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江南山嶺多逶迤如盤蛇,淮南龍尾坡尤其如此。相距重鎮鐵廬三百里,多有商旅來往,只是一場罕見大雪封山阻路,山路之行難上難,一般商賈寧肯繞遠路轉入驛道。/b
龍尾坡上有一支旅人艱難往北,一輛簡陋馬車緩緩前行,劣馬四蹄沒入雪中,更是吃力,鬃毛晦暗的黑馬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霧氣。馬伕是個乾瘦老僕,都捨不得揮鞭駕馬,都說快馬加鞭,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一匹軍旅中淘汰下來的老馬,鞭子抽多了,來了無賴脾氣,十有八九就不願走了,好在車廂中的主人善解人意,時不時出聲跟馬伕安慰幾句,讓他不用太過於著急趕路。
車廂內的老者面容清癯,裹了件恐怕比老馬還要上歲數的破敗裘子,神態安詳,捧書默唸。車外山林銀裝素裹,忽如一夜春風,千樹萬樹梨花開。老人掀起簾子舉目眺望,原本積鬱心境,也為之開闊幾分。
同是龍尾坡上,馬車身後不足半里路,有五騎緊緊尾隨,大多黑衣勁裝,三男二女。為首一騎是個輪廓微胖的富態中年男子,生了一對如佛像的圓潤耳垂,應是有福氣之人,罩了一件惹眼的白狐狸皮面的鶴氅,給人觀感不俗,容易心生親近。身後一騎年輕俊彥,面如冠玉,提了一條裹金槍棒,便是這等陰寒天氣,也是呼吸悠緩,確是當得「風姿如神」四字評語。兩名女子中一名年紀稍大,若說女子似水,在世俗眼中,她全身上下便都流淌著風流風情,殊為難得的是媚而不妖,有大家閨秀的端莊。並肩策馬的少女就要黯然失色,僅是中人之姿,宛如鄰里初長成的小家碧玉。最後一騎是個相貌粗獷的少年,衣著寒酸,馬術也蹩腳,隔三岔五就要偷偷去揉幾乎開花的屁股蛋,幾次都給前頭的小家碧玉抓個現行,少不得一陣白眼,讓少年漲紅了臉,恨不得挖個坑把自己埋在雪地裡。當一路上跟他針尖麥芒相對的少女轉過頭,換了一張面容,跟提棒俊彥歡聲笑語,難掩一身貧寒氣的少年就會偷偷壯膽望向年紀略大的女子的婀娜背影。
他叫李懷耳,地地道道的鐵廬城人,爹孃去得早,大伯是個教書先生,名字也是大伯給取的,他自認這輩子也就這個文縐縐酸溜溜的名字還算拿得出手。李懷耳自幼喜歡武藝,市井巷弄從來不缺那些神神道道的江湖傳聞,就像好事之徒給鐵廬城裡排出了十大高手,墊底的彭鶴都能單手舉馬丟擲數丈遠,第六的軍鎮將領丁策更是可以一箭射透磨盤,對於這些,一直想著哪一天能名揚天下的李懷耳寧可信其有,哪怕每次街坊毆鬥,次次給打得鼻青臉腫,也不損他的熱衷江湖行。
這一次能跟著前頭四人一起騎上馬,緣於兩天以前城內一樁被他無意間撞破的血腥秘事。半里路外坐馬車的黃姓老頭兒,據說是個當大官的,要去京城,不知為何給一夥佩刀持弩的黑衣人暗殺,老人踉蹌躲入陰晦的窄巷小弄,跟李懷耳撞了個滿懷,一場刀林箭雨,弓弩嗡嗡作響,釘入牆面,遭受無妄之災的李懷耳也是熱血方剛,主要是一時間沒來得及害怕,拉著老人就抱頭鼠竄,後來前頭那四騎就橫空出世,好一場狹路相逢,殺得天翻地覆,李懷耳親眼見到那名耍棍棒的俊哥兒一棒子敲下去,差不多就能讓一堵巷牆砸出一條長坑,也見到此時的眼前女子一劍游龍驚鴻,雪地照映,恰巧被李懷耳看到那張殺人時冷峻的絕美容顏,李懷耳當時就知道,只要能闖出名堂,那這輩子非她不娶了。
