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輕聲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盧白頡嘆息一聲,起身告辭離去。
小書童再不敢像起初那般小覷那白頭年輕人,跟著先生匆匆走出院子,滿腹委屈狐疑,壓低嗓音輕聲說道:「先生。」
棠溪劍仙又打賞了一個板栗,「心中無愧,何來鬼神。」
背劍匣少年低頭嘀咕道:「可那紅袍子女鬼,掛在老槐樹上跟吊死鬼一般,真的很嚇人啊。」
「回去閉門思過抄書。」
「先生,世子他怎麼白頭髮了?」
「你不會自己問他?」
「我可不敢,他都會飛劍了,我在江南道上也沒給他好臉色啊,萬一他小肚雞腸,一劍飛來取我頭顱,以後誰幫先生背劍,是吧?」
「先前你不是也不信他殺了提兵山山主嗎?私下還跟二喬打賭來著,輸了多少?」
「嘿,才幾錢銀子,我還嫌輸少了。」
「瞧你出息的。年輕時候,萬幸遇見了自己喜歡的姑娘,若是有信心以後讓她幸福安穩,就趕緊說出口。」
「我讀書還不多,學問還不夠,劍法也沒學好,先生,要不還是晚一些吧?」
「隨你。」
盧白頡跟守在院外的下馬嵬捉驛童梓良點頭別過,走到驛館門外,轉頭看了一眼龍爪槐。
藥書有云槐初生嫩芽,滾水煎藥,服之可令人發不白而長生。
又有何用?
徐家子女,才知原來最苦還是徐鳳年啊。
老槐樹下納涼,軒轅青鋒試探性問道:「今日造訪下馬嵬,應該算是那棠溪劍仙你盧叔叔,還是兵部侍郎盧家盧白頡?」
徐鳳年輕聲道:「都算。以棠溪劍仙的身份問劍贈劍,了清情分,自降身份以長輩率先問候晚輩,我就不用去禮部尚書盧道林那邊多事。盧叔叔為人不俗,可惜身在廟堂,官居高位,事事要為家族設想,自然沒辦法情義兩全。我識趣,就不讓他難堪了。換作別人來做,哪裡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親自登門,和顏悅色跟我吃上一頓飯,恐怕也就是找人傳信下馬嵬而已。」
軒轅青鋒冷笑道:「官場人物,果然彎彎腸子比九曲黃河還來得多。」
徐鳳年笑道:「這都算淺顯直白的了。」
軒轅青鋒撇過這檔子烏煙瘴氣的事情,好奇問道:「你猜誰會第一個來下馬嵬找你的不痛快?」
徐鳳年想了想,緩緩說道:「京城多的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不過敢直接殺將上門的二愣子,屈指可數,跟我不共戴天的隋珠公主肯定算一個。接下來還有幾人……」
才說到這裡,便見捉驛童梓良站在院門口敲門幾聲,稟報道:「殿下,公主殿下微服私訪下馬嵬。」
軒轅青鋒愣了一下,一向很烏鴉嘴的徐鳳年一臉自嘲起身道:「我去見一見。」
那隋珠公主趙風雅已經到了外院,身邊扈從依舊是那名腰懸蠻錦雙刀的東越亡國貴族張桓;當初一起上武當的十二監掌印之一孫貂寺,回宮以後就很快失勢,迅速淡出視野。她見著了腰間除了玉帶子空無一物的徐鳳年,嘖嘖道:「如今連刀都不敢佩了?怎麼,怕有人找你比武,露餡?還說什麼殺了提兵山的第五貉,你糊弄誰?」
徐鳳年眯起那雙太多女子可遇不可求的丹鳳眸子,微微笑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趙風雅勃然大怒道:「為何不是徐伯伯來京城,你一個廢物來這裡湊什麼熱鬧,不嫌丟人嗎?」
徐鳳年不痛不癢說道:「徐驍說讓你帶我去嘗些京城小吃食,我看就算了。」
趙風雅呸了一聲,「你這麼一大坨狗屎,本宮繞道而行還來不及!」
徐鳳年故作訝異道:「公主當下可不像是繞道而行的行事啊。」
趙風雅冷笑道:「本來只是讓張桓來揭穿你的麵皮而已,不過見你越活越回去,竟是連佩刀的膽子都沒有,本宮連踩上一腳狗屎的興趣都欠奉!」
軒轅青鋒站在徐鳳年身後,嘴角翹起,顯而易見的幸災樂禍。
