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涼州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回頭亭,寓意送人至此便回頭。從清晨時分就陸陸續續有老人趕來,正午時分已是滿亭霜白,臨近黃昏,亭內亭外少說有五六百人,三教九流,也不全是城內百姓,也有從幾百里以外專程趕來的花甲老人,有些是城內相熟結伴出行,然後在回頭亭偶見許多年不曾見的老兄弟,百感交集,少不得一番推心置腹唏噓世事,更多是原先並不認得,因為湊近了等人,按捺不住寂寥,相互攀談,才知道都是各個老字營的。一來二去,回頭亭場景古怪得很:有錦衣華服老者跪拜窮酸憨樸的老農,有帶了佳釀美酒卻仍是喝那廉價綠蟻酒,有雙方為春秋中某一戰事爭執得面紅耳赤,也有拄拐老人孤苦伶仃獨坐。/b
驛路上來來往往,不乏鮮衣怒馬、豪車騎隊,不諳舊事的年輕人們見著這兒老傢伙扎堆,都納悶這幫老傢伙是吃錯了藥還是咋的。下午時分,有一位乘牛車而來的缺臂老人正要下車牽牛走下驛道,好不耽誤驛路商旅來往,不巧仍是攔住了一輛馬車去路。駕車的是個體魄健壯的漢子,約莫是狐假虎威,脾氣暴躁習慣了,粗嗓門嚷嚷。可那頭老牛犯了犟性,豪橫家族裡出來的馬伕跳下馬車,嫌棄這老頭不長眼,罵罵咧咧了一句好狗不擋道,一鞭子就要鞭在那孤苦老頭的腦袋上,至於是死是活,他哪裡管這檔子鳥事。可馬鞭揮去,被那牽牛的寒酸老頭輕巧握住,然後致歉幾聲。鬆開馬鞭後,繼續跟那頭相依為命的老牛「講道理」。這讓正值壯年的馬伕只覺得顏面盡失,火冒三丈,上前就要把這老不死的踹翻在地,省得被車廂內老爺見到光景,嫌棄自己辦事不爽利,只是不承想他兇猛一踢,給老人好似醉酒踉蹌躲過,獨臂輕輕推在馬伕胸口,然後馬伕整個人就往後飄出三四丈遠,卻也不倒地。馬伕站在原地,心中驚駭,敢情自己遇上真人不露相的高人了?
回頭亭和驛路兩邊老人見到這一幕,轟然叫好,喝彩不斷。馬伕受挫,馬車後頭一榮俱榮一辱俱辱的五六扈騎家丁就看不下去,正要展開衝鋒,亭外有一名身穿華貴蜀錦的老人厲喝一聲,幾乎同時,不下十餘聲不約而同的阻攔,這些穿著打扮相對富態的老人走過人堆,相視一笑,然後抱拳行了個簡簡單單的見面禮,蜀錦老人面朝騎士怒道:「你們誰敢衝一個試試看?」
豪奢馬車內走下一名肥頭大耳的富賈,見著了蜀錦老人,嚇得肝膽欲裂,斥退狗腿子,給了馬伕重重一耳光,這才跪地顫聲道:「下官宋隆見過幽州將軍。」
蜀錦老者面無表情道:「你認識老子,老子不認識你,什麼玩意兒,滾遠一點!」
宋隆身為涼州六品文官,曾在敬陪末席的一場盛宴上見過這周將軍,雖然周老已經從煊赫無比的幽州將軍位置剛剛退下,但門生無數,哪怕是鍾洪武、燕文鸞這樣的大將軍見著了此人,也一樣客客氣氣,把臂言歡。哪裡是他小小六品官可以違逆的。北涼道僅轄三州,除了鎮守邊陲的邊境軍中那些一等實權將軍,接下來便是以涼州、幽州、陵州三州將軍為權柄深重。涼、幽毗鄰北莽,又遠非陵州將軍可以媲美並肩,這三州將軍稱號可非那光好聽沒虎符的雜號將軍,就算白給宋隆十個熊心豹子膽也不敢挑釁周老。
