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雪中悍刀行(全集)》小說信息

雪中悍刀行第8卷 第一章 徐鳳年起程離京,幽燕莊驟生波瀾(第2頁,共2頁)

字體:

然後就是不斷悔棋和落子。

出了下馬嵬驛館,坐入馬車時便將西楚傳國玉璽掛在手腕上的軒轅青鋒驀地滿身陰氣瞬間炸開。

徐鳳年心知肚明,轉身掀開簾子,看到僻靜驛路上遠遠站著一名青衣儒士。

稍稍偏移視線,便是滿目的白雪皚皚。

一名女子蹲在雪地中,大概是孩子心性,堆起了雪人。

徐鳳年沒有下車,從軒轅青鋒手中接過玉璽,輕輕丟擲,物歸原主。

馬車與那位儒聖擦肩而過時,將玉璽小心放入袖中的曹長卿溫潤的嗓音傳入徐鳳年耳中,「韓貂寺揚言會在五百里以外千里之內,與你見面,不死不休。」

軒轅青鋒望向這個出乎意料沒有下車的傢伙,「都不見上一面?真要如李玉斧所說,相忘於江湖。」

徐鳳年沒有說話。

軒轅青鋒陰陽怪氣嘖嘖幾聲,「那亡國公主還動了殺機,有幾分是對你,估計更多是對我吧。」

徐鳳年收拾殘局,將棋盤上九十餘枚黑白棋子陸續放回棋盒。

軒轅青鋒笑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西楚復國,跟你的黑子這般兵敗如山倒,你該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她如西蜀劍皇那樣的下場,劍折人亡?然後閒暇時念想幾下,不可與人言?」

徐鳳年抬起頭,看著這個女魔頭。

她還以顏色,針鋒對視,「不敢想了?」

徐鳳年笑了。

安靜收好棋子,放起棋盤,徐鳳年正襟危坐,「真要有那麼一天,我就在力保北莽鐵騎不得入北涼的前提下,帶去所有可以呼叫的北涼鐵騎,直奔西楚,讓全天下人知道,我欺負得姜泥,你們欺負不得。我徐鳳年說到做到!」

京城張燈結綵迎新冬,更在恭賀諸王離京就藩。這一日的黃昏好似床笫之後欲語還休的女子,褪去衣裳極為緩慢,一名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下車,踩在餘暉上緩緩走入飯館。屋內沒有任何一個自詡老饕的食客,都給門外掛起的謝客木牌攔在門外,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好在京城都知道九九館的老闆娘架子比皇親國戚還大,習以為常了。跟男子差不多時分來到街上的食客,看到有人竟然入了屋子,就想著跟進去碰運氣,結果給幾名扈從手握刀柄,攔住去路,那些饞嘴食客瞥見這些扈從刀鞘裹金黃絲線之後,都嚇得噤若寒蟬,立即唯唯諾諾退去。

姓洪的俏寡婦施施然掀開簾子,涮羊肉的火鍋已是霧氣升騰,她只是端了一些秘製的調料碗碟放在桌上。男子左手抬起虛按一下,示意女子坐下,然後夾起一筷子羊臀尖肉放入鍋中,過了好些時候也沒收回筷子。沒有坐下的婦人極力剋制怒氣,以平淡腔調說道:「別糟蹋了肉。」

男子聞言縮回筷子,慢悠悠去各式各樣的精緻碗碟中蘸了蘸,這才放入嘴中,點了點頭,確實別有風味。他一直動嘴咀嚼京城最地道的涮羊肉,卻沒有開口言語。婦人就一直板著臉站著。吃完了瓷盤裡光看紋理就很誘人的臀尖肉,男子就放下筷子,終於抬頭說道:「洪綢,你有沒有想過,當今天下,每一個離陽朝廷政令可及的地方,轄境所有百姓,都無一例外受惠於荀平。這一切歸功於他的死,歸功於朕當年的見死不救,歸功於朕登基以後對他的愧疚。」