腰懸長短兩柄犵黨刀的張桓起先見著徐鳳年以後,就不敢有任何掉以輕心,看到紫衣年輕女子以後,更是如臨大敵。對於公主殿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啟釁於人,實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自知。江湖跟官場不一樣,官場上越是成精的老狐狸越是毒辣,越讓人尊老。而行走江湖,則是寧欺白鬚公莫欺少年郎。江湖人士過了壯年後,大多如棋之定式,境界攀升遠遠遜色年輕時代,大器晚成畢竟罕見。對上一個比起武當山上差別雲壤的北涼世子,就已經讓張桓覺得不可捉摸深淺,何況還有那名容顏服飾俱是妖冶媚人的陰沉女子,其氣機之鼎盛,已經到了讓張桓幾乎不用拔刀便認輸的可怕程度。
徐鳳年笑眯眯道:「那正好不用髒了公主的腳,皆大歡喜。」
隋珠公主轉身,撂下一句石破天驚的讖語,「敢截殺皇子,本宮看你徐鳳年怎麼活著走出太安城!」
徐鳳年抬頭望著那一片空蕩蕩的秋天,閒淡說道:「快看,一隻麻雀來了,麻雀又走了。」
趙風雅怒氣衝衝轉身,張桓都不敢阻擋,她走到臺階下,指著站在臺階上的徐鳳年,「你再說一遍!」
徐鳳年低頭笑望向這名潑辣驕橫女子的小巧鼻尖,雀斑細碎而俏皮,「我說麻雀呢,跟公主殿下有什麼關係?」
趙風雅頭也不轉,喊道:「張桓,砍死他!」
張桓無奈只得緩緩抽出一柄相對較長的犵黨蠻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一頭霧水的隋珠公主轉頭看去,正要惱火斥責幾句,然後看到讓她尖聲大叫的一幅場景:侍衛張桓身後懸浮有一掛大紅袍子,女鬼在歡喜笑,伸出六臂,其中一臂按住了張桓抽刀的手臂,一臂按在了張桓頭顱之上。
趙風雅與大多數皇室女子一樣信黃老而信仙神,當場嚇得往後退去,磕到臺階,向後倒下,下意識閉眼等待那一陣磕碰疼痛,卻倒入了一懷溫暖中。
睜開眼眸,是一張她從未如此近距離凝視過的臉龐,他鬢角一縷白髮下垂到了她鼻尖,柔柔的,癢癢的。
京城一處狹小老宅,兩個大老爺們可憐兮兮蹲坐在臺階上,望著一名女子在院中以一方巨大青石壓制醃酸菜。京城不論貧富,家家戶戶都有大石大缸於秋末醃菜御冬的習俗。女子衣著樸素,素水芙蓉,長相與氣質一般無二,也寡淡得很,唯獨聚精會神對付酸白菜的時候,神情格外專注。院中有兩口缸,一口水缸裡頭有五六尾晚上就要一命嗚呼的河鯉,是兩名饞嘴男子前幾夜專程去河中偷來,養在清水缸中先祛除泥汙土氣。可憐其中一位還負著傷,包裹得跟一顆粽子無異,這酸菜魚的做法也是出自他提議,主僕男女二人嘗過一次後,都覺得不錯。
負傷男子瞧不清楚面容,腰間挎了一柄木劍,由於對身邊那哥們兒心懷怨氣,就喜歡拿言語挖苦,「六缸啊,你有這名字是不是因為你喜歡吃酸菜,而醃製白菜又得用上大缸,你家恰好有六隻缸?那你爹取名字也太不上心了,我覺得吧,你十有八九是路邊撿來的便宜兒子,你這次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行走江湖,還不趕緊找你親爹去?你說你天大地大的,要死不死偏偏來京城作甚?來京城蹭飯吃也就罷了,為啥偏偏你侍女的劍術還比你強?你這不坑人嗎?!你孃的,黃老頭也不是個東西,故意給老子下套,跟祁嘉節和白長江那雙老烏龜比劍以後,才知道就數你家喜歡做酸菜的侍女最厲害,害得老子差點心灰意冷偷溜出京城,想著再練劍個七年八年再重出江湖,要不是遇上了心愛女子,就真虧死了。對了,六隻缸,以後要不你讓她安心醃白菜得了,耍什麼劍,然後跟外人就說第二場比鬥輸給我了,使得她無心練劍,如何?」
被取了個「六缸」綽號的年輕男子不說話,只是盯著院中女子勞作。
