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搖頭道:「能不摻和就不摻和。」
神箭手丁策不願分心,只想拿黃裳的腦袋去領取保證可以官升一級的大軍功,他手下一些手癢癢的跋扈部卒可不介意熱熱手,幾乎同時,左右兩撥箭矢就射向徐鳳年、袁左宗及盧崧、王麟。
盧崧搖了搖頭,一手撥掉箭矢。
王麟吃飽了撐著沒事幹,單手握住箭矢,故意喊了一聲,向後倒去。
盧崧眼神有些憐憫,望向這批出手狠辣的軍卒。
都快過年了,也不知道讓閻王爺舒舒服服偷個閒,一個個非要急著投胎。
鐵廬銳士動輒羽箭殺人,只是不等徐鳳年和袁左宗有所動作,就有一道魁梧身形大踏步趕至,背對兩人,一手抓住一根箭矢,對那幫策馬而過的披甲士卒怒目相向,吼道:「灑家淮南段淳安在此,賊子安敢傷人?!」
丁策勒馬停下,撥轉馬頭,神情陰鷙。對於江湖上的綠林好漢,這名軍職在身的神箭手一直視如草芥豬狗,原本麾下箭手幾枚箭矢,不過是告誡閒雜人等老老實實袖手旁觀,能躲掉也算本事,他們鐵廬軍也懶得刨根問底,躲不掉就只能怨命不好,天大地大非要出現在龍尾坡上。可這個姓段的淮南莽夫,就壞規矩了,竟敢主動啟釁鐵廬城!丁策耳力敏銳,已經聽到另一支騎隊衝上龍尾坡,阻截退路,黃裳等人註定是被一鍋燴的下場。他就樂得抽空先跟這批人玩一玩,當下一手提弓,一手從鯨皮箭囊拈出一根特製鵰翎箭,居高臨下,冷笑道:「哪隻眼睛見到我們傷人了,分明是你們干擾鐵廬剿匪軍務,若非士族,按律輕則發配千里,重則就地當斬。」
身高八尺的漢子漲紅了臉,憤懣至極道:「你這廝睜眼說瞎話,端的可恨!灑家今天便是……」
不等漢子說完豪言壯語,不願聽他聒噪的丁策就直直一箭射來。出身淮南的江湖好漢本想空手奪箭,可心中迅速掂量一番,一箭破空,聲勢堪稱迅雷不及掩耳,不敢攖其鋒芒,狼狽躲過,心有餘悸。不等他平穩心緒,披有舊南唐國庫中遺留下來一件上品紙甲的丁策就抖摟了一手連珠箭,雙箭齊發,卻是一前一後,軌跡看似搖搖墜墜,如同靈性活物,刁鑽至極。
在兩淮武林薄有名聲的漢子心中叫苦,正當他打算不要臉皮彎腰使出驢打滾,只覺得眼前一花,直腰定睛一看,白麵男子不知何時走出一步,也不知使瞭如何玄妙手法,地上便多了四截斷箭;雄偉男子一跺腳,四截箭應聲跳起。
丁策臉色劇變,拈出四根鵰翎箭,一撥射出,可四節斷箭仍是把先前四名跋扈挽弓的騎卒給刺出一個透心涼,甲破人亡心碎爛,沉聲墜馬。
龍尾坡坡頂落針可聞。
丁策臉色陰沉,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中蹦出,「擅殺甲士,株連九族!」
徐鳳年雙手插袖,笑眯眯道:「在下京城人氏,姓徐名奇,兵部雙盧侍郎,盧白頡盧升象,都曾打過交道。是不是株連九族,你一個雜號將領說了不算,我得問他們兵部有沒有這份軍律。」
丁策皺緊眉頭,臉色陰晴不定,當下念頭急轉——京城徐家?太安城魚龍混雜百萬人,姓徐的家族門戶,那可茫茫多了去,有資格入殿朝會的不說幾十家,一雙手肯定數不過來,萬一真跟兩位權勢正值炙熱的侍郎大人有交情,哪怕是淡薄的點頭之交,也不是他一個雜流校尉可以輕易撼動。京官在京城不管如何低眉順眼小心做人,到了外地,一直自恃高人一等,廣陵道上軍鎮如林,割據雄立,不是沒有人敢不賣面子,可惜他丁策不算其中一個。
