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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8卷 第六章 逐鹿山九十相爭,上陰宮鳳年攬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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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渾渾噩噩的年輕瘋和尚除了知道自己姓甚名誰,還知道自己是真的瘋了。他殺人之時並無悔意,只覺得這些人該死便是,再去細想因果,就頭疼欲裂,疼得幾乎要在地上打滾。自知瘋瘋癲癲,讓他一路走得哭哭笑笑,情不自禁。每走過一地見過一人,便迅速忘卻一地一人,次次想要停步回頭,可總是做不到,好似那本該西遊卻東行,佛國在西,卻偏偏背其道而行之,最終愈行愈遠。僅剩一絲清明,只想知道自己到底在西方放下了什麼,去東方又要拿起什麼,一首《無用歌》從開始的四字,演變成了洋洋灑灑一百多字,沒有去死記硬背,卻總能脫口而出。/b

瘋和尚可能已經忘記,但中原江湖已經是風聲鶴唳,除了舉世聞名的白衣僧人率先試圖阻攔這個年輕僧人的腳步,隨後還有吳家劍冢當代劍冠吳六鼎仗劍攔路,被瘋和尚一撞便撞潰散了劍勢,之後前奔腳步之快,快過了吳家馭劍。再之後,龍虎山年輕一輩最為驚才絕豔的小天師趙凝神也出手,一僧一道面對面相迎,但是沒有相撞,僧人埋頭前奔,這位傳聞是天師府初代天師轉世的趙姓道人便同步後退,堅持八十里之後,趙凝神便側身讓開,任由瘋和尚繼續大笑前行,而趙凝神則迅速盤膝坐地,七竅流血,服下一顆龍虎秘傳金丹才勉強止住傷勢。

整個江湖都忌憚此僧的氣勢如虹。

在一條大江畔,瘋和尚停下身形,跟當初感知白衣僧人李當心在前路如出一轍,咧嘴一笑,然後蹲下,掬起一捧水,低頭凝視手心渾水,如同尋常人物捧住滾燙沸水,匆忙灑落在地上,站起身茫然四顧。

那一刻,年輕僧人淚流滿面,捫心自問:「我在這裡,你在哪兒?」

這條南北向的大江名青渡江,江水喧騰,江面闊達二十丈,相傳道教上古仙人曾在此乘一葉青葦載人渡江。年輕瘋和尚的直線東行,讓江湖人士摸準了大致路徑,早早就有一堆看客在此等候,原本零散而站,後來不由自主就匯聚在一起,委實是忌憚那僧人的勢如破竹,生怕給無辜撞殺,覺得一夥人扎堆,活命的機會要大一些,就算真倒霉到踩在了那條直線上,也是大家一起死,黃泉路上好做伴。於是五六十人抱團聚集,魚龍混雜,有成名已久的江湖豪客,有藏頭縮尾的綠林好漢,有才入江湖的無名小卒,有中人之姿便已讓人很是垂涎的年輕女俠,幾對宿怨仇敵,這會兒也顧不得拔刀相向,可都暗中提防,幾位吃香的女俠,要麼是笑臉湊到聲名鼎盛的豪俠那邊獻媚,要麼是冷著臉被多位江湖兒郎殷勤搭訕,在當下這個拎磚頭打過巷戰就敢自稱武林中人的江湖,萬里黃河與泥沙俱下,總不能奢望誰都是李淳罡、鄧太阿那般瀟灑不羈的大才。前些年就有一位口碑不俗的年輕俊彥,揚言要仿照古人做出近似一葦渡江的壯舉,還真給他做成了,當時贏得無數喝彩,可憐沒幾天就給江湖同行揭穿,說之所以能踩水飄過江,是前一夜在江面幾尺之下懸了一條鐵鏈,只得灰溜溜退隱江湖,這傢伙別說臨近二品的輕功修為,三品都欠奉。而江湖的精彩就在這裡,你永遠猜想不到某位貨真價實的天才會做出何等壯舉,也永遠料不準下一個可以佐酒下菜的大笑話是何等滑稽。

已經闖下滔天兇名的年輕僧人一個驟然停頓,就讓那些以為這個無用和尚會徑直過江的看客心頭一顫,只怕他會像個行人,見著一個礙眼蟻穴,就要伸出一腳碾死他們那一窩螻蟻。不過接下來一幕讓眾人如釋重負之外,更有莫大的意外驚喜。

只見僧人面對的青渡江對岸來了一襲陌生白衣,視線模糊,雌雄莫辨,只見一腳跨江,恰好年輕僧人捧水自照後也回過神,腳尖一點,掠向江面。兩人一觸即散,一直所向披靡的瘋和尚竟然被白衣人一腳斜斜踏在光頭之上。白衣人飄回東岸,每一次踏足泥地都是一聲悶響,瘋和尚也跌蕩回西岸,身形既像醉漢踉蹌,又像戲子抖水袖。

一踏之威,洶湧江水頓時一滯,等到兩人落定,才恢復奔勢。

袈裟破敗的年輕僧人毫不猶豫展開第二次渡江,白衣人不約而同跨江攔截,這一次後者一腳狠狠踩在僧人胸口。

兩人身下整條大江便是一晃。

在所有人眼中,好不容易認清面容的白衣人那叫一個英武俊逸,自然是那不出世的仙人,別看瞧著年輕,肯定活了百年歲月,無用和尚則是當之無愧披袈裟的魔頭巨擘,今日註定是要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了。這一次各自在正邪頂點的雙方後撤落腳點,幾乎與先前一模一樣,遠觀旁人根本難以察覺其中差池。白衣天人面無表情,根本不管什麼事不過三的訓語,那個曾經在爛陀山大日如來的僧人亦是大袖招搖,掠向大江之上,這一次腳踩一雙破爛草鞋的年輕僧人一掌推出,按在白衣人鞋底,這一次針鋒相對,兩人身後都出現肉眼可見的一層層氣雲漣漪。僧人身形墜落,草鞋在江面上倒滑十丈,直直飄回岸上;白衣人倒退速度稍緩,只是僧人站在了臨水岸邊,白衣人的落足點就要超出前兩次。此消彼長的情形,讓看客忍不住一陣揪心,難道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才對?