三次比劍三次輸人的木劍遊俠自怨自艾道:「本來以為來了京城,怎麼也該輪到我溫華揚眉吐氣,沒想到倒灶倒了八輩子黴,前兩天咱們去河裡偷魚,給巡城甲士撞上,見著我以後就問是不是那個溫不勝,老子不勝你大爺啊!老子不就是比劍前喜歡掏一掏褲襠裡的小兄弟嗎,不就是少了一點高手風範嗎?可我英俊相貌畢竟擺在那裡,怎就沒有女子比完劍來跟我套近乎?六缸啊,你呢,劍術平平,也就是比我多吃一兩年江湖飯,給我說說是為啥,回頭我見著李姑娘,好對症下藥,說上幾句討巧的話惹她笑。」
膝上擱放有一根短竹竿的青衫男子平淡道:「你不是跟她揚言你要當天下第一齣名的劍客,然後迎娶她過門嗎?她也答應了,那你還走什麼歪門邪道,練劍練出個無敵於世就行。」
裹粽子木劍男子怒道:「無敵個屁,你真當劍術第一是你家侍女酸菜的一罈子酸菜?糊弄糊弄幾下就可以上桌了?」
青衫青竹竿儒雅男子始終目不轉睛望向女子,嘴上笑道:「只要你勝了棠溪劍仙盧白頡,那你最不濟也是太安城第一齣名的劍士了,還怕李姑娘不對你刮目相看?」
落拓寒酸的木劍遊俠兒唉聲嘆氣道:「你這人乏味,跟小年比差了十萬八千里,我也就是沒銀子租屋住,否則打死都不跟你們住在一起。盧白頡可是兵部侍郎,天底下都有數的大官,我就算比劍贏了他,以後也算徹底跟官府結仇,萬一盧白頡心思歹毒一些,隨便喊上幾百上千號嘍囉截我,我也就只有兩劍的功夫,內力還不如你,如何是好?就算逃了出去,刀劍無眼,砍傷了官兵,更慘,這趟行走江湖還沒贏過誰就被傳首江湖,那我還不得被小年笑話死。」
吳家年輕劍冠轉頭瞥了一眼這個很用心去憂鬱的劍客,只覺得荒誕不經,這麼一個貪生怕死的地方遊俠怎就能使出那可謂爐火純青的兩劍?內力平平,造詣平平,心性平平。黃三甲難不成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耐,可以點石成金?吳六鼎作為數百年來一直作為劍道聖地吳家劍冢的當代翹楚,對於劍道領悟之深廣,除去桃花劍神鄧太阿和幾棵劍冢老枯木,當之無愧的無人出其左右,唯獨想不通身邊這木劍男子如何能夠脫穎而出。詭道劍,一直被視作劍術末流,劍冢海納百川,對於千百劍術萬千劍招雖說一視同仁,可歷代枯劍士都以參悟詭道劍最少,王道劍與霸道劍最多。溫華轉頭問道:「六缸,手上有閒錢不,借我一些,我過幾日跟棠溪劍仙比劍,總不能還穿這一身破破爛爛,太對不起我的一身才學了。唉,要是小年在,他就是偷雞摸狗,也會幫我置辦一身,哪像你,半點悟性都無。活該你一輩子劍術不如你侍女。我咒你晚上吃酸菜魚被魚刺卡死。」
吳六鼎語氣頗為無奈道:「你這像是開口借錢的人?」
溫華白眼道:「你家侍女還用從老劍神那裡偷學來的兩袖青蛇對付老子,就厚道了?」
每次醃製酸菜都比練劍還要用心的女子轉頭望來,也只有這種時候,她才會睜眼,這個名字很俗卻佩有素王劍的翠花平靜問道:「你可知李淳罡有兩願?」
溫華出奇地沒有出言刻薄她,後仰倒地,望著天空輕聲道:「自然知道,老前輩為後人在劍道上逢山開山逢水開水。可惜我溫華這輩子都沒能見上李老劍神一面。我呢,也死活練不出李老前輩的那種劍意,最多就是跟在桃花劍仙鄧太阿屁股後頭跟著跑,吃灰的命。」
李淳罡願世間心誠劍士人人會兩袖青蛇。
李淳罡願天下驚豔后輩人人可劍開天門。
雍洪六年秋末,今日大朝,是立冬之前的最後一場鼎盛朝會,除去五王入京,幾乎所有朝廷外官柱石也都攜大勢隱勢「滾」入京城,其中便有傳言要徹底交出兵部尚書一位的大將軍顧劍棠,春秋名將盧升象,其餘勳爵猶在的大將軍也都紛紛披上朝服,於天色晦明交集之際跟隨洪流,由四面八方的高門府邸折入御道,慢慢擁至皇城門外。
太安城是天下拱衛的中心,成為這名新婦腰肢的御道,長達十六里,無疑是歷史上最為壯觀的一條中軸,九經九緯前朝後市,融入天象之道,中軸上的建築群比歷朝歷代都來得厚重浩然。
