹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徐北枳繼續說道:「韋甫誠、典雄畜、寧峨眉這批青壯將領,比起陳芝豹,都差距很大,何況偏倚向你這位世子殿下的,少到可憐。所以說,除去陳芝豹和褚祿山,北涼能跟董卓之流單獨抗衡的驚豔武將,實在找不出第三位。」

徐鳳年笑而不語。

徐北枳問道:「難道還有誰藏藏掖掖?」

徐鳳年大笑道:「你忘了我二姐?」

徐北枳將信將疑道:「你也知道紙上談兵和親身帶兵是兩回事。」

徐鳳年臉色劇變,攥緊拳頭,因為他知道是誰率領大雪龍騎奔赴南朝京府了。

徐北枳何等觸類旁通,也立即猜出真相,苦澀道:「要是她能活著回北涼,我就服氣。」

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眉頭舒展,閉眼靠著車壁,笑道:「那你現在就可以心服口服了,我二姐十四歲之前就已經記住北莽全部軍鎮戊堡、部落村莊和驛站烽燧。」

徐北枳在心中縝密推敲,然後使勁搖頭,憋了很久才問道:「為什麼?」

徐鳳年揉了揉臉,輕聲道:「小時候她跟我大姐打過一個賭,二姐說她一定會在三十歲以前帶兵殺到南朝京府。她們兩人的賭注分別是一本兵書和一盒胭脂。」

徐北枳冷哼一聲:「軍情大事豈能兒戲?!龍象軍的行軍路線分明是經過兵法大家精確計算過的,以軍損博取大勢,可以視作是在為你爭取時間,你二姐算什麼?」

徐鳳年調侃道:「你有膽子,下次見著了她,自己問去。反正我是不敢。」

徐北枳愣了一下,「你連弱水都敢去,第五貉都敢殺,竟然不敢見你二姐?」

徐鳳年唉聲嘆氣,有些頭疼。

當初練刀就給她見面不說話,這次在北莽繞了一個大圓,還不得被她拿劍追著砍?

那支騎軍深入腹地,如同庖丁解牛,繞過諸多軍鎮險隘,在北莽版圖上以最快的速度撕扯出一條絕佳曲線。

速度之快,戰力之強,目標之明確,都超乎北莽所有人的想象極限。

為首一騎披甲而不戴頭盔,年輕女子視野中,已經出現那座北莽南朝最大城池的雄偉輪廓。

身後九千輕騎眼神中都透著瘋狂炙熱的崇拜。

從來不知道原來仗可以這麼打,就像一個大老爺們在自己家裡逛蕩,遇上毫無還手之力的不聽話孩子就狠狠賞他一個板栗。

每一次接觸戰之前,都如她所說會在何時何地與多少兵馬交鋒。因為繞過了全部硬骨頭,以大雪龍騎的軍力雄甲天下,收拾起來,根本就是不費吹灰之力。

敢情她才是南朝這地兒的女主人?

一路北上得輕而易舉,不過接下來轉身南下才是硬仗!

但老子連南朝京府的城門都瞧見了,還怕你們這群孫子?

女子容顏不算什麼傾國傾城,只是英武非凡,氣質中絕無摻雜半點嫵媚嬌柔。

她下馬後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書籍,點燃火褶子燒去成灰,抬頭望了一眼天空,嘴唇微動,然後默默上馬。

