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鉅鹿瞥了一眼這個半座京城都是未見其面先聞其聲的年輕武夫,似乎覺得有趣,笑了笑。
袁庭山還要嘮叨,顧劍棠冷聲道:「再說一個字,就滾出京城。」
袁庭山笑呵呵道:「不說了不說了。」
晉蘭亭心中腹誹:你小子都已經說了六個字。
但是牢牢掌控兵部十幾年的顧大將軍沒有計較這種滑頭行徑,這讓晉蘭亭頓時高看了姓袁的一眼。
顧劍棠和張鉅鹿幾乎同時望向遠方一個拐角處,晉蘭亭愣了一下。
穿了一件大太監的紅蟒衣,如同一隻常年在宮中捕鼠的紅貓,安靜地站在那兒。
袁庭山嘖嘖道:「高手啊。」
晉蘭亭只是遠觀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迅速低頭,生怕被那位臭名昭著的宦官給記住了容貌。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時下便有訊息從宮中傳出,這位王朝十萬宦官之首的權閹依舊地位尊崇,可不再是前十幾年那般紋絲不動。這緣於一名幼年入宮的年輕太監被趙稚皇后相中,與幾位起居郎一起跟陛下可謂是朝夕相處,名字叫堂祿,最近才被天子金口一開賜姓「宋」。宋堂祿出身十二監中的印綬監,身世清白,師父是內官監的首領太監,多年以來是屈指可數的能夠跟人貓韓貂寺並肩行走宮廷的老太監之一。宋堂祿這麼多年沒有一次在誥敕貼黃之事上出過紕漏,與人為善,性子溫和,除了地位跟韓貂寺有天壤之別外,性格也是截然相反。
在這個數位皇子馬上要外封為王的敏感時刻,皇帝陛下親近皇后「提拔」而起的宋堂祿,而疏遠與皇子趙楷接近的韓貂寺,無疑讓權臣勳貴們都嗅到了一絲血腥。
想要韓貂寺去死的人,不比想要徐驍倒臺的官員少幾個。
一些悄悄押寶在諸位皇子身上的京官外官都暗自慶幸,沒有浪費精力在那個來歷模糊的趙楷身上。
十數年來唯一一次沒有出現在朝會大殿上的紅蟒衣太監輕輕轉身,行走時悄無聲息。
韓貂寺習慣性走在宮城大牆的陰影中,看不清那張潔白無須面容上的表情。
北莽本無都城一說,直到慕容女帝篡位登基,動用了甲士四十萬和民夫九十萬修建都城,用時長達九年,由北院大王徐淮南和中原一對父子士人張柔張略負責規劃,更有例如麒麟真人以及多位堪輿大師參與其中。新城建成後,先是皇室宗親、勳貴和文武百官入駐,後有各支守軍駐紮城外,家屬遷入。如今僅是操皮肉生意的娼妓便號稱三萬之眾,可見北莽帝城之宏偉,完全不輸離陽京城。只是定都以後,女帝仍是採取四時帳缽之古制,四季出行巡視,被中原朝野詬病已久的北莽畫灰議事便源出於此。今年的秋帳獵虎狩鹿略作向後推移,北莽王庭權貴都議論紛紛,許多往年有資歷參與帳缽狩獵卻都藉故不去的年邁勳貴,都無一例外殷勤地參與其中,只可惜讓人大失所望,他們想見的人並未出現。
都城內一個道教衰敗支系的祖庭崇青觀,在跟道德宗爭奪北莽國教落敗後,香火早已不復當年鼎盛,門庭冷落,只有一些上了年紀的寥寥香客,才會在燕九節這些日子來祈福禳災。很難相信二十年前這裡還曾號稱北莽道林之冠,每逢節日,達官顯貴與市井百姓一同雲集,只因觀內真人廣開道場,「神仙肯授長生訣」。這些年崇青觀只得靠讓一些趕考士子借宿來維持,興許是崇青觀真的氣數已盡,從未有過士子在這裡落腳後登榜題名,久而久之,這兩年觀內二十幾位道人的日子就越發過得落魄淒涼,好在前段時日來了一位老儒生,給了筆數目尚可的銀子,才揭得開鍋。那僅是租借了一間陰潮偏房的老儒生談吐不俗,跟老道士們經常一聊就是一個下午,獨處時,老儒生便去翻閱觀內一些多年無人問津的經書,過得閒淡安詳。