下馬嵬驛館位於內外城之間,距離中軸線上的雍安門天橋不過半里路,橋下河水是謂龍鬚溝,老百姓都說是京城水脈至此而凝成龍鬚,可離陽王朝崇火,便以一座橋鎮壓降服水龍。一輛並不張揚的馬車沿著御道,緩緩駛向皇城正門外的趙家甕。皇城第一門外,兩側各樹有名為敷文振武的兩座牌坊。兵部、刑部等衙門屬武即陰,位於左側振武牌坊之後;禮部、戶部、翰林院等屬文即陽,位於右側敷文牌坊之後。「敷文」二字曾出自宋老夫子之手,如今也換上一幅新匾額。
今日早朝規格奇偉,趙家甕附近幾乎無立錐之地,停滿了各式馬車,站滿了各樣僕役。離陽王朝二十年治太平,早朝停車一事也有了許多不成文的規矩:按品秩爵位高低劃分,位高者馬車停留,離皇城牆越近;位卑者依次漸行漸遠;許多官職不上不下的文武官員大多熟諳朝會事態,乾脆就步行上朝,不傷和氣,不至於跟誰搶佔位置而爭執得面紅耳赤。天子腳下,在京為官大不易啊。
不下千人的壯闊陣容,其中有白髮蒼蒼卻始終沒能邁過五品官這道坎的花甲老人,有而立之年卻前程似錦已是四品大員,更有不惑之年更是手握一部權柄的天之驕子,有地位超然的黃紫貴人,有身穿蟒袍的皇親國戚。有人戲言,若是有一位陸地神仙能在每次早朝,胡亂大殺一通,離陽王朝就得大傷元氣。也有戲言,僅是將這些官員懸佩玉器都給收入囊中,那就是一筆天大的財富。還有戲言,你認識了城門外這數百近千張面孔,你就理清了離陽王朝的脈絡。
碧眼兒張鉅鹿領銜的張黨,大將軍顧劍棠為首的顧黨,孫希濟離京後便群龍無首的遺黨,轟然倒塌的青黨,這僅是明面上的粗略劃分,內裡則是錯綜複雜的各個皇子黨、外戚黨、翰林黃門黨、國子監黨、言官黨、恩蔭黨、新科進士黨,或根深蒂固經久不衰,或日薄西山失勢式微,沒有一個人敢說自己可以在這座魚龍混雜的大泥塘中左右逢源,即便是首輔張鉅鹿也不敢。城門緊閉,尚未開啟,有資格入朝進門的浩浩蕩蕩千餘人陸續在各自位置上站定,不乏油滑之人仍在混跡多個圈子搭腔說話,但大多數官員都感受到一股雷雨欲來風滿城的氣息,紛紛閉氣凝神,顯得格外安靜,偶有感悟,竊竊私語,也是小心翼翼只對身邊「朋黨」吱聲。
下馬嵬那輛馬車來得稍晚了,見縫插針都極為困難,只得遠遠停下,走下一名有不合禮制嫌疑的白衣男子。十幾名生怕錯過朝會的官員匆匆跑過,甚至來不及望上一眼。一箇中年黑胖子跑得尤為艱辛,氣喘吁吁,才跟白頭男子擦肩而過,就辛苦彎腰,雙手搭在膝蓋上,滿頭大汗。看他朝服上的官補子,是正五品的天策祭酒,還算是在清水衙門國子監排得上號的要員,畢竟左祭酒桓溫也不過是從三品,可這胖子撅著那鼓脹得朝服幾乎崩裂開的大屁股,實在稱不上雅觀。他低頭氣喘如牛時,眼角餘光瞥見身邊男子緩緩前行,腰間繫有一根不常見的玉帶,這讓官場鑽營沒有天賦唯獨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黑胖子就奇了怪哉,難不成是趙家宗室裡頭哪一房的遠支子弟,若非趙家跟當先帝那一房離得關係極遠的龍子龍孫,都不至於在這裡落腳步行上朝。可當他瞪眼再看,頓時嚇了一跳,竟是照搬龍袞服的尊貴樣式——五爪蟒龍,不減一蟒不減一爪。黑胖子趕忙抬頭端詳,就越發納悶了——是個早生華髮的年輕男子。黑胖子別看儀容寒磣,倒也是個古道熱腸的好男人,一咬牙,跟上前去,小聲問道:「這位爺,容我多嘴一句,你這身蟒袍,我可從沒有聽說過,可千萬別冒冒失失僭用了。若是這位爺襲爵了前朝哪位親王,這身朝服,當下卻也不可穿上,前頭再走幾步,就有不少言官和司禮太監盯著的。」
胖子這話說得太不講究了。也難怪他只能被按在極難出頭的國子監當差。
白髮男子轉頭看了他一眼,一笑置之。黑胖子興許是那鑽牛角尖的性子,叨叨不休:「這位爺,你可真別不上心啊。前些年就有一位遠房郡王子弟,沒見過世面,也沒誰跟他講過規矩,結果照著老皇曆上朝,沒進門就給剝去了蟒袍,當天就降爵兩階。今兒又是十多年來至關緊要的一次朝會,爺你可真要聽我一聲勸,回頭趕忙去換上一身朝服,寧肯晚了挨罰,也別錯了捱打啊。我瞅你這身蟒衣,擱在如今雍洪年間,也就當朝宰輔和一些殿閣大學士才能穿上朝會。」
