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驛路上出現一支古怪旅人,八人抬著一張似床非床似榻非榻的坐具,類似舊南唐皇室宗親青眼相加的八槓輿,上頭加了一個寬敞的紗罩帳子,依稀可見平肩高的輿上紗帳內有女子身形曼妙,是位僅憑身材便極其勾人的婀娜尤物。前有一名身著青綠衣裳手捧象牙白笏的秀美禮官,腰繫一袋確是南唐舊制的黃金帛魚,看似姍姍而行,卻是滑步而行,頗為迅捷。八名挑輿奴僕異常魁梧,健步如飛,大冬天也是袒胸露背,與那年輕嬌柔的青綠禮官對比,更是引人注目。八槓輿旁一名中年刀客頭頂黑紗翹腳幞頭,虯髯之茂幾乎可掛角弓。在官家驛道之上,敢如此招搖,多半是達官顯貴,若是武林中人,那可就了不得。如今江湖所謂的群雄割據,比起春秋之中武夫恃力亂禁,動輒匹夫一怒敢叫權貴血濺三尺,不可同日而語,哪怕與天子同姓的江湖第一等宗門龍虎山,羽衣卿相在野,青詞宰相在朝,南北交相呼應,亦是不敢如何恃寵而驕。/b
這一行人如此特立獨行,驛路上多有側目,其中就有一對新近相識結伴而行的年輕遊俠,各自騎馬而行,年紀稍長者胯下一匹劣馬,勒馬在路邊避讓,一臉豔羨地對身邊同伴低聲說道:「瞧瞧,肯定是跟咱們一樣,去快雪山莊參加武林大會的豪客,若是沒有猜錯,應該就是舊南唐時首屈一指的龍宮,也就他們敢出行時擺出這般僭越違禮的陣仗,沒辦法,龍宮的宮主是燕剌王年幼庶子的乳母,有這等在王朝內數一數二的權勢藩王撐腰,別說州郡長官,便是南唐道上執掌虎符的節度使大人,見到了也不會多說什麼。聽說龍宮這一輩出了個天資卓絕的奇女子,嘿,要是不小心瞧上我,我黃筌這輩子也就值了。不說是她,換成任何一位龍宮裡的仙子都成啊。」
黃筌的同伴是個年輕卻白頭的無名小卒,黃筌窮也不大方,今年沒混到什麼掙錢營生,日子過得格外窮酸落魄,先前在一座小鎮上遇到這位獨自飲酒的年輕人,厚顏蹭了頓酒後,聊得還算投機,自稱徐奇的男子興許是個初出茅廬的雛兒,聽說快雪山莊要舉辦武林大會,就懇請前輩黃筌捎上他一起,這一路上黃筌吃喝不愁,還有幸住上幾次豪奢客棧的頭等甲字房,不由對徐奇另眼相看,確切說來是對徐奇的腰包刮目相看,心底更多還是把這個出手闊綽的哥們兒當作冤大頭,黃筌也樂得以老江湖自居,給他抖摟顯擺一些道聽途說來的江湖傳聞事蹟。此時見徐奇聽到龍宮和燕剌王兩個說法後一臉不知所謂,更證實了心中這小子初生牛犢的看法,他從腰間摘下酒水都是用徐奇銀錢購得的酒囊,仰頭豪飲一口,袖子一抹,笑道:「龍宮都沒聽說,那老哥兒可就得好好給你說道說道了。咱們離陽武林,不說龍虎山、吳家劍冢、兩禪寺這幾家出世入世隨心所欲的豪宗高門,離江湖太遠,真正稱得上是武林大峰的一流門派,還得是東越劍池、軒轅家的牯牛大崗、薊州邊境上的雁堡、西蜀的春帖草堂,接下來便是包括龍宮在內的八九個門派,快雪山莊也足以位列其中,至於三流宗門幫派,大多能一州之內都是一言九鼎的角色,說是三流,不怎麼好聽,可不能小覷,一般都會有一兩位小宗師做定海神針。四流和末流,就不用多說了,老兄我當初被郡內名列前茅的澄心樓一位大人物器重,見我根骨不俗,原本有望成為嫡傳弟子,可惜給一名吃飽了撐著要習武的衙內搶去,那兔崽子哪裡是真心練武,就是個蹲茅坑不拉屎的貨色,除了禍害了幾個師姐師妹,一年到頭都不去幫派裡露面幾次,委實可恨。」
身邊才入江湖不知險惡的雛兒果然一臉憤懣,好似要給黃筌打抱不平,這讓臉色沉重的黃筌一陣暗笑。事是真事,澄心樓自然也是江湖上小有名氣的宗派,可那個人就不是黃筌了,只是他聽城裡人茶餘飯後閒聊聽說,那名被掉包的年輕俊彥下場淒涼,僅是說了幾句氣頭上的言語,當天就被衙內指使一幫扈從打斷了手腳,也是這般嚴冬時日,給丟在了路旁,像條死狗。徐奇,或者說是徐鳳年舉目望去,那架八槓輿如同飛鴻踏雪而去。
徐鳳年離開上陰學宮後,沒有跟王祭酒隨行,不過明處有袁左宗,暗處有褚祿山,應該出不了紕漏,如果不出意外,這恐怕是自己最後一次有閒情逸致逛蕩江湖了。徐鳳年想一個人返身回北涼,就連死士戊都沒有捎上,離別時讓這少年很是惆悵。
按照黃筌的說法,當下江湖總算被惹惱了,不再死氣沉沉,緣於一流門派裡以地位超然的東越劍池牽頭,西蜀春帖草堂附和,讓快雪山莊做東,打算選出一位服眾的人物,坐上那個空懸幾十年的武林盟主寶座。魔教重出江湖,徒子徒孫們紛紛浮出水面,以及瘋和尚一路東行,已經開始讓整個江湖漸有波瀾壯闊的跡象。
徐鳳年不看這些水面上的漣漪,心中想著是不是東越劍池和春帖草堂得到朝廷授意,想要模仿北莽開始整頓江湖勢力?東越劍池這些年一直是朝廷的打狗棍,誰不服氣就敲誰,春帖草堂在陳芝豹入蜀之後,眉來眼去得並不隱蔽,如今陳芝豹貴為兵部尚書,兩年後封王指日可待,蠢蠢欲動也在情理之中。