被當今天子稱名道姓的女子冷笑道:「洪綢只是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婦道人家,顧不得大局,只知道沒了男人,就只能去怨恨那些害死他的王八蛋。今天之所以沒弄幾斤砒霜倒入鍋中,只是知道毒不死你而已。」

這個男人自然就是當今的離陽天子。霧氣中透著股並不膩人的香味,勞累一天之後,吃上那十幾筷子,只覺得暖胃舒服。他收回視線,對於婦人的氣話和怨恨並不以為意,只是輕聲說道:「膠東王趙睢跟他說了幾句話,朕就讓他丟了所有軍權。」

女子悽然大笑,「你是當今天子,還有你不敢做的事情?」

皇帝灑然笑道:「你高看朕了,天底下不能做的事情多了去,朕就不敢動徐驍,徐驍的兒子到了眼皮子底下,朕還是得忍著。」

她冷笑道:「坐龍椅的人,也好意思跟一個孩子鬥心鬥力。」

皇帝伸手揮了揮撲面而來的熱氣,側頭說道:「朕還是孩子的時候,也照樣是要提心吊膽,夾尾巴做人。太安城那些文人雅士都訴苦說什麼京城居不易,朕一直覺得好笑,因為天下唯獨皇宮最居不易。臣子們想的是活得好不好,皇宮裡頭,是想著能不能活。朕登基之前,告訴自己以後要讓自己的所有孩子不要過得跟他們父皇一樣,可真當上皇帝以後,才知道人力有窮時,天子天子,終歸還是凡夫俗子,也不能免俗。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朕是一家之主,徐驍是,你洪綢也算半個,操持這個飯館,想必也有許多憤懣。比如你兢兢業業購置最好的羊肉,最好的鍋底,最好的調料,自認價錢公道,一分錢一分貨,可顧客肯定吃多了以後,就覺得你家的涮羊肉其實就那麼回事,背後指不定還要罵幾句這婆娘心真黑,要不就是通往太安城的驛道出了狀況,導致你手頭缺貨不得不歇業時,更要罵你不厚道,憑什麼別家飯館日日開張,就你九九館把自己當大爺?難保不會撂下幾句糟心話。將心比心便是佛心,道理是如此,可之所以是可貴的大道理,不正是因為它的易說難行嗎?而且天底下就數這些個道理最刺人,很多人不願意聽的,因為你說了,別人做不到,就尤為撓心撓肺。朕也是當了皇帝后,批朱過那麼多多年累積下來,比立冬那場大雪還多的諍言奏章,才深知箇中滋味。」

皇帝沒有轉頭去看女子臉色,自顧自說道:「趙稚沒什麼說得上話的女子,又知道你不喜她當年行事,朕這次來,沒有別的意思,只想替她與你知會一聲,她那麼做是不對,可回頭再做一次,她還是會那麼選擇。可她心底還是跟朕明知錯事而為之一樣,會難受。人非草木,都會有惻隱之心。朕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原諒趙稚,好如初見。她這些年在宮中,所用銅鏡,依舊是你當年送她的那一柄,她記得清清楚楚,八分銀子。」

這位以勤政節儉和守業有術著稱的皇帝站起身,走向門檻時笑了笑,停下腳步,「朕要承認一件事,朕很嫉妒徐驍當年能跟先帝把臂言歡,甚至臨死前仍然不忘留下遺囑:徐驍必須早殺。一則利於朝廷安定,再則他好早些在下邊見著徐驍,如果真有陰冥酆都,也好一起在陰間繼續征伐,有徐驍輔佐,一定可以笑話閻羅不閻羅,否則沒有這名功勳福將,他不安心。但徐驍的兒子若是長大成人,一定要厚待。可惜了,老頭子臨終兩件事,朕這個當兒子的都沒能做到。」

走出飯館,皇帝沒有急於坐入馬車,而是緩行在寒風刺骨的冰凍河邊。河面上有許多頑劣稚童揹著爹孃叮囑在鑿冰捉魚,大內扈從都不敢接近,只是遠遠跟隨,只有柳蒿師走在當今天子五步以外。