這一天,崇青觀來了一位昏昏欲睡半眯眼的高大男子,掃地道童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掃著總覺得年復一年一輩子都掃不完的滿地落葉。香客溫聲詢問了兩遍,小道童才懶洋洋地提起掃帚給他遙遙指了老儒生的偏僻住處。男子笑著走去,過了兩進院落,才找著正在院中枯坐出神的老儒生。
男子發自肺腑地恭聲道:「敬巖見過太平令。」
老儒生收回神思,笑了笑,伸手示意這位棋劍樂府更漏子隨意坐下。
洪敬巖擺出洗耳恭聽虔誠受教的姿態。
老儒生看了一眼這位曾經一直被自己刻意「打壓」的得意門生,輕聲道:「知道你來求什麼,不妨跟你挑明瞭說,柔然五鎮鐵騎,我要是厚著臉皮去跟陛下求,也能交到你手上。只不過這就落了下乘,對你以後施展身手不利。柔然五鎮周邊,不是虎視眈眈的董家軍,便是京畿之地,隨便拎出一個戰功卓著的將軍,都不是你能比的。你即便得手,能有幾分空地?所以說這般生搬硬套的打劫,不如無惡手的小尖一記。」
洪敬巖笑問道:「直接去瓦築、君子館?」
老儒生點了點頭。
洪敬巖苦著臉道:「要我自己攏起幾萬兵馬啊?」
老儒生輕輕笑罵道:「厚臉皮倒是一如既往,別以為我這些年沒在棋劍樂府,就不知道你跟那些南北權貴子弟的勾肩搭背,別說幾萬,只要你敢,十萬都不成問題吧?光是那幫想軍功想瘋了的都城勳貴王孫,能不帶上親兵蜂擁而入龍腰州,硬生生堆出個幾萬人?我醜話說在前頭,這次陛下用誰去跟北涼軍對峙,是用黃宋濮還是用拓跋菩薩,是有遲疑的,我順嘴提了一句,才用的黃宋濮,因為我不想讓南北對峙的局面變成全線烽煙。我知道用了這位守成有餘的南院大王,北涼才不至於撕破臉皮,樂意見好就收。如此我才有足夠時間去佈局。火中取栗,那是黃龍士這個缺德老烏龜才愛做的缺德事。你呢,就做北莽新局的第一顆棋子,至關緊要。如何?去不去?」
洪敬巖皺緊眉頭,沒有立即給出答覆。
已是帝師的老儒生說道:「不急於一時,等你想周全了再定。若是你覺得掌控柔然鐵騎更為有利,並且能給我一個信服的理由,我大可以讓你去柔然山脈做山大王。」
洪敬巖輕聲道:「說實話,不管我是去君子館還是柔然山脈,如今劍氣近不在你身邊,我不放心。」
老儒生搖頭道:「我有分寸。」
洪敬巖環視一週,笑道:「真不見一見那些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你的皇帳權貴?」
老儒生語氣淡漠道:「官場上燒冷灶是門大學問。那些跑去狩獵找我的傢伙,其實這會兒給徐淮南上幾炷香才是正經事,陛下才會看在眼中。傻乎乎跑我這兒來燒香拜佛求菩薩,都是手提豬頭大葷大肉,我就算是一尊真菩薩,也得吃膩歪。灶冷時,別人給我一碗清粥一碟醃菜也飽胃暖心。」
長久的寧靜無言。
洪敬巖突然站起身,作揖說道:「請太平令與我對弈一局!」
老儒生揮揮手,下了逐客令。
洪敬巖自嘲一笑,也沒有堅持,灑然離開了崇青觀。
老儒生緩緩來到觀門口,掃地道童精疲力盡地坐在臺階上,腳邊上已經有了好幾籮筐的落葉。
老儒生笑著彎腰撿起掃帚,幫小道童清掃地面。
窮書生陳亮錫在一座小茶肆稀裡糊塗遇上了一名談天說地氣味相投的北涼富家翁,又稀裡糊塗跟著有些駝背有些瘸的老人進了一棟宅子。
宅前有兩尊玉獅鎮宅,正門懸有一塊金字大匾。
一路上跟他讀書識字認得許多字的小乞兒輕輕抬頭念道:「北涼王府。」
見到雙馬給徐龍象活活震死,徐渭熊讓遊弩手又帶來兩匹馬。死士醜不宜露面,被徐渭熊打發去暗中隱匿,由青鳥駕車。徐鳳年坐在車中,徐渭熊騎馬在外。