白頭男子皺了皺眉頭,默然前行。
走在他右手邊的黑胖子瞥見年輕人腰間懸刀,一巴掌狠狠拍在大腿上,跟自家遭了劫難一般哭喪臉道:「我說這位爺,你可真是膽子不能再小了,佩刀上殿,你這是……」
白頭白蟒衣,自然生平第一次參加離陽朝會的北涼世子徐鳳年,輕聲笑道:「祭酒先生是說我找死?」
黑胖子訕訕一笑,使勁擺手,尷尬道:「當不起祭酒也當不起先生。」
在國子監相當於一部侍郎的黑壯胖子,總算沒有繼續不識趣地提起僭越那一茬,到底沒有缺眼力見兒到鍋底的地步。不過顯然擔憂給殃及,黑胖子下意識跟徐鳳年拉開一段距離,可實在是良心煎熬得厲害,走了片刻不過五六十步,就又苦著臉低聲道:「我說這位爺,冒昧問一句,在哪兒高就,朝中可有硬實的靠山,能不能跟宮裡頭的某位貴人說上話?要是後兩樣都沒有,真勸你別冒冒失失去早朝。京城不比地方啊,死板規矩多著呢。」
懸有一柄北涼刀的徐鳳年輕聲笑道:「我的確是第一次入京,規矩什麼都沒人給我怎麼提醒過,家裡老爹健在,這身衣服也是朝廷臨時送去府上的,應該沒有壞了規矩。至於佩刀一事,要是真壞了朝儀,我就當吃回教訓,大不了不進城門不上殿,灰溜溜離開京城,反正入京時候,也沒見著任何禮部官員接待。」
聽說蟒衣是朝廷新近欽賜,黑胖子如釋重負,只當這個初生牛犢不知虎兇猛的年輕人板上釘釘會給人攔在城門外,這會兒亡羊補牢豎起大拇指稱讚道:「別的不說,這位爺膽識氣魄足夠。」
徐鳳年跟黑胖子結伴而行,緩慢行走在這一段中軸御道的尾端。黑胖子雖說當官當得一窮二白,可好歹是入了流品的國子監清貴,還有資格再往前湊上幾十步路程。別小覷了這幾十步蘊含的意味,有多少京官,第一次入朝面聖排名墊底,站在最遠處,最後一次仍是如此淒涼。離城門哪怕近上一步半步都是天大幸事,要不為何都說朝會門外,最是能五十步笑百步。越往前走,黑壯胖子就越覺得氣氛古怪起來,這讓習慣了被人漠視輕視笑話的國子監天策祭酒,渾身不自在。直線向前,他跟身邊那個不知道哪個旮旯冒出來的年輕世子,就如劈江斬浪,一些個原本看待他鼻孔朝天的權貴官員都眼神複雜,臉色異常僵硬,撕裂出兩邊佇列,繼而轟然後撤再後撤幾步,如潮水倒流。黑壯胖子已經看到國子監大多同僚的面孔,正想著跟往常一樣偷摸進去閉嘴裝孫子,就看見國子監左祭酒桓溫桓老爺竟然這次沒跟首輔湊一堆去,笑望向自己,這讓最忌憚桓祭酒那張老狐精獨有笑臉的黑胖子毛骨悚然。
這位因為儀容天生不佳而淪為笑柄的小祭酒走近了國子監大隊伍,被私下稱為桓老爺的左祭酒大人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笑道:「王銅爐,了不得啊。」
身邊國子監眾多同僚也都眼神玩味,這讓鈍感的黑胖子越發一頭霧水。乾瘦左祭酒笑眯眯道:「銅爐啊,啥時候搭上北涼這條大船了,深藏不露嘛,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我這個糟老頭子。」
王銅爐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問道:「老爺子,說啥呢,下官聽不明白啊。」
桓溫斜眼望向那個本該二十一年前便胎死腹中的年輕人,撇了撇嘴,打趣道:「瞧一瞧那位,你是不是一路上走得納悶,為何那小子膽敢穿一襲白蟒袍,還敢佩刀上朝?」
王銅爐使勁點頭,如小雞啄米,「對啊對啊。我都給他勸了半天,那位小爺就只是跟我笑,也不聽勸,把我給急的哦。」
饒是左祭酒歷經宦海沉浮,攤上這麼個後知還不後覺的榆木疙瘩下屬,也有些許的哭笑不得,一巴掌重重拍在王銅爐肩頭,「你這憨子,八成是去幫著編撰新曆編傻了,沒瞅見這一路走來,見你都跟見瘟神一樣?」
