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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8卷 第十章 宋念卿問劍洛陽,小城鎮風雲慘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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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徐鳳年站在原地安靜目送兩人遠去,沒過多久,轉頭望去,跟一老一小相反的大街盡頭,白衣洛陽緩緩行來。/b

徐鳳年神情古怪,洛陽的出現是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偌大一個離陽朝野,除了她還有誰敢跟柳蒿師這隻太安城看門犬較勁,就算有人敢,也沒這份本事。

洛陽見到徐鳳年後沒有出聲,徑直挑了一家大酒樓走入二樓,點了一份不算時令菜餚的醉蝦,加一罈枸杞地黃酒。酒樓豪奢,裝蝦的物件竟是琉璃盞,不算上乘質地,可也絕非尋常酒樓的手筆。洛陽掀開盞扣,醉蝦猶自活蹦亂跳。徐鳳年滿肚子狐疑,也只能安靜看她慢慢吃蝦下酒。沒打算給徐鳳年點菜的洛陽蓋上盞扣,開門見山道:「黃龍士前些時候去了趟逐鹿山,相談盡歡,各取所需。朱魍這次幾乎傾巢出動,除了想要你在太安城死在趙家天子眼皮子底下,也想趁著推舉武林盟主一事,從中牟利,好將我困在逐鹿山。朱魍跟趙勾既有衝突,也有默契,考究雙方火候拿捏,李密弼身在萬里之外,顯然不易掌握。離陽不希望逐鹿山攪和西楚復國一事,對逐鹿山十分戒備……」

徐鳳年忍不住打斷洛陽問道:「黃三甲到底圖什麼?中原已經迎來大秦之後的八百年大一統,歸功於他的三寸舌,他這時候勾搭逐鹿山,幫你們跟曹長卿那幫西楚遺老孤臣牽線搭橋,不是等於自毀功業?我師父曾經說過,黃三甲看似瘋癲,實則當時謀士都不曾達到此人的格局。春秋亂戰,縱橫捭闔又波瀾壯闊,得利者封侯拜相魚貫入趙家,失利者國破家亡不計其數,唯獨黃龍士超然世外。小謀謀一城,中謀謀一國,大謀謀天下,黃三甲已經把天下攪動得天翻地覆,好不容易按照他的意願中原安定,難不成還覺得不過癮,非要折騰出一個分久必合之後的合短便分?玩弄全天下人於股掌,這才能讓他覺得沒有遺憾?」

大概是不滿徐鳳年的插話,洛陽自顧自說道:「齊玄幀之流的真人開竅,西域密宗的活佛轉世,你知道根柢在什麼地方?」

徐鳳年在這方面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略懂皮毛,說道:「不曾飛昇的道門真人投胎後開竅,積攢福德,也得看機緣,這才有根骨一說,也不是每次轉世都可以開竅,具體緣由,我就不敢妄言了。至於西域密宗,倒是在聽潮閣一本典籍上見到實實在在的文字記載,在佛法劫難時就有伏藏一說。伏藏分三種,書藏是開闢經閣挖掘洞窟以便藏匿經書,物藏是指佛門法器和高德大僧的遺物,但第三種最為妙不可言,取名識藏,許多活佛轉世即便尚自年幼或者不識文字,在某個時刻也能出口誦經,跟道教真人突然開竅,我想是差不多的道理。」

洛陽點頭道:「無用和尚劉松濤離開西域,墮入瘋魔,為何爛陀山沒有一個和尚出面收拾爛攤子?為何兩禪寺李當心僅是攔手一次就退讓?」

徐鳳年笑道:「看來這位逐鹿山第九任教主在神識清明時,就已經料到自己會走火入魔,爛陀山自然也有這份認知。以前我覺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說法,只是聽著誓願宏大,也沒有深思,這會兒才知道這中間危機四伏,不是誰都做得到的。」