可李懷耳單純,卻也不傻,都說世上的高人觀潮就能悟出劍法,可鐵廬城外倒也有條江河,李懷耳一得閒就去江邊撅屁股,瞪大眼睛猛看江水滔滔,無風無浪時看,暴雨洪水時也看,前幾日大雪磅礴時也看了,可都沒能看出個究竟。無意間聽說世外高人都在山林隱居,就又把鐵廬周邊大山小嶺來回走了幾遭,除了拉屎撒尿,什麼都沒留下,也什麼都沒遇上。打遍附近幾條街無敵手的豹爺據說是得了一本絕世秘笈裡的兩三頁,就有了今日的一身高超武藝,可李懷耳雖然有個教書匠的大伯,性子卻隨他那個一輩子都跟莊稼地打交道的爹,天生就不喜歡讀書,字沒認識幾個,知道就算自己拿到了一本武學秘笈,多半也看不懂。
李懷耳看了眼前邊的男男女女,有些洩氣。那位神仙姐姐說了,等將黃大人送到京城,就會給他一些盤纏返鄉,到時候鐵廬這邊也不會再有人找他的麻煩,他可以繼續安生過日子。
李懷耳當時嚅嚅囁囁,沒有多嘴一句,心中所想,不敢與人言:我只想跟你一起闖蕩江湖啊。
龍尾坡坡頂有一間客棧,不知為何一直沒有名字,反正開了好些年頭,生意不溫不火,僅是維持生計,真正樂意一擲千金的文人雅士都不樂意去。
山頂大雪初霽,總算驅寒幾分,五騎策馬來到客棧附近,看到老爺子站在馬車邊上笑顏相迎,附近還停有兩輛馬車,似是同為羈旅之客。罩鶴氅的富態中年人揉了揉貂帽,有些無奈,下馬後快步前行,低聲道:「黃大人,咱們身上都帶有乾糧以供果腹,就不要停歇了吧?」
老爺子披了一件石青色綢緞面料的補服,放晴之後,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獨有的紅褐色光澤。老人畢竟是入品的官員,加之腹有詩書氣自華,有幾分能讓市井百姓望而生畏的不怒自威。
鶴氅貂帽男子家世優渥,自然不是因為黃老爺子的從八品官員身份而親身涉險,不惜跟廣陵道西地沆瀣一氣的抱團官員撕破臉皮,而在於黃老爺子身居要職,品秩不高,才入流而已,但話語之重,用上達天聽形容也不為過。廣陵道西部都敬服黃老爺子的為民請命,耿直諫言,此次赴京任職,跟北地碩儒朱桂佑一起「入臺」,提舉成為御史臺監察御史,可黃大人去入京面聖,身上帶著足以讓廣陵道西部數個龐大州郡幾十頂官帽子去留的摺子,這就給老爺子帶來殺身之禍,若非大批有識之士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替老爺子擋下數撥不光彩的狠辣襲殺,別說巍巍太安城,老爺子都走不出廣陵道半步。在他看來,老爺子兩袖清風,風骨極高,可有些時候過於迂闊,行事刻板,無形中給暗中護駕的江湖俠士帶來莫大危機,可他又不好直言告知,有些時候私下苦笑,也只能安慰自己若非老爺子如此性格,也當不上監察御史。
心懷愧疚的黃老爺子朝幾位俠士抱拳謝過,一切盡在不言中。
包括李懷耳在內的幾騎陸續下馬,都畢恭畢敬抱拳還禮。在家族所在州郡素來以仗義疏財著稱的寧宗,即鶴氅中年人退而求其次,輕聲笑道:「那咱們就跟黃大人一起吃過了午飯,然後加快趕路。廣陵道邊境上,會有一隊人馬接應,名震兩淮的武林前輩梁老前輩親自出山,到時候那幫鐵廬宵小也就不敢如此猖獗了。」