王銅爐急得滿臉漲紅,那麼一張黑炭臉都能讓人瞧出紅色,足可見其火急火燎,「老爺子,就別跟小的賣關子嘍。再不透底,我就說肚子疼,不敢去早朝了!」
左祭酒哈哈大笑:「那小子就是被說成拿下徐淮南和第五貉頭顱的北涼世子。你呀你,這趟狐假虎威,可是百年一遇了。」
黑胖子兩腿一軟,幸虧有桓溫攙扶,老人氣笑道:「趕緊站直了,我一大把年紀,扶不起你這兩百斤秋膘。」
王銅爐伸長脖子望向那個望去便是隻剩雪白的背影,如喪考妣道:「老爺子,我真肚子疼。」
左祭酒桓溫在京官要員中歷來以護犢子著稱,笑罵道:「丟人現眼的玩意兒,虧得一身才學跟你一身肉等斤等兩,等會兒你就跟在我後頭。」
王銅爐雙腿打著擺子,頹然哦了一聲。
皇城正門外呈現出扇面場景,氣勢驚人。
以首輔張鉅鹿和大將軍顧劍棠為首。
更有燕剌王趙炳、廣陵王趙毅、膠東王趙睢、淮南王趙英、靖安王趙珣,五大宗室藩王。
還有那換上一身嶄新鮮紅蟒服的陳芝豹。
身穿白蟒衣的年輕男子身後更是縫隙消失,將他圍在當中。
孤立無援。
跟北涼和三十萬鐵騎所處境地,如出一轍。
徐鳳年面無表情,心中默唸:「徐驍,這回我替你走一遭!」
祥開紫禁。
王公九卿、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徐鳳年終於看見了眼前那座大殿,黃頂紅牆,兩翼黃琉璃瓦頂逐漸跌落,大殿建在白色須彌座承託之上,腳底中軸線左右是磨磚對縫的海墁磚地。徐鳳年略懂風水堪輿,知道身後這條中軸一直向南,不光是十六里御道,還有一條延伸至帝國南方的漫長地軸,封禪泰山,淮中群山,加上江南諸多山脈,構成了氣勢磅礴的三重案山,那名京城趙家天子,就在大殿龍椅上,南面而聽天下。
文官魁首張鉅鹿靠右而行,武將鰲頭顧劍棠偏左,五位宗室藩王都在張鉅鹿周邊緩行,唯獨陳芝豹堪堪與顧劍棠並肩而行。徐鳳年身為藩王世子,位列本不該如今靠前,可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言官閉嘴,太監噤聲。五大藩王中靖安王趙珣走在淮南王趙英身後,而膠東王趙睢有意無意落後一個身形,掉在了後輩侄子趙珣之後,僅僅走在徐鳳年之前,卻沒有任何言語。好似一堵搖搖欲墜的老牆,最後一次為年輕人遮風擋雨。徐鳳年一直視線低垂,默默數著步子,當視野中映入輝煌龍壁,就要開始拾階而上,一腳踏在白玉石階上,輕輕回首望去,人頭攢動,玉打玉,聲琅琅。他這一身形微微凝滯,身後那名曾經抬棺死諫北涼王的年邁文臣就下意識趕忙縮回踏出一腳,重重鼻哼一聲,顯然是不滿這年輕世子的不識大體。徐鳳年收回視線,也不理會這位閣老的藉機示威,返身步步高昇,登高入殿。
殿中設龍椅寶座,殿前為丹陛,擺有銅龜、銅鶴、日晷、嘉量四樣重器,上下露臺列有十八尊鼎。當有資格入殿朝會的權臣大員就位站定,一身正黃龍袍的天子終於出現,幾位皇子也都輕輕步入殿內。按照舊例,此時太監出聲開啟早朝禮儀,大殿內外百官便要跪下叩見皇帝,可這一次朝會顯然與以往大有不同,不光是韓貂寺為宋堂祿代替,皇帝更是沒有急於落座。
面容肅穆的內官監掌印宋堂祿朗聲道:「今日早朝,尚書令張鉅鹿無須下跪。」
紫髯碧眼的張首輔紋絲不動,他本就站在右首最前位置,並肩而立的幾位皇子,也都垂目低斂,自然無人可知這位當朝宰輔的表情。自從離陽平定春秋以後,可獲特勳的官員屈指可數,扳手指算來,不過寥寥三人:老首輔,即張鉅鹿的授業恩師,朝會可不跪天子;西楚老太師入京擔任門下省左僕射後,御賜可坐于丹陛下的一張黃花梨太師椅上,只是老人不曾一次落座;再就是曾經還是大柱國的北涼王面聖不跪,聽聖不跪,並且可佩刀上殿。三人中,就數文武官爵位都是極人臣的徐驍依仗軍功,最是不客氣,自然招惹非議。
「大將軍顧劍棠不跪。」