洛陽深深看了徐鳳年一眼,沒有作聲。

徐鳳年感到莫名其妙,也不好多問。這娘們兒的到來,讓原本想要跑路的徐鳳年徹底沒了退路,反正柳蒿師跟東越劍池的宗主既然現世,就萬萬沒有空手而歸的可能,與其被他們攆著打,還不如主動拼命。徐鳳年不理解洛陽所謂的黃三甲、逐鹿山各取所需是什麼,但他跟這位魔教新教主各取所需是實打實的,他要反過來截殺號稱待在天象境時間最久的柳蒿師,她則要剷除朱魍的眼線,跟北莽有一個清清爽爽的了斷。

徐鳳年懶洋洋靠在椅背上,竟然有些不合時宜的倦意和睡意。自打練刀以後,就少了以往冬眠不覺曉的惰性,記得趙希摶傳授黃蠻兒功法,似乎有個不覓仙方覓睡方的說法,看來有機會一定要學一學。

洛陽掀開盞扣,醉蝦都已徹底醉死,也就沒有了下筷的念頭。酒不醉人人自醉,官場和江湖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兩隻酒缸,官員就是那彎腰的蝦,江湖人也好不到哪裡去,誰不是酩酊大醉,一死方休?洛陽雙指拎盞扣,輕輕清脆敲擊琉璃盞,破天荒主動問了個跟徐鳳年切身相關的問題,「黃龍士對徐驍尚可,談不上恩怨,可這些年以往謀劃,對你可是沒安什麼好心,這次他找我幫你解圍,你就不怕是挖坑讓你跳?」

徐鳳年笑道:「我跟黃三甲不是一路人,師父還能猜到這老頭幾分用意,我不行,反正抱著怎麼渡過眼前難關怎麼來的宗旨。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反過來說,就是人有遠慮更有近憂,我既然想不透黃三甲的伎倆,那就別庸人自擾。我只認一個理,就算你是黃三甲,敢算計到我頭上,你在北涼以外我不管,離陽朝廷和元本溪這些大人物都宰不掉你這隻老狐狸,我當然也沒這份本事,但是被我知道到了北涼境內,那我就算赤膊上陣,也得跟黃三甲計較計較。」

洛陽譏諷道:「怎麼不當面跟黃龍士發狠話?」

徐鳳年嬉皮笑臉道:「大話,說大話而已。哪裡敢跟黃三甲當面說,這裡又不是北涼。」

洛陽冷冷瞥了他一眼,「你忘了北莽黃河龍壁那一劍?」

徐鳳年這才記起洛陽怎麼武功蓋世都還是女子,是女子就格外記仇,何況是一劍穿心的死仇,眼睛下意識就往洛陽心口那邊偷瞄,然後一瞬間就連人帶椅子一起倒撞向牆壁。酒樓夥計見狀就要發火,徐鳳年趕緊笑臉說我照價賠銀子,一顆銅錢都不少酒樓,這才讓養出店大欺客脾性的店夥計沒有冒出髒話,嘀嘀咕咕也沒好臉色就是了。徐鳳年原本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只是對面坐著的是洛陽,又理虧在先,就順水推舟一次假裝丟人現眼。徐鳳年皮糙肉厚,臉皮更是刀槍不入,完全不怕這種小打小鬧,就怕哪一天她徹底起了殺心,到時候才棘手。上次「久別重逢」,在尖雪茶樓喝酒,大冬天的仍是汗流浹背,足見徐鳳年對她的忌憚至深。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重新挑了張椅子坐下,問道:「慕容龍水說朱魍有死士在趙勾裡頭,地位還不低,因此這趟他們雙方就算撞上了,也是同仇敵愾先想著解決掉我們。到時候那邊拿得上臺面的就有柳蒿師、東越劍池宋念卿,以及北莽郡主跟朱魍蛾繭,都是貨真價實的一品境界。柳蒿師在天象境界趴窩趴了幾十年,天曉得有沒有走到陸地神仙的門檻。我看就算是爬,也快爬到了。」