跟舊幽州將軍周康同時走出的一位高大老人,比起周康略顯年輕雄健幾分,對著坐牛車而來的獨臂老人定睛一看,熱淚盈眶,當下就跪在驛道上,泣不成聲道:「蓮子營老卒袁南亭參見林將軍!」
正想著怎麼讓周老將軍降火洩氣的宋隆聽到這話後,又是心肝一顫。袁南亭,北涼軍中弩射第一的白羽騎一分為三,北涼四牙之一的韋甫誠趕赴西蜀後,袁南亭將軍便獨佔其二,真真正正大權在握。可這也就罷了,能讓正四品將軍袁南亭跪地不起的林將軍又是誰?飛來一樁天大橫禍砸在頭上的宋隆想死的心都有了!這會兒顧不得周老將軍讓他滾的「軍令」,也跟著跪下去,使勁磕頭,也不管林將軍到底是哪位北涼軍中不顯山不露水的大菩薩,只管燒香磕頭便是。
周康把持幽州將軍一職十餘年,與手握北涼羽弩騎射第一白羽衛的袁南亭自然認得面孔,但並不如何熟識。北涼軍無敵鐵騎成軍於兩遼,後來南下在春秋硝煙中越戰越勇,不斷壯大,使得成分極其複雜,各有淵源,他跟袁南亭便是出自不同派系,各有老一輩資深老將貴人提攜。不過當袁南亭跪拜以後口呼「林將軍」,周康立即就知道那名比自己大上十來歲的獨臂老人是誰了——十八老營蓮子營的第一任當家的——林鬥房!為了救大將軍,被人砍去一臂,大將軍曾親言「鬥房老哥若有女兒孫女,日後當為我徐驍兒媳婦」一說!只是大將軍封王以後,就再聽不到林老將軍任何音訊,幸運得見此人,便是倨傲自負如周康也心悅誠服地抱拳恭聲道:「周康拜見林老將軍!」
獨臂老人牽牛下驛道,走迴路邊,跟周康點頭以後,走去扶起宋隆,平靜道:「大將軍好不容易練出一支稱雄天下的精兵,不是用來給你們跟老百姓耍威風的。好了,宋大人,也別跪了,忙你的事情去,今日之事無須對我上心,多於百姓上心。」
宋隆連額頭汗水都不敢抹去,連忙點頭稱是,生怕礙眼,狼狽逃走。
這幫老人都根本不把跳樑小醜的宋隆當回事,周康笑問道:「林老將軍怎麼也來了?」
獨臂林鬥房不是那種故弄玄虛的官油子,在北涼軍最該封功受賞的時候「急流勇退」,一口氣隱姓埋名做了將近二十年的平頭百姓,望向驛路輕聲感慨道:「你們還沒有等著世子進京?」
作為蓮子營老卒,袁南亭即便當上了將軍,面對這位老上司,依然畢恭畢敬,抱拳說道:「啟稟林將軍,袁南亭已經跟老兄弟們等了一個白天,仍然沒有遇見有鐵騎護衛馬車途經回頭亭。」
林鬥房點了點頭,笑道:「來的路上,也聽說了他去北莽摘下兩顆頭顱的事情,你們信不信?」
周康沉聲道:「北院大王徐淮南和提兵山第五貉之事,已經傳遍北莽,紙包不住火,確是被人硬生生割去頭顱無疑。若說僅是徐淮南一人死,周某可以視作北莽女帝狡兔死走狗烹的手腕,可第五貉也跟著暴斃,就絕非是北莽內訌可以解釋了。現在斷斷續續有訊息傳來,留下城陶潛稚之死,也出自世子之手,更有那北莽魔頭謝靈,也被斬殺,後來世子更是遇上了拓跋菩薩的幼子拓跋春隼,手下兩大榜上有名的魔頭,硬是被獨身迎戰的世子殺去一人。周康私下在府邸畫出一條世子北莽之行的路線,完全符合這些梟雄人物的死亡時間,應是真實無誤。這些年,咱們這幫老傢伙可真是老眼昏花了。」