皇帝隨口說道:「柳師,一干有望成才的柳氏子弟都已經被送往京城,無須擔心。」

既然已經被尊稱為師,年邁的天象境高手也就沒有如何興師動眾去謝恩,只是重重嗯了一聲。

皇帝停腳站在河邊,捧手呵氣,自言自語道:「徐驍,要是你兒子死在你前頭,朕就賜你一個不折不扣的美諡。可若是你先身死,殺戮無辜諡‘厲’,朕就送給你這麼一個當之無愧的惡諡。」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驛路上兩輛馬車飛速南下,天空中有一頭神異青白鸞刺破雲霄。

去的是那座上陰學宮。瓜熟蒂落,再不摘,就過了好時辰。徐鳳年一心想要將梧桐院打造成另一座廣陵春雪樓,缺了她雖然稱不上無法運轉,但自己當家才知油鹽貴,再者徐鳳年也不希望那名喜好抱白貓的女子在上陰學宮遭人白眼。徐鳳年此時跟青鳥背靠背而坐,一路欣賞沿途風景。死士戊少年心性,快馬加鞭,兩輛馬車在寬闊驛路上並駕齊驅。青鳥總給外人不近人情的表象,可一旦被她自然而然接納,則可謂善解人意入骨。她向少年打了個手勢,戊咧嘴一笑,兩人躍起互換馬車。徐鳳年略微挪了挪位置,側身坐在少年身後。

少年戊欲言又止,揮鞭也就不那麼順暢。徐鳳年笑問道:「有話就說。」

連姓名都不曾有的少年輕聲問道:「公子,我不喜歡車廂裡那紫衣婆娘,打心眼裡討厭她。」

徐鳳年好奇問道:「為何?」

少年戊就是爽利人,既然張了嘴,也就竹筒倒豆子,抱怨道:「這婆娘誰啊,不就是一屁大小山頭的女匪嘛,憑啥在公子面前橫眉瞪眼耍橫,換成是我,早一腳踹下馬車了。一點都不知足,就算她是跟公子你做買賣,那也是她佔了天大便宜,怎麼到你這兒反倒成了天大人物了,搞得她是皇后娘娘似的。公子啊,不是我說你,對女人就不能這麼寵,再說了,她也沒啥好看的,我瞅過幾眼,也沒見她是屁股翹了還是胸脯大了,也就一張臉蛋說得過去,可公子你又是什麼人?頂天立地,天底下除了你誰敢去殺皇帝老兒的兒子。公子,你說是不是?」

徐鳳年哈哈大笑,「你這拍馬屁功夫是和誰學來的,一塌糊塗。」

少年戊轉頭一臉幽怨,「公子,我說正經的!」

徐鳳年斂去大半笑意,眯眼望向遠方,可惜沒有下雪,也就沒有那雪花大如手的美景了,他輕聲微笑道:「其實不光是你,也沒有誰會喜歡她這麼個娘們兒。」

少年戊一揮馬鞭,「對啊,那公子你咋就處處順著她?該不會是真喜歡上她了吧?那我可得說句良心話,公子你這回岔眼了,不值當!」

徐鳳年也不怕車廂內女子是否動怒,腦袋靠著車壁,「去年之前,全天下也沒有幾個人喜歡過我。這算是同病相憐。」

少年戊一副懵懂表情,明明知道公子說了個道理,可就是不理解,只是哦了一聲,接受得十分勉強。

徐鳳年玩笑道:「很多人和事情,就跟女子懷胎十月一樣,得慢慢等,急不來。」

少年戊嘿嘿笑道:「公子要是讓那娘們兒大了肚子,然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就解氣了。」

徐鳳年拿北涼刀鞘拍了一下少年的腦袋,「不知死活,她可是指玄境的女魔頭。」

徐鳳年有些納悶,車廂內的徽山山主竟然破天荒沒有動怒,甚至連出聲都欠奉。

車內,紫衣女子對鏡自照,寂靜無聲。

如同水聲冰下嚥。小雪時分,今年南方竟是罕見的雪花大如稚童手。.