少女皺了皺精巧鼻子,小聲埋怨道:「梁老爺子既然在江湖上德高望重,八十歲高齡,一杆六十斤梨花槍還耍得潑水不進,又有武林同道相助,怎的就不願多走兩三百里路?」
佩劍女子皺眉,輕輕喝道:「椿芽,不得無禮!」
反倒是黃大人解了圍,緩步走向客棧時,一臉和顏悅色笑著跟少女解釋道:「這些個成名已久的江湖世家門派,不說嫡親和幫眾,便是混口飯吃的家丁護院,也要個個記名在冊,少不得跟官府打交道,很多事情都要仰人鼻息,像黃某人年幼時還是那種只求快意恩仇的江湖,一去不復還嘍。」
對此最是感受深切的寧宗笑道:「黃大人學富五車,在家便知天下事。」
清瘦老人擺了擺手,自嘲道:「光是讀萬卷書不行,還要行萬里路。書上道理是死的,做人是活的。我黃裳一日不讀書便寢食難安,幾十年下來,確也讀書不少,也經常去走訪鄉野,可自知斤兩,太認死理,不會活泛做人,尤其不知曉在官場上輾轉騰挪。這次入京,是黃裳連累眾位英雄好漢了。當然,還有巾幗不讓鬚眉的周姑娘和胡姑娘。黃裳除了給人奪走的一樓藏書,已然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這一路北去,想著以後哪天不為官了,就寫一本俠客傳,希冀著能報答一二。」
寧宗面露喜色,「這可是名垂青史的幸事。」
被稱作「椿芽」的少女嘰嘰喳喳雀躍道:「黃大人,千萬別忘了我,我叫胡椿芽。」
黃大人笑著應諾。
頗有不食人間煙火之仙俠氣的周姓女子跟提一條棍棒的俊雅公子,相視淡淡一笑。
沒他半文錢事情的李懷耳跟隨眾人,低頭跨過門檻,他一直把自己當作沒用的拖油瓶,自卑而寡言。
客棧不大,每張桌面上油漬常年積澱,泛著膩味的油光,不是一塊抹布就能擦拭乾淨的。江湖閱歷豐富的寧宗環視一週,有些警惕不安。客棧內五張桌子,同一夥人寥寥五人,便佔據了臨窗兩張,其中一名健壯青年身上更滲著股血腥氣,這還不算什麼,主桌上一名年輕人大概是年少白頭的緣故,白衣白鞋白玉帶,有一雙不易見到的桃花眸子,寧宗一看就覺著棘手,這類人就算身手平平,可光看那架子,就是極為難纏的世家子弟。白頭年輕人左首位置坐著一個黝黑少年,右首坐著一個舉杯飲酒的男子,識人功夫不淺的寧宗更是當即頭皮發麻。男子估摸著身高九尺,己方使棍棒的高手徐瞻已算身材雄偉,比之仍是略遜一籌,寧宗所在家族離一支廣陵境內精銳行伍的軍寨駐地不遠,見過了實打實在戰場上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殺伐氣焰,很是熟悉。
要是這批人阻截黃大人赴京,寧宗估摸著就算自己這邊幾條命都交待在這龍尾坡,十有八九都無濟於事。
一桌是徐鳳年、少年戊、袁左宗。
一桌是參加過神武城外一戰的騎將盧崧和王麟。
青鳥受傷極重,不易顛簸南下上陰學宮,跟隨大隊伍一同趕赴北涼,有褚祿山親自開道,恩威並施打點關係,天大的難事,都可以迎刃而解。