僧人低頭看了眼隨手編織的草鞋,讓人匪夷所思地開始發呆。高手生死之爭,往往就在毫釐,這個瘋瘋癲癲成天吟唱《無用歌》的傢伙是不是急著投胎去了?還是說根本沒有將那位白衣天人當作死敵?果真如他所唱,天地都不入他眼?好在白衣人沒有讓看客失望,三次後退,沒有半點疲態,這一次不再一步跨江,而是躍到了江心,腳尖一撥,挑出一道水桶粗細的水柱,水劍凌厲前刺,人隨劍後,破草鞋破袈裟的無名僧人輕輕抬頭,抬起一臂,大袖遮手,所掩覆一手結密印,那道水劍兇猛撞擊在僧人一丈之外,便像是以卵擊石,轟然碎爛,綻放出漫天水花。白衣人竟是知難不退,更是以降魔印去破僧人袖覆手印。雙印僵持不下,白衣人抬腳就是一記鞭腿,僧人灑然一笑,任由其一腿掃中自己脖子,身形在空中顛轉,落地時已是跏趺坐,手指彎曲結環如螢,妙不可言。白衣人似乎動了真火,第一次生冷出聲,一掌拍向僧人那顆光頭,「五字攝大軌!」

僧人再次硬抗一掌,跏趺依舊,身形旋轉,旋入江面坐定,江水滾滾南下,我自浮水巋然不動。白衣人退回年輕僧人坐地處往東一丈,右手往上一提,江水被硬生生拔出一柄水劍,曾經在敦煌城跟鄧太阿以劍對劍的她朝那尊人間不動明王當頭劈下。水劍折斷,不知是那爛陀山聖僧還是那魔教劉松濤的瘋和尚半身陷入水中,換作面南而臥,右手支頤,越發安詳如意。他得了大自在,可青渡江的江面已是炸濺起水珠萬千。興許是嫌那幫隔岸觀火還要一驚一乍的看客太過聒噪,在北莽一路殺到北莽女帝和拓跋菩薩跟前的洛陽隨手一揮,潑雨如潑箭,五六十人不出意外就都要無一例外暴斃當場。

一名身穿武當道袍的年輕道人長途奔走,總算堪堪趕上這場殺機重重的潑雨,站在看客與潑水之間,雙手畫圓,將所有水珠都凝聚在雙手之間的大圓之中,變成一個幾乎等人高的水球,然後推入滾滾流逝的江水中。

洛陽皺了皺眉頭。

那年輕道人卻沒有跟這位白衣人言語,而是對那個趁空緩緩起身的瘋和尚說道:「清風有用,為我翻書。崑崙有用,我去就山。青草有用,我知榮枯。參禪有用,但求心安。大江有用,一瓢解渴。日月有用,照我本心。我在此地,我去去處……」

看似胡言亂語,這武當道人終歸是對瘋和尚的《無用歌》給出了自己的見解。不承想那僧人站起身後,眼神不再渾濁,清澈如泉,雙手負於身後,一坐一站之間,容貌已是眨眼便有十數年變化,年輕僧人變成了中年僧人,先前的懵懂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睥睨天下的雄渾氣韻,這一刻的劉松濤才是巔峰時的魔教第九任教主。他站在江面之上,瞥了一眼年輕道士,轉而正視白衣洛陽,輕笑道:「當下的江湖,真是讓人大開眼界。記得當時在天下劍林一枝獨秀的劍仙魏曹,不知死活御劍逐鹿山,刺了我腹部一劍,我就還了他一劍,刺入他嘴中,掛屍山頂。這樣牽連出來的仇家,實在是太多了,可當我最後一次行走江湖,很少碰上勉強稱得上勢均力敵的對手,那樣的江湖,死氣沉沉,現在不一樣了。」

洛陽只是報以一聲冷笑。

劉松濤低頭看了眼袈裟,陷入沉思。

劉松濤復又搖了搖頭,抬頭笑道:「想不通也無妨,既然真真切切記起了是誰,總不能白來一遭。我也不管你是誰,你既然要攔我,我又不知道何時會失去清醒,要不然咱們打個賭,賭我能否前去東方三百里。你輸了,我剛好去逐鹿山;我輸了,你就是劉松濤之後的魔教教主。」

洛陽平靜說道:「你要是藏藏掖掖,別說三百里,三十里你都走不出去。」

她身後遠處浮現一尾赤色大魚,鯉身龍鬚。

劉松濤哈哈大笑,抬手一招,從一名看客腰間借來一柄劍,橫劍在胸,屈指一彈,聲響不在身前,而是從九霄傳下,「世人只知劉松濤是濫殺無辜的魔頭,向來喜好徒手殺人,只有一人知曉有劍和沒劍的劉松濤,有天壤之別。說來好笑,那一代江湖,連同魏曹在內,好歹出了五位陸地神仙,我出關之後,竟是無一人值得劉松濤出劍。」