林鬥房笑了笑,淡然道:「這些嚇人的說法,暫且不論真假,我倒是沒有十分在意,我這次趁著還沒死之前跑來回頭亭,只是因為聽說了魚龍營許湧關一事,他被人踩斷一條腿後,死前曾經有一個救下他的年輕人經常買酒給他喝,還答應他死後抬棺送行。若非當時殿下出行遊歷,給大將軍代為抬棺,恐怕許湧關一輩子都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誰。我呢,性子倔,反正就認這件事,覺得咱們跟著大將軍在馬背上殺來殺去幾十年,然後有了這麼一個年輕人接手北涼,不憋屈。當初跟大將軍賭氣,跑去種田了,前些年聽說了這個年輕人的荒唐行徑,還隔著老遠在肚子裡罵大將軍來著,罵大將軍你就養了這麼個兔崽子,也虧得我林鬥房沒女兒沒孫女,要不咱還不得悔青腸子?」
周康、袁南亭和附近一圈老人都是會心哈哈大笑。
林鬥房也跟著樂,笑道:「結果如今更悔了,早知道當年就娶了那南唐公主做媳婦,那模樣可俏得不像話,可惜當時心氣高,一猶豫就錯過了,要不然這會兒可就是一大窩的子孫了。」
在軍中不苟言笑跟喪門神似的袁南亭這會兒就如頑劣兒童一般,覥著臉笑道:「林將軍,您老還跟南唐公主有這檔子美事?給說道說道?」
林鬥房一瞪眼,袁南亭立即眼觀鼻鼻觀心,林鬥房一巴掌拍在這名舊屬腦門上,教訓道:「你小子當小卒子的時候挺人模狗樣,當了將軍,怎的還無賴起來了。醜話說前頭,聽說你新提拔管著大半支白羽衛,可別豬油蒙心光顧著撈錢,以後萬一給我聽到了,看不打斷你三條腿!我要是沒那機會,還得勞煩周將軍代勞了,到時候這小子敢還手,周將軍你就跟大將軍說理去。」
周康爽朗大笑,「有這句話,周康可就真記下了。袁將軍,這些年幾次撞面,你對我橫鼻子瞪眼的,如今我有了林老將軍這道‘聖旨’,你以後還不隔三岔五拎著雞鴨魚肉到我府上套近乎?」
袁南亭直截了當道:「以前跟周將軍你不對眼,那是沒法子的事情,邊境軍跟幽州本地軍伍難免有些磕磕碰碰,可不是袁某對你有意見有看法,實話說,今天既然能在這裡碰上你,我袁南亭就認定了你可以做老兄弟,你周康不繼續當幽州將軍,可惜了!回頭我跟大將軍說去,不做幽州將軍,就不能做涼州將軍了?!」
周康搖頭笑道:「跟袁老弟生龍活虎不一樣,咱啊,身子骨不行了,就不厚著臉皮跟年輕人搶飯碗了。不過真有需要咱騎馬上陣那一天,周康倒也還算每天喝得幾大碗酒吃得幾大斤牛肉,豁去性命,殺幾十個北蠻子不在話下!」
林鬥房突然說道:「我看這次他去京城,就根本沒有帶上騎兵,說不定咱們都錯過了。」
周康愣了愣,袁南亭大笑道:「這樣才好,大將軍的嫡長子,咱們以後的北涼王,就該有這份傲氣。」
身邊一大幫老人都笑著點頭,雖說沒能跟世子殿下碰面,白等了一天,也沒有什麼後悔。
一輛簡陋馬車緩緩駛過,駛出了回頭亭,似乎有所猶豫,停頓了一下。
一名白頭白衣的男子走出馬車。
眾目睽睽之下,男子一揖到底。
拜老卒。
林鬥房看到此人,竟是熱淚盈眶。
他拍了拍粗鄙衣袖,跪地後,朗聲道:「蓮子營林鬥房,恭送世子殿下赴京!」
周康緊隨其後,跪地沉聲道:「幽州周康,恭送世子殿下赴京!」
「末將袁南亭,恭送世子殿下赴京!」
「十八老營登城營瞿安,恭送世子殿下赴京!」
「騎軍老卒賀推仁,恭送世子殿下赴京!」
六百老卒,面對那久久作揖不直腰的年輕男子。
此起彼伏,六百聲恭送!