一聽是來自京城的官宦子弟,段淳安原本感激這一行人解圍救命的念頭,立馬就淡了幾分,那份結交之心更是煙消雲散。他本是兩淮武林執牛耳者梁老爺子的不記名弟子,這次暗中護衛黃大人北上,不到萬不得已不得露面。梁老爺子的良苦用心,混江湖飯的,都心知肚明。春秋世族豪閥已毀,一座武林更是支離破碎,最有資格稱得上地頭蛇的,就是那些執掌軍鎮大權的大佬,惹上官府還好,惹上動不動就喜歡拿剿匪說事的軍鎮,那就真是褲襠裡給塞進一泡黃泥,不是屎勝似屎,甩都甩不掉。此時形勢是徐鳳年、袁左宗兩人,加上段淳安站在茅棚前,丁策和將近三十騎人馬拉伸,如一條白蛇橫在龍尾坡坡頂路中,客棧門口盧崧、王麟袖手旁觀看好戲,丁策身後女子和徐瞻憂心忡忡,不知如何收場,只想著拖延時間。
逃命兩騎竟是給驅逐回來,才死戰一場的女子回頭望去,心中哀嘆。龍尾坡有一支規模更大的騎隊蜿蜒而上,不下四十騎,之後更有步卒健步如飛,火速登山,氣焰凌厲。扛馬而奔的少年戊放下了那匹紅棗馬,馬背上胡椿芽和李懷耳這對苦命鴛鴦,已經嚇得魂飛魄散,少年雙手抱住女子纖細腰肢,擱在往常,少女早就拳打腳踢過去,此時也忘了教訓這個小色胚。前有狼後有虎,難道今天真要死在這裡?胡椿芽雙手捧面,泫然欲泣,她還不曾大紅頭巾嫁為人婦,還不曾神仙眷侶闖蕩江湖,如何能甘心。
徐鳳年轉頭遙望跟寧宗共乘一騎的年邁言官,朗聲笑問道:「黃大人,盧侍郎讓我在此接應,咱們飲過幾杯酒,再去京城?盧侍郎已經擺好酒桌,為大人接風洗塵。」
丁策心神一震,如果年輕公子哥嘴中此「盧」是棠溪劍仙盧白頡,還有斡旋餘地,可若是廣陵道第一名將盧升象真的摻和其中,別說他無名小卒丁策,就是那個勢在必得的正號將軍親自出手,也得惹上一身腥臊。春秋聲望僅次於徐驍、顧劍棠這幾位天大人物的盧升象雖然離開了廣陵王趙毅,榮升兵部侍郎,可嫡系心腹猶然遍佈廣陵,隨便拎出一員,那都是打個噴嚏就能讓州郡震三震的悍勇角色。丁策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再無法胸有成竹。
黃裳平淡笑道:「跟盧侍郎有過數面之緣,都是以文會友,此次勞累侍郎大人親自佈置,入京之後,黃某定要先行自罰三杯。」
丁策半信半疑。黃裳官階不高,可交遊甚廣,雖然檯面上沒有傳出他跟大將軍盧升象有過香火情,可官場上狡兔尚有三窟,難保一隻老狐狸沒有埋下幾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伏筆。這次各道清流言官魚貫入臺,都說是皇帝陛下要開始鉗制張首輔一手遮天的相權,著手扶持晉蘭亭這類廟堂當紅新貴,控扼言路,以便造就新兵聖陳芝豹聯手兵部雙盧對抗老尚書顧劍棠以御史臺敲打張鉅鹿的政局新氣象,盧升象和言官之一的黃裳無疑都是重要棋子,落子可震朝野,那同出廣陵的盧、黃暗中眉來眼去,倒也不算突兀。丁策生性疑神疑鬼,給自稱京城世家子的白頭公子哥這一記無理手禍害得越來越膽戰心驚,聰明人自被聰明誤,一時間進退失據。撕破臉皮硬殺一通,成不成都兩說,就怕萬一惹惱了盧升象這尊遠在太安城一樣能讓廣陵道雞飛狗跳的大菩薩,丁策幾條命都不夠賠罪。可就此無功而返,少不得以後被穿小鞋,如果不小心中了空城計,就更是難以收拾殘局,只要黃裳入京,廣陵道西部諸州肯定要脫幾層皮,掉下好些顆戴官帽子的腦袋。
徐鳳年笑了笑,沒有火上澆油,而是主動給了丁策一個臺階下,「你們慢慢商量,我與黃大人先去客棧坐下喝酒,你們商量好了,是禮送出境,那徐奇記下這份情,青山綠水後會有期。不肯放人,就劃下道來,先撂下幾十具屍體,捅到京城兵部,然後各自比拼身後靠山的官帽子大小。不過我想,廣陵道上除了藩王趙毅,也沒能比盧侍郎更大的官了。」
聽聞「趙毅」二字,丁策眼皮子一顫,此子竟敢直呼藩王名諱,當真是太安城裡那些個眼高於頂的公子哥?這幫依仗父輩恩蔭的兔崽子可是公認的只認君王不認藩王的渾人!