北涼歷年冬天的大雪總是下得酣暢淋漓,不像南方那樣扭扭捏捏,這讓新近在這塊貧瘠荒涼土地上安家的幾個孩子都很開心。北涼鐵礦多少,戰馬多少,糧食多少,反正都不是他們可以觸及的事情。四個孩子中大女兒沒甚出彩,跟尋常少女一般喜好胭脂水粉,就是性子潑辣。像那盪鞦韆,也不像尋常大家閨秀那般含蓄,總恨不得盪到比頂樓還要高。老二最為聰慧,自幼便被視作神童,讀書識字極快,性子也內斂,都說像她孃親。老三長得最像他那風華絕代的孃親,典型福氣的北人南相,跟他一生下來便註定勳貴無比的身份十分相符。興許是這個家的子孫福運都用光在了前邊三個孩子身上,到了土生土長在北涼的四子這裡就有些可憐,就跟家鄉的土地一樣,他打從孃胎裡出來就沒哭過一聲,會走路以後也憨憨傻傻,枯黃乾瘦,鼻子上時常掛著兩條鼻涕,跟口水混淆在一起。府上下人也都覺著女主子是因為生他才死的,私下對前邊三位小主人都打心眼裡喜愛,唯獨對力氣奇大的老四惡感不已;膽子大一些的年輕僕役,四下無人時就會狠狠欺負幾下,反正小傢伙銅筋鐵骨似的,不怕被掐,就是扇上幾耳光,只要不給管事門房們撞見,就都不打緊。

十二歲徐渭熊的書房纖塵不染,井然有序,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物品,除了文房四寶就只剩下囊括諸子百家的浩瀚書籍,書櫃擺放的每一本書都拿硃筆細緻圈畫過。今天她正在一絲不苟寫那個「永」字。北涼王府的二郡主公認無所不精,唯獨書法實在是不堪入目,這讓要強好勝的徐渭熊鑽了牛角尖,誓要寫出滿意的楷字——比不過弟弟也就罷了,怎能輸給她?!書法真意,她早已爛熟於心,都不用別人如何傳授,直筆、駐鋒、側鋒當如何才算爐火純青,她都很心知肚明,可真到了她毫尖寫出,卻總是如蚯蚓扭曲,這讓這個秋天寫了不下三千「永」字的徐渭熊也有些惱火。

一個唇紅齒白異常俊俏的男孩提了一具比他體型還要小一圈的「屍體」來到書房。

徐渭熊微微抬了抬眼角,不理睬。

錦衣華貴的孩童放下「屍體」,笑哈哈道:「黃蠻兒,咱們到了。」

躺在地上的「屍體」聞聲後立馬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憨憨咧嘴笑,懸掛了兩條鼻涕蟲,還流了許多口水。

這一對兄弟就是徐鳳年和徐龍象了。

黃蠻兒喜歡被哥哥拖拽著,也喜歡大雪天被哥哥倒栽蔥扔進雪地裡,整顆腦袋冰涼冰涼的,舒服得很!

徐鳳年伸手幫弟弟仔細擦去鼻涕口水,然後胡亂擦在自己袖口上,指了指書房裡一尊龍頭對大嘴蟾蜍的候風地動儀,拍拍黃蠻兒的腦袋笑道:「去,玩蛤蟆去,記得這次別弄壞了,到時候二姐趕人,我不幫你的。」