劉松濤望向三百里外逐鹿山,眼神溫柔沉醉。

「你說要親眼見一見劍仙的風采,我來了。那一次是晚了六天,這一次是可能晚了整整百年。」

青渡江上偶有一尾碩大錦鯉躍出水面,又墜回江中。五六十位劫後餘生的江湖人士,哪怕見到白衣人和灰衣僧遠去,長時間都沒有出聲,唯恐飛來橫禍,直到那名年輕道士轉身打了個稽首,眾人這才慌亂紛紛恭敬還禮,當聽到道人自稱武當李玉斧,一行人更是如雷貫耳——繼王重樓和洪洗象之後的武當新任掌教。王重樓是公認的大器晚成,在天道修行上漸入佳境,直至修成大黃庭。至於仙人洪洗象,騎鶴下江南,劍去龍虎山,長驅直出太安城,俱是神仙也羨的玄乎事蹟。而李玉斧作為武當山歷史上最為年輕的一任掌教,天曉得日後成就會不會像天門那麼高?李玉斧相貌清雅,根器奇高,待人接物,卻是平易近人,與龍虎山道士眼高於頂的做派南轅北轍。正在跟人說話間,李玉斧面露喜慶,致歉一聲,轉身對一位不知何時落足青渡江畔的中年道人打招呼道:「小王師叔怎麼來了?」

劍痴王小屏望向東方,神情凝重說道:「這瘋和尚的殺氣太重,很像宋師兄說過的魔教劉松濤,我就想來確認一下。如果真是此人,王仙芝不願出城,鄧太阿已是出海訪仙,曹長卿忙於西楚復國,顧劍棠、陳芝豹等人身為廟堂忠臣,也都不會出手,李當心出手一次,多半不會再攔,前方兩百六十里便是上陰學宮,我不得不來。」

李玉斧愧疚道:「是玉斧不自量力,讓小王師叔擔心了。」

在山上也是拒人千里的王小屏破天荒笑了笑,沿著江畔緩緩行走,對身邊這位年輕掌教語重心長說道:「無妨,這才是武當山的擔當。小師弟當年說過尋常武夫修行,力求孑然一身,但是我輩道門中人修道就如挑擔登山,小師弟這才能一肩挑武道一肩挑天道。掌教你根骨不俗,跟小師弟相近,性子更是與他天然相親,只是也需多多思量此話真意。如今武當山香火鼎盛,直追數百年前的景象,掌教你不能只抬頭看天上人,畢竟小師弟那般修為確是高深莫測,可修為如何而來,更是重要。」

李玉斧溫聲道:「小王師叔的話記下了。」

江上清風陣陣,古樸道袍扶搖,襯托得負劍王小屏更似劍道仙人。劍痴停下腳步,滿臉笑意感慨道:「要是小師弟聽我嘮叨,肯定要好好溜鬚拍馬幾句,才好有臉皮去我紫竹林偷挖冬筍,要不就是砍竹做魚竿。掌教,你還得多學學你小師叔的憊懶無賴。雖然武當山重擔壓肩,但是不違本心即可,如何自己舒心如何來。我們這些當師叔師伯的,大本事沒有,心有餘而力不足,也就只能讓小師弟跟你多擔待,其實嘴上不說,這麼多年來心裡一直都過意不去。」

李玉斧臉色微變。道教修行本就追求一葉落知天下秋,一芽發而知天地春。王小屏開門見山道:「可雖然力不足,卻也應當一分氣力擔起一分擔子,這也是順其自然。那白衣人若是攔不下瘋和尚,十有八九就會跟那人撞上,我既然答應小師弟,也當去攔一攔。我一生痴劍,可從未一次覺得出劍,有過酣暢淋漓的意境。上次在神武城外遞出三劍,明悟甚多,之前旁觀徐鳳年在湖底養意,更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個瘋和尚,可為我砥礪劍道,若是技不如人,身死劍折,掌教你無須惦念,王小屏算是死得其所。」

李玉斧顫聲道:「小王師叔能否容玉斧算上一卦?」

王小屏哈哈大笑,一掠而去,「今日解籤,王小屏九死一生。」

李玉斧頹然坐在江岸。

李玉斧即便可以淡看自己生死,也做不到淡看他人生死,這才是大牢籠。爛陀山畫地為牢與吳家劍冢枯劍有異曲同工之妙,無非都是「自得」二字,可武當山從來不是如此。佛門大錘破執著,可執著於破執著,本就著相,墮入下乘。道人修道求道問道,李玉斧以前經常問自己證長生過天門,過了天門之後又是如何?都說人世多苦,仙人長樂。李玉斧面容悽清,望向水色泛黃的滔滔江面。青史數風流人物,有仙有佛有聖賢。大丈夫立錐之地,可家可國可天下。江風大起,江水拍岸,輕輕浸透這位武當青年掌教的道袍鞋履。

遠處那一堆江湖看客,其中被瘋和尚劉松濤借取佩劍的劍士,久久沒有回神,驀地喜極而泣,大聲嘶吼,恨不得天下人都知曉那位古怪僧魔跟他借了一劍。劉松濤毫無徵兆的一次借劍,此人的江湖地位驟然水漲船高,幾位江湖前輩大佬都主動向他靠攏,說些客套寒暄的炙熱言語。