徐北枳跟徐龍象同廂而坐,渾身不自在。如今人屠次子在北莽惡名遠播,萬人敵的陷陣本領已經無人質疑,徐北枳還真怕一言不合就給這枯黃少年扯螞蚱腿一樣撕斷四肢。
徐鳳年掀起簾子說道:「我原先要由倒馬關入關,你想怎麼走?」
徐渭熊平淡道:「我只是送你一程,爹交給我這幾萬騎兵,不是用來送死的。」
徐鳳年故意忽略言語中的含沙射影,笑道:「等會兒離別,我送你份禮物。」
徐渭熊不置可否。
她送出了七八里路,停馬後說道:「離古茂隆一線,雖然已經沒有千人以上的成制北莽軍,但殘留下許多馬欄子。」
徐鳳年走下馬車,遞給徐渭熊一個行囊,一臉無所謂地道:「沒事,除了青鳥和醜,還有一頭遊蕩在百里以外的陰物,它有指玄境。」
徐渭熊將棉布行囊隨手掛在馬鞍一側,徐鳳年一臉哀求道:「可別沒看一眼就丟了。」
徐渭熊猶豫了一下,沒有急於策馬掉頭。
徐鳳年熟諳二姐的冷清脾性,說道:「是第五貉的腦袋。」
徐渭熊皺眉道:「提兵山山主,董卓的岳父?」
徐鳳年點了點頭。
徐渭熊問道:「你跟幾人偷襲得手?」
徐鳳年啞然。
跟隨徐鳳年一起下車卻站得較遠的徐北枳輕聲道:「二郡主,第五貉是世子殿下獨力搏殺。在下徐北枳,可以作證。」
徐渭熊冷笑道:「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庶孫怎麼改換門庭了?打算什麼時候去離陽朝廷做三姓家奴?」
不愧是對北莽瞭如指掌的徐渭熊,對於她不留情面的敲打,徐北枳沒有解釋什麼。
徐鳳年打圓場道:「二姐,別嚇唬橘子行不行。他人挺好的,前不久還誇你詩文無雌氣來著,要跟你切磋切磋那三守學問。」
徐渭熊拍了拍腰間古劍,笑道:「切磋?切磋劍術嗎?你沒告訴他我喜歡跟文人比劍,跟匹夫比文?」
徐北枳真真切切領教到了北涼二郡主的蠻橫。
徐鳳年無可奈何地說著好啦好啦,輕輕拍在馬屁股上。徐渭熊一騎疾馳而去。
徐鳳年和徐北枳相視一笑,都有些如釋重負。
徐北枳輕聲感慨道:「有慕容女帝風度。」
徐鳳年摟過他脖子,笑罵道:「敢這麼說我姐,你想死?」
被勒得差點喘不過氣的讀書人嚷道:「怎麼就是貶低了?」
徐鳳年鬆開手,與之一起坐入車廂,「以後你會知道的。」
坐下後,徐鳳年把劍匣丟給一直笑得合不攏嘴的黑衣少年,「黃蠻兒,裡頭有三柄劍,送你了。你不是被那個一截柳刺過一劍嗎?下次見到了,還他三劍!」
徐龍象捧著劍匣痴笑。
徐鳳年轉頭對徐北枳說道:「北涼王府藏書極豐,有你看的,你有喜歡的儘管拿,都算你私人藏書,當作是我送你的見面禮,如何?」
徐北枳真誠笑道:「足矣!」
徐鳳年想了想,說道:「到了王府,要不你改個名字?」
徐北枳搖搖頭,算是謝過了徐鳳年的好意。以徐淮南孫子的身份在北涼招搖過市,顯然不明智,只是有些事情,徐北枳不想退縮。
徐鳳年遺憾道:「徐橘子,多歡慶討喜的名字。」
徐北枳提醒道:「殿下,這會兒你可是已經沒有第五貉的頭顱了。」
徐鳳年哦了一聲,打了個響指。
沒多久,一隻纖細雪白的手腕探入車簾子,當徐北枳看到朱袍陰物的那張歡喜相面孔,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徐北枳笑容牽強,違心地溜鬚拍馬:「殿下萬事胸有成竹,不愧是有資格世襲罔替的藩王世子。」
徐鳳年一揮手,陰物丹嬰飄離馬車,他立馬握住徐北枳的手笑眯眯道:「你我如此相互推崇,真是相見恨晚。」
徐北枳嘴角抽搐,小聲道:「殿下是不是也跟第五貉說過‘相見恨晚’四字?」
徐鳳年笑著一巴掌把徐北枳拍得趴下,然後輕聲道:「我喜歡把走過的路再走一遍。都說世上沒有回頭路,趁著可以走的時候,走上一遭,格外舒坦。」