在徐鳳年神遊萬里時,那名執笏的龍宮禮官竟是返身迎面行來,腳步輕靈,踩地無痕,落在尋常江湖人士眼中那就要忌憚畏懼了。行走江湖,老僧老道老尼姑,向來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再就是眼前青綠女子這般姿容出挑的,既然敢入江湖,尤其是那些個單槍匹馬的女俠,肯定就會有稀奇古怪的武藝傍身。婉約動人的女子雙手捧素白象笏,彎腰朝徐鳳年行了一禮,並不像士族寒門女子施了個萬福,果真符合她的禮官裝束,形同朝臣互見,抬頭時嘴角微翹,秋波流溢望向騎在馬上的徐鳳年,嗓音悅耳:「我家小姐請公子去輿上一敘。」
黃筌驚訝張嘴,心生嫉妒,頓時心情就有些陰沉。沒有家世背景的江湖兒郎入贅豪宗大派,抱得美人歸,更有不計其數的秘笈在手,大多不以為恥,而是視為一樁天大美事。醉劍趙洪丹入贅採石山,好似一株無根浮萍植入肥沃園地,劍道修行一日千里,便是極佳例子。徐鳳年沒有猶豫,翻身下馬,牽馬而行。黃筌本想像往常蹭酒一般蹭出一個雞犬升天,不料那清麗禮官橫行一步,搖了搖頭,這讓才堪堪下馬的黃筌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好在那踩到狗屎的徐奇沒有轉頭,青綠可人的佳人也沒有嘲諷意思,僅是轉身領路。
八槓輿安靜停在路旁,青綠禮官蹲在輿前,伸出一手,抬頭眼神示意徐鳳年腳踏素手之上,她自會託掌幫他入帳乘輿。徐鳳年笑著搖頭,只是將馬匹韁繩遞交給她,問道:「鞋底板有些髒,汙了你家小姐的輿帳,不打緊?」
一手牽馬一手執笏的貌美禮官溫婉一笑,「無妨,公子入帳以後,奴婢再幫你脫靴。」
那名虯髯客皺了皺眉頭,手握橫刀,對徐鳳年虎視眈眈。
徐鳳年面朝紗帳抱拳道:「徐奇叨擾仙子了。」
然後腳尖一點,鑽入紗帳。
女子僅是中人之姿,三十來歲,面容端莊,不過哪怕雙膝跪地而坐,也能依稀瞧出她雙腿修長,跪姿擠壓而出的滾圓臀瓣側面,更是誘人,上了歲數的花叢行家老手,才會知道女子身材的獨到妙處。見到徐鳳年入帳,女子禮節性地淡雅一笑,安安靜靜往身邊一座釉色肥厚如脂似玉的豆青釉瓷爐裡添了一塊香料。徐鳳年沒有勞駕那名禮官脫靴,自己就動手脫掉靴子,禮官已經收起白笏,將徐鳳年的坐騎交給虯髯客,雙手接過陌生男子的靴子,不見她俏臉上有絲毫異樣。香爐微燻,本就是薰衣避穢的用場。徐鳳年摘下掛鉤,紗帳垂落,跟這位龍宮仙子盤膝對坐,她沒有開口。徐鳳年眼角餘光瞥見香爐古意盎然,但稀奇的地方不在於此,香爐瓷面上繪有一幅幅仗劍圖,香霧瀰漫之下,瓷面如湖水流動,如同一幅栩栩如生的劍俠行劍圖,這座香爐隱約就是一部上乘劍譜。徐鳳年會心一笑,江湖上都說龍宮佔盡物華天寶,富可敵國,曾經是舊南唐的一大蛀蟲,還真沒有冤枉人。
不知是否已為人婦的女子笑問道:「公子也練劍?」
徐鳳年點頭道:「算是練過。不知仙子為何讓徐某乘輿?」
女子凝視徐鳳年,平淡道:「公子可知龍宮初代祖師曾經留下一句讖語?」
徐鳳年笑道:「徐某見識淺陋,不知。」
女子也不介意,說道:「畫皮難畫骨,知面不知心。本宗龍宮素來以畫虎畫龍著稱於世,再以擅長觀人根骨為本。」
徐鳳年滿口胡謅道:「小時候算命先生說我以後不是當大俠就是給大俠砍死,估摸著根骨是不錯的,仙子那麼遠都能瞧出來?那龍宮仙子你確是有仙家本事了!」
那女子顯然是不食人間煙火,不適應這般粗鄙言語,不知如何應對,一時間除去香霧嫋嫋,落針可聞。
徐鳳年也沒打算裝聾作啞一路到快雪山莊為止,笑道:「沒聽說過龍宮祖師爺的醒世明言,倒是聽說龍宮有一樣重器,叫作黑花雲龍紋香爐,寓意南唐江山永固,外壁黑紫小斑凝聚,一旦投入香餅燃起,霧靄升騰,就浮現出九龍出海的畫面。」
那女子聞言一笑,生得不惹眼的中人之姿,反倒是襯托出她的古典氣質越發出彩,只聽她柔聲道:「徐公子果然是官家子弟,尋常士族可不知曉這隻南唐重器。」
徐鳳年一笑置之,問道:「龍宮這趟是要爭一爭武林盟主?」
女子反問道:「公子以為龍宮可有資格問鼎江湖?」
徐鳳年擺手自嘲道:「哪裡敢指手畫腳?」
女子原本彎腰用銅製香箸去夾取香餅,聞言略作停頓,瞥了一眼徐鳳年,放入爐中後,似乎牛頭不對馬嘴,再次無話可談。當徐鳳年搖搖晃晃,癱軟在地上,一直悄然屏氣凝神的她這才揮手微微撲淡些許香味,變跪姿為蹲姿,兩根手指停在徐鳳年鼻尖,自言自語道:「連黑花爐從南唐皇宮秘密流入龍宮都曉得,怎會不清楚本宗擅長將根骨適宜的男子製成人皮傀儡?要知道當初四大宗師之一的符將紅甲出身龍宮啊。」
女子凝視徐鳳年的臉龐,冷笑道:「真沉得住氣。」
說話間,雙指如劍鋒,指尖如劍尖,狠狠戳向徐鳳年一目,指尖離他眼皮不過分毫,不承想這名男子仍是紋絲不動,女子咦了一聲,「真暈了?」