李玉斧置若罔聞,一條豔紅江鯉不知怎的躍出江水,撲入年輕道人懷中,果真應了武當山上一座小道觀的對聯:魚懷天機參活潑,人無俗慮悟清涼。李玉斧捧住這尾鯉魚,低頭望向懷中活蹦亂跳的錦鯉,怔怔出神,突然笑了,「貧道李玉斧,你我有大緣,望你莫要貪嘴上鉤,成為那食客盤中餐。若是萬物當真皆可修行,你我共勉,同修大道。」

李玉斧雙手捧住鯉魚,輕輕拋入江中,「希望數百年後有機會再相見。」

青渡江邊微機玄乎,一人一鯉立下數百年之約,三十里外一場碰撞,則只是血腥味十足。

祭出了一尾從大秦帝陵中帶出的靈物的洛陽在這三十里路途中,沒有一次阻攔,而是直接飄落青渡江三十里外,完全是想要一擊功成,足見其身為北莽第一魔頭的自負。瘋和尚搖搖晃晃,一路狂奔,偶然有寥寥行人聽聞那首初聽倍感荒腔走板的《無用歌》,抬頭再看,早已是人去幾里路外。洛陽傲然而立,那頭長鬚魚龍在她身邊優哉遊哉環繞。當年龍壁翻轉,她被那個自以為得逞的王八蛋一劍刺心,落入河槽,殊不知洛陽返身便回到已是八百年不見天日的陵墓。之前徐鳳年僅是看到一層帝陵風貌,就已是覺得壯闊宏偉,哪裡知道洛陽嫻熟地開啟機關,往下而行,別有洞天:地面上篆刻有無數道符籙,出自上古方士耗費心血的上乘手筆,當世練氣士宗師見之也要歎服其契合天道;更有兩尾魚龍圍繞一棺近千年。洛陽離開這座黃河之下的大秦帝陵後,秘密奔赴極北冰原,恰好趕上了北冥大魚由鯤化鵬的時機,拓跋菩薩辛苦等了幾十年[p72作「二十年」,p80作「三十年」,請統一。],仍是被她硬生生壞了好事大半。

拓跋菩薩曾與女帝密語,當他拿下那件兵器,便是拓跋數十萬親軍鐵蹄南下之日。如此一來,拓跋菩薩震怒不說,連原本對洛陽青眼相加的女帝都天子一怒。李密弼手中那張「蛛網」,出動了一百捉蜓郎和三十撲蝶娘不說,除了一截柳之外的全部六提竿和雙繭,更是傾巢出動,由李密弼親自部署一切捕殺細節,斬殺洛陽,勢在必得。可惜洛陽當年一路殺到北莽都城,那一次更是一路殺到邊境,甚至中途繞了一個圈子,特意去與重重鐵騎鐵甲護駕的李密弼遙遙見上了一面。洛陽所作所為,比起劉松濤百年前的行走江湖,堪稱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這樁秘史,遠在離陽的江湖沒機會聽說而已。

劉松濤並沒有提劍,那柄材質普通的長劍懸空,與他並肩而行。

有朝一日躋身陸地劍仙,號稱天下無一物不可做劍,可真正一劍在手,不論竹劍木劍鐵劍,都是截然不同的氣勢。尤其是同等境界之爭,手中有劍無劍更是不可同日而語。劍是靈物,否則吳家養劍的精髓便不會是那一枚如意劍胎。高明鑄劍師鑄劍,劍胚都只是第一層,劍胎才是至關重要的關鍵所在。不知哪一位前輩笑言高手過招,就像兩位身著綢緞錦衣的潑婦鬥毆,都想著撕碎對方衣裳,可絲綢衣裳都縝密結實,由千絲萬縷織造而成,劍士之所以能夠成為江湖千年不衰的光鮮行當,就等於潑婦手中提了一把剪子,撕起衣服來可以事半功倍,若是徒手,就得一拳拳先把那緊密緞子給打散了,把絲絲縷縷給弄鬆了。上代四大宗師之一的符將紅甲不在三教之中,卻身負大金剛境界體魄和天象境感悟,又身披符甲,無異於穿上天地之間最為厚實的一件衣服;人貓韓貂寺的生猛,就在於他的抽絲剝繭,不僅在於可以手撕一副金剛體魄,還可以斷去天象境高手與天地之間的共鳴。一品四境,對三教之外的武夫來說是毋庸置疑的依次攀升,指玄低於天象,差距之大,遠甚於金剛指玄兩境,後者兩境中人互殺,不乏案例,韓貂寺能夠以指玄殺天象,才讓他媲美鄧太阿的指玄,只可惜隨著人貓死在神武城外,他的修行法門並未有人繼承衣缽,成為一樁絕唱,不論人貓品行如何,都被當成了世間指玄大缺憾。

頂尖高手,尤其是一品高手過招,往往透著股惜命的意味,切磋遠遠多過拼命搏殺。

白衣洛陽顯然是個好像從不珍惜境界來之不易的例外,北莽女帝眼皮子底下戰拓跋菩薩,敦煌城外戰鄧太阿,棋劍樂府戰原先的天下第四洪敬巖,極北冰原北冥巨魚背上再戰拓跋菩薩,無一例外都是連累對手都不得不去搏命的手法。