大雪之下,便是驛道也難行。距離上陰學宮還有一個節氣的路程,兩輛馬車走得急緩隨意,大雪阻路,恰好到了一座臨湖的莊子附近,就折路幾里去借宿。看這樣的大雪,沒有兩三天恐怕是下不停,不是逗留一宿就能起程的,因為從官道驛路轉入私人府邸開闢出來的小徑,行駛起來尤為坎坷,其實以朱袍陰物和武當王小屏的修為,倒也可以讓路上厚達幾尺的積雪消融殆盡,只是那也太過驚世駭俗,徐鳳年也不想如此招搖行事,五六里雪路,竟是硬生生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莊子懸有一塊金字匾額,徐鳳年是識貨人,一看就知是出自寫出天下第四行書《割鹿祭文》的董甫之手。幽燕山莊,一個出過父子武林盟主的大莊子,家學源遠流長,是江湖上少有的以一家之力問鼎過江湖的宗門,內外兼修,長於練氣和鑄劍。幽燕山莊的龍巖香爐曾經跟鑄出霸秀劍的棠溪劍爐齊名,只是棠溪劍爐已成廢墟,龍巖香爐雖未步其後塵,可惜也是閉爐二三十年,近甲子以來這座莊子也不曾出過驚才絕豔之輩,只是靠著祖輩攢下的恩蔭辛苦維持,不過在一州境內,仍是當之無愧的江湖執牛耳者,不容小覷。

徐鳳年走下馬車。

山莊自掃門前雪,哪怕如此磅礴大雪,莊子前仍是每隔一段時辰就讓僕役勤快掃雪,使得地面上積雪淡薄,足可見其底蘊。

兩輛馬車在這種天殺的光景造訪山莊,在大門附近側屋圍爐取暖的門房趕忙小跑而出,生怕怠慢了客人。幽燕山莊素來口碑極好,對府上下人也是體貼細緻入微,入冬以後,未曾落雪,就已送出貂帽厚衣,還加了額外一袋子以供禦寒開銷的碎銀。作為正門的門房,張穆也算是一員小頭目,又是莊子的門面角色,貂帽質地也就格外優良,還得以披上一件狐裘,便是尋常郡縣的入品官吏,也未必有他這份氣派。張穆迎來送往,見多了官府武林上的三教九流,兩輛馬車並不出奇,不過是殷實小戶人家的手筆,可那幾位男女,可著實讓練就火眼金睛的張穆嚇了一跳:為首年輕男子白頭白裘白靴,腰間懸了一柄造型簡單的刀,一雙丹鳳眸子,俊逸得無法無天——莊子上的小主人已經算是難得的美男子,比之似乎還要遜色一籌。白頭年輕人身邊站了個紫衣女子,且不說相貌,端是那份古怪深沉的氣度,怎的像是自己年幼時見著的老莊主,打心眼裡就畏懼忌憚?才看一眼,就不敢多瞧了。年輕男女身後還有一位健壯少年,以及一名辨識不出深淺的枯寂男子,還有一位凍得哆嗦搓手直跺腳的年邁儒士。

張穆肚子裡犯起嘀咕:都是生面孔,該不會是快過年了,來莊子借劍觀劍的棘手人物吧?幽燕山莊藏劍頗豐,俱非凡品,許多在江湖上久負盛名的劍客都喜歡來這裡借劍一飽眼福,當代莊主又是一擲千金的豪氣性子,交友遍天下,觀劍還好,若是遇上借劍之人,多半也就有借無還了,使得莊子的藏劍日漸稀少。老莊主手上傳下九十餘柄名劍,如今已經只剩一半不到,這還是賢淑夫人不惜跟莊主幾次吵架,才好不容易將幾柄最為鋒利的絕世名劍封入劍爐舊地,否則免不得給那些江湖人糟蹋了去。