沒有縮回手指的女子眼中閃過一抹狠厲,就在殺機流瀉時,徐鳳年依舊躺著,可是一隻手卻驀地握住女子雙指,另外一隻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女子一臉錯愕,先前兩次試探虛虛假假,不過鋪墊而已,第三次才是真正起了殺心。對龍宮而言,一具上佳皮囊千金難買,不管地上男子真暈假暈,都不耽擱她痛下殺手,只是這場貓抓老鼠的嬉戲,貓鼠互換得太突兀了。
徐鳳年睜開眼睛,盯著這位仙子麵皮蛇蠍心腸的龍宮女子,輕聲笑道:「還真殺我啊,我可是給過你一次做慈悲觀音的機會了,萍水相逢,相親相愛多好。」
女子說不出話來,目露驚駭,滿頭白霜的男子手臂有幾尾小巧赤蛇緩緩遊走,然後猛然扎入她手臂,如同老饕大快朵頤,而原本如同沾滿江南水氣的溫潤女子迅速枯涸。徐鳳年鬆開她時,她已經無聲無息徹底斷氣。徐鳳年一手扶住前傾身軀,一手伸指在她雙鬢附近輕敲,緩慢撕下一張精巧麵皮,覆面之下,竟是行走在八槓輿前青綠禮官的容貌。久病成醫,北莽之行用多了跟巫蠱沾邊的麵皮,對於易容術也不算是門外漢。徐鳳年丟掉那張等同於舒羞生根水準的麵皮,將屍體平放後,越俎代庖地拾起香鏟,頗為嫻熟地刨去一些香灰,若論附庸風雅,他這個北涼世子什麼不精通?徐鳳年轉過頭,目光閒淡瞥了眼腰懸南唐樣式帛魚的「禮官」,後者對那具屍體無動於衷,笑容不減,眼神玩味。徐鳳年問道:「她是誰,你又是誰?」
青綠女子伸出一根手指撫摸鬢角,眯眼柔聲道:「她啊,就是現在的我唄。我的真容,長得比你揭下的麵皮還寒磣,不敢見人。」
徐鳳年放回香鏟,神神秘秘的女子開門見山說道:「本來無非是覺著這趟去快雪山莊,路途無趣,想順便做個嶄新傀儡解解悶,現在覺得那也太暴殄天物了,要不你來龍宮當只鼎爐?江湖上不知多少男子夢寐以求,雖說用不了三五年就會陽元乾涸被丟棄,可比起被製成人皮傀儡終歸還是要福氣太多。龍宮女子大多如花似玉,夜夜笙歌,享福數年,哪怕你是銀樣鑞槍頭,也能跟二三十位仙子魚水相歡,強過對著一兩個黃臉婆無聊一生。」
徐鳳年無奈道:「我說這位姑娘,你哪來的信心?」
不知真實面容如何的女子歪了歪腦袋,問道:「你是咱們離陽天子人家?」
徐鳳年搖頭。
女子又問:「你躋身一品金剛境界了,還是一步登天領悟指玄之玄了?」
徐鳳年還是搖頭。
女子追問道:「那你是首輔張鉅鹿還是顧劍棠的女婿?」
徐鳳年被逗樂,笑道:「問完了?」
八槓輿瞬間下沉數尺高度,八名孔武有力的魁梧扈從幾乎同時屈膝跪地。徐鳳年左手五指如鉤,抓握住青綠女子的整張臉,女子臉龐滲出血絲,右手慢悠悠旋轉,數柄飛劍釘入她幾大致命竅穴,只要她敢運氣抵抗,就得被釘殺當場。徐鳳年五指微微加重力道,興許在龍宮內高高在上的女子滿臉鮮血流淌,大口喘氣,不用看都知道她此時一定眼神怨毒至極。
徐鳳年微笑道:「仗著龍宮蛇纏龜的偽金剛秘術,就真當自己是佛陀金剛不壞啦?龍宮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除了脫胎於符將紅甲的蛇纏龜,不過就是幾手走捷徑的指玄手法,到頭來還不是非驢非馬,貽笑大方,有幾個貨真價實的一品高手會把你們這幫娘們兒放在眼中?想做王仙芝那種集大成者,哪裡是你們龍宮這種旁門左道的路數能做成的。當年你們宮主試圖獻身王仙芝,採陽補陰,結果還沒脫光衣服,就被王老怪一掌拍成爛泥。要我說啊,女子長得太醜,就不要混江湖了嘛。」
女子咬牙切齒道:「你到底是誰?!為何知道如此之多的龍宮隱私!」
徐鳳年鬆開五指,笑而不語。確有幾分殺伐果決的女子朝紗帳外厲聲道:「繼續前行!」
正想伺機賞賜給白頭年輕人一記指玄秘術的女子,毫無徵兆地噴出一口鮮血,原來是被一柄飛劍透體而出,碧綠飛劍邀功一般迴旋至主人指間,徐鳳年譏諷道:「還不死心?」
女子伸出舌頭舔去血跡,和口水一起強行嚥下,眼神冰冷,聲調嫵媚道:「好一手吳家劍冢馭劍術。」
徐鳳年指了指自己的白頭,笑道:「憑藉這個,以及太安城那場動盪,你其實已經猜出我身份了,就是不敢說出口?怕我殺人滅口?」
女子默不作聲。
徐鳳年直截了當問道:「龍宮這次去快雪山莊湊熱鬧,燕剌王趙炳和納蘭右慈有沒有要你們做什麼?」
女子面無表情,貌似認命了,束手待斃。
兩人相距不過數尺,徐鳳年翻臉比翻書快多了,一掌就拍在她額頭上。女子身軀詭異靜止,僅是一顆腦袋晃盪了許久,七竅流血,好不容易才聚攏起來的隱蔽氣機頓時如洪水決堤,她捂住嘴,猩紅鮮血從指縫中滲出,滴落在毯子上。
徐鳳年復又右手一掌扇在女子臉頰上。她的腦袋往左晃去,她竭力右移,因為清晰感知到右耳附近懸停了一柄不掩飾森寒劍氣的飛劍,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就被一劍穿透頭顱。可徐鳳年偏偏落井下石,一巴掌後,就貼住她的紅腫臉頰,往飛劍劍尖上推去,這讓心性堅韌的女子也在那一瞬心死如灰,命懸一線,咫尺陰陽,這種滋味可不好受。女子閉上眼睛,那男子的手心溫暖,耳畔的飛劍卻陰寒刺骨,劍尖恰好抵住她的太陽穴,一滴血珠緩緩流過那張俏麗臉頰。她睜眼之後,冷笑道:「怎麼,擔心龍宮壓箱底的秘術,我一旦碾碎驪珠,會跟我同歸於盡?」