沒了陰物震懾,徐北枳膽識就要大上許多,一語道破天機:「殿下先前出去與那名死士扈從有過密談,難道不是想著讓他安排一番,好暗中見一見幽州果毅都尉皇甫枰?」
徐鳳年不置可否,只是好奇問道:「你連皇甫枰都知曉?」
徐北枳點頭道:「在弱水茅舍,爺爺說過此人是你扶上位,用以攪渾幽州軍界的水。本來我並不看好皇甫枰,只是如今不敢小覷了。」
徐鳳年問道:「你已經準備好怎麼跟徐驍展露你的才學?」
徐北枳笑道:「女子懷孕尚且需要幾個月才看得出,才學一事,更是需要慢慢見功力。嘴皮子功夫,我倒是也有幾分,只不過對付別人可以,見過了二郡主以後,委實是不想去北涼王面前去討罵了。我已經想好,到時候跟北涼王求一個窮鄉僻壤的縣府,從刀筆小吏做起。既能做些實事,也不耽誤給殿下送份小禮,這份禮本身也需要一兩年時間才能完成。」
徐鳳年驚訝道:「你真吃得住幾年時間的籍籍無名。」
徐北枳平靜道:「我何時出過名?」
徐鳳年一把握住徐北枳,「徐橘子,真名士!」
徐北枳笑著去掙脫徐鳳年的手,卻如何都沒能得逞,無奈道:「殿下,就算僅僅是臉面上的稱讚,也麻煩多給點誠意。」
徐鳳年加重力道,點頭笑道:「好的好的,再多給一些誠意。」
早已摘去虯鬚大漢麵皮的徐北枳白淨儒雅,此刻疼得漲紅了臉。徐鳳年哈哈大笑著鬆手,徐北枳怒氣衝衝道:「恃武凌人,大丈夫所為?」
也恢復真容的徐鳳年又打了個響指。
以為那頭陰物又要過來湊熱鬧,徐北枳嚇得噤若寒蟬。
徐北枳提心吊膽很久,也沒等到陰物,徐鳳年笑嘻嘻道:「我就隨便打個響指啊,你真以為這位公主墳陰物是陸地神仙啊,沒點秘術牽引,打個響指就能讓它在百里之外有所感應?」
徐北枳重重深呼吸一口氣,低頭去翻看一本好不容易在茂隆軍鎮客棧搜尋到的書籍。
他看似怒極,其實眼神柔和,嘴角噙笑。
他曾經很怕自己要效忠的君主是個志大才疏的庸人。但更怕自己遇上一個看似恭敬謙讓,表面上與你恨不得同枕而歇同碗而食,內心深處對待讀書人卻是隻當作提筆殺人的劊子手的城府主子。
徐北枳不希望自己的學識被糟踐在如何去察言觀色揣摩心思這種事情之上。他放下書,憂慮重重,「在你進入北莽之前,離陽朝廷就已經開始著手佈局皇子出京,分封次於藩王一級的郡王。郡王手無兵權,但是可以參與地方道州郡政事。這些離陽王朝春秋大定以後的第一代郡王,賜以單字,目前明確可知有唐、楚、蜀三王,我想蜀王十之八九會落在趙楷頭上。第二任靖安王趙珣顯然有高人出謀劃策,第一個主動提出要全部交出兵權,這注定會讓燕剌王、廣陵王很頭疼。聽說你跟老靖安王尤為交惡,襄樊又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雄城重鎮,不論東西還是南北對峙,都是必爭之地。」徐鳳年笑道:「趙珣給我打成落水狗過,我又搶了他私下思慕的靖安王妃,這小子那還不恨不得將我扒皮抽筋才解氣啊。」
徐北枳愣了一下,咬牙問道:「等等,什麼叫你搶了靖安王妃?」
徐鳳年笑道:「叫裴南葦,咱們離陽王朝有數的大美人。第二次遊歷途徑襄樊,給我順手擄搶到了北涼王府。」
徐北枳一腳踹在徐鳳年小腿上,徐鳳年也不跟他計較,拍了拍灰塵,無奈道:「又不是你媳婦,你急眼什麼。」
徐北枳怒目相向。
面黃肌瘦的黑衣徐龍象見狀倒也不生氣,他天生能感知別人的善意歹意。
徐鳳年收起玩世不恭之態,輕聲道:「放心,荒唐事做得也夠多,以後就只在北涼一畝三分地上倒騰了。」
徐北枳冷哼一聲。
徐鳳年很快露出狐狸尾巴,道:「不過要是有美人來北涼自投羅網,我可是要來者不拒的!」
徐北枳正要說話,徐鳳年一句話就讓他將言語咽回去,「你怎麼跟我過門小媳婦似的,這個也管?」