徐鳳年輕輕抱拳,略顯愧疚道:「恰逢大雪攔路,無法繼續南下,在下徐奇久仰幽燕山莊大名,就厚顏來此借宿一兩日,還望海涵。」

張穆聽著像是一口太安城的腔調口音,聽著不像是刻意登門索要名劍的人物,如釋重負。莊主喜好迎客四海,張穆耳濡目染,下人們也都沾染上幾分豪爽,只要不是那些沽名釣譽還喜歡佔便宜的所謂劍客,張穆其實並不反感,加上眼前幾位氣韻不俗,極為出彩,言語神態又無世家子的倨傲自負,張穆也就親近幾分,正猶豫要不要開口讓他們稍等片刻,好讓手下去稟告一聲,可覺得讓這幾位遠道而來借宿的客人在大雪天等在外頭,於情於理都不合適,萬一真要是權貴子弟,就要給幽燕山莊引來沒有必要的禍水了,可自作主張領進了門,出了狀況,計較到他頭上,他一個小小門房也吃罪不起啊。正當張穆不露聲色左右為難之際,那位姓徐的公子已經微笑道:「勞煩先生跟莊主通報一聲,在下在此靜等就是,若是有不便之處,也是無妨,徐奇能見到董甫的行書,乘興而來,哪怕過門而不入,亦是乘興而去。」

這位公子哥心性如何,張穆不敢妄自揣度,可細事上講究,上道!張穆心裡舒服,也就畢恭畢敬抱拳還禮,順水推舟笑道:「斗膽讓徐公子等上稍許,張穆這就親自去跟莊主說一聲。」

徐鳳年伸出一隻手掌,示意門房不用理會自己這夥人,然後安靜立於風雪中,遠遠仰頭欣賞匾額上「幽燕山莊」金漆四字,只覺字型順暢而腴潤,深諳中正平和之境界。約莫一炷香工夫,張穆就小跑而出,步伐快速輕靈而不急躁,顯然是登門入室的練家子,不是尋常江湖上那些胡亂杜撰幾套把式就去自封大俠的傢伙可以比擬。他身後跟著一名大管家模樣的身披黑狐裘子的老者,見到徐鳳年一行人之後,抱拳朗聲道:「徐公子快快請進,這次委實是幽燕山莊失禮了。在下張邯,這就給公子帶路,府上已經架起火爐溫上了幾壺黃酒。」

徐鳳年笑著還禮道:「徐奇叨擾在前,先行謝過幽燕山莊借宿之恩情。」

莊子管家連忙一邊領路,一邊擺手笑道:「徐公子莫要客氣,只是有招待不周之處,還希望公子盡情開口,幽燕山莊雖非那世家門閥,可只要貴客臨門,是向來不吝熱情的。」

徐鳳年笑著點了點頭,一行人跟著張邯跨過側門門檻——正門未開,也在情理之中,一座府邸儀門,可不是對誰都開的,就像北涼王府開儀門的次數就屈指可數,得此殊榮者,無一不是離陽王朝或明或暗的拔尖人物。徐鳳年這幫連名字都讓幽燕山莊沒有聽說過的陌路過客,能夠請得動大管家親自出門迎接,這份禮遇真不算寒磣了。徐鳳年過門以後,會心溫醇一笑,有著不為人知的隱秘——老黃劍匣藏六劍,其中一把便出自幽燕山莊的龍巖香爐,命名沉香。一路彷彿沒有盡頭地穿廊過棟,終於被領到一棟可以飽覽白雪湖景的臨湖院子,院門石刻「尺雪」二字,真是應景,便是出身優越素來眼高於頂的軒轅青鋒,也挑不出毛病,入院之前,還回望了一眼大雪紛飛墜水的龍跳湖。幽燕山莊依山傍水,臥虎山有一脈延伸入水,如睡虎棲息,眺望而去,山頂建有賞湖角亭。