徐鳳年在她臉頰上屈指一彈,飛劍靈犀歸袖,漫不經心道:「龍宮女子以身作蚌,修為有高低,養出的珠子也大小不一,小則小如米粒,跟隨氣機流淌游弋不定,大則幾近嶺南龍眼,化為道門罡氣,盤踞丹田。」
女子吐出一口淤血,徐鳳年伸出手掌輕鬆遮擋,瞥見手心一攤黑紫滲入肌膚,轉瞬即逝,皺了皺眉頭。
女子瘋癲大笑。
徐鳳年跟著笑起來,「有些絕技太過出名也不好,猶如出自頂尖國手的圍棋定式,初次現世大多石破天驚,久而久之,也會有破解之法。南唐以南,天氣鬱蒸,陽多宣洩,草木水泉,皆蘊惡氣。而人身之氣,通於天地,自然多發瘴氣。龍宮久在南疆紮根,就以毒攻毒,採擷三月青草瘴、五月黃梅瘴、九月桂花瘴,非煙非霧,融入血脈,一口吐出,是謂龍涎,尤其以精血最毒,任你是頂尖高手,只要沒有金剛境體魄,沾染一滴,都要炷香之後全身腐爛。」
女子收斂笑意,抬袖掩面,擦拭嘴角血跡,竟還有幾分欲語還嬌羞的媚意,凝視這個對龍宮諸多秘密爛熟於心的勳貴王孫,「你要執意殺我,那就是玉石俱焚,如果好好談,說不定還能皆大歡喜。」
徐鳳年豎起手掌,龍涎蠱血悉數被逼出手心。女子沒有慌亂,陷入沉思。徐鳳年坐在香爐附近,嘆氣道:「真是有一副玲瓏心竅,我如果是一般人,就算壓抑得住排在南疆蠱術前五的龍涎,可配合香爐裡那幾塊需要藥引的香餅,恐怕我跟你討價還價的時候,就要死得不能再死。而且八槓輿外邊的虯髯客不過是障眼法,怎麼都沒到一品境界,撐死了僅是二品小宗師裡的老手,先前八名扛輿僕役壓膝跪地,其中有一人分明可以不跪,可仍是稍加猶豫就掩飾過去。跟你們打交道,真累。」
處處設下陷阱,處處被壓制,被黃雀在後,女子不管何等堅毅的心境,也終於有一絲崩潰跡象。
她只聽到那個心思難測的年輕魔頭清淡說了一句言語,讓人摸不著頭腦,「你想不想嘗一嘗當年符將紅甲被人貓剝皮的滋味?我手法稚嫩,還在摸門路,要不你將就一下?」
徐鳳年伸手拂過紗帳,抽出幾根浮游縈繞指間的紅絲。
她顫聲道:「我認輸!」
徐鳳年笑了笑,眼神陰毒得讓她覺得自己都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了。
然後她一張臉皮被紅絲生生撕下。
她低頭捧住血肉模糊的臉龐,沙啞哽咽道:「楊茂亮、趙維萍,都退下。」
行走江湖,既然有福緣,就會有孽緣。可能會無緣無故就得到一本秘笈,可能被世外高人收為高徒。也可能沒做什麼惡事,就給脾氣古怪的隱士高手玩個半殘,或者陰溝裡翻船,一世英名毀於一旦。這就是江湖的誘人之處,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遇到何種變故機緣。一般而言,境界越高,變數越小,可只要遇上,越是不易化解。不說大海撈針的一品高手,就是分攤到各個州郡就要屈指可數的二品小宗師,原本也是極少陌路相逢,井水不犯河水。可一旦結下死仇,一方下場往往悽慘無比。
徐鳳年雙手拉伸一根紅絲,低頭凝視,不去看那個毫無氣焰的女子,平靜說道:「希望你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臨近快雪山莊,八槓輿由官道折入山莊私人鋪就的路途,反而越發寬敞,積雪也都清掃得七七八八,可見一路綿延,將近百個眉清目秀的童子童女手持絲綢裹柄的掃帚,更有山莊大小管事在路口恭迎大駕,每逢江湖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遞出帖子,山莊這邊必有洪亮吆喝捧場。八槓輿跟一輛牛車同時折入,駕車童子神情倨傲,分明是個才入學識字光景的稚童,卻背了一柄劍氣森森的長劍,身後坐著一位衣著樸素的老儒生,仙風道骨,手挽一柄名士清談必執的風流雅物,凡夫俗子望而生敬,當真是一手麈尾兩肩清風的出塵氣度,牛蹄陣陣,一路上許多擁入山莊私家路徑的江湖人士,多數趕緊避讓,對於一些壯膽湊近打招呼的成名豪客,乘坐牛車的老儒生始終閉目養神,一律不加理睬,熱臉貼冷屁股的江湖豪俠對此沒有半點不滿,只覺得天經地義。
快雪山莊這次主動攬過重任,耗費財力籌辦這檔子江湖盛事,說到底還得看其餘兩家的臉色,一家是曾經強勢到能跟吳家劍冢爭奪天下劍林魁首的東越劍池,另外一家便是偏居一隅的西蜀春帖草堂。前者派出了有望成為劍池下一代宗主的李懿白,還有一十八位劍僕。後者來的人不多,寥寥兩人,只是分量無疑更重,手捧麈尾的老儒生便是春帖草堂的當代家主謝靈箴,修為高深莫測,一生不曾與人為敵過招,但是相傳可跟西蜀劍皇切磋劍道的儒士,當真只會對人口誅筆伐?
