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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9卷 第一章 快雪莊世子逢故,餘家村玉斧覓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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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會心一笑,「這個我深有體會。」

趙鑄輕聲道:「本來還想偷偷摸摸去一趟北涼的,想著去姑姑墳上,怎麼都要上三炷香,我爹也答應了的,說捎上他那一份。不過看來是去不成了。你也知道西楚復國在即,我爹臨時打算讓我領著八千精騎北上趁火打劫。你要是再晚來兩天,咱們就要擦肩而過。」

徐鳳年自嘲道:「又要不太平了。我就不懂為什麼曹長卿要復國。」

趙鑄舉目遠望,淡然道:「不奇怪啊,就像世人也都不懂咱們趙家如此刁難你們徐家,為什麼徐叔叔還是不願叛出離陽,直接投奔了北莽。」

徐鳳年笑道:「且不說投降北莽,三十萬鐵騎能帶去幾成人馬?做人還是要有些底線的。」

趙鑄轉身斜靠欄杆,問道:「小年,你知道我最佩服徐叔叔哪一點嗎?」

徐鳳年把才喝了小半的酒壺遞給趙鑄,趙鑄仰頭灌了一大口,又丟給林紅猿。

徐鳳年說道:「是他沒有劃江而治?」

趙鑄重重嗯了一聲,感慨道:「我獨自掌兵以後,經常跟納蘭先生推演戰局,每次我都作為徐叔叔一方,採取劃江稱帝,無一例外皆是一敗塗地收場。起先以為是我的計算不夠縝密,可即便是去年,還是輸。我才承認徐叔叔的鐵騎不論如何戰力甲天下,可輸就輸在那到底還只是一支孤軍,孤士子,孤民心,孤正統。一旦稱帝,還會孤軍心。不稱帝,寒了不少將士心,一旦稱帝,一開始還不顯眼,只要沒了勢如破竹計程車氣,很快就會頹勢畢露,牆倒眾人推,根本不用奢望去東山再起。納蘭先生曾經說過,一介草民想要坐上龍椅,只有等寒族真正習慣了掌權,因此少說也得再有三四百年的火候。徐叔叔生不逢時啊,否則現在我就是跟太子殿下聊天說話了。」

徐鳳年陷入沉思。

趙鑄冷不丁笑問道:「小年,你怎麼成了沒火氣的泥菩薩了?北涼那地兒太冷的緣故?」

徐鳳年平靜道:「當年徐驍拉起一支人馬出遼東,沒銀子肯定不行,就去跟很多人借了銀子。很多人覺得這錢借不得,肯定要打水漂,乾脆閉門謝客,就只有馮家跟其餘兩家當時臉皮比較薄,拗不過徐驍的死纏爛打,加在一起施捨了六十幾兩銀子。雖然徐驍成名以後,偷偷還了他們幾次不小的人情,可仍然總是跟我念叨當初那幾十兩銀子的情分,說是比以後到手的什麼黃金萬兩都還來得重。如果不是那點可憐的碎銀,他當時差點就沒有決心離開遼東。」

趙鑄點了點頭,感嘆道:「懂了。」

江南多丘陵,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餘家村不到百戶,一棟棟簡陋黃泥房子都建在山腰上,背後是山,面對還是山,河流在山腳潺潺流過,餘家村又被夾在兩個村莊之間。餘家村一直不出人才,舉人秀才老爺都沒出過一個,更別提威風八面的官老爺了,一直被其餘兩個村子欺負得厲害,每逢夏季稻田搶水,少不了受氣,只敢三更半夜去偷偷刨開鄰村村人用作截水的小壩頭,灌入自家田地。這邊有舞竹馬的鄉俗,餘家村寒酸到騎竹馬討錢的都不樂意進入村子,每次村子裡孩子都只能眼巴巴跟在後頭,冒著被欺負的風險去鄰村看熱鬧。