徐鳳年這一趟先去學宮接人,然後去青州秘密面見兩撥人,接下來就可以回北涼。如何吸納那人人上馬可戰下馬可耕的十萬流民,就是李義山故意留給他去解決的難題,做成了這個活眼,才能真正開啟北涼新局面。之所以帶上有儒將之風的盧崧和負傷的王麟,是在有意栽培他們成為嫡系心腹,以便順利釘入北涼軍之前,總歸得有個循序漸進的相互熟識過程。兩人麾下部卒死傷慘重,徐鳳年總不能拍拍屁股就分道揚鑣,把兩位功臣晾在一邊,徐鳳年從不相信幾句豪言壯語就可以讓有才之人納頭便拜。
至於武力在離陽軍中僅次於顧劍棠、陳芝豹之後的白熊袁左宗,是他自己要求同路南下。
除了寧宗不斷的眼神窺探,以及少女胡椿芽使勁去看徐鳳年外,在跟客棧夥計要了吃食後,其餘黃老爺子和周姓女子以及徐瞻就都屏氣凝神。
客棧最後兩罈子窖藏釀酒都給徐鳳年兩桌要了去,好在寧宗深知貪杯誤事,一開始就沒想著溫酒暖胃,不過赴京入臺擔任監察御史的黃裳生平所好,不過是讀書喝酒吃蟹三事,每年可憐兮兮的俸祿也都用在了這三件事情上。此時早已過了吃蟹的應時光景,馬車上雖說有書可讀,可出行倉促,性命堪憂,幾罈子桂子時節精心製成的醉蟹都沒能顧上,黃裳此時聞到了酒香,就有些動容,只是常年修身養氣,也沒有如何說話。
徐鳳年靠窗而坐,笑問道:「老先生,我這邊還有半罈子酒喝不掉,有些心疼銀錢,要不便宜些賣給你們?」
黃裳心中一動,不過仍是笑著搖頭。江湖險惡,比較官場風波詭譎,其實很多時候都一氣相通,不過都是「人心鬼蜮」四字。
一顆懵懂芳心都牽繫在翩翩公子哥徐瞻身上的胡椿芽,見到徐鳳年之後,心思起伏不定,可說出來的話就尖刻了,「模樣挺俊,就是白頭,瞧著嚇人。大晚上給我見著了,肯定以為見了鬼。」
若是尋常膏粱子弟攜帶僕役出行,主人如此受辱,少不了幫閒一躍成為幫兇,對口無遮攔的少女就是一頓教訓,可讓寧宗越發坐立難安的是不光正主一笑置之,兩桌男子也都不甚在意,尤其是白頭年輕人隔壁桌上兩位,看待胡椿芽的眼神,竟有幾分直白的佩服,好像小丫頭說了這句重話,就是江湖上第一流的女俠了。
寧宗原本心底期望著兩桌人勃然大怒,他好從中斡旋,只要能息事寧人,就說明不是衝著黃大人來的,別說面子上的賠笑賠罪,只求一份平安的寧宗就是陰溝裡翻船,徹徹底底裝一回孫子,也無所謂。
可事態發展好到出乎意料,那幫人沒有任何要興師問罪的跡象,興許是當作胡椿芽的童言無忌了,白頭公子哥也沒有強賣那半罈子酒。黃裳潦草吃過了飯食,寧宗迅速付過銀錢,一行人便離開了客棧,如浮萍水上逢,各自打了個旋兒,也就再無交集,這讓上馬起程的寧宗心中巨石落地,忍不住回望一眼客棧大門,依稀看到那名早生華髮的俊逸公子哥給身邊雄奇男子倒了一杯酒。
胡椿芽猶自憤懣,使勁一馬鞭揮在馬臀上。
子承父業拉出三百鐵騎的王麟身負重傷,少了一條胳膊,可依舊樂天知足,相比南下之行事事謹小慎微的盧崧,在徐鳳年面前也大大咧咧,欠缺尺寸感,等黃裳一夥離開客棧,就覥著臉端碗坐在少年戊身邊,蹭酒來了。徐鳳年才給袁左宗倒酒,順手就給王麟倒滿一碗。這小子嘴上說著誰都不當真的馬屁言語,一臉嬉笑,沒規矩地盤腿坐在長凳上,說道:「那毒舌妮子肯定不知道自個兒在鬼門關逛蕩了一圈哪。公子酒量好,肚量更大。」
徐鳳年笑了笑,沒有搭話這一茬,只是望向袁左宗,詢問道:「袁二哥,咱倆出去賞會兒山景?」
袁左宗點了點頭,兩人一起走出客棧。