道路上一陣譁然,龍宮八槓輿與草堂牛車才進入眾人視野,又有一隊扎眼人馬闖入眼簾,十八名披同一樣式狐裘的女劍客,同騎白馬,裘下白袖如雪,飄忽如仙,便是劍鞘也是那雪白顏色,讓人大開眼界。東越劍池歷代都會揀選富有靈氣劍胎的幼女,精心栽培為劍奴,這些女子終身必須保持處子之身,為劍,亦是為劍池守貞。只是快雪山莊翹首以盼,都沒能看到那東越劍池自詡不世出的劍道天才李懿白。
有三騎並肩瀟灑而至,居中一名年輕男子丰神玉朗,顧盼生姿。左首一騎黑衣勁裝,腰佩一柄橫刀,神情冷漠,高大健壯,頭髮微卷,氣概豪邁。右邊一騎相比兩名同伴,就要遜色太多,挎了一把短劍,其貌不揚,肌膚黝黑,五短身材。居中男子出現在快雪山莊私道之上,守株待兔已久的一大撥女子頓時尖叫起來,高呼「青白」二字,眼神痴迷,狀若瘋癲。黑衣年輕騎士低聲笑道:「錢兄,還是這麼緊俏啊,我瞅瞅,呦,還真有幾名美人兒,要不你轉贈兄弟幾個?」
英俊公子羞赧靦腆,黑衣劍客哈哈大笑,探臂伸手在他臉上揉了揉,「錢兄啊錢兄,臉皮比女子還薄。」
女子們見到這個場景,更是走火入魔。
被呼作青白的錢姓公子硬著頭皮,故意視而不見,跟路邊傾慕於他的女子們擦身而過。他姓錢名來福,錢姓是大姓,來福二字更是遠遠稱不上陽春白雪,這麼一個翩翩佳公子,被爹孃取了這麼個俗氣名字,實在是有趣。其實錢來福出身兩淮世族大家,往上推個兩百年,那可是連皇帝女兒都恨嫁不得的大族,如今也算家門興盛的豪族,尤其是錢來福,擅制青白學士箋,仿蜀中琅邪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遠勝京城如意館工師手筆,便是蘇吳織造局,也難以媲美。起先為皇宮大內殿堂中書寫宜春帖子詩詞,填補牆壁廊柱空白,被譽為鋪殿花,後來演變成以至於凡朝廷將相告身,都用此箋。更寫得一手婉約詞,極盡情思纏綿。士林之中,將他與如今已經落魄的宋家雛鳳,春神湖上寫出《頭場雪》的王初冬,以及北涼徐渭熊,並稱「文壇四小家」,各有擅長,又以徐渭熊奪魁。不說離陽王朝眾多的大家閨秀對美譽「青白」的錢來福仰慕得一塌糊塗,便是江湖上的女俠也不乏揚言非他不嫁的。
八槓輿上,徐鳳年在整理頭緒。身邊女子林紅猿竟是龍宮的下任宮主,她承認這次到快雪山莊確實有燕剌王授意,主要是幫東越劍池李懿白鼓吹造勢,坐上武林盟主的交椅,為此東越劍池秘密贈予龍宮古珍名劍六柄,事成之後,還有一筆豐盛報酬。徐鳳年沒有全盤相信,林紅猿的言辭差不多是九真一假,也足夠了。這次爭奪武林盟主這個註定會有朝廷做後臺的香餑餑,春帖草堂謝靈箴呼聲最高,一流門派裡,快雪山莊便傾向於這座世代交好的西蜀草堂,離陽西南一帶的幫派宗門,也樂意抱團錦上添花。不過似乎薊州雁堡的少堡主也摻和了進來,這名年輕校尉有著誰都不敢小覷的官家身份,又有小道訊息說雁堡少堡主在京城很是吃香,跟上任兵部尚書顧劍棠的兩位公子都稱兄道弟,甚至和大皇子趙武都一起多次遊獵邊境。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散兵遊勇,只是比起這三方,都不值一提,但如今的武林盟主不像以往跟朝廷可以老死不相往來,只要當上了,幾乎就等於跟朝廷牽上線,一躍進入了天子視線,招安之後,替皇帝治理江湖,這不是一張天大的保命符是什麼?
中原文脈尚能藕斷絲連,可惜江湖武膽已破。
徐鳳年輕聲道:「春帖草堂、東越劍池、薊州雁堡,可都是守不住寡的俏寡婦,上邊偷偷有人了。」
快雪山莊位於八百里春神湖南畔,臨湖北望,江面遼闊,氣勢雄偉,大雪過後,江天暮雪的奇景更是瑰麗無雙。莊子建造得獨具匠心,有大半挑出湖去,龍宮在江湖上與快雪山莊齊名,住處偏北,便於欣賞湖景,那棟幽靜院落更是典雅素淨得讓人心動,粉牆青瓦,還請畫工在房宅內外牆壁上作寫意壁畫,穿廊過棟時,林紅猿還瞧見院廊頂部有幅小巧諧趣的蝶戀花,讓她有幾分意外驚喜,主樓廳堂地面鋪以剔透琉璃,依稀可見湖魚或形單影隻或成群結隊搖尾游弋,饒是徐鳳年見多識廣,也佩服快雪山莊一擲千金得物有所值,許多春秋以後崛起興盛計程車族,金銀不缺,可萬萬沒有這份底蘊,許多建築拼接,驢唇不對馬嘴,行家一眼就可以看穿士族與世族之差。.