軒轅青鋒在車廂內閉目凝神,看似無動於衷,實則心境跌宕,當她睜眼看到白頭白蟒衣的年輕男子慢慢坐回馬車,笑問道:「你辛苦隱忍這麼多年,又偷偷摸摸練刀,就是等這一天?」
馬車緩行,徐鳳年根本就沒有理睬她。軒轅青鋒習慣了跟這傢伙針尖對麥芒,不刺他一刺就不舒坦,繼續問道:
「京城那邊不敢對北涼王動手動腳,你就算在北涼站穩了腳跟,去太安城以後還不得被唾沫淹死?到時候遇上當面挑釁你的骨鯁忠臣,或是一些靠踩你賺名聲的京官子弟,你是避其鋒芒,唾面自乾?
還有,除了死後無嗣剝奪藩地的琳琅王趙敖,加上你那個生平死敵陳芝豹,還有其餘五位藩王虎視眈眈,大多跟北涼結仇交惡,更別提太安城是韓貂寺的地盤,到時候我如果袖手旁觀,你就只剩下那頭天象境陰物,而人貓擅長指玄殺天象,你豈不是自投羅網?真不怕苦等二十年,結果到頭來一天北涼王都沒做成?」
徐鳳年始終三緘其口。
軒轅青鋒大概是走火入魔以後孤家寡人到了極處,好不容易逮住一個認為可以平起而坐的物件,言語多如嫁後婦人,一點都不覺著獨角戲有何不妥,對鏡細緻貼花黃,一臉玩味問道:「以後你會娶誰做正妃?」
徐鳳年皺眉道:「軒轅青鋒,你就不能消停一點?要不你去駕車?」
軒轅青鋒半張臉面斜出銅鏡,眼眸泛紫,嘴唇猩紅,妖豔絕美,對徐鳳年笑道:「就不怕我直接帶你去牯牛大崗?」
徐鳳年掀起簾子,視野中是一幅草木黃落的荒涼景象。北地的霜降時分,蜇蟲俯土鑽泥;要是南方,更早已是蟬噤荷殘了。徐鳳年不知為何記起了第一次出門遊歷,加上此次赴京,共計四次離家遠遊,似乎第一次走得最為淒涼,卻也是最為難忘。
軒轅青鋒半臉橫出鏡面,眼波流轉,直直盯著這個早生華髮的年輕男子。徐鳳年終於開口說道:「我跟你做生意,明碼標價,也不介意你多佔點便宜,可你要是還不知足,該你出手時卻看戲,我有的是法子讓你生不如死。」
軒轅青鋒放聲笑道:「你威脅我?」
徐鳳年眼神冰冷,下一刻,如一大朵豔紅牡丹的朱袍瞬間滑入車廂,六臂握紫衣,一女子一陰物飛速掠出車廂,短暫一炷香後,軒轅青鋒眼神陰沉回到馬車,嘴角滲血。此後十天,立冬之前,兩人都沒有說上一句話。
巍巍天下中樞太安城,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門外,夾雜在車水馬龍當中,都掙不到冷眼一瞥。這段時日這座中天之城熱鬧得無以復加,先是宋老夫子一家慘遭波瀾,幾乎一夜之間便大廈傾覆,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紛紛,大多替老夫子覺得不值當,留下奏章副本求一份青史名聲,才多大點的事情,氣死了不說,連宋二夫子和小雛鳳也都被殃及池魚,給朝廷一摟到底,一家老小卷鋪蓋離開了京城,當時送行之人,三省六部官員,加上國子監讀書人,再加上許多手不沾權的皇親國戚,浩浩蕩蕩得有兩三千人。宋家失勢後,便是五王入京這件更為壯闊的大事了。膠東王趙睢首先進入京城,淮南王趙英緊隨其後,接下來是廣陵王趙毅、靖安王趙珣和燕剌王趙炳,這讓宗藩府以及兼掌賓禮事宜的禮部尚書和侍郎等高官都忙得焦頭爛額,估計都足足清減了好幾斤肉。但真要說起來轟動之大,還要算那個不是藩王尤勝藩王的西蜀白衣陳芝豹,一騎入城,在當年白衣僧人李當心之後,第一次如此萬人空巷。那天正值霜降節氣,這位兵聖白衣白馬,一杆梅子酒,哪怕是那些原先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北涼舊敵,親眼見過以後,也被其無雙儒將氣度深深折服,更別論天曉得惹來主道兩旁多少女子尖叫發狂。精明的賣花小販更是賺得錢囊鼓鼓,也甭管是否認得那白衣男子,只管閉眼瞎話一通,往死裡吹捧幾句好話,保準能從大家閨秀和富家千金手中騙來銀錢。