黃裳在如履薄冰的寧宗護送下,走入客棧。徐鳳年留下少年戊和盧崧,帶著袁左宗和王麟跨過門檻,跟黃大人同坐一桌,落座後,開門見山道:「在下徐奇不假,可跟盧升象盧侍郎沒什麼交情,也就是在太安城遠遠見上一眼,滿口胡謅,要是嚇不住那幫擋道豺狼,少不得還要一番惡戰。先前老爺子走得急,沒能喝上一口酒,桌上還餘下小半罈子,這會兒解解饞?」
黃裳為官行事古板近迂腐,可也曾寫出過不少意氣風發的佳詩雄文,為人其實並不一味苛刻不近人情,此時身陷死境,反而豪氣橫生,主動拎過酒罈,晃了晃,閉眼一聞,睜眼後灑然笑道:「憋得慌了,喝過了酒,過足了酒癮,再死也不遲,到了黃泉路上還能咂吧咂吧酒香餘味。」
一起進屋的寧宗、段淳安幾人聞言都是面有戚色,黃大人如此清官能吏,落得如此下場,是個良心沒被狗吃掉的漢子都要感到心酸。豺狼盈道,善人寸步難行哪。黃老爺子一手卷起補服袖口,一手倒酒幾碗,除了眼前膽大包天的白頭徐公子,一路相隨的寧宗和仗義出手的段淳安都沒有忘記。抬頭眼見那名斷箭殺人的偉岸男子沒有坐下,僅是站在徐公子身後,老爺子笑道:「這位英雄好漢不來一碗?」
袁左宗笑著輕輕搖頭。
才脫離險境的胡椿芽小聲嘀咕道:「黃大人,小心這些人跟官府是一路貨色,狼狽為奸給咱們使了一齣苦肉計。酒裡要是有蒙汗藥……」
寧宗猛然縮手,沒有急於端碗飲酒。
段淳安原本已經大大咧咧端碗到嘴邊,這會兒喝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只好假裝湊近鼻子聞酒香,有些滑稽可笑。
徐鳳年面容恬淡,修長手指摩挲碗沿,依舊沒有動怒。
黃裳爽朗大笑,「黃某年輕時候曾經跟人學過相術,看相望氣,還算略懂皮毛,徐公子是多福多緣之人,北人南相,本身就是富貴不缺,加之惜福惜緣,更是殊為不易。」
徐鳳年舉起酒碗,跟性情豁達的老爺子一碰而飲。
徐瞻和周姓女子始終守在客棧門口,小心翼翼提防著鐵廬甲士暴起行兇,她先前沒有多看氣度翩翩的白頭公子哥,僅是好奇他如何生了一雙好看的丹鳳眸子,此時見他跟黃大人磊磊落落對坐對飲,才多瞧了幾眼。盧崧傲然站立客棧門口,雙手環胸,閉目養神。先前讓所有外人大吃一驚的壯碩少年一屁股擱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只恨那幫不長眼的甲士畏畏縮縮,不能讓他殺個盡興。神武城外,他那一手連珠箭,未建寸功,本就憋屈難受,龍尾坡上那狗屁將軍的連珠箭,在他看來實在是小娘子繡花鞋,扭扭捏捏,讓他瞧不上眼。
半罈子酒不夠分,徐鳳年對在掛簾邊上蹲著的客棧老闆笑問道:「掌櫃的,可有地道好酒,別藏著掖著了,少不了你酒錢。」
五大三粗的漢子攤上這等市井百姓畏之如虎的潑天禍事,一臉不情不願起身,察言觀色伺候人多了,習慣性彎著腰,嚅嚅囁囁。徐鳳年笑著打趣道:「事已至此,多一罈酒也多不了一分禍,還不如先把銀子拿到手焐熱再說。」
胡椿芽瞥了眼這個客棧掌櫃,虧得這傢伙滿臉橫肉,相貌駭人,卻膽小如鼠,活該他在這種小地方勉強掙溫飽。徐鳳年探袖摸出一錠分量不輕的銀子,輕輕拋去,掌櫃匆忙踉蹌接住,拿袖子擦了擦,背過身去使勁咬了一口,確認真金白銀無誤,這才嘀嘀咕咕返身去拿酒。胡椿芽最見不得男子小氣和邋遢,一陣白眼。倒是李懷耳一路上所見不是殺人如麻的軍士,就是黃裳這般大官和徐瞻這些武藝超群的江湖俠士,都讓少年可望而不可即,終於逮著一個習氣相近的傢伙,悄悄浮起一臉會心笑容,又給胡椿芽瞅見,記起方才被這憊懶窮貨揩油,一腳就恨恨踢過去,少年倒抽一口涼氣,蹲在地上抱住小腿,也不敢聲張喊冤。
少女眼角餘光始終盯住那來路不明的白頭公子,覺得這傢伙就是城隍娘娘害喜,沒安好心,懷的是鬼胎!