徐鳳年突然故作毛骨悚然,挪了挪屁股,「徐橘子,你該不會是有斷袖之癖吧?事先說好,這個我可委屈不了自己,你要忍不住了真要下手,我可以花錢請你去青樓找小相公。」
徐北枳破天荒爆了一句粗口。
徐鳳年一臉平靜道:「徐橘子,你可是我親自招徠到手的第一位名士,為重視起見,我會安排丹嬰在你身邊!你捫心自問,我對你好不好?」
徐北枳直挺挺地躺在車廂裡,拿那本書籍蓋在臉上裝死。
徐鳳年壞笑著掀起簾子,提起一壺二姐徐渭熊故意留下的綠蟻酒,帶著黃蠻兒一起坐在青鳥身後。微風拂面,兩鬢銀絲輕柔飄搖。
黑髮入北莽,白頭返北涼。
徐鳳年伸了一個懶腰,灌了一口辛辣烈酒,不知為何記起鬼門關外的那一劍,不由輕聲念道:「橫眉豎立語如雷,燕子江中惡蛟肥。仗劍當空一劍去,一更別我二更回!」
天矇矇亮。
馬車來到依山築城的倒馬關,徐鳳年一行人交過了關牒文書。大概是涼莽開戰,邊關巡視較之徐鳳年當初跟隨魚龍幫出關時嚴厲了許多。一名關卒拿矛挑起了車簾子,每一張臉孔都死死剮了一遍,看到徐鳳年的時候,顯然錯愕了一下,不過關牒真實無誤,沒有可以挑毛病的。但接下來幾樣兵器就成了雙方都棘手的一道坎,行囊都要經過仔細,翻箱倒櫃而出的劍匣和春秋劍春雷刀,都給蒐羅出來,這讓倒馬關甲士如臨大敵,幾個不聲張的眼色傳遞,就有一隊騎卒踏馬而來。涼莽啟釁,硝煙四起,聰明一點的江湖人士都不敢在這種時候過關,許多邊境茶馬生意也都停下,總要避其鋒芒熬過這段時間才好打算。徐鳳年一行人瞧著既不像商賈,也不像是將門子弟,攜帶如此之多的刀劍,如何能讓本就繃著一根弦的倒馬關城衛掉以輕心。
除了一隊虎視眈眈的騎兵,更有暗哨將這份軍情往上層層傳遞,速度之快,在徐鳳年走出馬車沒多久,就有第二隊騎兵轟然趕至,領頭俊逸英武的騎士,便是差些將魚龍幫連美人帶貨物一鍋端的倒馬關頭號公子哥周自如。他的記性不錯,見到這張曾經混雜在那個小幫派中的眼熟臉孔後,皺了皺眉。這半年多魚龍幫也有過幾次經過倒馬關,周自如都憋著火氣沒有意氣用事。他至今記得當折衝副尉的爹,以及死對頭垂拱校尉韓濤,當初是在果毅都尉皇甫枰跟前如何的卑躬屈膝,皇甫枰事後單獨走下城頭,單騎去了一個離倒馬關不遠的村莊,內幕如何,周自如不敢造次深究,只是再不敢給魚龍幫穿小鞋。這時候看到這個莫名其妙白頭的年輕魚龍幫成員,周自如也很為難:放行,有違北涼軍律;不放,萬一踩到鐵板,恐怕父子二人都要給那名正得勢的果毅都尉拿捏得欲仙欲死。
徐鳳年看了眼周自如的人馬裝飾,竟然是正兒八經的次尉了,掌青銅兵符可領兵百人,算是邁過了一道不小的門檻,便笑道:「周次尉,除了我們的佩刀佩劍,劍匣內三劍可以按例寄放在倒馬關,等我去州府衙門領了署書,回頭再讓人拿回劍匣。」
周自如板著臉點點頭,風流瀟灑地提矛拍馬而走。
徐鳳年坐回車廂,徐北枳低聲感觸道:「北涼鐵騎的確有雄甲天下的理由。」
馬車緩行,徐鳳年掀起簾子指向窗外,笑道:「以往那座頹敗臺基上,經常會有一些外鄉的江湖武夫技擊比試,討些彩頭和聲望,這會兒肯定瞧不見了。一般來說,會些小把式套路的練武之人都不會在當地吆喝,鄉里向外知根知底,不容易坑人錢,敢在家鄉開設武館或者創立門派,除非是地方太小,都沒見過世面,否則身手都不算太差。北涼本土的武林門派,向來比較慘,夾著尾巴做人,多半要依附官府才能做成事情。我這次出行當時就是跟著一個陵州的失勢小幫派。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不過也讓我有個粗略的想法,是不是可以在北涼和北涼以外各自扶植起一個類似棋劍樂府的宗門?一明一暗。讓手底下的傀儡去撈個武林盟主啥的當當,想想就有意思。」