洛陽平淡道:「你最後壓箱底的本事就是在春神湖請下真武法相,沒有其他了?」

徐鳳年一臉坦誠笑道:「真沒了。」

洛陽冷笑道:「要死不死在這個時候恢復氣機,既然明知如此,為何要主動招惹朱魍,真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了?那行啊,柳蒿師交給你,其餘三人我來對付。」

徐鳳年認真點頭道:「我就是這麼想的。」

洛陽大笑道:「就這麼離開江湖,真能死而無憾?」

徐鳳年只是靜靜望向窗外。

街上人頭攢動,可在他眼中,只留一人。

青衫老者牽馬而行,馬背上掛滿了長劍。不知其身份的路人,都以為是個賣劍的老頭,猜測一柄劍也就只值個幾兩銀子。

傳聞天底下有個古怪劍客,每一柄劍只遞出一招,一招過後,此生不再用此招,更不碰此劍。

徐鳳年眼尖,數了數,馬背上有十四柄劍。

那就是十四指玄劍了。

徐鳳年指了指當街牽馬前行的青衫劍客,笑道:「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東越劍池的宋念卿。」

洛陽平淡道:「又如何?」

徐鳳年生怕她不當回事,小覷了天下江湖好漢,耐著性子微笑解釋道:「這傢伙可不是沽名釣譽的劍客,他在劍術上的指玄境界,比牛鼻子道士們的指玄要實在很多,是咱們離陽有數的劍道大宗師,而且宋念卿術道相和,精通三教義理,不是隻懂蠻力的莽夫,打起來肯定難纏。不算偷偷摸摸的切磋,宋念卿年紀輕輕便成為劍池家主後,這大半甲子中已知的出手有十九次,每次都會換劍換招,其中一次就帶了十二劍,還是去武帝城跟王仙芝比試,當然沒贏,不過聽說那場架打得聲勢浩大。當今江湖,武當王小屏和龍虎山齊仙俠和吳家劍冠吳六鼎,三人比之恐怕暫時都要略遜一籌,你別不當一回事。這次好歹老前輩一口氣帶了足足十四柄劍,一看就是要拼老命的樣子。當初輸給王仙芝後,他這些年閉關潛修,境界肯定提升不少,你上點心,別把人家當成什麼阿貓阿狗。」

結果洛陽一句話就噎死了徐鳳年,「比得上鄧太阿?」

有心有靈犀的朱袍陰物在附近游弋,徐鳳年耳目格外清明,不知為何,沒有察覺到柳蒿師的存在。難不成這條趙家老狗覺得一個宋念卿就足以殺掉自己?

吳家劍冢和東越劍池一直不被視作武林勢力,除了雙方罕有人物來到江湖遊歷,再就是這兩株劍林巨木實在太過高聳入雲,任你是快雪山莊這般在州郡內首屈一指的幫派宗門,對上這兩頭龐然大物,也只有俯首稱臣的份。吳家劍冢在九劍破萬騎之後,從巔峰江河日下,東越劍池就一直想要壓下被譽為家學便是天下劍學的吳家一頭,甚至不惜主動跟離陽朝廷眉來眼去,劍池年輕一輩翹楚李懿白攜帶十八劍婢出現在快雪山莊為雁堡鼓吹造勢,就是一個明證。徐鳳年對劍池的觀感一直不佳,不過對李懿白還算不錯,當年第一次闖蕩江湖,曾親眼遠觀一名敦厚男子行俠仗義,出手樸實毫不花哨,當時徐鳳年也沒覺得是何等高明劍術,只覺得這哥們兒身手不俗,架子也不大,事後才知道他竟然是有望坐上劍池頭把交椅的劍道俊彥,故而這次在快雪山莊行兇,只是找了春帖草堂和雁堡的麻煩。李懿白的師父,即東越劍池的當代宗主宋念卿,近三十年首次離開劍池,就捎上了十四柄名劍,看來不帶走徐鳳年的腦袋是絕不會罷休了。