餘家村少有不姓餘的,因為漢子娶媳婦,只能在自己村子裡尋覓,美其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像隔壁兩個村子,每年都有外地人媳婦風風光光嫁入。

天生痴呆的三伢子的爹孃就都姓餘,一對親家分別在村頭村尾,不過端碗飯邊吃邊走,都吃不了半碗也就串到了門。三伢子長得秀氣,用土話說就是投胎的時候喝多了迷魂湯,這輩子沒能開竅。他爹孃帶孩子去找幾十裡外遠近聞名的神婆招魂,也沒能把魂從閻王爺那裡求回來。

不過哪個村子沒一兩個惹人笑話的傻子?孩子他爹孃也早都認命了,好歹是個帶把的,以後多花些錢,隨便找個女子娶回家,再不濟也能繼承香火。不過餘家村這段時日都在嘖嘖驚奇,三伢子不知怎麼的就開竅了,以前見人就只知道笑,流哈喇子不停,如今竟然乾乾淨淨,還知道輩分不差跟村裡長輩問好。

隔壁相對富裕殷實的宋村才有一間茅舍村塾,不屬族塾宗學,所以對外姓子弟都願收下。本名餘福的三伢子就跑去蹲在窗外聽先生授課,每天回村子就在地上鬼畫符,後來村人才知道那確實是書上的字。那位不知有沒有功名在身的塾師二十年前在村子裡落腳,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所授課業也不過是「三、百、千」這啟蒙三板斧,並不稀奇,從未有驚人之語,應該只是個粗通文墨的腐儒,何況外鄉口音濃重,讓入學稚童很不習慣。花甲之年的塾師不知怎麼對三伢子上了心,不光是故意在窗外放了一張小板凳,在閒暇時還有意無意傳授這孩子叉手作揖、行路視聽等諸多儒生入門禮儀,既然沒有去跟餘福爹孃索取贄見禮金,也就更沒有讓孩子行叩拜入學禮。

宋村村頭有一株大腹空空仍是翠意森森的老槐,老槐傍石臨水不知幾百年。反正宋家譜牒上溯四百年,宋氏這一脈老祖宗仍是不如老槐年長。

一名揹負桃木劍和棉布行囊的年輕道士走在彎曲泥路上,站在老槐樹下一眼望去,豁然開朗,三座村莊連綿而去。冬日小溪水勢頹然,許多處水落石出,有鄉野罕見俊雅氣質的道人沿著眾人常年踩踏出來的小徑蹲在溪邊,掬起一捧沁涼溪水,輕輕洗了把臉。耳中有雞鳴犬吠,他滿臉笑意,站起身,岸上蹲著幾個年齡不同的村童,膽子大一些的,問他是不是可以捉妖驅鬼的神仙,袍子素淨的道士笑意溫醇,搖了搖頭,失落的孩子們頓時鳥獸散。道士步入村莊,屋前有許多老人拎著內嵌鐵皮裝有炭火的取暖竹籠,懶洋洋坐在樹墩子上曬著太陽,遇上不易見到的道士,眼中都有些質樸的好奇和敬意,又不知如何寒暄才算禮數,生怕惹來道士心生不快,就都只是笑臉相向。

眼神清澈的年輕道人本就生得面善,也沒有如何刻意還禮,在村子裡走走停停,一直循著琅琅讀書聲走到村塾前,看到那個坐在窗下小板凳上搖頭晃腦的餘福,背影瘦小,渾然忘我。年輕道人駐足不前,收斂視線,悄悄振衣拂塵,這才走上前去,站在餘福身邊,一起聽那讀書聲。塾中老學究定下讀書段落後,並沒有正襟危坐,而是站在餘福另一側視窗,一手負後一手拿書,時不時點點頭。孩子們背誦完書,年邁塾師正要開口,不經意間看到窗外的道士,一臉訝異,快步走出簡陋茅屋,年輕道士作揖道:「小道李玉斧,曾在武當山修行。」