這一次也不例外。

兩兩一撞。

洛陽任由劉松濤一劍穿過手心,一掌拍在他額頭上。

兩人各自後撤數丈。

洛陽那條擋劍的胳膊下垂,滴血不止。

劉松濤七竅流血,也不好受。

長劍碎裂,洛陽身旁一尾魚龍也是靈氣潰散。

洛陽瞥了一眼不再瘋癲的中年僧人,倒退而掠,平淡道:「一百里外再接你一劍。」

劉松濤笑著倒吸一口氣,血跡倒流入竅,如劍歸鞘。

他大踏步前行,散亂滿地的碎劍凝聚成一柄完劍,這一次他握劍在手。

一百里外有一座城,白衣洛陽站在西面城牆之下。

人來劍來。

一道劍氣粗壯如山峰。

等洛陽站定,已是在東牆之外。

這座城池被劍氣和洛陽硬生生撕裂成兩半,城牆割裂,這條東西一線之上,塵埃四起。一名販賣胭脂水粉的掌櫃瞪大眼睛,痴呆呆看著被劈成兩半的凌亂鋪子。一位正在跟好友在私宅後院附庸風雅圍爐煮酒賞湖景計程車子,只見得湖水翻搖,院牆破裂,亭榭後知後覺地轟然倒塌,眾人貂帽都給勁風吹落在地,不由面面相覷。一個攜帶奴僕正在街上鮮衣怒馬逛蕩的公子哥,連人帶馬墜入那條橫空出世的溝壑,人馬哀嚎,僕役們都以為白日見鬼,畏畏縮縮,不敢去溝壑救人。

西牆之外的劉松濤放聲大笑,沿著裂牆縫隙前奔,「一劍摧城哪裡夠,再來一劍摧國吧!」

洛陽撫摸了一下憑空多出的一尾魚龍身軀,微微一笑。

復又入城。

「滾!」

她一腳將一同入城的劉松濤踏回西牆外。

洛陽在城鎮中心站定,白衣飄飄。

劉松濤在西牆之外身形彎曲如弓,直起腰桿緩緩站定,眼神又有些渾濁,如一罈子窖藏多年的白酒,給人使勁一搖,壇底渣滓又浮。

劉松濤晃了晃腦袋,再次火速入城,來到城中一條被東西攔腰斬斷的南北向街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附近有一名面容平平的女子坐在路旁,心有餘悸,環視一週,尋見了從髮鬢間鬆開落地的小釵,正要彎腰去撿起——她是小戶人家,釵子是她積攢好幾月碎銀才買來的心愛物件,要是丟了少不得心疼多時——突然看到一隻手幫她拾起了小釵,抬頭一看,是位面容溫醇的僧衣男子,袈裟破敗,貧苦到穿不起鞋子。她性情怯弱含羞,一時間漲紅了臉,手足無措。面貌清逸的僧人一笑,遞還給她釵子,呢喃一聲,「當年她將她的釵子別在我髮髻之間,取笑我小釵承鬢好嬌嬈。」

在女子眼中古里古怪的僧人站起身,茫然道:「可惜你不是她,我也不是我了。」

眼神恍惚的劉松濤長撥出一口氣,低頭手中已無劍。

那一年見她見晚了,將她無衣屍體放入懷中,他曾脫衣為她裹上,然後揹她回逐鹿。

劉松濤伸手撕下一隻袖子,手腕一抖,一柄衣劍在手。

他對那女子笑道:「替她看一看這一劍如何。」

哪裡經歷過如此驚心動魄場景的女子被嚇得不輕,痴痴點頭,泫然欲泣。

劉松濤淚流滿面,沙啞哭笑道:「當年三人一起逍遙江湖,趙黃巢負你不負江山,你負劉松濤。劉松濤有負逐鹿山,只不負你。」

劉松濤抬臂提劍,另一手雙指從衣劍輕輕抹過,眼神決然。

城中洛陽從一尾魚龍身上折下一根龍鬚,手指輕旋,龍鬚繞臂,顯然連她也沒有太大信心徒手擋下那一劍。就在此時,一人悍然攪局,出現在劉松濤所站街面盡頭。他飛奔入城,見到灰衣僧人後緩下身形,慢慢前行,相距十丈外停步,譏笑道:「真是魔教教主劉松濤?怎麼越活越回去了,跟一個娘們兒較勁算什麼英雄好漢?」

原本不想理睬不速之客的劉松濤轉過頭。年輕公子哥自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流韻味,雙手插袖,不減玉樹臨風,身後更遠處有一名雄偉男子護駕隨行。劉松濤笑了一笑,當今江湖是怎的一回事,怎麼江湖大才如同雨後春筍,這般滿大街不值錢了?這名白頭年輕人雖說假借陰物跨過天象門檻,稱不得貨真價實,可若是自身底子不行,一方小塘豈能容下一江洪水?白頭公子身後的男子,更是不容小覷,加上之前江畔出聲的武當道人,劉松濤忍不住感慨唏噓,如果百年前後的江湖各取十人對決死戰,勝負未必懸殊,可若擷取五十人,自己當年所處的那個江湖,恐怕沒有半點勝算。劉松濤一劍在手,蓄勢待發,劍意滔滔,身形四周氣海翻湧,仍是被他強行壓抑,對那年輕人笑道:「年紀輕輕,有這身本事殊為不易,劉某今日不與你一般見識。觀棋不語真君子,你要觀戰無妨,若是插手,休怪劉某劍尖指你一指。年輕人,勸你一句,藏在暗處的陰物本身修為便已經搖搖欲墜,別意氣用事,此時雪上加霜,恐怕它這輩子都回不到天象……」

不等把話說完,劉松濤磅礴劍意瞬間煙消雲散,不見劉松濤任何動靜,只是手中衣劍已如大江東去,地動城搖久久不停,讓城中百姓誤以為地底蟄龍作祟,引發了劇烈地震,各自從房屋中逃到平坦處。