宋堂祿不似太監的渾厚嗓音繼續沉沉傳下。
大殿左首第一人兵部尚書顧劍棠微微低頭,算是謝恩。離陽上下,非議徐驍事事大不敬,也大多惋惜這名同為春秋功勳重臣的大將軍不得施展抱負,十八年困於兵部尚書一職,直到最近幾年,趕赴北境邊陲,朝野上下都深感天子聖明——有顧劍棠守衛京城北門,離陽自可安枕無憂。只是時下不斷有小道訊息從京城高門府邸中流出,說顧大將軍即將卸任兵部尚書,這讓許多人又開始犯嘀咕,想著萬萬不要連顧尚書的軍權都一併給撤了,如今北地邊陲軍鎮才略有起色,難道就要過河拆橋?那未免也太卸磨殺驢了些。
「兵聖陳芝豹不跪。以後朝會,陳芝豹可便服入殿,佩劍登堂。」
陳芝豹面無表情。
但殿內朝廷棟樑勳貴們都倒抽了一口冷氣,一些年輕的臣子,興許只是聽老一輩說小人屠是如何被當今天子器重推崇,大多不以為然,今天算是徹底領教了。陳芝豹時下既無封王也無官職,那好,直接就在廟堂百官面前封你一個「兵聖」!這兩個字,比起面聖不跪可要來得還要分量更重!顯然陳芝豹之於一統春秋的離陽,幾乎等同於春秋十三甲之一的「兵甲」葉白夔之於西楚了。前段時候五王入京,皇帝並無任何出格禮遇,唯獨白馬白衣西蜀梅子酒入京,皇帝親自出宮迎接!如今更是便服佩劍參加朝會,成為徐驍、老首輔及孫希濟之後第四人!陳芝豹所獲殊榮,可謂登峰造極。
「燕剌王趙炳不跪。」
燕剌王低頭輕聲道:「謝主隆恩。」
「國子監左祭酒桓溫不跪。」
乾瘦老頭兒桓溫灑然一笑,坦然受之。桓溫是離陽朝廷的一個異類,以不爭出名。一次不爭不算什麼,可桓溫則是足足不爭了大半輩子。當年老首輔得意門生中,公認桓溫詩才猶在張鉅鹿之上,老首輔去世前可恩蔭一人入翰林院擔任黃門郎,據說便是桓溫讓給了碧眼兒,自己偷溜出京,當了個芝麻綠豆大的外地官,不驕不躁慢慢爬升。後來入京復職,皇帝本意是讓他入主吏部或是禮部,可當時那兩個正三品高位,恰好想要坐上去的都是他的至交老友,於是桓溫就又跑去清湯寡水的國子監擔任祭酒,閉門一心研究學問。朝廷重臣論清譽之高,可與桓溫相提並論計程車林領袖,不過晚節不保的宋老夫子和時下禮部尚書盧道林幾人而已。
「雄州姚白峰不跪。」
一名位置靠後的儒雅老者微微作揖還禮,不卑不亢。姚白峰一向是離陽王朝中散仙式的逍遙巨儒,自身便是一等一的理學大家。姚門五雄,聲名絲毫不遜色於先前的宋門三傑,更是以家學跟坐鎮上陰學宮齊陽龍的私學抗衡。張鉅鹿年輕時候多次向姚大家問道,碧眼兒及冠時負笈遊學,第一個去處,便是雄州姚家的文治樓。姚白峰畢生致力於將格物致知等理學精髓演化為國學,桃李滿天下。這次赴京面聖,若非實在是五王齊聚以及陳芝豹單騎而來太過於吸引目光,換作平時任何時分,姚白峰的行程都不該如此略顯「清淨」。
「北涼世子徐鳳年不跪。」
掌印太監宋堂祿此言一齣,大殿內終於譁然開來,並排官員大多面面相覷。
但緊接下來一句更是讓人震撼得無以復加:「可懸北涼刀入殿,可著便服隨意出入宮禁。」
無數朝臣心中嘆息,這是朝廷在給這小王八蛋——將來世襲罔替北涼王造勢啊。
好一個北涼。
幾次不跪之中,顯然又有輕重之別。張鉅鹿、顧劍棠、趙炳、桓溫、姚白峰這五人,他們的不跪只在今日朝會,以後面聖恐怕就沒有這份待遇了;而同樣是北涼出身的陳芝豹、徐鳳年兩人,且不去說以後跪不跪,一個已經可以佩劍登堂,一個則是懸刀上殿,意味著兩人以後只要不犯下謀逆大罪,這份榮耀就會一直綿延傳承下去,每多參與一次朝會,就多一分不可言喻的煊赫。對於被天子親口譽為白衣戰仙的陳芝豹,大殿群臣早已有心理準備,至於姚白峰好歹也是久負盛名的當朝碩儒,一次不跪,還在情理之中,唯獨這個北涼世子徐鳳年,何德何能?!一些痛恨北涼忌憚人屠的骨鯁臣子,斜眼偷瞥那滿頭霜白如老人的年輕男子,都不約而同暗自腹誹:既然都白了頭,乾脆去死好了!北涼白髮人送白髮人,那才真是舉國歡慶的大喜事!