徐鳳年輕聲問道:「要不你別忙著出手,我去試一試深淺?」

洛陽譏笑道:「怕我輕輕鬆鬆殺了宋念卿打草驚蛇,柳蒿師做了縮頭烏龜,壞了你黃雀在後的算計?我就奇怪了,以你目前的身手,對上柳蒿師就是以卵擊石,怎麼,到時候被人打得半死,希望我再幫你一把?事先說好,我就算幫,那也是等柳蒿師把你宰掉以後,幫你收屍。」

徐鳳年咧了咧嘴,燦爛笑道:「沒這麼多心思講究,就是覺得既然要幹架,我沒理由躲在後面。」

洛陽嘖嘖道:「想起來了,敦煌城外某人一劍守城門,擋下數百騎,然後大搖大擺入城,真是好大的威風!」

徐鳳年厚顏無恥道:「好漢不提當年勇,說這個做什麼。」

窗外,街上出現一隊隊疾馳而過的披甲騎卒,不由分說驅散百姓,一股腦往城外趕,起先還有家境殷實的豪紳士子罵罵咧咧,結果就被騎將直接拿鐵矛尾端砸趴下,然後拖死狗一般拖走。許多窩在家宅裡的百姓也都難逃一劫,在天氣酷寒的大冬天成群結隊被驅逐向城門,一些街坊鄰居的大族士族成員也沒能僥倖逃過,合流之後,本想著合夥鬧上一鬧,當他們見到府衙縣衙的老爺們都一樣在逃難隊伍裡,也就沒了觸黴頭的膽量。沒多時,酒樓附近差不多就成了一座空城。酒樓食客早已奔跑出去,掌櫃的也顧不得那幫無賴欠下的酒水錢,拖家帶口匆忙離去。一些個青皮地痞想要渾水摸魚,趁著人去城空去富裕人家順手牽羊一些古董玩物金銀細軟,結果被從外地抽調入城的巡城騎卒撞見後當場格殺,有幾個腿腳伶俐的痞子見機不妙,試圖翻牆逃竄,直接就被箭矢射成刺蝟。一時間更是人心惶惶,不知曉發生了什麼禍事,一個個心想難不成又要打仗了?那些個經歷過春秋戰事的老人,風聲鶴唳,更是愴然淚下,跟祖輩同行的婦孺也是哭泣不止。

街上行人鳥獸散,身邊馬背上扛一大堆劍的青衫老人就越發惹眼,當徐鳳年站起身望向街道,老人也抬頭望來,對視之後,宋念卿做事也爽利,二話不說,鬆開馬韁,從馬背拎出一柄長劍,朝酒樓二樓方向輕輕劃出一道半弧。