徐鳳年掀起簾子仰頭去看那雄偉城頭的時候,平靜說道:「回頭亭我本來不想下車的,因為怕對不起他們的期望。你在徽山處境,跟我在北涼不一樣。有些時候拿你撒氣,你一個立志於武道登頂的女俠,別跟我這種不是高手的俗人一般見識。」
原本打算這趟京城之行不再與他多說一字一句的軒轅青鋒,鬼使神差輕聲道:「要不你當皇帝算了,我可以入天象境之前,就賣命給你。」
徐鳳年笑道:「突然替你想到一個報復我的好辦法,你下車以後就開始嚷嚷北涼世子要謀反稱帝,肯定能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不等軒轅青鋒說話,徐鳳年朝身後擺手道:「別當真。」
徐鳳年對青鳥說道:「去下馬嵬驛館。」
放下簾子,軒轅青鋒皺眉道:「你就不讓禮部官員大張旗鼓一下?」
徐鳳年笑道:「禮部尚書盧道林跟我徐家是親家,到時候我去登門拜訪一下即可。」
軒轅青鋒笑道:「還真是國法不如家法。」
徐鳳年無奈道:「別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
軒轅青鋒冷不丁問道:「你是不是很多年沒跟女子花言巧語了?」
徐鳳年閉上眼睛,「肚子餓得沒力氣想問題了。」
交過了戶牒,馬車緩緩駛入太安城主城門。可供十輛馬車並肩駕駛的恢宏主道直達宮城,熙熙攘攘。軒轅青鋒掀起簾子望去,看了幾眼後就放下,「也就這麼回事。」
徐鳳年輕笑道:「要是讀史書,以幾十字記載一人一事一役,你也都會覺得就那麼回事,只有身臨其境,才知其中坎坷榮辱。比如我,若是之前死在任何一個地方,史書上不過記載北涼世子徐鳳年無德無才這麼句話。可我坐在你身邊,一路行來,你動了多少次不由自主的殺機?」
軒轅青鋒斜眼譏諷道:「呦,還會說道理了。」
徐鳳年會心笑道:「你這話可就冤枉我了,當初跟溫華在燈市上被你家僕役追著揍之前,我道理還少說了?我差點都磨破嘴皮子了,還是免不了一頓攆打。」
軒轅青鋒嘴角微揚。
太安城真是大啊,太安城主城門與下馬嵬驛站還未曾跨過半座城池,卻感覺就像已經把北涼任意一座州城來回走了好幾趟。
下馬嵬驛館的捉驛大人童梓良,這段半旬時日就沒睡過一天好覺,生怕錯過了世子殿下駕臨。他是北涼舊員,軍中退下來之前兵不算兵將稱不上將,做了驛館負責人,反而如魚得水,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也算安頓下來,比許多一輩子當官都沒能買上府邸的京官老爺都還要闊綽,在西南角置辦了一座小宅子,膝下孫兒也念書好些年,童捉驛正盼著小娃兒以後在科舉上有些出息,也就沒什麼更大心願了。唯一的遺憾就是這座驛館驛丁一茬換一茬,新人換舊人,到今天竟是除了他是北涼軍的老人,再沒有一人能算是大將軍麾下的卒子,先前在驛館裡總能跟老兄弟們喝上酒,如今想要找人喝酒,都找不著了。
童梓良站在驛館外頭的龍爪老槐樹下翹首以盼,下屬們都笑話他自作多情,那位名聲奇臭的北涼世子就算進了京城,也是下榻在禮部專程安排的豪門府第,最不濟也是不缺美人美酒美食的住處,會樂意住在驛館裡頭?可童捉驛沒多餘解釋什麼,就是這麼站著。他當年就是這麼一次次等著北涼王載功而還,等著北涼將軍們榮耀歸來。唯一一次失望地沒有等到人,是西壘壁戰事期間,馮將軍和馬嶺在內共計十四位將軍一起去皇宮外,馮將軍沒有回驛館,那些從北涼軍退下養老的將軍們也都沒有返回各自家門,都死了。
馬車停下。
走下一位年輕俊逸卻白頭的男子,朝童梓良走來,溫顏笑道:「童捉驛,辛苦了。」
童梓良錯愕問道:「世子殿下?」
才問出口,童梓良便想自己扇自己幾個大嘴巴,近觀眼前男子那一身陌生卻勳貴的白緞蟒衣,不是世子能是誰?要不然哪家皇親國戚樂意來下馬嵬找不自在?童梓良雙膝跪地,眼睛微澀,沉聲道:「下馬嵬童梓良拜見世子殿下!」