除了常年打理幽靜院子的既有兩名妙齡丫鬟,張邯還特意帶來了幾名原本不在尺雪院子做事的女婢,也都姿色中上,興許是知道攜帶了「家眷」,院內院外一起五六個莊子女婢,都是氣質嫻靜端莊,非是那種一眼可窺出媚態的狐媚子。張邯進院卻不進屋,面帶笑意對徐鳳年說道:「徐公子,莊主不巧有事在身,無法馬上趕來面見,公子見諒。」

徐鳳年搖頭道:「本就該徐奇親自去拜會莊主,若是莊主親臨,在下可就真要愧疚難當了。張老先生,只需閒暇時告知徐奇一聲莊主何時得空,在下一定要親自去攜禮拜謝,只是沒料到大雪封路,耽擱了既定行程,不得已借宿得匆忙,禮輕得很,實在是汗顏。」

張邯心情大好,哈哈笑道:「來者是客,徐公子客氣了,客氣了啊。」

說實話,張邯委實是氣惱了那些所謂的狗屁江湖豪客,看似大大咧咧,一照面就跟莊主兄弟相稱,大言不慚,什麼他日有事定當兩肋插刀的話語,其實精明得連他這個山莊大管家都自慚形穢。這幫子人在莊子裡一待就是少則幾旬多則個把月,混吃混喝,吃相太差,稍有無意的怠慢,說不定就跑去莊主跟前陰陽怪氣幾句,更有甚者,曾經有個也算享譽東南江湖的成名刀客,都五十幾歲的人了,竟然做出了欺辱莊上女婢的噁心人行徑,至於那些慕名而來的劍客遊俠,誰不是衝著莊子裡的藏劍而來,小算盤打得噼裡啪啦,莊主又是那種拉不下臉的好人,張邯終歸只是一個下人,就算狠下心去唱白臉,也唱不出花來,這些年著實委屈了持家有道的夫人。今天撞上這麼個懂禮識趣的徐公子,讓張邯心中大石落地大半,畢竟幽燕山莊想要東山再起,需要的還是那些腳踏實地的江湖朋友,多多益善,若是家中父輩握有實權的官宦子弟,對幽燕山莊而言,更是無異於雪中送炭的極大幸事。

張邯輕輕離去,五名女婢都美目漣漪,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名狐裘公子——真是俊,而且不是那類脂粉氣的俊俏,而是滿身英氣。三名外院丫鬟原本還有些怨言,天寒地凍誰樂意伺候外人?親眼見著了徐鳳年之後,滿心歡喜就直白地洋溢在她們那三張美豔臉蛋上。這光景讓少年戊看著就偷著樂,我就說自家公子哥到哪兒都吃香。他忍不住剜了一眼紫衣女子,後者敏銳察覺到少年死士的眼神,視線交錯,說不清道不明,最不濟沒有太大殺意,少年愣了一下,這鬼氣森森的婆娘轉性了?竟然沒有打打殺殺的跡象?

小院果真溫好了幾壇莊子自釀的上等沉缸黃酒,火爐中木炭分量十足,屋門半開,依然讓人感到暖洋洋,透過院門就可以看到一院門的銀白湖景。院子不大,也就兩進,屋子足夠,還不給人冷清寂寥的感覺。一直在尺雪小院做活的兩名丫鬟去忙碌了,其實院子本就潔淨,無非就是做個樣子,好讓客人覺著莊子這邊的殷勤善意。三名串門女婢則伺候著黃酒和貴客。徐鳳年笑著問過她們是否飲酒,能否飲酒,她們相視一笑,婉約點頭以後,其中一位開口只說可以喝上一兩左右的酒,不敢多喝,否則給管事撞見,少不了訓話。徐鳳年就多要了幾隻酒杯,客人和女婢一起共飲黃酒,其樂融融。劍痴王小屏不喝酒,去了屋子閉門閉關。

劉文豹都喝出了通紅的酒糟鼻子,一直唸唸有詞,都是飲酒的詩文佳篇,讓幾名誤以為他是賬房老先生的丫鬟都覺得有趣。

徐鳳年笑問道:「入院前,看到湖邊繫有小舟,這種時分能否去湖上?」

一名膽子大些的女婢秋波流轉,嗓音柔和,「啟稟徐公子,莊子上就有專門的搖舟人,只需奴婢去知會一聲,就可以入湖垂釣,在舟上溫酒也可。可這會兒雪太大了,公子要是湖上垂釣,就太冷了,得披上內襯厚棉的蓑衣才行。」

