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卿沒有睜眼,灑然笑道:「且看老朽提燈照膽看江山。」
青衫老人遞劍而出,接下來一幕談不上驚天地泣鬼神,落在門外漢眼中,只會認為滑稽可笑,就像一個才開始練劍的稚童,不怎麼拎得起手中重劍,勉強提劍踉蹌亂走,步伐混亂,劍勢扭曲。身形與劍招亂雖亂,速度卻極快,七八丈路程眨眼便縮小到短短兩劍距離。世人練劍,前輩名師都會苦口婆心叮囑切不可被劍駕馭,那樣的劍術成不了氣候。已算劍道屈指可數大宗師的宋念卿則反其道行之,人隨劍走,沒有氣沖斗牛的恢宏劍罡,沒有浩然正大的劍意,就這樣歪歪斜斜來到了洛陽身前。
洛陽皺了皺眉頭,一手拍出。
宋念卿在照膽劍牽扯之下,竟然躲過了洛陽這一拍,劍鋒挑向她肩頭。洛陽首次離開那條街道中軸直線,橫向踏出一步,雙指捏住照膽劍尖。不等洛陽疊力,劍尖一擰,宋念卿隨之身形一旋,綻出一朵絢爛劍花,洛陽屈指一彈,宋念卿卻又撤劍,顛顛倒倒繞了半個圈,朝洛陽後背就是一劍。洛陽這一次不再出手,雙腳不動,身體向後倒下,那一劍分明已經落空,可劍氣卻在洛陽倒下之處如爆竹炸開,洛陽雙腳始終落地生根,可身體向左一轉,堪堪躲過那羚羊掛角的一團劍氣。可宋念卿得勢不饒人,長劍照膽胡攪蠻纏,一時間兩人四周劍氣縱橫,像是雲蒸霞蔚,讓人目不暇接。
洛陽終於挪出一步,宋念卿手中照膽劍氣也開始崢嶸畢露,大街地面和街邊兩側樓房被攪爛無數,塵煙四起。
洛陽走走停停,任由磅礴劍氣肆虐,笑道:「看似無跡可尋,實則依循天下龍脈蜿蜒,也算是摸著天象境的門檻了。」
兩人重新恢復洛陽據北宋念卿在南的位置。
這個擾亂北莽、離陽兩個江湖的白衣女魔頭一手攥緊刺脖一劍,宋念卿猛然睜眼瞪目,怒喝一聲,一步踏出,劍尖向前推進三尺,洛陽神情平靜往後退一小步,劍尖離她脖子不過兩尺。透劍而出的充沛罡氣吹亂她雙鬢兩縷青絲向後飄拂,握劍袖口獵獵作響。沒有半點慌張的洛陽不去理睬手心鮮血流淌,直視宋念卿,笑著出聲:「哪來那麼多的指玄殺天象,滾!」
洛陽攥緊劍鋒,往後一推,不肯棄劍的宋念卿被劍柄砸在心口,洛陽似乎惱怒他的不識趣,一腳狠狠踢在青衫老人的胸口。
布鞋被地面磨損得薄了一層,雙腳離地的宋念卿人劍幾乎持平,又將劍尖往白衣女子的脖子推到兩尺距離。
「讓你得寸進尺好了。」
洛陽竟然拎住劍尖往自己脖子移近一尺,嘴角冷笑,然後一掌揚起拍下,直接用手掌砍斷長劍照膽。
既然劍斷,宋念卿不得不退。
洛陽根本不屑痛打落水狗,隨手丟掉半截劍,讓宋念卿掠回那匹掛劍老馬附近。
宋念卿被劍柄敲在心口,加上被一腳踹中,嘴角滲出血絲,竭力平穩氣機。
老人一臉匪夷所思。
若是對陣天下第一的王仙芝,自己如此狼狽也就罷了,一個在江湖上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女子,怎的如此霸道?
還是說自己太過孤陋寡聞?