徐鳳年攙扶他起身,笑道:「徐驍讓我捎話給童捉驛,‘小心你待字閨中的小女兒,別讓徐鳳年跟她碰面,省得被禍害了。’」
童梓良起身一愣過後,忍俊不禁,忍耐得有些吃力。
徐鳳年跟他一起走向驛館大門,說道:「我這段時日就住在這裡,徐驍以前怎麼來我就怎麼來,不用特意安排什麼。」
童梓良點頭道:「一定按照世子殿下的意思辦。」
身後少年戊小聲說道:「捉驛大人,記得飯給多些。」
童梓良哈哈大笑,「這個放心,飯管飽酒肉管夠。」
他們身後青鳥青衣,軒轅紫衣,十分扎眼。
徐鳳年突然轉頭,看到遠處一名頭頂純陽巾的中年寒士,身後有靈秀童子背一柄黑檀劍匣。徐鳳年先讓戊跟著童梓良進驛館進食,走向那名短短兩年便在京城炙手可熱的兵部侍郎,笑道:「見過棠溪劍仙。」
兵部侍郎,盧家盧白頡。
棠溪劍仙笑道:「所幸這次殿下沒有問我這腐儒賣幾斤仁義道德。如今在京為官,被人喊多了侍郎大人,都快忘了自己是劍士了。這不特意讓書童捧劍而來,本想著不顧長輩顏面跟你切磋劍技,不承想是自取其辱。」
徐鳳年拍馬屁道:「盧侍郎獨具慧眼。」
盧白頡無奈搖頭道:「成了高手,臉皮也厚了。」
徐鳳年將這些話全部笑納,問道:「進去坐一坐?」
盧白頡點頭道:「正好跟你問些劍道。」
徐鳳年赧顏道:「盧叔叔不怕問道於盲?」
盧白頡淡然道:「且不說李淳罡親授兩袖青蛇,鄧太阿贈劍一十二,我盧白頡再是那井底之蛙,總該也知道那第五貉就算站著讓我刺上幾劍,我也未必能刺死他。」
徐鳳年默然無聲。
盧白頡打趣道:「你放心,京城這邊沒人信你真殺了提兵山山主,都說是北涼王死士所為,跟你沒半顆銅錢關係。」
徐鳳年正想說話,負劍書童駭然喊道:「先生,槐樹上有一隻鬼!」
盧白頡回頭敲了他一下額頭。
枝繁葉茂的龍爪老槐上吊著一襲大紅袍子。
盧白頡卻也不看一眼,輕聲道:「指玄?」
徐鳳年搖頭道:「它已是天象。」
盧白頡笑道:「我無愧井底之蛙之稱啊。」
徐鳳年忍住笑意。盧白頡正在納悶,看到那位徽山紫衣女子以後,喟然長嘆,以棠溪劍仙多年古井不波的絕佳心境,也難免有些百感交集,開門見山自嘲道:「在官場上左右皆是那些鬚眉皆白的老人,今天見到你以後,才知道官場上小得意,武道便要大失意。早知道便不來了。」
秋高氣爽,京城的天空格外潔淨。
捉驛童梓良見人多,就乾脆把桌子搬到了院中,一切親力親為,根本不讓驛館中人有機會接近世子徐鳳年。
院中老槐與門外龍爪槐本就是一對。
樹下一桌人:赴京觀禮的徐鳳年,兵部侍郎盧白頡,徽山軒轅青鋒,青鳥,少年死士戊,負劍書童。
還有一位。
那書童臉色發白地指向陰森森老槐樹,無比委屈道:「先生你看,我沒騙你,樹上真有一隻女鬼啊!」
樹下一桌人,槐上一隻鬼。
一次歡喜容顏,一次悲憫面相。
兩次白日見鬼的負劍書童嚇得不輕,盧白頡這次都懶得訓斥,等童捉驛離開院落,這才開口說道:「既然已知曹先生要帶公主姜姒復國西楚,我進入兵部以後便一直針對廣陵道部署,殿下若是有機會見到曹先生,還望能替我道歉一聲,委實是職責所在,不能袖手觀望。」
徐鳳年隨口笑道:「鐵門關外見過曹青衣一次,恐怕近幾年都沒機會再見到了,再者他也未必會對此事在意。」
盧白頡聽到「鐵門關」三字後,面無異色,平靜依舊,暮色中略微吃過了飯食,放下筷子,輕聲說道:「問劍。」
徐鳳年坐在原地,點了點頭。一桌人軒轅青鋒和青鳥都束手靜坐,唯獨少年戊還在那裡扒飯。書童摘下紫檀劍匣畢恭畢敬交給棠溪劍仙后,就跑到離龍爪老槐最遠的院門口,一邊惱火那白了頭的北涼世子如何傲慢無理,何德何能可以在自家先生問劍後仍舊安坐不動彈,一邊驚駭是不是自己惹上了不乾淨的陰物,為何像是獨獨自己見著了那隻豔紅袍子的女鬼?