受了一揖的塾師受寵若驚道:「原來是武當山上修道的真人,在下許亮,愧為人師,有誤人子弟之嫌。授業解惑若有不當之處,還望真人不吝指教。」

年輕道士搖了搖頭,微笑道:「許先生言重了。小道這次遊歷四方,回山之前斗膽尋覓一樁機緣,以後可能還會有不少叨擾。」

在稚童面前一直刻板嚴厲的許亮哈哈笑道:「真人客氣了,客氣了啊。」

當今朝廷崇道尊黃老幾乎就沒有一個止境,只要不是那些披件道袍成心坑騙愚夫愚婦錢財的野遊道士,朝野上下都對記錄在冊名副其實的道人十分尊敬。

天下道觀林立,又以龍虎山和武當山兩座仙山執牛耳,在鄉野村夫眼裡,只要是這兩個洞天福地走出來的道士,不論年齡,就當得「真人」二字。如果不是這個自稱李玉斧的道士太過年輕,肚裡確有一些墨水的許亮都要畢恭畢敬尊稱一聲仙人了。至於什麼祖庭之爭,以及仙人飛昇,這些村子哪裡顧得上,就算聽說也只能咋舌。

眉清目秀的餘福從板凳上站起後,也沒有離去,就在一旁安靜聆聽。許亮看了一眼這個他以為有靈氣的孩子,半真半假笑道:「真人既然是尋機緣來了,趕巧兒瞧一瞧這孩子,姓餘名福,姓與名都普通,可疊在一起,就不俗氣了。餘福餘福,餘生積福,多好的名兒。許某年輕時也學過一些皮毛的面相,只覺得雖然談不上如何富貴,可就是打心眼裡覺著喜氣。李真人,要不你開一開天眼?」

李玉斧蹲下身,凝視那個不怯生對自己對視的餘福,輕聲道:「小道也不敢妄言。」

沒能聽到溢美之詞的老人有些遺憾,不過歷經風雨,也知道很多福緣強求不得,否則他也不會甘於寂寥,在這個村子當窮酸塾師。

然後餘家村莫名其妙就住下了一個姓李的道士,他也沒有跟村民借宿,山上多青竹,他花了半旬時光搭建起了一棟竹屋,得閒時就編織竹筐竹籃,分發給村裡百姓。若是有村人送來自釀米酒或是飯食,他便還上一大筐冬筍。還不厭其煩地幫許多孩子劈竹做笛,教他們吹笛。村民有一些紅白喜事,都願意找他幫忙搭把手,如果有人惹上了小災小病,這個年輕道士也都會主動去深山採藥,甚至像個郎中,幫人望聞問切,默默疏導經脈。

久而久之,不光是附近幾個村子,方圓百里,都知道了餘家村祖墳冒青煙,竟然能讓一位年輕的神仙留在後山結茅修道。許亮得閒時就去竹樓跟李真人討教修道之法,餘福也常去。

爆竹聲中辭舊歲,去把新桃換舊符。一直在村子裡抬不起頭的餘福爹孃覺得極有面子,因為李真人竹門所懸那副春聯,是他們家小子寫的,自打李真人來了以後,又跟餘福親近,餘福爹孃在村子裡說話嗓音都大了幾分。村子幾個生得還算俊俏的少女,每次在村裡青石板小路上偶遇年輕道人,都會眉眼彎彎,垂首含羞慢慢走,擦肩而過,又會悄悄回首。一些個已為人婦的女子,就斷然不會如此含蓄,跟俊雅年輕人一起在溪畔青石搗衣時,言語無忌,每當看到那身穿道袍的年輕道士面紅耳赤,婦人們都會相視大笑,暗道一句真是臉皮薄的俊哥兒,以後若是他還了俗,誰家女子能嫁給他,那可就是天大福氣嘍。