接下來那白衣女子一句話才真正讓宋念卿忍不住氣急敗壞,在整個天下劍道都佔據一席之地的老人再好的養氣功夫,也做不到心平氣和。
「我教你用劍。」
酒樓二樓那邊,與劍身同氣連枝的劍氣被洛陽火上澆油,劍罡剎那漲潮,讓徐鳳年大吃一驚,連忙馭出八劍構造一座雷池,以此抵禦,飛劍與劍氣彷彿同室操戈,劍氣敲擊飛劍,叮叮咚咚不絕於耳。徐鳳年的舉止也出人意料,沒有急於摧毀劍氣,就這麼且戰且退,在二樓輾轉騰挪,一點一點削去劍氣,直至那一劍罡氣完全消弭。此後洛陽下樓前行,步步緊逼,宋念卿顧不得樓上正主,除去剛開始的兩劍不說,晨鐘、暮鼓兩劍,繼而天時、地利、人和三劍,接下來照膽一劍,總計八劍,[湊不夠「八」。]都是當之無愧的新劍,猶如一棵棵劍林新木,讓人眼前一亮,尤其是竊取天象境界的三劍和隨後「走劍」踉蹌的照膽一劍,都讓徐鳳年大開眼界。拋開劍走偏鋒的飛劍術不說,徐鳳年的劍道勉強算是登堂入室,可眼光奇佳,劍池宋念卿按部就班一劍遞一劍,徐鳳年哪怕一直小心翼翼提防潛藏暗處的柳蒿師,也目不轉睛,不敢漏過一絲一毫。看劍就像賞字,門外漢興許只是覺得一幅字寫得筆走龍蛇,可換成自己提筆,不知筋骨緣由不懂勾畫法度,也就不得其門而入,這就是江湖上大多數人都想要求個師父領進門的原因。徐鳳年就像一個經常看書法大家寫字的看客,入眼的書法有的秀媚豐腴,有的清遠雄渾,有的氣象森嚴,但不約而同都是自得其樂,徐鳳年心底有個不為人知的狂妄念頭,那就希冀將來某日可以熔鑄一爐,自成劍壇一座大峰,峰上林木不多,但務必株株參天。
徐鳳年望了一眼街上背劍老馬,十四去八,不知道宋念卿剩餘六招能否跨過指玄直達天象,若是一直滯留指玄,想要對洛陽造成傷害,無異於痴人說夢。洛陽不是三教中人,她的境界是實打實的武夫證道,跟王仙芝是一個路數,跋扈至極。當初新武評天下前五的高手,拓跋菩薩、鄧太阿、洪敬巖,她都打過,洪敬巖更是被他從第四寶座拉下,取而代之。遇上這樣幾乎沒有破綻的女魔頭,別說指玄劍,恐怕天象劍也沒有五五分的勝算。
宋念卿短暫驚怒之後,喟然長嘆道:「老夫眼拙,常年閉關不出,不承想成了井底之蛙,直到此時才記起青渡江畔有白衣女子阻攔無用和尚,總算猜出了你的身份。也不知是不是太晚了。」
洛陽說要教宋念卿一劍,可沒有見她從何處取劍,也不曾假借外物做劍,只是伸出左手橫胸,掌心朝上,右手緩緩往下按下。
站在那匹馬身邊的宋念卿抬頭望向灰濛濛天空,餘光在馬背上懸掛的六柄劍上一起抹過,劍不出鞘,三劍點地,三劍懸空,隨意落在四面八方,看似雜亂無章。
宋念卿自言自語道:「老夫一生持劍,娶妻生子,也只視為香火傳承的麻煩事,生怕耽誤劍道精進。四十年前,曾有一絲明悟,幾乎成就劍仙一劍。二十年前機緣巧合,在一處洞天福地觀雲海起伏,一輪赤日東昇,彷彿猛然跳入天地間,又生感觸,可仍是被老夫放棄了那一劍。自此開始閉關,只想循序漸進,先入天象,再入陸地神仙。漸有所得,才知老夫這一生出身劍池,生平第一次選劍便是那絕世名劍,第一次拿到的劍譜便是上乘秘笈,第一次修習內功也是絕世心法,教我練劍的恩師更是那一代劍道宗師,一帆風順,劍道修為,卻仍是被一些出自市井山野的逸人遙遙拋在身後,才知道大凡物有不平則鳴,老夫心中既無不平事,如何跟天地共鳴?」
洛陽沒有理會宋念卿的感悟,更沒有理睬那豎立於天地之間的六柄劍,雙手手掌看似貼合,卻仍是留下一絲縫隙。
天地異象。