客棧外頭搭有一座簡易茅棚,棚頂積雪沉重鋪壓,棚子有岌岌可危之感。徐鳳年跺了跺腳,抖落雪泥,望向龍尾坡遠方。再往南,便是舊南唐國境,大秦皇帝曾遷徙四十萬流民戍守六嶺,三面環山,北濱大江,地形自南向北徐徐向下傾斜,這顆偏掛一隅的大葫蘆就成為易攻難守的四戰之地。春秋硝煙四起,南唐大將軍顧大祖提出守南唐萬萬不能坐守一隅,敵來之路多達十四處,四面拮据,一味死守門戶酒江和國都廬州兩險,必有一懈,提出守南唐,務必要戰於南唐境外。可惜不為南唐君主採納,空有精兵三十萬困守酒江、廬州兩地,被圍之後,不戰而降,哪怕期間顧大祖親率南唐水師在波濤湖上,佯裝撤退馳援酒江,誘敵深入,幾乎全殲了離陽臨時拼湊而成的十萬水師,棋盤上一地得失,一樣無關大局。南唐覆滅,陸戰水戰皆是戰績卓著的顧大祖也不知所蹤。世人都說顧大祖生而逢時,唯獨生錯在南唐,要是身為離陽子民,功勳建樹,今日未必不能跟徐驍、顧劍棠一爭高下。
徐鳳年晃了晃頭,輕聲道:「韓生宣在神武城守株待兔,是存必死之心的。做宦官做到了貂寺,當上了司禮監掌印,畢竟還是宦官,又無子嗣,他選了皇子趙楷作為效忠物件,我一直想不明白。投靠當時聲勢正隆的大皇子趙武,哪怕是太子趙篆,其實都是穩賺不賠的,因為兩位皇子同父同母,肥水不流外人田,任何一個當上儲君,韓貂寺都不至於如此冒險。我曾經讓寅攜帶春秋一次往返,懇請隋姓吃劍老祖宗在劍上留下一縷劍意,老前輩何時借劍去東海武帝城,也算有個模糊的把握,我要是不好好演一齣苦肉戲,王麟、盧崧的八百騎哪怕歸降北涼,心裡肯定照樣不服氣,關鍵是韓貂寺也會心生戒備。說到底,人貓自恃指玄殺天象,還是太大意了。東海一劍去,可不是天象那麼簡單。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有些後怕。」
袁左宗笑問道:「姓隋的劍仙?」
徐鳳年笑道:「我也是才知道。李淳罡曾經說過他當年從斬魔臺下山,已然跌境厲害,這位真人不露相的老前輩前去比劍,不願佔半分便宜,李老頭兒境界雖降,可兩袖青蛇威力還在巔峰,隋姓老祖宗的問劍,一直只問對手最強手,故而互換一臂,算是沒有分出勝負。當今天下,恐怕除了北莽軍神拓跋菩薩,也就這位老祖宗可以跟王仙芝酣暢淋漓打上一架了。只是不知為何,武帝城那邊一直沒有訊息傳出,以隋姓老祖宗的行事,向來不屑做雷聲大雨點小的勾當,雷聲小雨點大才對。」
說到這裡,徐鳳年不知為何想起北莽敦煌城外鄧太阿與那位白衣魔頭的傾城比劍,後者風格如同隋姓老人,甚至更甚,她分明不用劍,卻問劍鄧太阿,足見其自負。黃河龍壁外,她當真死在了洶湧河漕之中?
袁左宗感慨道:「屈指算來,殿下第二次遊歷,就惹來了吳家劍冢的劍冠劍侍、天下第十一王明寅,後來獨身深入北莽腹地,更是先殺魔頭謝靈,再戰拓跋春隼,繼而連提兵山第五貉的頭顱都帶回。這次又宰了韓貂寺,一直都沒閒著。離陽藩王子孫,不論嫡庶,恐怕得有數百人,就沒一個像殿下這麼勞心勞力的。」
寒風拂面,夾雜有山野特有的草根氣,沁人心脾。徐鳳年微笑道:「大概是多大的瓜田招來多大的偷瓜賊。瘸漢子醜婆姨,才子佳人,都是門當戶對。有這些在兩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對手死敵,我該感到榮幸。袁二哥,這些年你一直深藏不露,陳芝豹都入聖了,你要是不弄個天象境說不過去啊。」