被撕去臉皮的林紅猿去做了一番梳理,換上一身潔淨衣裳,姍姍而來,蹲在琉璃地板上無聊數魚的徐鳳年抬頭一看,愣了一愣,竟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女子,長得不驚豔,可由於眉眼珍稀,不容易讓人忘記。徐鳳年對龍宮沒有什麼好感,「江左第一」納蘭右慈豢養的一房丫鬟而已,這也是兩個娘們兒在八槓輿上敢搏命的根源,「誤殺」了北涼世子,回去以後還不得好好跟那位主子撒嬌邀功。離陽藩王中,燕剌王趙炳是唯一入了徐驍法眼的趙室宗親,不論騎軍還是步軍,戰力都最為接近北涼。自古蠻夷之地的南疆,當下書院數目竟是王朝第一,趙炳口碑比廣陵王趙毅要好出太多,哪怕天高皇帝遠,也沒有傳出什麼僭越舉止。朝廷採納荀平遺策,對削藩不遺餘力,但是對燕剌王拘束極少,朝廷上包括張、顧在內幾大黨派對南疆政務不約而同持讚賞態度,這恐怕都要歸功於納蘭右慈的八面玲瓏。黃三甲曾經評點天下謀士,說江左納蘭治小國深諳烹小鮮之旨趣,這個說法譭譽參半,言下之意是納蘭右慈不足以擔當大任,但除了黃龍士這種傢伙敢調侃這位江左第一人,沒誰敢心懷輕視。
林紅猿看著那個瞥了眼自己後就又低頭去伸指輕敲琉璃的白頭男子,要是可以,她絕不會有絲毫猶豫,一定會將他砍去四肢剜去眼珠燻聾雙耳,再灌下啞藥,做成人彘擺在大缸中,讓他生不如死好幾十年,可問題在於林紅猿根本沒有半分勝算,她師承於孃親,自幼便工於心計,心思陰毒,但有一點卻是從她那個窩囊老爹身上傳下——願賭服輸。
徐鳳年突然說道:「等你回到龍宮,要麼是納蘭右慈旁敲側擊,要麼是燕剌王親自詢問你我朝夕相處的點點滴滴,你要是想以後日子過得滋潤一些,現在就多長個心。」
林紅猿搬了張椅子坐在琉璃地板邊緣,抬起手臂,併攏雙指,慢慢在眉頭上抹過,笑道:「徐公子真是以德報怨的大好人。」
徐鳳年平淡道:「草堂的謝靈箴我還知道一些情況,東越劍池的李懿白,以及薊州雁堡的李火黎,這兩個年輕俊彥,我聽說得不多,你給說說。」
林紅猿脫去靴子,盤膝坐在椅子上,雙手大大咧咧揉捏腳底板,思量了片刻,字斟句酌道:「李懿白我比較清楚。當初他佩劍遊蕩了萬里路,就到過龍宮,我還曾陪他去了一趟南疆,幾乎到達南海。劍法超群,對於劍道領悟,因為出身劍林聖地,眼光自然也就高屋建瓴,一次次砥礪劍術,也都直指要害,提綱挈領,漸漸有一股子上古劍仙地地道道的隱逸氣。若非他相貌實在平平,我說不定就要喜歡上他了。不過李懿白有個弱點,修的是出世劍道,練的卻是入世劍法,因為東越劍池連同東越皇室一同依附朝廷,急需有人站出來為劍池和離陽穩固聯姻,這讓李懿白心結難解。當年從嶺南深山返回,李懿白偶得一部大秦劍譜,這些年也不知練得如何。徐公子應該也心知肚明,江湖武夫除了怕三教中人獨佔天時,經常廝殺得憋屈,還怕新人劍客踩在劍道前輩肩上,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創出不拘一格的「新劍」,一旦撞上,指不定就要吃虧。徐公子,就算你身具大神通,幾個林紅猿都不是你對手,那也是林紅猿恰巧被一物降一物。李懿白則不同,可別不小心就成了他一鳴驚人的試劍石。」
說到這裡,林紅猿故意停頓了一下,本以為那傢伙會倨傲怠慢,不承想還真點了點頭,朝自己嘴角一勾,約莫是說他心領神會了。林紅猿壓下心頭陰鬱,繼續說道:「至於李火黎,薊州雁堡跟龍宮歷來沒有任何淵源,我只知道當年薊州韓家滿門忠烈被朝廷卸磨殺驢,雁堡作為薊州邊關重鎮之一,曾是韓家的心腹嫡系,堡主李瑾韁有反水嫌疑,故而雁堡的名聲在江湖上一直不算好。這個在邊境上撈取不少軍功的李火黎,倒是沒有任何劣跡傳到武林中,不過十四五入伍,去年才及冠就能當上統領六千人的實權校尉,十個雜號將軍都望塵莫及,想必李火黎自有過人之處,不是一個雁堡少堡主就能解釋一切的。」
林紅猿好似被自己逗樂,笑眯眯道:「在徐公子面前稱讚李火黎城府深沉,年少成名,林紅猿真是覺得自己好笑。」
徐鳳年搖頭道:「想要在邊境上功成名就,就算是恩蔭庇護的將種子孫,一樣來之不易,相對孤芳自賞的李懿白,我更在意李火黎一些。」
林紅猿心中嘆息,她反感甚至說是憎惡這樣的對手,徐鳳年越是跟朝野上下風傳的紈絝子弟背道而馳,她就越心驚膽戰。林紅猿的玄妙秘術層出不窮,本身就精於陰謀,就算對手是個一品金剛境界高手,她也敢捉對廝殺。一品四境,門檻個個高如龍門,漸次登高,拋開三教中人不說,金剛境界已算極致,指玄大多可望而不可即,武夫如果一步一個腳印躋身天象,那可是面對三教聖人都敢叫板,通俗一點說,就是捨得一身剮敢將皇帝拉下馬。
徐鳳年站起身,問道:「快雪山莊定在大後天推選武林盟主,按照你的估計,會有多少人來湊熱鬧?」