段淳安起身離桌從掌櫃手裡接過一罈子酒,撕去泥封,是江南常見的小曲米酒,香味爽淨,入口綿軟,不易上頭,主動給在座眾人倒酒。黃裳還有心思自嘲,「等死的滋味不好受,不過要死不死,還能喝上幾碗酒,關鍵還不用自己惦念酒錢,當得人生一大幸事。」
王麟沒敢跟徐鳳年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只是聞著酒香就犯渾,厚顏無恥討要了一碗,去隔壁桌上慢飲。
徐鳳年喝了一口,高高舉起酒碗,皺眉喊道:「掌櫃的!」
蹲在掛簾下的漢子站起身,一臉忐忑,梗脖子強自硬氣道:「這位客官,咱可沒有往酒裡摻水,不退銀子!」
徐鳳年一臉鄭重其事說道:「這酒不對。」
黃裳一頭霧水,寧宗、段淳安兩位老江湖以為酒裡下了毒,當即翻臉,準備動手。
稍遠的徐瞻也握緊棍棒。
不承想徐鳳年嬉笑道:「從酒裡喝出了殺氣,銀子給少了。」
在龍尾坡當了很多年掌櫃的結實漢子滿臉茫然。
徐鳳年又丟過去一錠銀子,「徐驍說過南唐有個領兵的傢伙,渾身是膽,雙眼無珠。該賞!」
除了心中瞭然的袁左宗,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如墜雲山霧海。
黃裳最先回過神,卻沒有任何異樣情緒流露,低頭酌酒一口,自顧自嘖嘖嘆道:「確是酒水有殺氣,畢竟那可是整座波陽湖的十數萬水軍亡魂,都掉在這碗裡頭了。」
徐鳳年和黃裳一起打啞謎,除了歲數不算小的寧宗依稀抓住些蛛絲馬跡,大多數都覺得這兩人覺著僅僅喝酒太過無趣,就學那文人騷客故弄玄虛。尤其是落在段淳安這等粗人耳中,只覺得渾身不自在,權且當作耳邊風,低頭喝悶酒,多喝一口是賺一口。門外鐵廬精銳騎卒就接近八十,更別提還有大批步卒,好一個甕中捉鱉。段淳安想到這裡,對那個將自己一夥人引入客棧的公子哥就又有一些怨言,覺著這般提心吊膽,還不如當時一鼓作氣殺將出去,也好過坐以待斃。
得手兩錠銀子的粗獷漢子面無表情,好似全然聽不懂言外之意,眼神呆滯。那白頭小子猶然不肯消停,一邊飲酒一邊笑言:「招降東越水師大都督顧準字之後,離陽水師如虎添翼,勢如破竹,十數萬大軍殺到波陽湖,光是停在湖口之外的大型戰艦乘龍、扶蟹就有六十餘艘。臨危受命的波陽湖守將佯裝斬殺立誓死戰不退的同僚杜建康,接管杜部水師,強令撤出湖口和蓮花洲兩座要隘,離陽水師誤以為波陽湖水師決心突圍而逃,各部爭搶軍功,笨重難浮的扶蟹、乘龍停在外江,只讓輕捷靈活的舢板戰船悉數駛入內湖。殊不知波陽湖守將讓死而復生的杜建康殺了一個回馬槍,此人更是親率三千親衛死士,將湖口狹窄水卡堵住,使得離陽水師攔腰斬斷,首尾無法呼應,再讓兩個兒子衝入扶蟹、乘龍之中,小舟裝滿油壇,放火燒船,與鉅艦同歸於盡,終於一錘定音,將原本勢不可擋的離陽水師全部截殺在波陽湖上。那一場傳言南唐舉國可見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此人兒子死絕不說,連兩個出身江湖世家的兒媳婦都戎裝上陣,一起殉情波陽湖,可謂一人白髮送滿門黑髮人。家族香火斷絕,是謂大不孝。此戰功成,波陽湖水師登岸,此人懷必死之志馳援京師途中,卻不知南唐君主早已對離陽招降賞賜南國公動心,怒斥此人大不忠,派遣密使賜下兩壺毒酒。波陽湖水師不戰而降,八旬老將杜建康賜死後被割頭顱,裝入匣中,南唐國主身披麻衣開城門,捧匣請罪,跪迎帝王師。那一日南唐國滅。」