袁左宗哈哈笑道:「袁某單打獨鬥,遠遠比不上方寸天雷的顧劍棠和梅子酒的陳芝豹,不過長於陷陣廝殺,不知何時能跟殿下一起沙場並肩馳騁?」
徐鳳年雙手插袖嘆息道:「在北莽聽一個北涼老卒說他這些年經常鐵馬冰河入夢來。」
袁左宗望向遠方,輕聲道:「我不看好西楚復國。」
徐鳳年點頭道:「就像徐驍當年不反,看似寒了許多將士的心,可他那是明知不可為而不為。好不容易眼望天下得天平,當什麼皇帝?用他的話講,就是當上皇帝,老子還能三宮六院嬪妃三千?還是能一頓飯多吃幾碗肉?打天下靠人強馬壯刀快,治天下卻要不計其數的門閥士子,群策群力,聚沙成塔。既然民心根本不在徐驍這邊,他做個劃江而治的短命皇帝,我註定活不到今天。」
袁左宗由衷笑道:「義父從不耍小聰明,是大智慧。」
徐鳳年轉頭說道:「鳳年以前紈絝無良,讓袁二哥看笑話了。」
袁左宗沒有跟這位世子殿下對視,眺望白茫茫山景,「袁左宗愚忠,不輸韓生宣。」
龍尾坡山勢轉為向下,馬車內,老爺子搖頭笑道:「委實是黃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惜了那半罈子酒啊。」
除了即將赴任要職的黃裳,車廂內還坐著李懷耳,老人知道這孩子的糟糕馬術,就乾脆讓他棄馬乘車。當夜城內一場巷戰,為少年所救,黃裳嘴上不曾贅言,心中實在是念情得重,只不過黃裳自己尚且朝不保夕,也不好承諾什麼,只想著讓少年李懷耳遠離是非,若是能夠在京城站穩腳跟,少年若是心中那個江湖夢不死,不妨再拉下一張老臉給他求來一本武學秘笈,他年悄悄轉贈李懷耳。
少年此時戰戰兢兢,他哪裡跟當官的面對面獨處相坐過,往年在鐵廬城中游手好閒,見著披甲的巡城士卒都退避三舍,對他們可以披甲冑、持鐵矛,那都是滿心豔羨得緊。看出少年的侷促不安,朝野上下清望出眾的老爺子會心一笑,主動尋找話題,跟少年詢問了一些雞毛蒜皮的瑣碎事,正當黃裳問及李懷耳大伯一年私塾教書可掙錢幾許時,驀然密林深處一根羽箭破空而來,一心一意駕馬的老僕頭顱被一箭貫穿,向後寂然倒去,屍體扯動車簾,身手利落的李懷耳當下就拉著老爺子趴下。
當寧宗看到不遠處一隻信鴿掠空,猛然間快馬疾馳。這次護駕黃大人趕赴太安城,惹上的不光是廣陵道西部那幾十個一根線上螞蚱的文官老爺,還有十數位武官將領,其中一員在春秋中全身而退的驍將更非雜號將軍可以媲美,手握精兵兩千,光是騎兵就接近四百,如果不是此人官場口碑極差,為人跋扈,跟毗鄰州郡的其他實權將軍歷來多有磕碰,這次風波,樂見其成的沿途幾位將軍都各自放出話來,大隊人馬膽敢堂而皇之穿越轄境,一定要讓他吃不了兜著走。可寧宗仍是把情況預料到最糟糕的境地,除了早早在馬車三壁添有拼接而成的厚實檀木,以防箭矢破壁偷襲外,還讓兩名輕功不俗的江湖好漢擔當起斥候的職責,跟他們五騎一前一後首尾呼應。
密集攢射之下,大多數箭矢都鑽過了外車壁,最終為昂貴紫檀硬木阻滯,但有幾根仍是倔強地露出箭尖,足見這批刺客的膂力之大。兩撥箭雨都沒能建功,瞬息過後,僅有一箭破空。
砰一聲巨響!
不光是穿透雙層車壁,還炸出一個橘子大小的窟窿。
是那鐵廬軍鎮中第一神箭手丁策無疑!