徐鳳年點頭道:「那就麻煩你們取來蓑笠,搖舟就不需要了。」

身段婀娜的女婢應諾一聲,起身姍姍離去,沒多久又搖曳生姿而來。青鳥起身給公子披上厚重蓑衣,徐鳳年拎著精巧的竹編斗笠,還有一盒早準備好的精製魚餌,走出院子。除了軒轅青鋒,一行人送到了湖邊,徐鳳年單獨踩上小舟,笑著對眾人揮揮手。五名女婢只顧著痴看那位公子哥的神仙丰姿,心想著什麼人靠衣裝佛靠金妝,這位徐公子便是披上蓑衣,那也是怎麼看都俊逸。

她們都沒有留心到這個叫徐奇的白頭年輕人登舟之後,不見搖動木櫓,小舟便已輕輕滑向湖中。

大雪大湖,孤舟蓑笠。

一竿獨釣寒江雪。

女婢們回過神後,久久不肯離去,等到實在熬不過大雪冬寒,只得戀戀不捨返回尺雪小院。

半個時辰後,一群白衣人踩水而至,男女皆有,翩翩如白蝶,氣韻超凡脫俗。

飄飄乎如登仙。

這群仙人輕靈踩水,一掠便是五六丈,高高掠過了小舟,直撲幽燕山莊。當那群如同仙人的白衣男女氣勢洶洶撲向臨湖山莊時,臥虎山亭中站著一名年輕俊美男子,腰間佩有一柄出自龍巖香爐的名劍,銘刻古篆「無根天水」四字,他正巧看到湖面上白蝶點水的一幕,頓時拳頭緊握,一身陰鷙氣焰,憤怒中帶有驚懼。世人皆言上古有仙家,超塵脫俗,隱世時餐霞飲露,與世無爭,只要現世,那就是吸為雲雨,呼為雷霆。居高臨下獨站亭中的年輕人作為幽燕山莊的少主,眼界奇高,自然不會將那群白衣人誤認仙人——不過春秋之中分裂南北兩派的練氣士而已,北派以太安城欽天監為首,廣陵江以北,都淪為朝廷走狗,勤勤懇懇替趙家天子望氣觀象,久為詬病;南方相對凋零散亂,以南海白瓶觀音宗為尊,蟄居海外孤島,為人處世,形同散仙。

這十幾位由一名練氣宗師領銜而至的練氣士,無疑是高高在上的仙島出世人。之所以如此興師動眾,離開南海重出江湖,圖謀的正是龍巖香爐隱蔽所鑄的符劍。這是一樁南海願打山莊卻願挨的強橫買賣。當年有南海女子白衣赤足入江湖,才入武林便被驚為天人,無數俠士才俊對其頂禮膜拜,若非被那一代劍神李淳罡給打哭了回去,說不定還會有更多讓人津津樂道的仙人事蹟流傳至今。幽燕山莊的老莊主當時便是其中一位仰慕者,如今的莊主張凍齡繼承父願,僱船出海訪仙士,遭逢百年難遇的龍捲,給一名觀音宗女子練氣士所救,因緣巧合,相互愛慕,私奔回山莊。二十五年前觀音宗一位練氣大家悄然殺到,要那名女子自盡,痴情人張凍齡為此不惜封掉代代相傳的鑄劍爐,答應只為觀音宗鑄造符劍八十一柄,以換取妻子性命,他日若是鑄劍不成,他可以與妻子一同赴死。鑄劍本就不易,練氣士所需的上乘符劍更是難上加難,二十五年後,不過鑄成三十六把符劍。幽燕山莊搖搖欲墜,已是近乎傾家蕩產,少莊主張春霖對這些要債索命的南海練氣士如何能不深惡痛絕?難道真要他眼睜睜看著爹孃殉情?