枯黃稚童乖乖去地動儀旁安靜蹲著,這回沒把蹲在地上承接銅球的蟾蜍偷偷拔起來。

徐鳳年趴在書案上,嚷嚷道:「二姐,還練字呢,練啥哦,走,咱們去湖邊釣魚,大姐都在那兒擺好繡凳了。」

已經有了少女胚子的徐渭熊根本正眼都不瞧一下弟弟徐鳳年。

徐鳳年撓撓頭,無奈道:「真不去啊?」

徐渭熊不耐煩道:「再寫六十個‘永’字,我還要讀書。」

習以為常的徐鳳年哦了一聲,嘻嘻一笑,搶過筆,鋪開一大張熟宣,唰唰唰一口氣寫了幾十個潦草「永」字,這才將筆交還給二姐,「瞧,你都寫完了,一起玩去唄。」

徐渭熊怒目瞪眼,北涼王府的小世子吹著口哨,半點都不在乎。

徐渭熊擱下筆,冷哼道:「就兩刻鐘。」

徐鳳年笑道:「好嘞!」

姐弟三人一起走出書房,黃蠻兒當然是給他哥拖出去的。

徐鳳年問道:「二姐,什麼時候下雪啊?」

徐渭熊皺眉道:「才霜降,立冬都沒到,再說今年興許會在小雪以後幾天才能有雪。」

徐鳳年做了個鬼臉,「二姐,你那麼聰明,讓老天爺早些下雪唄?」

徐渭熊伸手擰住小世子的耳朵,狠狠一擰。

這一年,北涼第一場雪果真在小雪之後三天如約而至。

兩位少女和兩個弟弟一起打雪仗,是徐鳳年好說歹說才把二姐說服,從書房拐騙出來一起玩,當然是他和二姐一頭,大姐徐脂虎和弟弟黃蠻兒一頭。因為氣力嚇人的黃蠻兒給哥哥說了只准捏雪球,不準丟擲,加上在二姐徐渭熊的指揮下,徐鳳年打得極有章法,孤立無援的徐脂虎自然給砸了很多下,不過她在投降以後偷偷往徐鳳年領子裡塞了個雪球,也就心滿意足。徐鳳年齜牙咧嘴一邊從衣服內掏雪塊,一邊跟二姐說道:「咱們去聽潮閣賞景,咋樣?」

徐渭熊毫不猶豫地拒絕道:「不去,要讀書。」

徐脂虎幫著弟弟掏出雪塊,笑道:「女孩子嫁個好人家好夫君就行了,你讀那麼多兵書,難道還想當將軍?」

徐渭熊瞥了一眼這個從小到大都跟冤家似的姐姐,都懶得說話,轉身就走。

徐脂虎對著妹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徐渭熊好像背後長了眼睛,身形停頓,轉頭冷冰冰說道:「你以為徐鳳年還能玩幾年?」

徐脂虎皺了皺已經十分好看的眉頭,叉腰反問道:「你知道?」

一看苗頭不對,再待下去十成十要被殃及池魚,徐鳳年拉著黃蠻兒趕緊逃離這處戰場。

事後他才知道兩個姐姐打了個賭。

那一年,北涼的雪格外的大。

小世子差點以為老天爺是個養鵝的老農,要不然能撒下這麼多「鵝毛」大雪?

徐鳳年在一名籠罩在黑袍中的男子帶領下乘馬車進入茂隆軍鎮,那沉默寡言的男子親自做馬伕。

茂隆城已處戒嚴狀態,氣氛肅殺。巡城的甲士見到男子的令牌後,俱是肅然站定。

將軍令。

偌大一個北涼,整整三十萬鐵騎,也才總計九枚。

大將軍的六位義子各有一枚,其餘三枚不知持有在誰手中。

徐鳳年認得那枚將軍令,也就認得了馬伕的身份。

只有一個稱號——醜。

徐驍的地支死士之一。

妃子墳一戰,活下來的其實不只是袁左宗,還有這名死士。

他所殺之人其實不比白熊袁左宗少多少。

徐鳳年沒有彰顯世子身份,去下榻茂隆軍鎮的將軍府邸,只是挑了一座僻靜的客棧入住。客棧掌櫃、夥計都早已逃命,不過有青鳥在身邊,輪不到徐鳳年怎麼動手,一切都舒舒服服的。

徐鳳年說在這裡多住幾天,醜自然不會有異議。

這名鐵石心腸的死士在初見世子殿下時,也曾有過一閃即逝的失神。

在書寫密信其中四字時,他的手在輕微顫抖。

世子白頭。

等了三天,徐鳳年就動身出城南下。

這輛馬車尚未到達離谷軍鎮。

一陣陣鐵蹄震顫大地。

不下五千白馬鐵騎如一線大雪鋪天蓋地湧來。

徐鳳年苦笑著走出馬車,迎向後邊追來的鐵騎。

當頭一騎疾馳,繼而緩行,女子策馬來到徐鳳年十幾步外,冷眼俯視著他。

她原本有太多訓斥的言語藏在腹中,甚至想著給他幾馬鞭,再將他五花大綁到北涼,只是當她看到眼前異常陌生的情景,這名入北莽如入無人之境的神武女子嘴唇顫動,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徐鳳年欲言又止。