徐鳳年在宋念卿遞出第一劍時就高高躍起,單手握住房梁,坐在椅子上的洛陽就要比他高手風度超出幾條大街,紋絲不動,那道半弧形劍罡劃過酒樓外壁如同切割豆腐,直撲洛陽。

洛陽一根手指輕輕推移那隻琉璃盞,在桌面上向前滑出短短一寸距離。

一人一桌一椅如同一尾魚劃破了漣漪,逼迫凌厲劍罡向兩邊側滑出去。

這一抹劍氣割裂酒樓後邊牆壁後仍是直刺雲霄十餘丈,才慢慢消散。

半棟酒樓斜斜滑墜,一些瓦片碎木都在洛陽身外數丈彈開。徐鳳年當然不會跟隨坍塌酒樓一起下墜,鬆開橫樑落在洛陽身邊,瞥了眼這個讓人無言以對的娘們兒,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徐鳳年硬扛也扛得下宋念卿這試探一劍,當然絕對沒有洛陽這般輕而易舉。再者宋念卿第一劍,問禮意味多過廝殺,頗有劍池迎客向來先禮後兵的味道,躋身指玄之後,對氣機的掌控比起金剛境要高出一大截,春神湖邊趙凝神臨湖吹笛,憑藉笛聲在各處強弱不一的激盪程度,就可以感知到眾人境界高低,便是這個竅門,宋念卿這一劍,也就洛陽膽敢正大光明去接下。宋念卿一劍過後,只要對手硬拼,當然不是就可以準確推斷出敵手境界深淺,而是可以清晰知道對手大致在什麼修為之上,那麼之後遞出第二劍第三劍,就必定不會在此之下,更有益於他的劍心通明。

酒樓成了好似沒有遮蔽的簡陋酒肆,顯露出二樓一站一坐的男女。

宋念卿果然如同傳聞,一劍遞出後馬上就一劍歸鞘,一手搭在另外一柄劍鞘上,朗聲問道:「老夫東越劍池宋念卿,敢問樓上何人?」

老宗師鄭重其事開口詢問的物件,自然不會是天下皆知的世子殿下,江湖上不論高手還是低手技擊過招,大多都有詢問底細的習慣,綽號是啥,師出何門,身世如何。這可不是多此一舉,除去那些初出茅廬的無名小卒喜好給自己取個響噹噹的綽號,可以忽略不計,其餘江湖人士能有個不俗氣綽號就相當難得,都是靠本事靠金銀辛辛苦苦堆出來的。大家一起身在江湖,就是同行,混口飯吃也好,混口氣也罷,與人為善總歸不是錯事,對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大多不願往死裡得罪,所以許多武林中一語不合拔刀相向的摩擦啟釁,在互報名號後往往就可以化干戈為玉帛,其實打都沒打,但還是美其名曰不打不相識,江湖上吃香的肯定是擅長左右逢源的老油條們,愣頭青們哪怕修為不錯,不懂得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往往也要吃上許多沒必要的悶虧,許多大好前途的江湖兒郎,就是一根筋,惹上了財大氣粗宗門雄厚的仇家還不知道進退,結果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在天下劍林中名列前茅的劍道鉅子宋念卿亦是不能免俗,那瞧著年紀不大的白衣女子實在是讓他心驚,離陽何時多出這麼一個深藏不露的女子?

徐鳳年冷哼道:「是我朋友,咋了?」

洛陽斜眼徐鳳年,她豈會不知這傢伙肚子裡那點小九九,要是直截了當報出她的身份,恐怕宋念卿不管如何恃力自負,也要好好掂量一番,那眼前這傢伙的如意算盤就不一定能打得響。

徐鳳年猶自在那裡唱獨角戲,「姓宋的,有本事就試著登樓,別跟我們套近乎。當年你扛著十二柄劍去武帝城,還不是灰溜溜空手返回,今天多了兩把劍又能如何,有本事十四劍都使出來,我把話撂在這裡,咱們一柄不差都接下了!」

洛陽平靜問道:「你不無聊,不嫌丟人?」

徐鳳年轉頭低聲笑道:「好不容易傍上魔道第一人的大腿,讓我好好抖摟抖摟威風。」

宋念卿倒是沒有被徐鳳年的輕佻言語所激怒,心境古井不波,也不跟徐鳳年搭腔,僅是輕輕一拍劍鞘,這一次手不握劍,而是離手馭劍二十丈,劍氣比起第一劍大漲幾分,劍尖微抬,斜著掠向二樓徐鳳年。