黃裳火上澆油,介面說道:「事後南唐這個亡國昏君,跟春秋其餘幾國的難兄難弟一起趕赴太安城,離陽先帝笑言十數萬水師戰死,才拿來杜建康一人抵命,仍是欠朕一顆頭顱。當日被封南國公,當日死於南國公府邸,淪為笑談。宋家老夫子編撰春秋國史,關於南國公是贈予惡諡還是美諡,跟老首輔起了爭執,最終折中,僅是賜下一個不惡不美的平諡。南唐洪姓,當年的國姓,如今人人皆以姓洪為恥。」
客棧掌櫃的那張橫肉臉龐抽搐了幾下,欲言又止,繼而伸手抹了一把臉皮,笑了笑,眼神不再渾濁不堪,輕輕走向酒桌,輕聲笑問道:「幾位客官,打賞鄉野村夫一碗酒喝?」
徐鳳年攤手道:「坐。」
掌櫃的搓了搓手坐下後,望向徐鳳年,「公子是離陽趙勾裡掌權的大人物?那可真是年輕有為,一般人可進不去這地方。」
徐鳳年搖頭笑道:「跟趙勾勉強算是鬥過,也跟北莽朱魍打過交道,都是沾手就要脫層皮的難纏貨色,能不碰就不碰。你放心,我這趟出門遊歷,只是偶然經過龍尾坡,起先只是好奇怎麼有人會在這種荒郊野嶺弄一家客棧,若是求財,那眼光也太差了,說是求個安穩,那還差不多。黃大人說他會些相術,我其實也略懂一二,掌櫃的分明甲子高齡,可面相還是太嫩了,恰巧府上有人精於麵皮織造,初見面時就有些納悶。說實話,養護一張麵皮,跟養玉背道而馳,養玉越養越圓潤如意,可一張千金難買的生根麵皮,也不好戴上二十年。但對此我也只當作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相逢是緣,喝過酒也就罷了,可當我走出客棧去了茅棚賞景,視野所及,猜測天氣晴明時,可見南唐波陽湖。而掌櫃的言語詞彙,先前搭訕,雖然刻意遮掩,已經跟本地口音無異,可有幾個字眼,咬得有些根深蒂固,分明是南唐舊音。你說巧不巧,我就是個附庸風雅的紈絝子弟,好的不學,壞的都會,又恰好對南唐音律曲調有些瞭解,就越發好奇了。」
掌櫃老漢瞥了一眼懵懵懂懂的段淳安,繼而爽朗大笑,「公子學而有術,見識駁雜,真是讓我這種半截身子在黃泥裡的老頭子,不服老都不行。後生可畏啊。」
始終關注掌櫃神情的黃裳見到他那一瞥,心中悚然,趕忙亡羊補牢,對寧宗和段淳安溫聲說道:「寧兄弟,你帶段大俠去門口看一看外頭動靜。」
一身冷汗的寧宗如獲大赦,起身拉住段淳安胳膊就使勁往門口拖拽。
老掌櫃身上再無半點市儈氣,淡笑道:「問個惹人厭的問題,公子對老朽好奇,老朽亦是好奇公子方才所說,對離陽趙勾、北莽朱魍都熟識。尋常世家子弟,可沒這份待遇。」
即將入臺成為京官的黃裳冷不丁插話說道:「黃某人今日只佔便宜喝酒,他日也只說喝酒事。若是兩位信得過,我繼續坐著蹭酒喝,若是信不過……」
不等黃老爺子說完,徐鳳年笑著提起酒罈子,給黃裳還有半碗酒的酒碗倒滿。都是聰明人,一切盡在不言中。
掌櫃的眼神柔和幾分,咕咚咕咚使勁喝了一口酒,然後抬頭望向一直不動聲色的袁左宗,直截了當說道:「袁白熊,妃子墳一場死戰,老朽神往已久。」
袁左宗眯起眸子微笑道:「比起波陽湖一戰,差了十萬八千里。」