她揚起馬鞭,指向徐鳳年,怒極道:「徐鳳年,你有本事就死在北莽!」

她調轉馬頭,狂奔出去。

她背對著那個白髮男子以後,視線模糊起來,一手捂住心口。

徐鳳年呆呆站在原地,抬頭望向天空,伸手遮了遮刺眼的陽光。

如雪鐵騎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徐鳳年正要返回馬車,一名赤足黑衣少年從天空中斜著轟然墜落,砸出一個巨坑。

走出馬車站在馬旁的徐北枳張大嘴巴。

黑衣少年原本一臉憨笑,痴痴望向哥哥,驀地號啕大哭,然後朝北邊發出一聲嘶吼。兩匹馬當場七竅流血暴斃而亡。徐北枳捂住耳朵都承受不住,若非有死士醜搭住胳膊,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唯獨已經沒了大黃庭傍身的徐鳳年全然不遭罪。

黑衣少年蹲下身,背起他以為受了重傷的哥哥,想著就這麼揹著回家。

徐鳳年拍了拍黃蠻兒的腦袋,笑道:「我沒事,你先去攔著二姐,不要讓她帶兵北行。」

黃蠻兒使勁搖了搖頭。

天大地大,都沒有他護著背上的哥哥來得最大。

徐鳳年耐心道:「聽話,咱們姐弟三人一起回家。」

正在黃蠻兒小心放下徐鳳年的時候,有一騎返還。

今日離陽王朝的早朝,身穿朝服的文武百官魚貫入城,依舊是玉敲玉聲琅琅,經久不息。

君子聽玉之聲以節行止。佩玉規格如同品秩,也講究一個按部就班,不可逾越雷池。離陽黨爭雖然在張首輔控制下不至於失控,但言官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較真那也是家常便飯。晉蘭亭今天出現在朝會上,顯得格外醒目。半年前他丟了清貴的大黃門,但是始終閒居在京,起初那座門可羅雀的府邸,在他彈劾北涼王徐驍被摘去官帽子之後,訪客反而絡繹不絕。這次奉旨早朝,傻子也知道朝廷雪藏了他整整半年,也算給足了徐驍面子,是時候給晉三郎加官晉爵嘍。這不,晉蘭亭此次朝會,在門外等候時,身邊一圈俱是同僚們的熱絡殷勤招呼聲,他也在腰間懸掛了一套嶄新玉器,玉璜玉珠相擊,玉墜滴和玉衝牙相撞,發出一陣清越之聲,行走在殿陛之間,聲韻極美。

除了晉蘭亭是眾人矚目的惹眼人物外,從北地邊陲趕回京城的大將軍顧劍棠身邊還有一人,一樣扎眼——是一張生面孔,不過京城這半年來也早就耳朵都聽出了繭子了——一個姓袁的江湖匹夫,鯉魚跳龍門,突然就成了大將軍的半個義子,據說性子執拗,心狠手辣,把邊境上的江湖門派都給折騰得半死不活。袁庭山跟在顧劍棠身後,恰好跟走在張鉅鹿張首輔身後的晉三郎差不多並肩。相比之下,袁庭山腰間佩玉則十分簡單,粗獷洗練。晉蘭亭溫文爾雅,在京城官場浸染小兩年後,歷經辛酸坎坷世態炎涼,投於張黨門下後,沒有半點得志猖狂。當袁庭山向他瞧過來時,晉蘭亭馬上報以微笑,殊不料這名初次參與朝會的小小流官竟是呸了一聲,低頭吐了口唾沫。晉蘭亭好不尷尬,不過臉皮比起初入京時厚了不知多少寸,只是一笑置之。袁庭山明目張膽的動作,讓遠處一些司禮督查太監都心肝顫了一下——得,明擺著又是一個刺頭。

袁庭山加快步子,向顧劍棠小聲問道:「大將軍,啥時候我能跟你一樣佩刀上朝?」

顧劍棠置若罔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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