二十丈外洛陽被一劍穿心。

劉松濤遞出一劍而已,卻眨眼間衰老十歲。

劉松濤在百年之前不曾出手一劍,興許是江湖上最寂寞的老劍仙,百年後這晚來一劍,勢可摧山。劉松濤不悲不喜,只是望向那位百年後立於江湖鰲頭的白衣女子,然後訝異咦了一聲,「難道你是心左之人。」

洛陽從廢墟上站起,冷笑道:「該我了。」

劉松濤瞥了眼白頭年輕人,轉而望向兩次震動北莽朝野的女魔頭,搖頭嘆息道:「同病相憐。一個不得不靠旁門左道竊取修為,一個拿外物元氣給自己續命,都是篡改氣數的無奈行徑。你的陽壽本就不多,跟我一戰再戰,就算你攔得住我劉松濤三百里,結果到頭來跟一個活了兩個多甲子的老頭子晚死不多久,何苦來哉?」

來者自然是庸人自擾的徐鳳年,他躍上城頭後便止步遠眺旁觀,起先萬萬沒有要橫插一腳的意圖,甚至都顧不上先去上陰學宮,接到青隼傳來的密信,直接就繞路前來,生怕錯過了這場大戰。不說百年一遇,畢竟有羊皮裘老頭和王仙芝東海一戰珠玉在前,兩任魔教教主內鬥,怎麼也算得上是幾十年難遇的曠世大戰,只是信上所謂的逐鹿山白衣男子,他哪裡料到會是北莽死在龍壁河槽中的洛陽娘們兒!當他臨近城牆,心意相通的陰物就讓徐鳳年知曉已經給洛陽察覺。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徐鳳年乾脆就不跑路了。鬼使神差,當他看到劉松濤一劍起手,就有些怕。一邊火急火燎躍下城頭,一邊給自己壯膽,反正有半吊子天象境傍身,湊個熱鬧,跟老教主說句良心話總不至於就給當場宰了吧?你一個劉松濤堂堂上任魔教教主,忙著跟全天下較勁,何必跟咱們這種不混江湖的過不去,是不是這個理?再說了,老子在北莽過慣了過街老鼠的苦日子,一旦風緊扯呼,咱跑起路來也不慢嘛。

一直前行的洛陽正眼看都不看一下徐鳳年,讓他的媚眼白白拋給瞎子。洛陽若是那個可以用常理揣度的女子,也就不會是洛陽了。饒是飽經風雨的劉松濤,也覺得有些費解,這女子分明無須玉石俱焚,是懶得分出勝負高低,那就直接分出死活嗎?劉松濤仰頭放聲大笑,竟然有一種百年之後終於得遇知己一人的痛快感覺。他撕下僅剩的袖管,第二把衣劍在手。不知是否是劍仙魔頭陰物同時存在的緣故,天人感應,引來異象,天空似乎稀稀疏疏飄下了些許雪花。徐鳳年抬頭看去,是一個晚來天欲雪的慘淡黃昏啊。

能飲一劍無?

劉松濤像是十年性命換一劍。

只是比起第一劍,這一次就連徐鳳年都察覺到有一鼓作氣再而衰的嫌疑,下一刻徐鳳年都來不及破口大罵,難怪劉松濤這一劍有所鬆懈,劍尖初時所指是洛陽,才離手數丈便掉轉劍尖,朝自己急掠而刺。袁左宗比起劍尖最終所指的徐鳳年還要更早動身,隨手從街邊抓取了一根木棍做槍矛,大踏步前奔。只是飛劍之快迅於驚雷,徐鳳年十二柄贈劍被韓貂寺毀去數柄,不過打造一座劍陣雷池不在話下,身前三丈之內劍氣森嚴,在袁左宗趕到之前,劉松濤那柄快至無形的衣劍已是破去喻義不可逾越的雷池,飛劍一時間叮叮咚咚胡亂飛竄。徐鳳年心如止水,抬手撼崑崙,這摧山一劍,讓守勢近乎圓滿的徐鳳年不斷滑步後退,凌亂劍氣如同無數根冰錐子,狠狠砸在臉面上。飛劍不斷撞擊那柄始終不見真身的衣劍,徐鳳年仍是一退再退,那位劍仙以十年壽命換來的一劍,可謂是讓徐鳳年吃足了苦頭。

好在袁左宗雙手持棒,一棒簡簡單單揮下。

袁左宗眼前地面炸出一個大坑,有木屑,有衣屑。

衣劍被毀,徐鳳年站定後伸出手指,擦去一抹被狠辣劍氣擦出的血跡。

臨時起意換人去殺的劉松濤也不好受,跟洛陽互換一腳,洛陽身形不曾後撤,劉松濤已經跌落十餘丈外,重重落地,幾個翻滾才一掌拍在地上,搖搖晃晃飄拂起身。洛陽如同附骨之疽,劉松濤才穩住,就給她一臂橫掃,身體離地數尺,不等他橫向飛出,洛陽就是對著他腹部又一腳踩踏,直接斷線風箏又是七八丈外。這一次劉松濤沒有跌落,腳尖懸空幾下蜻蜓點水,在那條溝壑邊緣輕輕落足。一步錯步步錯,大有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的趨勢。洛陽在長掠中一掌推出,劉松濤神情一凝,往後一仰,躲過洛陽那柄不知何時落在手心的飛劍之釘殺。洛陽換掌變肘,往下一敲,將劉松濤砸向地面,復又一腳踹出,將劉松濤直接撞到遠處一面牆壁上。當他從塵埃中站起,便見嘴角滲出觸目驚心的黑色淤血。劉松濤灑然一笑,兩根手指把自己腹部劃破,拈住劍尖,提出一柄從背後插入他身軀的陰險飛劍。劉松濤望向那個心機深沉的白頭年輕人,嘖嘖道:「好手段,當得‘靈犀’二字,生死存亡之刻還不忘借劍一次,停劍一次,俱是妙至巔峰。果然沒有白費劉某對你的那一劍。」