徐鳳年倒抽一口冷氣。城中最高處是一棟道觀鐘樓,樓尖翹簷如同被無形的天人出手壓迫,折斷,緊接下來便是鐘樓異常平整地往下倒塌,城中高度僅次於道觀鐘樓的一座千年古塔也開始被壓斷,整座城池,所有較高建築都開始往下齊齊坍塌,出現一刀切平的景象。偌大一座城池竟像是砧板豆腐,被人一刀輕鬆橫切,越切越薄。眨眼之後,以至於徐鳳年都不敢在二樓逗留,飄落到地面,耳中僅是萬鈞重力碾壓木石的刺耳嘈雜聲音。徐鳳年輕輕跺了一腳,然後苦笑一聲,不光是老天向下推移,地面以下也不安分,如同俯瞰天地的一尊大佛雙掌合十,讓人無處可躲。
天地相合,僅餘一線,這一線便是洛陽的劍。
宋念卿臉色凝重,懸空三劍往上刺去,地面三劍往下滲透,顯然是要竭力擺出頂天立地的威武架勢。
天地之間這一線,還有三丈高。不用說,城頭高牆早已被摧毀得一乾二淨。
先前從外地調入負責清空城池的精銳騎卒還真是歪打正著,要是沒有他們的「先見之明」,在洛陽這浩浩蕩蕩一劍之威下,那就是板上釘釘近萬人的屍骨無存。
徐鳳年越是在大局已定的時刻,越是沒有忘記城內還隱藏有柳蒿師、慕容龍水和朱魍老蛾三位高手。慕容龍水和老傢伙的確身在城中,而且離此不遠,隔了三條街。慕容龍水坐在一座低矮巷弄牆頭上,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壺酒,盤膝而坐,用袍子兜了一兜碎嘴吃食。老蛾站在巷弄中,跟徐鳳年做了一個相同動作,狠狠一跺,整座巷弄青石板都裂開,老傢伙感嘆道:「怎麼都沒想到洛陽這魔頭跟拓跋菩薩在極北冰原一戰後,手腕越發歹毒艱深了。郡主,有她在,咱們還要不要插手?就怕火中取栗,沒吃著烤栗,反而惹禍上身哪。」
慕容龍水屈指彈了幾顆花生米,一遠一近,眼睜睜看著它們炸碎,說道:「這般駕馭天地的仙人手段,跟大雪坪借劍是一般道理,畢竟還是不能處處無懈可擊。劍劍仙劍無敵,你我的行蹤註定要被察覺,但要是爭取一線生機不是沒有可能。我現在就怕太安城那隻趙家看門狗耍無賴,非要等洛陽收拾咱們以後才出手,不過到時候他再想殺徐鳳年也會更難,就看這柳蒿師如何取捨了。想必徐鳳年的人頭,比你我二人相加應該還要值錢一些,再說聽聞這老頭跟北涼有私怨宿仇。總之咱們離遠點看戲,洛陽性情不定,萬一惹惱了她,我可不想就這麼死在離陽。」
慕容龍水輕輕落到巷弄,老蛾已經快步離去。高壯郡主瞥了眼老蛾有些匆忙的背影,笑了笑。
街上,宋念卿的浮空三劍開始下墜,入地三劍則開始上升,六劍俱是顫顫巍巍,搖擺不定。
宋念卿閉目凝神。
人有七竅,每當一劍砰然折斷,劍主宋念卿便一竅淌血。
六劍全斷之時,宋念卿雙目雙耳雙鼻[非「七竅」之一,應為「鼻孔」。請處理.p138標黃處「雙耳雙目雙鼻」。]都已是流血不止,這位劍道大家的悽慘模樣實在驚恐駭人。
只是宋念卿神情依舊平靜。
既然七竅才六竅流血,那就說明除了明面上的馬背十四劍,劍池第一人宋念卿極有可能還藏了一劍。
等宋念卿最後開口出劍,多半亦是留下遺言。徐鳳年其實只猜對了一半,郡主和老蛾是在城內沒有錯,但柳蒿師並不是在城中伺機潛伏。
離城十里路外。
一名面容古板的老者站在原地,等到洛陽雙手開始併攏天地,他才開始極慢極慢地挪動腳步。
第一步踏出,還不足常人一步的一半。
第二步步子稍快,與常人無異。
第三步已是尋常百姓腳力的兩步間距。
以此類推。
天地一道橫雷,奔向城池。