一轉眼就是冬雪消融,驀然春暖花開,楊柳吐嫩黃,青鯉來時溪聲碎碎念。

每日清晨時分,旭日東昇,爬上山頭,早起農作的村民都可以看到賞心悅目的一幕:在李真人帶領下,一幫孩子有模有樣在竹樓前一起打拳,說是練拳,其實也就是在那兒畫圓,不過遠遠看著真是好看。

日復一日,春去夏來,李真人除了相貌太過雅意,其餘方面都已經跟村夫無異,採藥賣藥所得都給了村裡幾位年邁孤寡,只要村子裡有忙碌不及的農活,讓孩子小跑幾步去知會一聲,他肯定會出現。先前穀雨之後有插秧,幾乎每日都能在不同田間看到他彎腰的身形,竟是無師自通,插秧嫻熟。約莫是受到他的感染,往年經常要為搶水一事大動干戈的三個村子,如今也和顏悅色許多,多了幾分將心比心,少人許多仗勢欺人。塾師許亮醺醉後總跟村人長輩嘮叨別因為那些農活,耽擱了真人的修行,起先村人都有些忐忑,後來見李真人還是那個有求必應的李真人,也就心安。期間有人說親眼看到有虎下山,李真人往那裡一站,那頭山中之王就乖乖掉頭奔回深山老林了,見識淺陋的村人越發覺得是假若世上真有神仙,也不過如此了。

夏秋之際的黃昏,山上暑氣轉淡,餘福和塾師許亮都在竹樓前坐著乘涼,李玉斧坐在小凳上十指如飛編織一隻竹籃。

跟李真人已經很熟悉的孩子託著腮幫蹲在旁邊,問道:「武當山很高嗎?」

李玉斧停下編籃的動作,柔聲道:「年紀小時,要走很久,可能會覺得很高。長大以後就覺得不高了。」

孩子笑問道:「那武當山也會下雪嗎?」

李玉斧抬起頭望向對面高山,抿了抿嘴唇,然後點頭笑道:「當然。我師父的師父,曾經揹著我的小師叔上山時,就下了好大的一場雪。我記得小師叔跟我說過,第二天他被喊起床,站在小蓮花峰上看去,整個武當群峰就像一個個大饅頭,讓人嘴饞。」

餘福又問道:「那我可以去武當看一看嗎?」

李玉斧這一次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許亮不是那迂腐蠢人,慈祥看了餘福一眼,摸了摸他的腦袋,轉頭望向武當李玉斧,輕聲道:「既然有緣,怎麼不帶入道門,這對餘福一家子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李玉斧眼神堅定道:「我輩修道證長生,不悖人倫,不違情理。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老人感慨道:「既然真人都說了遊必有方,那就是說遠遊並非不可,只要這孩子爹孃安頓好,沒有後顧之憂,就已經是盡了孝道。」

李玉斧溫暖笑道:「再等等,無妨的。」

許亮猶豫了一下,沉聲問道:「李真人,有一事許某不知當問不當問?」

李玉斧點頭道:「先生請說。」

許亮一咬牙,說道:「我趁著年關趕集,自作主張去城裡問過了武當山的境況,聽說當代掌教大真人姓李。」

住在此地,確是開門便可見山。李玉斧平靜道:「正是小道。」

許亮如遭雷擊,猛然站起身,嘴唇顫抖,不知所措。

李玉斧笑著放下編織一半的籃子,站起身把老塾師拉回竹椅子,然後繼續勞作。

許亮失心瘋一般喃喃自語道:「哪有你這樣的神仙啊。」

又一年換桃符,李玉斧來到餘福家中,是送一捧春聯來了,餘福他爹厚著臉皮跟李真人要了好幾副春聯,連老丈人家和幾個遠房親戚家都一個沒落下。

在李真人就要轉身離去時,餘福的爹就漲紅了臉,侷促不安,欲言又止,他媳婦幾次使勁拽他的袖口,這個漢子都沒膽量開口。

漢子也知道這麼僵著不是個事,聽說書人講過殺人不過頭點地,漢子撓了撓頭,從媳婦手裡接過一隻袋子,咧嘴憨憨說道:「李真人,我媳婦那個,又有了。而且這會兒世道太平,山裡人也不怕多生幾個娃,都養得起。我就想著能不能求真人收下餘福做徒弟。萬一這小子有了出息,咱們餘家也跟著福氣。李真人,家裡沒什麼銀錢,就積攢下這些,知道真人不圖這個,只是要是能收下餘福,就算是欠錢,咱以後也肯定還上。」