盧白頡橫匣而站,一手拍在檀匣尾端,劍匣劍鞘齊齊飛去書童面前,留下棠溪劍爐鑄就的最後一柄傳世名劍——霸秀。
不等盧白頡握住霸秀古劍,只聽傳來叮咚一聲金石聲響。這柄長劍平白無故從劍身中段凹陷出一個弧度。棠溪劍仙不驚反喜,微微一笑,握住劍身扭曲的古劍劍柄,輕輕抖腕,劍氣盪出絲絲縷縷的波紋,一劍橫掃千軍,瑩白劍氣裂空推向桌邊徐鳳年,只是劍氣才生便散,竟是出奇無疾而終的下場。
徐鳳年叩指於桌面,盧白頡身體向後仰去,霸秀劍掄出半圓,劍氣輝煌如皎潔月牙,只是不等月牙劍氣激盪而出,盧白頡就又主動將罡氣倒流歸劍,手掌拍地,身體旋轉,手中霸秀劍尖扭出一段蛇遊之勢。院中葉落不止,在兩人之間飄零紛紛。劍尖生氣,卻不是長線直衝,這一線之上有三片落葉,唯有中央一片碾為齏粉,顯然是斷處溢氣的上乘劍術。徐鳳年手指在桌面一劃,飛劍與劍氣相擊,好似一團水煙霧氣彌散開來。
棠溪劍仙踩步如踏罡,劍意暴漲,院中地面落葉為劍氣裹挾,乘風而起。風起劍氣濃,盧白頡猛然收劍,將霸秀拋向書童和劍匣。書童連忙接住古劍放入鞘中,定睛一看,才看到自家那位被讚譽「劍有仙氣」的先生四周,十餘柄飛劍微顫而停。他心中震撼,轉頭望向徐鳳年,難道從頭到尾這傢伙都僅是馭劍於無形,這份本事,怎麼都該有驚世駭俗的一品境界了吧?