林紅猿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少說也有四五千人,不過莊子本身只能容納兩百多人,好在春神湖南畔原本就有眾多連綿成片的私人莊子和客棧酒肆,大概可以消化掉一千多人,其餘武林中人這兩天就得住在五十里外的大小城鎮。魚龍混雜,真正說得上話的其實也就住進快雪山莊的那兩三百位客人。想必山莊也是既痛快又痛苦。痛快的是快雪山莊從未如此被世人矚目,廣迎八方來客,對莊子拔高在江湖上的地位有莫大好處。痛苦則在於這兩三百個三教九流的高手,都不易伺候,萬一出了差池,恐怕就得紅事變白事。誰住的院子好了誰住的差了,誰家院子裡的丫鬟更水靈一些,誰被莊主親自出府接待了,這些人肚子裡都有小算盤在算賬。像龍宮這樣的還好說,怎麼重視怎麼來,一些不上不下的幫派大佬,大本事沒有,小講究小算計可謂無窮無盡,就十分考究快雪山莊待人接物的能耐了。」
徐鳳年瞥了眼信手拈來的林紅猿,無形中將她跟那個徽山紫衣做了對比,真是天壤之別,溫顏笑道:「看不出來,你還懂些人情世故,難道這些年龍宮都是你在打點事務?」
林紅猿自嘲道:「若非如此耽擱,天天給人賠笑,我早就是實打實的一品高手了。」
廳門敞開,虯髯客趙維萍站在門口仍是象徵性敲了敲門,林紅猿淡然道:「說。」
這名替龍宮賣命多年的刀客沉聲道:「外頭都說龍虎山來了位小天師,就是先前攔阻過西域瘋和尚的趙凝神。青城王獨子吳士幀也跟裘棉聯袂造訪快雪山莊。」
徐鳳年對曾經擋下鄧太阿上山一劍的趙凝神不陌生,吳士幀更不用多說,當年馬踏青羊宮,跟這對父子打過交道,吳士幀被拾掇得毫無脾氣,吳靈素名義上同為離陽異姓王,只會用些偏門房中術取媚帝王公卿的青城王,比起徐驍這位藩王實在是不值一提,再者覆甲姑姑和青城山裡的數千甲士,本就是師父李義山的一手錦囊暗棋。反倒是那個裘棉,徐鳳年沒有聽說過。林紅猿揮手示意趙維萍退下,纖手在腳底板白襪抹過,主動說道:「裘棉可是最近幾年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女俠,在她裙下稱臣者不計其數,生得沉魚落雁,她穿戴過的衣物首飾,在大江南北都會迅速風靡一時,裘棉的名聲,可想而知。只是這位仙子的劍術造詣嘛,給徐公子提鞋都不配。」
徐鳳年笑道:「劍術配不配給我提鞋兩說,說不定我肯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跟那些江湖俊彥一起排隊俯首稱臣,裘仙子都不樂意正眼瞧一眼啊。」
林紅猿掩嘴嬌笑。
徐鳳年取笑道:「才捏過腳底板,你也不嫌髒?」
林紅猿笑起來後,眼眸彎成一雙月牙兒,伸出一手,「你聞聞?」
見徐鳳年不解風情,她將手指伸入嘴中舔了舔,眼神挑釁,仍是無動於衷的徐鳳年笑道:「你和一個經常與滿是石灰頭顱說話的人比噁心?也太自取其辱了。」
林紅猿突然眼眸一亮,伸直了那纖細到一手可握的腰肢,雙手撐在腿上,好奇問道:「聽說你跟武當掌教洪洗象熟識多年,還跟一杆梅子酒天下無敵的兵聖打過架?給說道說道,只要你肯,我什麼都答應你,以身相許就算了,估計還覺得你是虧了的那個。我這輩子就只仰慕這兩個奇男子。要是同時跟他們其中一人相濡以沫,另一人攜遊江湖,嘖嘖,就算給我林紅猿當神仙也不樂意。」
徐鳳年一笑置之,沒有搭腔。只是離開廳堂來到臨水外廊,湖上霧氣瀰漫,越發濃郁,天地間白茫茫,徐鳳年趴在欄杆上,林紅猿匆忙穿上鞋子,跟在他身後,猶然不肯死心。外人瞧見這一幕,多半誤以為他們是如何溫情溫馨的一對江湖兒女。
徐鳳年輕聲道:「你說要是一口氣殺了謝靈箴、李懿白、李火黎,會不會很有趣?」
林紅猿神情複雜,低聲問道:「殺得掉?」
徐鳳年笑道:「試一試才知道。」
湖面霧靄蒸浮,恍惚猶如仙境,此時霧中傳來一陣悠揚清越的滌盪之音,林紅猿豎起耳朵靜聽笛聲,消散了徐鳳年驚人言語帶來的血腥氣。林紅猿陶醉其中,乾脆閉起眼睛,貌似也是個吹笛名家,呢喃道:「徽山牯牛大崗下的鹿腰嶺,為多數紫竹圍困之下,不知為何獨出青竹,竹腳有青苔攀附,筍極苦不能食用,又名苦竹,卻最宜做笛。這支小謠曲兒,倒是從未聽說過,聽著滿耳朵都是苦澀味道,也不知道吹笛人心思該有多苦。青苦青苦,說的就是這人這笛了。」
徐鳳年沒有林紅猿那麼多感觸,大煞風景道:「照你這麼吹捧,如果吹笛人長得玉樹臨風,試想他一臉苦相臨江橫吹,那就很能勾搭路過的女俠了,估計都忍不住想要摟在懷裡好好憐愛。」
果然被徐鳳年這麼一番牛嚼牡丹地註解,林紅猿背靠欄杆,撫摸了一下額頭,有些無奈。徐鳳年手指纏繞一縷鬢角垂髮,問道:「你說天底下有幾個人可以一口氣殺光快雪山莊所有來客?」
林紅猿眉頭一顫,認真思量後說道:「王仙芝,拓跋菩薩和鄧太阿,不可能再多了。納蘭先生都說五百年來,除了王仙芝可以跟呂祖一較高下,再沒有其他人可以做到這個壯舉。北莽軍神在武評上緊隨其後,卻是要超出之後八人一大截,當然,準確說來是桃花劍神之後七人。其他人就算三教成聖,像大官子曹長卿,白衣僧人李當心,也做不到。因為有違本心,他們的入聖,天象意味太重,一旦有悖天理,就要狠狠跌境。像李當心截斷黃河,掛了數百丈河水在道德宗頭頂,就萬萬不會砸在無辜人身上,挾泰山以超北海,不願也不能。尤其是佛道中的隱世高人,從沒聽說過誰出現在戰陣上。龍虎山的道士,就只會領敕去開壇設醮,建吉祥道場,積攢陰德陰功,哪裡敢濫殺無辜。到了鄧太阿這種逍遙天地的地仙境界,多半也不會跟凡夫俗子一般見識,就像一個壯漢看到路旁小雞啄米,不會找棍子敲死那小雞,如果真有,那也只能說明這傢伙腦子有病,吟唱《無用歌》的瘋和尚就在此列,遲早要遭天譴。」