徐鳳年可能是當笑話講,徐北枳卻是很認真地思索權衡一番,說道:「朝廷有朝廷的國法,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未必相通,你花銀子多少不去說,不親身付出大量心血精力,真能玩得轉?」
既然徐北枳一本正經了,徐鳳年也沒好意思繼續信口開河,順著他的話題往下說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北莽女帝那一套先照搬過來,至於會不會水土不服,總得試過才知道。你也知道王府上有座武庫,可以讓許多武德平平但極為武痴的江湖人士趨之若鶩。以前那是拒之門外,如果我主動放出一條門路,情況會不太一樣。你也許不知道,我跟南邊徽山的軒轅家族有點香火情,新上位的軒轅家主野心大得嚇人,估計再大的家業也經不起她那般揮霍,我會先試著探一探她的口風,看她是否吞餌上鉤。」
徐北枳瞥了一眼徐鳳年,問道:「世子是要拿這件事考校我?」
徐鳳年笑著擺手道:「別疑神疑鬼,你那鑽牛角尖的性子和一身臭不可聞的書生氣,不適合做這種拉皮條的買賣,我會找其他人。」
徐北枳冷笑道:「激將法?」
徐鳳年搖頭嘆氣道:「虧得你是要毛遂自薦去當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吏,否則我真是煩你。我也就是幸好現在才遇上你,早幾年碰上你這種才高八斗滿腹學識偏偏長得還不錯的讀書人,我能一口氣打趴下十七八個,當然是帶著惡僕惡狗。」
徐北枳神遊萬里,沒來由說了一句:「我怎麼感覺以後的蜀王會再進一步。雖說西蜀自古是偏居一隅的守成之地,可趙楷本身就遙領西域勢力,若真能一箭雙鵰,同時掐斷北涼與蜀、詔的牽連,趙家這一斷,斷得心狠手辣啊。一直在朝野上下名不正言不順的趙楷,如果真能在蜀王位置上站穩腳跟,加上太子一旦始終空懸,我想這對北涼而言,實在不是一個好局面。」
徐鳳年笑道:「趙楷遠赴西域,生死成敗還都兩說。」
徐北枳皺眉道:「你出得了北莽,他就出不了西域?!如果真有真命天子的說法,那也是皇子身份的趙楷比你符合許多。」
徐鳳年點頭道:「有道理,那我就去截殺趙楷,一報還一報。」
徐北枳訝異道:「當真?」
徐鳳年平靜道:「我會親自帶人去。」
徐北枳開始在心中打算盤,徐鳳年已經發現一個細節,徐北枳用心思索時,手指會下意識地懸空橫豎勾畫。徐鳳年沒來由想到有些晦氣的四個字:慧極必傷。於是徐鳳年就讓青鳥停馬,去買一籠肉包犒勞犒勞徐橘子,他是親口嘗過倒馬關小鋪子販賣的肉包子,那叫一個物美價廉。徐鳳年在等青鳥返身時,透過窗簾子看到一夥蹦蹦跳跳前往私塾讀書的稚童,其中就有趙右松。徐鳳年會心一笑,從行囊裡抽出一本在吳家九劍遺址買來的偽劣秘笈,輕聲喊來青鳥,讓她送給那個乖巧淳孝的苦命孩子。
正在默默背誦詩文的右松無緣無故被一位青衣姐姐喊住,然後這位好看的姐姐就遞給他一本書籍,封面上寫有氣勢嚇人的「牯牛神功」四個大字——都神功了,能不是絕世秘笈嗎?不過孩子震驚多過雀躍,再說了孩子小歸小,但聰慧得很,也知道江湖險惡,加上孃親總說不能佔人便宜,右松打死都沒伸手去接那本秘笈;倒是身邊一些純真孩子在那兒起鬨,差點就要去抱住青衣神仙姐姐的大腿,求著她收他們做徒弟,想著一天就練成絕頂高手,三天就可以天下無敵。右松不肯收下秘笈,連青鳥破罐子破摔說是假秘笈不值幾個錢,他也不收。沒這種甩賣秘笈經驗的青鳥只得求助地望向公子。她這一看,右松就開心壞了,給他瞧見了徐哥哥!