盧白頡坐回桌旁,皺眉道:「你的內力相較江南道初次見面,為何不進反退?你如何能飛劍十二?」
徐鳳年開誠佈公道:「吳家劍冢養劍,另闢蹊徑,一柄飛劍劍胎圓滿以後,別說二品內力,就是三品,也可以馭劍掠空數丈,外人傳言吳家稚童小兒便可以竹馬飛劍斬蝴蝶,也不算誇大之詞。」
盧白頡笑問道:「可你如何能短短一年之內養出十二柄劍胎如意的飛劍?有終南捷徑可走?」
徐鳳年搖頭道:「機緣巧合是有幾次,但大抵還是靠最笨的水磨功夫,十二柄劍,一柄劍一個時辰養劍一次,堅持了大半年。」
盧白頡感嘆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古人誠不欺我。」
徐鳳年苦澀道:「我曾經躋身金剛境界,可兩次進入偽境,估計此生是無望再在一品境有尺寸之功了。」
盧白頡問道:「兩次偽指玄?」
徐鳳年笑道:「一次指玄一次天象,所以哪怕可以躍境,也得必須是由金剛直入陸地神仙,可我又不是那佛頭人物。」
這下連盧白頡都神情劇變,拍桌輕嘆道:「可惜啊,可惜!」
徐鳳年灑然道:「以後也由不得我一門心思鑽研武道,就當自己順水推舟,找到一個臺階下好了。」
盧白頡搖頭道:「原本我不信黃龍士將春秋潰散氣運轉入江湖一說,可如今年輕後輩如雨後春筍,不論根骨資質還是機緣福運,確實都遠勝前一甲子,甚至用五百年來獨具異彩來形容也不過分,不得不信。我原本對你寄予厚望,希望有朝一日你也可以在天下十人之間佔據一席之地。此番問劍於你,本是想在你答劍以後,若是不負我所望,便乾脆將恩師羊豫章劍道感悟和霸秀劍一併轉贈於你。唉,怎知會是這般光景。」
棠溪劍仙面有戚容,仰頭望去龍爪老槐,自言自語:「古書記載老槐晦暗,春夏槐蔭呈現青黑之色,單株吉兆,雙數棲鬼,果真如此嗎?鳳年,你為何帶陰物在身側,不怕折損氣數嗎?」
徐鳳年平靜道:「我已經沒有氣數可以折損了。如今它不離不棄,已經讓我感激涕零。至於它是靈智初開而心存感恩,還是憑藉直覺以為我依然奇貨可居,對我來說也都無所謂,有這麼一張天象護身符,進京也心安一些。」
盧白頡點了點頭,突然笑道:「你可知當下京城最為引人注目的劍客是誰?」
徐鳳年反問道:「不是太安城那對久負盛名老冤家,祁嘉節跟白江山?我記得祁嘉節在你入京任職時,曾仗劍攔路。」
盧白頡搖頭道:「不是這兩人,而是一個先前沒有半點名聲的遊俠兒,找上了此代吳家劍冠吳六鼎,看似揀軟柿子捏,繞過了吳六鼎挑戰他的那名女子劍侍,不承想雙方皆是一戰成名,只知叫作翠花的女子竟然用出了劍神李淳罡死後便成千古絕唱的兩袖青蛇,而那遊俠兒也頗為不俗,據說只遞出了兩劍,雖敗猶榮。那一場比劍,我錯過了,後來遊俠兒又去找白江山和祁嘉節打了兩場,我都曾親自趕去觀戰。這個年輕人的劍法極為出奇,那兩劍堪稱劍之術道各自巔峰,好像劍練到此地此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就再無登高觀景的慾望,可誰都看得出來他不論與誰對敵,都只有兩劍的本領。當年王仙芝初入江湖,一開始走得是博採眾長熔爐百家的繁複路子,那年輕劍俠則不同,可以說截然相反。」
徐鳳年直截了當說道:「是兩劍舍一劍,跳過了絕大多數劍士恐怕一輩子都走不到盡頭的一大段路程,明顯是有絕頂高人指點,否則絕不會如此自負。如果真的能讓他只剩一劍大成,恐怕就是一記大大的無理手了,到時候只有劍冠吳六鼎,北莽劍氣近,龍虎齊仙俠,武當王小屏等寥寥幾人,才可與他一戰。由詭道入道,我怎麼感覺有點黃三甲的意思。」
說到這裡,徐鳳年意態闌珊,那個她何嘗不是直接連馭劍都不屑,直接闖入半個劍仙的御劍之門?
盧白頡笑道:「那幸好此子是三天以後找我比劍,否則我不是必敗無疑?」
徐鳳年愕然道:「那傢伙找上你了?」
棠溪劍仙笑了笑,「我這不想著送劍給你,好找個由頭躲過去,為了白日觀看他那兩場比劍,言官彈劾已經多如雪片飛入皇宮,事不過三啊。」
徐鳳年小聲道:「你本想讓我代替你比劍?」
盧白頡點頭平靜道:「滿座京城百萬人,不是都不信你殺的第五貉嗎?」
徐鳳年無奈道:「讓盧叔叔失望了。」
盧白頡也沒有出言安慰,反而雪上加霜道:「所以這場比劍還是我親自上陣好了,就當給自己無望登頂的劍道踐行一次。霸秀劍你就別想要了,至於恩師羊豫章的劍道心得,你只要別在立冬觀禮之前鬧出么蛾子,我還可以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