沈家坊在田源裡是數一數二的大莊子,人多勢眾,山深水僻,勤耕讀而避兵刀,風水不俗。一老一小行走在田間阡陌,寒冬霜凍,田土硬實,田垛上還有些霜打蔫了的乾癟茄子,老頭子彎腰摘下幾隻兜在懷裡,身後小姑娘戴了頂廉價貂帽,時不時回頭遠望。老人猶自唸叨:「別看這會兒茄子不光鮮,可被霜打了以後,偏偏入嘴就甜,味道不比冬天的鯽魚差,跟冬筍都能有一拼。回頭找戶人家,我給你親自炒一鍋。沈家坊以前欠我一個大人情,當年這塊風水寶地還是我給他們挑的,別說幾隻不值錢的茄子,就是幾條人命,也是說拿走就拿走。你呀,別瞧了,我既然給那小子找了洛陽做幫手,生死就在五五之間。別瞪我,對,是我讓他掉進這個圈套,可他讓我閨女吃了這麼大一個虧,我不算計他算計誰。我呢,一般而言,誰都不幫,東越皇帝聲色犬馬,我照樣保全了大半東越皇室,要說按照當世人喜歡講的道理來說,我做的那些勾當,是全然沒有道理的。當初要你刺殺那小子,跟你說那小子命薄,遲早夭折,與其死在女人肚皮上,或是別人手上,不還如死在你手上來得乾淨,起碼還有全屍,有下葬處,相比春秋千萬孤魂野鬼,何曾差了。」
老人不說話還好,一說這些比茄子還乾癟的大道理,小姑娘就乾脆駐足不前,扛著向日葵,望向那座幾十裡外的城池。老人訕訕然,伸手想要抓一把葵花籽下來,小姑娘賭氣地扭了扭身軀,帶著枯敗向日葵旋轉,不讓他得逞。老人訝異咦了一聲,眯眼望去,只見遠方城池那邊風雨飄搖,氣海轟隆隆下墜,彷彿天地擠壓一線,他嘆息一聲,揉了揉閨女的貂帽,輕聲道:「偏是無心之人最痴心。」
老人得不到任何言語回應,好在早已習慣,掂量了下懷兜裡茄子的分量,還不夠一頓午餐,就又摘了幾隻,這才自言自語道:「若是城裡兩三萬人來不及驅散,洛陽這一手,天怨人怒,三教中人,龍虎山自顧不暇,可依照兩禪寺李當心的性子,肯定要出手。世間武夫拾級而上,境界攀升,在入一品之前,尤其是二品以下,都有個簡單明瞭的法子,就是破甲幾許,一拳拳罡破幾甲,一劍劍氣穿幾甲,一目瞭然。可躋身二品尤其是一品以後,就沒這個說法了,因為這個法子太死板。人是活的,鄧太阿的一劍堪稱劍術極致,一劍破去千百件甲冑,輕而易舉,可若是披甲之人身負武學,就要大打折扣,若是王仙芝披甲,饒是鄧太阿也無法輕鬆破甲,難道鄧太阿就是劍術雛兒了?三教聖人得天獨厚,李當心攜河送禮道德宗,若是河水拋下,一招淹死數千北莽百姓並不難,可能淹死幾個二品武夫?這便是三教聖人不入武評的根源,借勢天地,就要看老天爺的眼色行事,王仙芝、拓跋菩薩之流則不用。這兩三百年來,最實在的以少殺多,其實就只有三場,一場是吳家九劍破萬騎,一場是李淳罡一劍破甲兩千六,一場是前不久的洛陽南下,因為對方都是披甲不說還身負精湛武藝的鐵騎。尤其是後兩者,己身到達天象境後,即便不如三教聖人那樣明顯,可或多或少也要受到氣數侵染,有些時候殺一名分明籍籍無名的小卒子,比起斬殺一名戰陣大將還來得後患無窮。由趙勾牽頭,派遣精銳鐵騎驅逐城中百姓,多半是柳蒿師的意思。老而不死是為賊,是賊就膽小,柳蒿師這是怕洛陽出手無所顧忌,到時候被殃及池魚,天劫紫雷滾滾落下,就算洛陽承擔十之七八,他被殃及池魚十之二三,可由於他在天象境逗留太多年月,又有在天子身側依附天時的附龍嫌疑,一樣要遭受大罪,須知不知者不罪的說法,用在天象境高手身上最為合適。三教中人,正因為知道不可洩露的天機太多了,反而束手束腳,洛陽入境時間相對短暫,又不是三教中人,更能徹底放開手腳。」