他一溜煙跑到馬車邊上,抬頭看著簾子遮掩大半面孔的徐大俠徐哥哥,笑臉燦爛,正要說話,忽又一拍腦袋,小心翼翼地掏出藏得很好的幾文錢,去包子鋪跟老闆買了兩個大肉包子,回到馬車邊上,也不怕燙手,踮起腳跟遞給徐鳳年。
徐鳳年一手托住簾子,一手接過拿蓮葉包裹的肉包子,笑道:「是你娘給你買書的錢吧,不怕回去捱罵?」
孩子使勁搖頭,咧嘴笑道:「哪能呢,我娘要是知道徐哥哥回來,肯定比我還要大方咧。咱家現在可不窮了,我娘繡花繡得好,一個月能掙好些銀子的,而且我娘還說官府有個叫織造的地方,要請她那兒掙錢去呢。」
徐鳳年心知肚明,肯定是皇甫枰給過某些人暗示了,輕重恰到好處,既沒有虧待了孃兒倆,也沒有驚擾到他們的平靜生活。徐鳳年咬了一口肉包子,指了指青鳥,笑道:「這位姐姐是我朋友,那本秘笈真假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用不著,送你了。」
這種秘笈,真練了,哪怕手上有一百本,辛苦十輩子都練不出個所以然,不過也不至於練壞了身子骨——都是一些江湖門派最不值錢的入門口訣,勾勒一些爛大街的糊塗把式,只算有幾分勉強強身健體的益處。
「好嘞!」小孩笑著接過秘笈,然後鄭重其事地給青鳥鞠了一躬,有板有眼說了句「謝謝神仙姐姐贈書右松」,把性情疏淡的青鳥也給逗樂,微微一笑。
拿了好處,家教極好的孩子當然要想著還禮,不由滿眼期待地問道:「徐哥哥不會急著走吧,午飯去我家吃唄?我娘肯定也高興的,她總跟我說以後長大了要報恩呢!嘿,不過我娘稱呼徐哥哥,都是徐公子。」
徐鳳年搖頭道:「不麻煩了,你還得去私塾唸書,正是農忙的光景,你娘肯定也要下地幹活,而且我急著離開倒馬關,就不停留了。」
孩子一臉藏不住的遺憾,卻也沒有不懂事地一味堅持。
徐鳳年笑著揮了揮手。
馬車沿著道路繼續南下。
這一路南歸,倒馬關的稻田早已由柔然南麓的青黃變作滿眼金黃。
驛路邊上一望無垠的大片金黃中,有一位樸素裝束卻難掩婀娜身段的小娘正在彎腰割稻,她在村子裡本來分不到多少田地,手頭寬裕以後,耐不住手頭空閒,就在這邊買了一塊地。田契轉讓本來是極為煩瑣的手續,本以為村子這邊都說不通,不承想官府那邊倒是出奇的好說話,生怕她不買地似的,讓她拿到手田契後都忐忑了很久,以為這裡頭有她沒瞧出來的陷阱。好不容易掙了些積蓄銀子,要是又給坑騙了去,她就要打自己幾個耳光,狠狠罵自己人心不足活該吃苦頭了。好在都已秋收割稻,身後一束束金燦燦稻穀都疊了好些堆,就都是她自家的口糧了,小娘充滿了不好與人說的喜悅。
她出身米脂那個盛產美人的地兒,而她又是方圓百里的佼佼者,許多姿色不如她的女子都已成為官爺軍爺們的侍妾,或是養在好幾進大私宅裡當金絲雀,她不羨慕,只覺得守在這兒,守在右松身邊就很好了。
她站直了腰,擦了擦汗水。
只是不知那位施恩不圖報的徐公子現今如何了?