黃裳先是驚愕難言,驀地瞭然於心,面露苦笑,最後灑然,低頭呢喃道:「就說天底下沒有白佔便宜的好事,不過這酒喝得辣口,卻暖心,今日這一坐,此生倒也無大憾嘍。」
掌櫃死死盯住徐鳳年,語不驚人死不休,「聽聞北涼世子三次遊歷,離陽北莽都走了遍,總不至於是吃飽了撐著?這位徐公子,能否為老朽解惑一二?」
徐鳳年不再喝酒,雙手插袖,「一開始是逃難,後來那一趟是想走走看看,走一走老爹當年走過的路,看一看他打下來的大好江山,至於為何去北莽,真要說起來,桌上這小半罈子剩酒可不太夠。」
掌櫃的搖頭道:「真沒有酒了。」
座位臨窗,他揉了揉臉,望向窗外,輕聲笑道:「望南唐巨湖,下九層高樓,通八方氣,撐半壁天,好山好水都從眼底逢迎。鄉音不改,鄉音不改。當風清雲闊,上幾壇劣酒,論兩朝事,縱橫青史。大嚼大啖澆盡胸中壘塊,豈不快哉?豈不快哉!」
徐鳳年輕聲道:「是非功過有青史,善惡斤兩問閻王。」
本該老老實實噤聲的黃裳聽聞此言,痛飲一碗酒,抬袖抹了抹嘴角,感慨道:「歷朝歷代青史所寫,不過是帝王心中所想,成王罵敗寇,五字而已。」
老掌櫃反覆呢喃「敗寇」二字,竟是老淚縱橫,猛然抬頭,酒水淚水一碗飲盡,「顧大祖滿門盡死無妨,到底還猶有南唐遺老說上幾句好話,可我南唐先帝,揹負罵名,死得冤啊。自古而下五千年,有幾個坐擁江山的皇帝,寧肯愧對先祖,不愧百姓一人?!世人都說杜建康喝下毒酒之前,曾跳腳痛罵先帝昏聵,放屁!說他杜建康臨死之前要自剜雙目丟入波陽湖,好睜眼去看先帝如何淒涼下場,放屁!世人都說顧大祖領兵戰於南唐國境之外,足可保下南唐國祚綿延二十年,放屁!好一個善惡斤兩問閻王,好一個成王罵敗寇!顧大祖二十年苟延殘喘,也就今天聽了兩句人話!」
徐鳳年起身平靜道:「北涼徐鳳年,見過顧將軍。徐驍曾說顧大祖渾身是膽,南顧遠勝北顧,是廟堂之上的李淳罡。師父李義山亦是對顧將軍的《武笈灰燼集》[p58作《灰燼集》,請統一。]推崇備至,堪稱當代兵書第一,高過古人。」
老掌櫃的搖頭不語。
黃裳放下酒碗,輕輕問道:「京城有人言,要讓北莽不得一蹄入中原,當真?」
徐鳳年正要說話,身後袁左宗冷笑道:「黃大人可知北涼老卒六百聲恭送?」
黃裳笑道:「聽說一二,以前不信。」
徐鳳年轉頭說道:「袁二哥,給你半碗酒時間。」
袁左宗笑著離去,往客棧門外走去,留下一句:「足夠了。」
黃裳神情微變,輕輕嘆息。隱姓埋名當掌櫃的顧大祖揉了揉鬢角,眼中有些會心笑意。
徐鳳年接下來說的一句話,真是巨石投湖,「北涼步軍還欠缺一個副統領,顧將軍收了兩錠銀子,總得給我一份交代。至於黃大人,也別去京城送死了,北涼道的文官座位,隨你挑。去不去由不得黃大人,徐鳳年鐵了心要先兵後禮,就是敲暈了,綁也綁去。反正鐵廬軍士因你死得乾乾淨淨,黃大人就算跳進波陽湖一百次也洗不清,還不如跟我去北涼。」
顧大祖哈哈笑道:「手段爽利,不愧是徐驍的兒子,對胃口。事先說好,一分銀錢一分貨,什麼副統領,步軍大統領還差不多,讓那蹲茅坑不拉屎的燕文鸞給老子打雜。」
黃裳無奈道:「那懇請世子殿下先將我敲暈了。」
徐鳳年雙手插袖,笑得像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