這根羽箭釘入了後壁紫檀木中,尾端猶自顫顫巍巍,就這般示威地懸在李懷耳腦袋之上。
少年心死如灰。
那匹年邁軍馬雖說腳力孱弱,可也有好處,就算沒了馬伕駕馭,短時間馬蹄慌亂之後,很快就主動停下,並沒有撒開馬蹄四處逃竄,否則山路狹窄,右邊一丈臨崖,很容易亂中生禍。
寧宗心知臨時擔當斥候的江湖俠客已經遭遇不測,來到馬車附近,不奢望一氣呵成衝出箭雨,當機立斷,讓徐瞻和周姑娘儘量抵擋接下來的潑水箭雨,他和武力平平的胡椿芽去攙扶一老一少上馬返身。
黃裳和李懷耳分別與寧宗和胡椿芽共乘一騎,少女已經面無人色,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策馬狂奔,讓那個一直看不順眼的邋遢貨低頭彎腰,一起向龍尾坡山頂客棧疾馳。
丁策一箭朝黃裳後心口射去,被徐瞻一棒挑斜落空,可一箭去勢雷霆萬鈞,讓徐瞻幾乎就握不住那根纏絲棍棒。丁策第二次雙箭齊發,一箭繼續針對老人黃裳,一箭則追殺少年,這一手連珠箭極為出彩。
山路中間有女子身形如一隻墨黑燕子,飄落馬背,倒退而行,一劍劈斷一根箭矢,可手掌瞬間被劃出一道深闊血槽。她藉著反彈之力,飄回馬背上,單腳蜻蜓點水,繼而撲向與少年後背近在咫尺的第二箭。眼看救之不及,只得丟劍而出,砸中箭矢尾羽,將其逼迫偏離目標。可不等身形曼妙如飛仙的女子喘氣,遠處丁策再次挽弓激射,眨眼間就刺向女子眉心,她若是側身躲避,這一箭肯定要射死少年少女所騎乘的那匹紅棗駿馬。女子一咬牙,低頭卻伸出一雙五指如青蔥的纖手,死死攥緊箭矢。五指連心,一陣刺骨劇痛傳來,不肯撒手的女子更是被這一箭帶離得向後滑行數丈,始終保持後仰之勢的她幾乎已經感受到馬尾翻搖著擊打臉頰,雙腳深陷泥地,用以卸去箭矢力道。當她終於能夠將那根沾血的羽箭丟去,搖晃身體差一點就要墜地,撞入馬蹄下。
一個鷂子翻身,女子飄向紅棗馬馬背站定,看到徐瞻的駿馬已經被射死,只能徒步,且戰且退,好在徐瞻棍術跟內力相得益彰,即便是無奈後撤,也不見太多的頹勢,行走之快,幾乎媲美奔馬。
寧宗心中哀嘆,這次迫不得已的後撤,有禍水東引的嫌疑,真是對不住先前客棧那幫來路不明的陌路食客了,只求那些人別被牽連太過。
路在茅棚和客棧之間,徐鳳年剛好和袁左宗走向客棧,寧宗一騎就這麼狂奔撞來,後者大驚失色,嚷道:「讓開!」
徐鳳年給眯著眼殺機四起的袁左宗使了個息事寧人的眼神,兩人幾乎同時往茅棚方向一退,短短兩步,步伐輕靈飄逸,也就躲過了寧宗那一騎。
隨後胡椿芽一騎也恰好擦肩而過。
少年戊早就聽到馬蹄踩踏,大踏步出門湊熱鬧,這小子可沒有什麼好脾氣,見到這等驚擾公子的可惡場景,咧嘴陰陰一笑,弓身狂奔,鑽入馬匹腹部,猛然站起,扛著整匹駿馬就繼續向前奔走,竟是剎那之間就超過了寧宗那一騎。
健壯少年仍是嘴上大笑道:「這馬也跑得忒慢,小爺送你們一程!」
龍尾坡上有少年扛馬而馳。
門口盧崧笑而不語,王麟坐在門檻上翻白眼。
站在馬背上的黑衣勁裝女子猶豫了一下,飄落在地,接應稍稍落在後頭的徐瞻。後者原本已經躍過客棧茅棚一線,見她停步,也停下阻截板上釘釘是鐵廬軍旅健卒的刺客。
三十餘騎氣勢洶洶尾隨而至,清一色棉布裹足的雪白戰馬,士卒披有舊南唐風靡一時的白紙甲,跟大雪融為一體。
為首一騎魁梧男子手提一張巨弓。
興許是軍令在身,在殺死黃裳之前不想節外生枝,浪費時間,這名將領一騎衝來,只是對站在茅棚前的礙眼白頭年輕人冷冷瞥了一下,就轉向那名數次壞他好事的該死女子。
袁左宗笑問道:「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