洛陽站起身,她顯然沒心情耗下去坐等那十幾劍,躍下酒樓,跟那柄飛劍錯身而過,然後一手握住劍柄。長劍顫鳴不止,滿城可聞。

宋念卿握住懸掛馬背上的第三柄劍,非但沒有因為出鞘長劍被洛陽抓住而慌張,反而會心一笑。此劍名白首,世人白首難逃相離命,劍與劍氣出鞘時便已分離,只破其一都無關大局。宋念卿這第二劍,原本劍尖本身所指是徐鳳年,但劍氣卻是牽引向那丰姿英武的白衣女子,而且白首相離心不分,只要徐鳳年倉促出手,對長劍施加任何擊打和氣機,都可以轉嫁到劍氣上,這才是白首一劍的精妙所在。若是率先察覺到劍氣的存在,對劍氣展開阻擋,也是同理。

洛陽五指猛然一握,手中長劍頓時中斷哀鳴,圓滿劍胎盡碎,可她是手段凌厲了,對潛伏暗處的劍氣無異於火上加油。

徐鳳年等到劍氣驀然逼近才醒悟其中玄妙,咒罵一聲,也不知是罵宋念卿奸詐,還是埋怨洛陽故意坑人,八柄飛劍出袖做雷池。

陰了徐鳳年一把的女子嘴角悄悄翹起,倒提那柄徹底喪失精氣神的長劍,輕靈落地,奔向宋念卿。

只見她手中劍氣暴漲橫生十餘丈,粗如碗口,如彗星拖尾,氣勢凌人。

宋念卿心頭一震,原本右手握劍而已,立即新增一劍入手。

倒握長劍的洛陽鬆開劍柄,長劍和劍氣一併丟向宋念卿,其實更像是砸。

劍與劍氣好像畫師以大寫意潑墨灑下。.

劍氣之盛,以至於宋念卿第二劍不等臨近,就已經碾作齏粉。宋念卿不退反進,腳底離地不過幾寸,碎碎前行一丈有餘,停下身形後雙腳腳尖一擰,那雙嶄新青素布鞋腳底板在地面上滑帶起一陣煙塵,左手一劍負後,右手先是抱劍於胸前,然後朝下一點,劍尖再由向下變作撩起,這一撩劍抵在了那團劍氣底部,宋念卿手中長劍逐漸彎曲,一點一點強硬轉為崩劍式,劍尖高不過頭,輕喝一聲,竟是將這團凝聚成形的劍罡越過頭頂往後挑落,落在街上,砸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坑。而劍池宗主的那柄劍並未伸直,始終保持略微彎曲的崩劍姿態,鬆手棄劍,不等長劍下墜,左手劍劍尖撞在懸停空中的長劍中段,鏗鏘作響,如同一記驟然響起的寺廟晨鐘,悠揚洪亮。

洛陽不急不緩前行,伸臂隨手一揮,攔去劍劍相敲激射而來的一縷劍氣。

宋念卿迅速變直撞為橫敲,第二聲響如暮鼓,沉悶至極。朝來撞鐘夜去擊鼓,鼓聲殺人鍾攝魂,這兩手劍,便是宋念卿二十年前悄然踏足江湖,遊歷四方時借宿一座無名古寺,聽聞晨鐘暮鼓而悟。宋念卿重複枯燥乏味的撞敲,不停歇,瞬間就是一百零八下。

洛陽始終徑直前行,到後來連抬手都吝嗇,在她身前傳來不斷的砰然炸裂聲,所過之處,被鐘鼓劍鳴毀壞得滿目瘡痍。原本寓意發鼓聽聲,當速歸,不得犯禁。可洛陽既然可以兩次孤身殺穿北莽,小小嘈雜鐘鼓劍氣聲算得了什麼?