劉松濤臉上非但沒有半點怒氣,反而有些欣喜,輕輕將透體飛劍拋還給徐鳳年,「養出劍胎大不易。魏曹當不得‘劍仙’二字,當時還跟你一般年輕的隋斜谷倒是不俗氣,可惜劉某也不知道姓隋的是死是活,否則你可以跟他學劍。一般武林中人,信奉武無第二,生怕被人踩在頭上,晚節不保。可劍道大家,必不懼後輩趕超,唯獨怕那劍道傳承一輩不如一輩。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徐鳳年小心翼翼反問道:「隋斜谷,是不是喜歡吃劍?」

劉松濤笑著點頭,「這小子當年便揚言要問盡天下最強手,吃盡天下最好劍。我閉關轉去練劍時,正是這個愈挫愈勇的手下敗將替我守關。」

徐鳳年深呼吸一口,「隋老頭跟我有大仇,但恩怨得分明,對我也有一劍之恩。」

劉松濤擺擺手,「那是你倆的事,跟我沒關係。」

洛陽瞥了眼徐鳳年,後者立即噤聲。

洛陽輕輕彈指,一物掠向劉松濤,後者接過物件,神情複雜,輕聲問道:「是你?怎麼可能?」

洛陽面無表情。

本來已經打算誓死一戰的劉松濤哀嘆一聲,彈回物件,眼神古怪,「就算見到了又如何,都不會是那個人了。」

洛陽神情冷漠依舊,「沒別的事情,你就趕緊滾。」

劉松濤捧腹大笑,然後一閃而逝。出城東行時,這位百年前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魔頭自言自語道:「原來還有比我更痴之人。」

洛陽皮笑肉不笑,死死盯住徐鳳年,「娘們兒?」

真是記仇啊,怎麼不說老子為了你平白無故攤上了劉松濤一劍?

徐鳳年正想著怎麼跑路,洛陽已經開口笑道:「黃河一劍,小女子銘記在心。」

徐鳳年聽到「小女子」三字,立馬毛骨悚然。

不料北莽女魔頭低頭一看,伸手捂住心口,自嘲道:「哪來的心?」

可能是臨近上陰學宮的緣故,城中茶樓酒肆取名都頗為風雅,據說任意一家年老客棧的牆壁上,都能留下各朝各代文豪儒士所寫的斷篇詩句。

尖雪酒樓在城中地處僻靜,下雪時分,少有人出門遭罪,加上城中那場不知是天災還是人禍的變故,生意也就自然慘淡。掌櫃的正鬱鬱寡歡,惦念著何時才能攢足銀錢去買下那棟早就相中的小宅。這個年月歲歲太平,沒了春秋時的兵荒馬亂,多買些房宅總是不差。家裡婆娘總埋怨給閨女準備的嫁妝肯定少了,撐不起臉面,比起鄰里宋家差得太大。掌櫃的作為一家之主,雖說一年到頭做牛做馬艱辛營生,可到底還是不好多說什麼,倒是每天辛苦勞作,回家能喝上一杯閨女親手煮的茶,也就沒了怨氣,猶豫著是不是把珍藏多年的一幅字畫乾脆賣了。當初從一個流落他鄉的南唐遺民手中重金購得,如今確是能賣出個高價,可拗不過打心眼裡喜歡。掌櫃的嘆息一聲,人到中年萬事休哪。他抬頭看了一眼樓外暮色中飛雪的小街,摟了摟袖口,看到兩人走入茶樓,趕忙迎客,生怕錯過了這單無中生有的生意,也顧不得名聲,熱絡笑道:「咱這樓裡除了上等雨前好茶,好酒也不缺,兩位客官要喝什麼?」

等到掌櫃的認清了兩人容貌,就有些愕然。那位俊逸的年輕公子哥還好,笑臉溫煦,大冬天瞧著很暖心,一看就是朱門高牆裡走出的溫良世家子,可那個面帶寒霜的女子就嚇人了。掌櫃的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好在不知為何白頭的公子哥十分善解人意,拍去肩頭雪花後柔聲笑道:「勞煩掌櫃的去溫一罈子酒,怎麼濃烈怎麼來,要是有火爐就端個過來,放在桌下,咱們可以加些銀錢。」

掌櫃的趕緊搓手笑道:「不要錢不要錢,應當的。」

徐鳳年和洛陽坐在臨窗的位置。先前劉松濤莫名其妙就離城,看架勢洛陽馬上就要騰出手收拾自己,可當他和袁左宗都準備拼死一戰,她又說喝酒去。徐鳳年沒有讓袁左宗跟上,她說喝酒,那就大大方方喝酒,捨命陪君子多半真是要沒命,可跟洛陽喝酒多半可以活得好好的。酒上桌,火爐也架起,兩人對飲,徐鳳年舉杯喝了一小口,哧溜一聲,懶洋洋靠在椅背上,輕聲問道:「拓跋菩薩等了三十年[p72作「二十年」,p76作「幾十年」,請統一。]的好事,被你攪黃了?到底怎麼一回事?」