她俏臉一紅,輕輕罵了自個兒一句不知羞。
浩浩蕩蕩,持銀瓶過西域。
趙楷走著一條跟當年白衣僧人西行萬里一模一樣的路。
趙楷一行人,除了兩百騎驍勇羽林衛,還有十幾名腰繫黃帶佩金刀的大內侍衛,青壯與老薑各佔一半,隨便拎出一位上了年歲的老薑塊,都是十幾二十年前名震一方的武林翹楚。除此之外,還有那位在宮中深受陛下和一位膝下無子嗣的娘娘十分敬重的密教女法王,剃去三千煩惱絲後,非但沒有清減了她的姿容氣度,反而讓她的那張說不清是柔媚還是端莊的臉龐越發蠱惑人心,不愧是身具六相的六珠菩薩。
趙楷剛剛走過了被稱作「黃鶴飛不過」的天下第一險劍閣,揉了揉屁股,回首望去,問身邊那尊的確不用食人間煙火的女菩薩:「龍虎山天師府的《老子化胡經》,是不是說道教祖師爺由這兒去的西域?還說老君留下三千字後,就化身佛祖西渡流沙。我咋沒感覺到什麼仙氣,也沒啥佛氣?」
曾經在北涼世子和老劍神李淳罡面前引度萬鬼出襄樊的女子,並未騎馬,一直如同苦行僧堅持步行,平淡道:「有紫氣東來西去,只是你身在山中不知山。」
趙楷嘿了一聲,指著自己鼻子,「說我?你還真別說,在襄樊城那邊遇到你之前,蘆葦蕩裡有個很神仙的老前輩,就誇我氣運僅次於西楚一個亡國公主。慧眼如炬啊!」
她不理睬這名皇子的沾沾自喜,一襲素潔袈裟飄搖前去。
趙楷下意識望向北方,舔了舔乾澀的嘴唇,臉色陰沉。按照二師父的說法,當初北涼之所以交由徐驍鎮守,實在是無奈之舉。涼甘走廊是西北咽喉,一旦這個口子開啟,北莽百萬鐵騎就可以輕易從湟水谷地以獅子搏兔之勢,俯衝中原!北涼設防其實不易,大多邊境線上無障可依,像倒馬關以北的那個喇叭狀向外擴充套件的荒原,若不是由北涼鐵騎駐紮,用任何一支軍旅去換防,恐怕早就給北莽的鐵騎碾壓成一隻破竹籃,處處漏水。而且涼莽優劣在於北莽疆域廣袤,擁有幾乎等同於整個中原的巨大縱深,這就形成了圍棋上的厚壁之勢,是地狹的北涼完全不能媲美的,因此北莽輸得起幾次大敗仗,北涼則是一次輸,滿盤皆輸。
趙楷自言自語道:「徐驍不做土皇帝,誰能做?顧劍棠?說不定五年都支撐不下來吧。」
趙楷撇了撇嘴,騎馬靠近一輛馬車,掀開簾子瞧了眼。
是僅剩的一尊符將金甲人。
趙楷笑道:「大師父可比二師父大方多了。」
趙楷放下簾子,心頭浮起一陣揮之不去的陰霾。從譏佛謗佛再到滅佛,本來有望成為天下佛頭的二師父一直不聞不問,袖手旁觀,最近幾年都乾脆瞧不見蹤影了。大師父在宮裡頭好像也有了危機,自己這趟西行是迫不得已的樹挪死人挪活啊。
喉嚨快冒煙的趙楷艱難嚥了口口水,想起那個註定要成為生死大敵的同齡人,輕聲道:「敢不敢來殺我一殺?」
他又回頭看了眼應該是最容易設伏的劍門關,「徐鳳年,好像你沒有機會了。」
趙楷扭了扭脖子,譏笑道:「我呸,連賭桌都不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