李玉斧推回錢袋子,然後牽起餘福的手,一起朝這對夫婦深深作揖。

很少直呼孩子真名的漢子生怕李真人反悔,急匆匆喊道:「餘福,還不給師父磕頭!」

李玉斧鬆開餘福的手,往後退去三步,雙手疊在小腹。

餘福跪地後,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當餘福磕了第一個頭後,李玉斧就已經抬起手臂,用袖子遮住眼睛,但仍然遮掩不住臉龐上的淚水。

這一年武當大雪,掌教李玉斧帶回了一個叫餘福的徒弟。

年輕掌教揹著孩子上山時,昏昏睡去的孩子手裡攥緊了一串捨不得吃的鮮紅糖葫蘆。

登頂武當後,揹著徒弟的年輕道人遠望,哽咽道:「小師叔,回山了。」

綵船這邊也算耳目靈光,在林紅猿顯擺龍宮身份後,立即就請去二樓一間素雅艙屋。趙鑄進屋後眼前一亮,有女子坐一片大綠蕉葉上,懷抱一架雁柱小箜篌,左手託持,右手扣弦而停,眼神水潤。女子姿色並不出奇,只是生得纖細,風情柔弱,惹人憐惜。箜篌大抵起於西域,盛於南唐,止於離陽,因為當今朝廷某位女貴人不欲箜篌聲傳於朝野,加上名士儒生推波助瀾,詆譭箜篌靡靡之音可誤國,因此逐漸被相似的古箏壓過一頭。春秋名將之首葉白夔的妻子便曾以擅擘箜篌著稱於世。

趙鑄快步走近蕉葉女子,一屁股蹲下,對清瘦女子擺擺手,示意她撥絃發音,閉上眼睛傾聽,在女子指下後,纏綿悱惻,趙鑄聽得入神。徐鳳年對這傢伙刮目相看。林紅猿揮退婢女,親自斟茶時,小聲解釋道:「咱們殿下精通音律,琴箏笛鼓箜篌,都是行家老手。」

屋外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叩門聲響,林紅猿起身開門,快雪山莊的二等管事忍住激動,儘量以平聲靜氣的語調說道:「稟告龍宮仙子,才得到訊息,徽山山主軒轅青鋒在主擂上掛起生死狀,誰能在她手下撐下十招,徽山珍藏秘笈便可以隨意挑選三本,如果誰能勝過她,徽山便奉誰為主。徽山山主還揚言如果今日無人應戰,或是無人將她打落擂臺,那麼武林盟主就落入軒轅世家囊中。但是今天只要有人上擂,她出手就不再有絲毫留情。這會兒已是群情激奮,就等咱們莊主開擂。」

林紅猿點了點頭。

那位管事低眉轉身匆匆離去,心想那紫衣女子真是山莊的貴人,妄想以一己之力敵江湖,不論最終輸贏,都是天大的噱頭,反正對快雪山莊來說有利無弊。

二十餘艘大船漸次拋錨停下,圍住一座湖上四方大擂,彩旗獵獵,一艘艘龐然大物之間又雜有上百艘略顯寒磣的烏篷小船,三教九流,氣象雄渾。

武林藏龍臥虎,江湖波瀾壯闊。

徐鳳年跟趙鑄、林紅猿都走到二樓船頭,比起一樓的擁擠,二樓就要空蕩許多,幾個講究架子的江湖豪客還興師動眾搬來了椅子,對徐鳳年三人都有打量,不過大概是三人中除了青綠捧笏的林紅猿還算有點風範,其餘兩位都不像是什麼有斤兩的貨色,也都沒有上心。趙鑄摸了摸有些凍紅的鼻樑,低聲道:「本來還想著那抱箜篌的小美人如果是個殺手就好了,我這趟走江湖,除了給林小宮主做沒半顆銅板工錢的苦力,就沒見到什麼大場面,再看看你那幾次驚心動魄的遊歷,人比人氣死人啊。」