宋念卿雙劍終於熬不住劍氣反彈力達千鈞的敲撞,雙劍折斷落地,宋念卿沒有返身從馬背上取劍,而是掐劍訣,手印劍訣似佛似道。馭劍出鞘,三柄長劍依次出鞘,從馬背那邊紛紛躍起,如一掛長虹落在洛陽頭頂。宋念卿鬚髮皆張,青衫大袖劇烈飄蕩,雙腳陷入地面一尺。

洛陽簡直是目中無人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雙手負後,一腳踩下,踏碎青石板,碎石激揚,跟敦煌城鄧太阿一戰第一手如出一轍,不過當時是腳踏地面,震起雨水水珠千萬滴做千百劍,每當一劍迎面刺來,就在她數尺之外被一顆石子彈射偏移,洛陽三十步之間,三劍已經無功而返六十餘次,劍尖早已崩斷,她與宋念卿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不足十丈。

宋念卿雙手往下一按,三柄長度僅剩原本一半的利劍同時刺向洛陽,做那垂死掙扎。洛陽一手拂過,輕描淡寫把強弩之末的三柄飛劍都握在手心,繼續向前緩行,只是不同於被她當場捏碎劍胎的第一劍,三劍在她手心非但沒有斷絕生氣,反而劍氣猶如雨後春筍,茁壯成長。洛陽緩行時低頭望去,即便察覺到手心蛇吞象的景象,也沒有任何應對,三劍劍氣就在她手掌發芽生根。

宋念卿眯起眼,打了個響指,那匹老馬熟諳主人習性,輕踩馬蹄,來到年邁老人身邊。

宋念卿取下十四劍中唯一一柄掛有劍穗的長劍,劍身清亮如明鏡,故而命名照膽。當年攜十二劍登樓武帝城,宋念卿不過是初入江湖的劍林新秀,而王仙芝已是公認的天下第一人,可宋念卿卻是何曾後退了半步?手上照膽一劍,是宋念卿閉關以後親自鑄造的第一柄劍,每一名劍士都是鑄劍師,都要自己在劍爐鑄劍做佩劍,雖然劍池堆積千萬劍,但那只是用作緬懷先輩追思前人,劍池自宋念卿開始,就不許宗門任何後輩崇古貶今,這才有了眾多劍道訪客不約而同發出「劍池如今無古劍」的感慨。

宋念卿照膽在手,豪氣橫生,劍心越發清澈。那白衣女子步步前行,看上去不曾主動出手,是迫於形勢,可宋念卿心中並不輕鬆,她的步步不停,走得越是閒庭信步,給宋念卿造成的心境侵擾就越大,宋念卿不取他劍,獨獨取下照膽,何嘗不是對那女子無聲的重視。

宋念卿蓄勢之時,望向那來歷不明的女子,先前當空掛虹三劍分別命名天時、地利、人和,是專門用作針對指玄甚至是天象境高手的,可以強行汲取氣機,遇強則強,愈挫愈勇。宋念卿每悟一招便鑄一劍,這些年鑄劍養劍勤耕不懈,十四把劍,每一柄劍都傾注大量心血,輔以獨創劍招,都是當之無愧新鮮出爐的「新劍」,真正可謂是前無古人,若是同境敵手掉以輕心,肯定要吃大虧。宋念卿原本希望此生養足二十劍,再將最後一戰留給鄧太阿或是王仙芝,只是皇命難違,只得破關而出,青衫攜劍走江湖,不過起先不覺得那北涼世子擔當得起十四劍,有五六劍就差不多大局已定。

宋念卿突然間瞪大眼睛。

「天時地利人和,都給你又何妨?」白衣女子冷笑一聲,氣機如洪倒灌三劍,手掌間粗如手臂的紫黃白三色劍氣瘋狂縈繞,三劍酣暢長鳴頓時變成了哀鳴,飢漢飽食,是快事一樁,可一旦活活撐死就是樂極生悲了。

三條驚世駭俗的紊亂劍氣頓時煙消雲散。

宋念卿驚歎道:「好一個天象境界,好好好!」

兩人相距僅剩七八丈,劍池宗主不怒反笑,閉上眼睛,併攏雙指在橫放胸前的照膽劍上輕輕抹過,喃喃自語道:「老兄弟,走在你前頭的七劍死得不算冤枉啊。」

洛陽拍了拍手,笑道:「東越劍池數百年底蘊,就這點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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