呵呵姑娘蹲在地上默默捏泥巴,獨佔春秋三甲的黃龍士撥出一口霧氣,輕聲道:「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哪有知我之人?太安城半截舌荀平知道,可惜志不同道不合;北涼毒士李義山知道,可惜一山不容二虎,離陽已經沒有他的位置;納蘭右慈也知道,可惜天生跟我背道而馳。書生治國,書生平世,書生禍國,這三人各有所求,恐怕是謀士最後的璀璨時光,以後再也見不到我輩讀書人如此意氣風發顛倒乾坤的場景了,以後啊,書生盡是帝王家的戲子伶人啦。」
兜著滿懷茄子的老頭子微笑道:「春秋讀書人的脊樑歪了,我要將其扳正。春秋武夫恃力亂禁,我要銷燬成千上萬的秘笈,給他們套上韁繩,野狗變家犬。我要叫以後數百年的天下,再不見江湖青衫仗劍風流,再不見地仙朝遊北海暮蒼梧,再不見真人騎鶴飛昇過天門。」
小姑娘呵呵一笑。
黃龍士突然自嘲一笑,「當年李當心罵我放個屁都自以為是浩然正氣,罵得真好。」
小姑娘飢腸轆轆,肚子咕嚕響。老人哈哈大笑,帶著她去了村子,沈家坊不知黃龍士真實身份,只當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神仙方士。當年黃龍士指點迷津,才讓南唐沈家逃過一劫,留下此脈香火,連家族命根子的譜牒都是黃龍士親筆撰寫。村子裡的幾個宗室大房長輩聽說恩人造訪,都執意要興師動眾擺下一大桌盛宴,不過黃龍士沒有答應,只是借了一處灶房和一罈子酒,跟閨女獨處。老人親自下廚,炒了一尾鯉魚和一盤茄子,老人沒有怎麼吃,只是喝了幾杯酒竟然便醺醺醉了。陋室昏暗,燭光飄搖,老人醉眼惺忪枕在桌面上,閤眼時淚光依稀,輕輕呢喃:「千年世事同蕉鹿,我夢蝴蝶蝶夢我?」
小姑娘摘下溫暖貂帽,輕柔戴在老人頭上,下巴抵在桌面上,望著昏昏睡去的老人,怔怔出神。
城內,敵對雙方皆是聲勢大振。
天地只留一線成劍,天下第一魔頭洛陽以天象境使出前無古人的劍仙一劍。宋念卿雙耳雙目雙鼻六竅淌血不止,始終閉嘴不言語。城內街面翻裂,六柄斷劍劍折氣猶存,在圓潤劍胎支撐之下,六股粗如成年男子大腿的劍氣屹立天地間,隱約有鐘鼓齊鳴之聲,悠揚激盪。天地一線縫隙如同磨盤研磨,縫隙已經僅存一人高度,飛沙走石,昏暗無光,仍是沒有能夠當場毀去六劍劍胎。
這趟出關來到久違的江湖,並沒有太多高手架子的劍池宗主也僅是換上一雙嶄新素青布鞋,此時以白布裱成袼褙、多層疊起納而成的鞋底已經磨損大半,這讓宋念卿浮起一絲遺憾。此生專注於劍道,從未有過兒女情長,與那嫁入劍池的嫻靜女子也止步於相敬如賓,只是不知為何,大敵當前,生死一線,卻記起了年輕時那一夜掀起她的蓋頭,燭光映照之下她的羞赧容顏,這麼多年發乎情止乎禮,竟然不知她何時慢慢成了一位霜發老嫗,也不知她何時親手製成了這雙鞋子。兩人離別,接過視為累贅的行囊,他只當作女子持家的天經地義,此時才知當時若是能接過行囊,念一聲她的小名,道一聲謝,該有多好。
宋念卿記起了許多往事,正值壯年,攜帶十二劍,意氣風發去武帝城挑戰天下第一人。
她在他離家時,亦是沒有多言,只是婉約笑臉,幫著他仔細理了理衣裳,送至門口,獨獨站在那兒,沒有等到他的回頭。後來宋念卿返家,冷著臉與她在家門口擦肩而過,她欲言又止,只是擠出乾淨的笑臉,一點都沒有委屈幽怨。
宋念卿以往總是在不關心之餘,難免有些陰鬱,怎麼找了這麼個悶葫蘆無趣的女子,如何配得上自己的劍?