徐鳳年低聲唏噓道:「劍是好劍,人非良人。」
林紅猿生了一副玲瓏心肝,一下子咀嚼出味道,小心翼翼問道:「那僧人莫非剃度前是極高明的劍客?」
徐鳳年手肘抵在欄杆上,另外一手輕輕拍欄,笑道:「送你一句話,不收銀子。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林紅猿笑道:「受教了。不過公子你這是慷他人之慨,要知道我也買過《頭場雪》。真說起來,說這句話的才女好像家住春神湖上,要是我有幸沒死在你手上,肯定要去一睹芳容,好好問她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到時候出現在她面前,我肯定要裝得賢良淑德一些,免得驚嚇到小女子傾慕已久的文壇大家。」
林紅猿言語活潑,像是一位相熟可親的鄰家姑娘,不料徐鳳年徐徐輕拍欄杆後猛然一記沉重拍欄,林紅猿一個踉蹌,頹然滑落在地,雙手捂住心口,面無血色,眼神陰鷙望向這個前一刻還言笑晏晏的男子,既委屈又憤怒。徐鳳年依舊托腮,俯視這個看似遭受無妄之災的龍宮貴人,說道:「吹笛人是趙凝神,笛聲通透,外行聽著也就是悅耳好聽而已,可你我皆知許多聽者無意,吹者有心,是在憑藉笛音觸及各地氣機漣漪後用來判別湖上眾人的境界高低。你故作一番吹捧,無非是想讓我放開氣機去凝聽笛聲,即便身份暫時不會露餡,也會讓龍虎山那個年輕道士惦念上。我好心贈你一句不要自作聰明的處事箴言,你嘴上說受教,可好像沒有真正受教啊。」
體內氣機紊亂如沸水的林紅猿忍住刺骨疼痛,苦澀問道:「你這是什麼古怪手法?竟能靠著簡單的拍子就鳩佔鵲巢,牽引我的氣機?」
徐鳳年笑道:「告訴你也無妨,偷師於北莽一位目盲女琴師的胡笳十八拍,本來不得其法,徒有形似,後來一場死戰,算是登高望遠,恰好你不識趣,就拿你耍耍了。」
林紅猿癲狂厲聲道:「徐鳳年,你到底跟那人貓韓貂寺有何瓜葛?!先前那撕我臉皮抽絲剝繭的指玄手法,是韓貂寺的獨門絕學,如今這奪人心律的伎倆,分明跟韓貂寺剜人剝魄也有幾分相似!」
徐鳳年沒有理睬憤怒至極的女子,轉頭望向滿湖白霧,自言自語道:「那顆貓頭真是好東西啊,比第五貉的腦袋要強太多了。」
一抹硃紅在水霧中躍起落下,無聲無息,歡快肆意。
始終託著腮幫的徐鳳年眼神溫暖,林紅猿此時抬頭望去,恰好盯住他的那雙丹鳳眸子,怔怔出神。
駿馬秋風塞北,杏花煙雨江南,怎能兼得?
這個讓她忌憚的魔頭也會有如此溫情一面?林紅猿不知他看到了什麼,還是想到什麼,那一刻,只是覺得此生如果能夠將他做成人彘的話,一定要留下他的眼眸。
徐鳳年站起身,慵懶閒逸地扭了扭脖子,彎下腰,跟林紅猿對視,「龍宮有數種偽指玄手法,我教了你一手,你得還我一手。」
林紅猿倍感氣急悽苦,心想那你倒是站著不動讓我折騰得氣海沸騰啊,讓我打得你半死不活啊!她只能緊抿起嘴。徐鳳年指尖觸碰林紅猿的眉心,完全都沒有討價還價的架勢,微笑道:「我見識過不少指玄秘技,可這玩意兒多多益善。你林紅猿將來是要做龍宮主人的女子,大好的錦繡前程,平白無故死在快雪山莊,除了供人茶餘飯後當秘聞笑談,還能做什麼?我胃口不大,又不是讓你都說出來,只要一種,咱倆就扯平,如何?接下來你完成納蘭先生交付你的任務,我殺我的人。」
林紅猿冷笑道:「你不殺我,就是想要這個?」
徐鳳年可沒工夫跟她憐香惜玉,手指輕輕一點,眉心被重重撞擊的林紅猿就撞破欄杆,墜入湖中,然後似乎被水鬼一腳踹回外廊,成了一隻大冬天裡的落湯雞。
徐鳳年蹲在她身邊,雙手環胸。林紅猿嘔出一口鮮血,顯然再沒有先前的精氣神,頹然道:「你若是反悔,知道了你想要知道的東西,到頭來還是殺我,又如何?」
徐鳳年眼神清澈,搖頭道:「這個你大可放心,我還有一句話讓你捎給你們的恩主納蘭先生。趙維萍也好,那個鬼鬼祟祟的楊茂亮也罷,都沒這個資格。」
林紅猿平穩下呼吸,扯了扯嘴角譏笑道:「要悟得指玄之妙,輕鬆得像是背幾句詩詞?徐公子,難不成你是王仙芝那般五百年罕見的天縱之才?」
徐鳳年捧腹大笑。
林紅猿一頭霧水。
徐鳳年伸出手指點了點林紅猿,厚顏無恥道:「我以為自己已經很烏鴉嘴,沒想到你比我還厲害。被你說中了!」
林紅猿滿腹哀嘆,真想一拳頭砸斷這個王八蛋三條腿啊。
徐鳳年收斂笑意說道:「說正經的。你先說一說龍宮所藏指玄秘術的意旨,要是光說不練用處不大,我不介意給你當練功樁。你剛好可以正大光明地伺機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