洛陽沒有舉杯飲酒,默然無語。

徐鳳年又問道:「你去逐鹿山當了教主?是你派遣陸靈龜那夥人讓我入山封侯?曹長卿願意給你們魔教當客卿,逐鹿山願意為西楚復國出力?不過說實話,我對西楚復國一點都不看好,當初徐驍滅掉西楚,之所以沒有去南北劃江而治,也是看出了大勢所趨,沒有稱帝不過是讓人心灰意冷,可一旦自立為帝,更會讓那幫百戰老卒為了他屁股下那把龍椅死得一乾二淨。徐驍的小算盤向來打得噼裡啪啦,不做虧本買賣。如今離陽王朝的趙家天子也不是什麼昏君,勤政自律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就算曹長卿入聖,也無關大局。說不定離陽恨不得西楚大張旗鼓復國,一把大火燒掉一座糧倉,比起燒死散亂不堪的一叢叢雜草,可要省心省力太多了。如果我沒有猜錯,西楚復國,初期一定會萬事如意,到頭來難逃被朝廷起網撈魚一鍋端。這種缺德事情,元本溪謀劃得出來,趙家天子也點得下頭,黨爭都已經無敵手的張鉅鹿更是可以運籌帷幄得盡善盡美。」

洛陽仍是閉目養神,伸出一指輕敲桌面,輕微的叩指聲響,聽不出什麼韻律。

片刻之後,徐鳳年驟然感到一股窒息,喉嚨湧出一股鮮血,趕緊斷開跟朱袍陰物的神意牽連,這才逐漸恢復清明,不由苦笑道:「很像是人貓韓生宣的指玄。你真是什麼都拿手啊。」

洛陽伸出手指在盛酒的茶杯中蘸了蘸,用小篆在桌面上寫下「洛陽」兩字。

徐鳳年笑道:「我知道,大秦王朝一統天下後國都改名洛陽。」

洛陽嘴角翹起,一臉不加掩飾的譏諷,開口問道:「你真的知道?」

徐鳳年被這個白痴問題給問得無言以對,可眼前這個女魔頭跟新武評天下第二的拓跋菩薩鬥過,跟第三的新劍神鄧太阿斗過,把原先的第四洪敬巖硬生生拖拽下去,今天又跟劉松濤硬碰硬鬥過,以後估計少不了還要跟武帝城那隻老王八也鬥上一鬥,當今武評上的十人,難不成都要被她揍一遍才罷休?這得是多霸氣的瘋子?徐鳳年心中哀嘆一聲,怎麼偏偏在北莽就遇上了她,想當年城頭上那個純真的黃寶妝到哪兒去了?

徐鳳年說出了最近猜想最多的一個疑惑,「逐鹿山出現在秦末,古語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難道這個後世演化成魔教的逐鹿山,跟北莽公主墳一樣都是大秦的餘孽?」

洛陽放肆大笑,「餘孽,這個點評真是一針見血!」

徐鳳年很沒有誠意地賠著笑出聲,洛陽懶得理睬,一語道破天機,「劉松濤當初並沒有被龍虎山借用數代祖師爺之天力讖語釘殺於龍池,而是去了爛陀山削髮為僧,一躲就是將近百年,當年慘事都該放下才對。照理說早已可以放下屠刀即身證佛,去西天佛國佔據一席之地,不知為何會走火入魔,這一路東行,半佛半魔,完全是脫韁野馬,不合情理。以戒律嚴苛著稱於世的爛陀山放之任之,中原佛頭李當心也沒有全力阻攔,更是有悖常理。不是僧人的劉松濤所求,或者說爛陀山所謀,可能會殊途同歸。」

徐鳳年試探性問道:「你跟我說這個,是還想著拉我去逐鹿山?」

洛陽不承認不否認,打啞謎。

徐鳳年坦誠相對,「只要你不急著殺我就行。」

洛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玩味道:「你連春秋三大魔頭之一的韓貂寺都能殺,會缺我這麼一個?有一就有二,以你的涼薄性情,既然在黃河上結仇,不殺了我,接下來多半睡不好覺。」

徐鳳年一邊倒酒一邊笑道:「殺人貓那是僥倖,沒有吃劍老祖宗隋斜谷的借劍,就是我反過來被韓貂寺宰掉。殺你這種全天下坐四望三的神仙,我吃飽了撐著啊!只要你別跟我算舊賬。說實話,我就算去逐鹿山當個掛名的王侯也無所謂,但是事先說好,我絕不會摻和西楚復國之事。我對曹長卿是真心佩服,可一事歸一事,我在北涼一畝三分地上都沒拿捏妥當,沒那野心和本事去逐鹿天下……」

洛陽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雙指旋轉瓷杯,冷笑道:「劉松濤有句話說得對。」

酒尚溫熱,氣氛則已是冷得不能再冷。

徐鳳年見她不願多說,悄悄喝過了幾杯酒後,跟掌櫃的付過銀錢就離開尖雪茶樓。

洛陽沒有阻攔,又伸手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寫下兩個字。

秦。

徐。

洛陽平靜說道:「原來都是‘三人禾’啊。他什麼都不知道,她什麼都知道,本來不是這樣的。」

這個魔頭做出了一個誰都猜想不到的動作:將下巴擱在桌面上,閉上眼睛,彷彿一個疲倦至極的尋常女子,久久沒能等到心儀之人歸鄉。

風雪夜歸人。

徐鳳年站在門口,鋪滿青石板的小街上不見行人,捧手呵了一口氣,都是酒氣。看到徐鳳年安然無恙從尖雪茶樓走出,已是北涼騎軍統領的袁左宗如釋重負,兩人相視一笑。少年戊駕車駛來,徐鳳年跟袁左宗坐入馬車,還得趕在夜禁閉門之前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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