這一抹要不得的致命恍惚,本該讓宋念卿的蓄勢受挫,不承想恍惚之間,生平第一次心起愧疚,宋念卿只覺得劍心在剎那之間淨如琉璃。
城外原本有如出一轍揹負碩大劍匣的劍池劍客百餘騎,在洛陽出手之前便開始繞城疾馳,所過之處,飛劍出匣,懸浮牆外空中,停而不墜。城池之外,已是懸劍近千柄,劍陣威嚴,劍勢浩蕩。
可勒馬停步的劍池劍客都面面相覷,因為牆外懸劍不約而同紛紛墜地,失去了氣機牽引,宗主好似根本就放棄了動用劍陣的念頭,可這套劍陣應該才是宗主宋念卿深藏不露的第十五[十四把實劍,一把虛劍,即宋念卿自己或者是城外的劍陣。故此處因為「十五」。]劍啊?以宗主的性情,根本不可能面對強敵選擇束手待斃。宗主既然一直將武帝城王仙芝視作此生最後敵手,就算城內遇上了罕見的強手,也不至於如此收場,一時間停馬劍客都不知所措,感到了一種強烈危機。可當劍池劍客按照境界高低,陸續感知到城內不斷攀升的濃郁劍意時,不由面露驚喜。
宋念卿低頭深深看了眼鞋面,微微一笑,任由六縷劍氣在磨盤中煙消雲散,任由飛木滾石撲面,輕輕踩了踩腳下僅存完整的街面,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終於壓抑不住喉嚨翻湧的鮮血,吐在身前,很快被塵埃遮掩得消失不見。
宋念卿輕聲道:「是時候為你走一趟江湖了。」
宋念卿一踩地面,開始狂奔。
最後一劍,亦是最後一次走江湖。
宋念卿本人即是劍。
宋念卿一線劍對撞洛陽一線劍。
宋念卿的衣衫肌膚如同身受千刀萬剮,開始血肉模糊,可這位劍道大宗師渾然不覺,笑聲豪邁,一掠如虹。
捨去聲勢浩大的劍陣千劍,換來在外人看來莫名其妙拿命換來的劍仙一劍。
這一劍堪稱舉世無敵,生生撕開了洛陽併攏的天地。天地昏暗雲遮霧繞,宋念卿劍氣如一幅仙人駕龍圖,不見宋念卿本人,只見劍氣橫生蜿蜒,雷電森森,雲雨沛然。
沒有預料到宋念卿會有這一劍的洛陽屏氣凝神,氣機剎那流轉八百里,金剛、指玄、天象三種神妙,熔鑄一爐,擺明了要強勢證明宋念卿這必死一劍也重傷不了她。
其實兩人還相距數丈,宋念卿就已幾乎氣絕身死。
可臨死之氣衝九天,劍氣仍然在壯大磅礴。
洛陽雙手推出,袖口盡碎,滿頭青絲吹拂飄亂,如同與一條蛟龍角力,腳步不斷往後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