七不跪,再無誰可不跪。
殿內殿外千餘人在掌印太監出聲後,緩緩跪下,如潮水由南向北迅速湧去。
不說廣場上那些不得見到天子龍顏的朝臣,寬闊大殿丹墀上三百餘臣子跪拜以後,也只能望見龍椅上皇帝的雙足。
七人不跪中,如姚白峰等人在內的大半低頭彎腰。老頭兒桓溫倒是還好,左顧右看,在這位被笑稱「坦坦翁」的老人眼中,左邊遠處那位不再白衣的蟒袍陳芝豹,玉樹臨風,器宇軒昂,真是個走到哪裡都出彩的奇男子。桓溫對這個早享富貴的年輕後生,觀感不錯,心中早早將他跟兵部尚書顧劍棠位列一線。然後桓溫就看到身前那個一襲白蟒衣的傢伙,比起陳芝豹更為年輕,兩者口碑當然是天壤之別。白衣兵聖提著梅子酒入城,萬人空巷,皇帝親臨;而身前所站這位無緣無故白了頭的人屠嫡長子,可就差了十萬八千里,聽說連禮部官員都沒見著他的面,讓禮部上下憋屈氣得不行,若非顧忌尚書盧道林跟徐家的親家關係,衙門辦公時早就破口大罵上了。
桓溫差點沒能憋住笑聲,這小子可真不知是憨傻還是鎮定,這會兒正抬頭瞧向大殿正中懸掛軒轅鏡的藻井上,桓溫順著視線也一起抬頭。桓溫學富五車博古通今,是文壇公認的萬事懂,不光知道徐鳳年所瞧地方放有一塊桃木鎮宅靈符,甚至連桃符正反兩面的符文都一清二楚。離陽王朝原本道佛兼重,道教在前,佛門在後,因此那枚鎮殿桃符佛道合一,正面刻有道教「三清秘法鎮國靈符」以及太極符圖,背面是兩禪寺一位佛陀的《大威德八字密咒心經》以及八寶傘蓋咒和觀音咒。不過在桓溫看來,既然滅佛開始,這枚鎮殿靈符差不多也該跟敷文牌坊一樣以新換舊了。桓溫就這樣直愣愣凝視著那名年輕人的背影,琢磨出一些不為人知的題外意味來:病虎楊太歲心中有愧於京城白衣案,這些年江河日下,跌境得厲害,擋不住青詞宰相趙丹坪日漸得勢,只求生前能夠在不可螳臂當車的滅佛洪流中悄悄立起一塊河中砥柱,可仍是人算不如天算,身死劍閣關外,他這一死,加上龍樹聖僧圓寂於北莽,李當心又不願再走出兩禪寺,佛門已是註定慘淡。桓溫是少數直言不諱主張三教合一的讀書人,可惜在這件事情上,桓老頭也知道碧眼兒的苦衷,就不給這位首輔添亂了。
皇帝一聲「眾愛卿平身」打斷了桓溫的思緒。
桓溫收拾了一些感觸情緒,開始閉眼休憩打盹,今日早朝那些個驚雷訊息,老人早已得知八九,也就談不上期待了。雖說他也身在其中,可早已耳順知天命,見怪不怪。
今天也沒有誰敢不識趣多嘴,只有豎起耳朵聽的份兒。
一道道聖旨頒下。
看那些文武百官的面色,就知道很快便是一場氣勢洶洶的朝野震動。
「擢升國子監左祭酒桓溫為門下省左僕射,封文亭閣大學士。」
「擢升姚白峰為國子監左祭酒。」
「擢升晉蘭亭為國子監右祭酒。」
「顧劍棠卸任兵部尚書,封大柱國,總領北地軍政。」
「擢升盧升象為兵部侍郎。」
「封嚴傑溪洞淵閣大學士。」
……
最後一道聖旨則是:「陳芝豹掌兵部尚書,日後若有外任,亦可遙領兵部。」
宣讀至此,陳芝豹轉頭右望,恰好有一人左望而來。
龍椅之上,皇帝眼神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