一對年近五十卻不顯老的男女緩緩登山。男子相貌粗獷,生得豹頭環眼,有驍勇莽夫之惡相,神情氣色卻恬淡,牽手入亭,偶爾側頭望向妻子,盡是粗中有細的鐵漢柔情。婦人跟兒子張春霖有七八分形似神似,衣著素雅,端莊貌美,面對大難臨頭的死局,不懼死,卻充滿了無聲的愧疚。一起進入亭子,張春霖咬牙切齒,紅著眼睛,賭氣地撇過頭去。婦人走去攏了攏兒子的上品遼東狐裘,輕聲說道:「是娘不好,耽誤了你爹不說,還禍害了山莊祖業。」

幽燕山莊莊主張凍齡微微瞪眼道:「說這些做什麼,什麼耽誤禍害,盡說胡話。張凍齡能找到你這麼個好媳婦,已經是祖墳冒青煙,再有半點怨言,可就要挨雷劈了。」

張春霖雖然待人接物都彬彬有禮,滴水不漏,可與自己爹孃也無須帶上溫良面具,眼眶溼潤望向父親張凍齡,「都怨你,劍術平平,一輩子只知道鑄劍,連孃親也護不住!」

張凍齡啞口無言,也不覺得在兒子面前要裝什麼力拔山河的英雄好漢,只是嗯了一聲。

婦人面冷幾分,沉聲斥責道:「春霖,不許這麼說你爹!」

張春霖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哽咽道:「其實都怪我,是我護不住爹孃。我是個孬種,這會兒手還在顫抖,握不穩劍,更不敢對那幫人拔劍。」

張凍齡輕輕一笑,眼神慈祥,摸了摸兒子的腦袋,「有爹在,天塌下來都該爹第一個扛著。春霖,咱們江湖人啊,尤其是練劍,總不可能誰都是一品高手,更不能奢望什麼劍仙境界,不做虧心事就足夠,不怕鬼敲門。嘿,這些逍遙海外的練氣士也算是江湖上所謂的神仙了,被神仙敲門討債,我跟你娘走得不冤枉。你雖說已經及冠有些年頭,可也不用太過自責,更別一心想著報仇,爹孃這二十幾年,都是賺的,再說還有了你,都賺到姥姥家嘍,你要是在爹孃走後活得鑽牛角尖,爹孃在下邊才不安心。爹是粗人,這輩子只會打鐵鑄劍,也沒教你什麼為人處世的道理,說不來半句金玉良言,但有一件事你要牢記,世上有心無力的事情太多了,做人不能把自己活活憋死,那才是真的枉費投胎來世上走一遭。」

這輩子頭回流淚的張春霖抬起頭,淚眼模糊,「爹,我真的不甘心啊。」

極少對兒子擺老爹架子的張凍齡平靜道:「不甘心也要活下去。」

婦人動作輕緩地拿袖口擦去兒子的淚水,轉頭望向湖上獨坐小舟垂釣的蓑笠人,不想父子深陷沉痛,轉移話題皺眉問道:「那陌生人是誰?」

張凍齡咧嘴笑道:「大雪封路,來莊子借宿的一夥客人。聽張邯說不俗氣,以他的眼力,連身手高低都沒看清,想必是不簡單,若是往常,我肯定要結交一番,到時候又免不了被你一頓說教。我啊,就是這種狗改不了吃屎的犟脾氣。這些年苦了你,有句俗語不是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說的就是媳婦你呢。」

婦人強顏歡笑,輕輕搖頭,然後握住他和兒子的手。

張凍齡撥出一口氣,「你我下山吧,要是不小心讓客人跟觀音宗起了衝突,我良心難安。春霖你就別露面了,爹孃做好最後一次迎客,以後就是你當家了。」

張春霖一手握緊古劍,眼神堅毅道:「我一同下山!」

張凍齡為難之時,眼角餘光瞥見湖面動靜,驚訝咦了一聲,然後瞪大眼珠,一臉震驚。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