擂臺上一襲紫衣盛氣凌人站在中央,還真有那麼點風華絕代的意思,今後註定不知有多少江湖俊彥要對這一幕難以釋懷了。

徐鳳年收回視線,譏笑道:「你在南疆築起那麼多京觀,都是糊弄人的不成?」

趙鑄憨憨笑道:「好漢不提當年勇,我今年可就沒怎麼鬧騰了。納蘭先生說得好,與人為善,要與人為善哪。」

徐鳳年一笑置之。

趙鑄猛然一個熊抱,抱住徐鳳年,使勁拍了拍徐鳳年後背,「兄弟,哥這就先回了,見過你,也就夠了。再不趕回去,納蘭先生又得跟我念叨大道理,他要是鐵了心不放過你,能不喝一口茶水說上幾個時辰。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的裹腳布說教。」

徐鳳年愣了一下,問道:「不看徽山山主怎麼大殺四方了?」

趙鑄鬆手後搖頭道:「殺出個武林盟主又如何,殺出個天下第一又如何,沒意思。」

徐鳳年送趙鑄、林紅猿來到一樓船尾,綵船一直系住那條烏篷小船,趙鑄離去前從錢囊掏出一枚銅錢,塞到徐鳳年手裡,笑臉燦爛道:「我趙鑄也算是個半吊子的天潢貴胄,這輩子也就只跟你小子相識相交於貧賤,不管你念不念舊情,總之趙鑄不會忘,不論以後這個天下是好是壞,只要你願意來兄弟身邊,有我趙鑄一口飯吃,就不會餓了你徐鳳年。除了媳婦兒子不能送你,什麼都沒問題。」

徐鳳年握住那顆銅錢,沒有說話。

林紅猿輕聲對徐鳳年歉意說道:「世子殿下,那一式拓碑指玄恐怕要稍晚時候想辦法送往北涼,還望見諒。」

徐鳳年微笑著點了點頭,對於這個擅長算計的女子,談不上有太多反感,加上趙鑄的緣故,不介意給她一個臺階下。

王朝幾大藩王中,膠東王趙睢坐鎮兩遼,但距離太安城實在太近,稱不上天高皇帝遠,其實也就徐驍跟燕剌王趙炳是名副其實的封疆裂土,如果趙鑄不是趙炳的嫡長子,這番暗藏玄機的肺腑之言,反而有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嫌疑。趙鑄遠比徐鳳年要更早羽翼已豐,只要他在這場西楚復國的跌宕中立下軍功,離陽王朝浮現第三個世襲罔替也就名正言順。

徐鳳年等趙鑄跳到小船上,抓起那竿撐蒿竹,笑道:「小乞兒,萬一再度禮樂崩壞,來北涼,保管你做不成老乞兒。」

趙鑄一臉苦相道:「是該說借你吉言好,還是罵你烏鴉嘴好?」

徐鳳年哈哈大笑,揮揮手:「滾回你的南疆。」

趙鑄橫臂握拳拍了拍胸口,悠悠然撐船而去。

小船駛出一段湖面後,林紅猿小心翼翼問道:「殿下,還是奴婢來撐船吧?」

趙鑄把撐蒿竹竿拋給林紅猿,雙手環胸,傲然站立。

林紅猿敢跟一錘子買賣的徐鳳年耍心眼,可沒膽魄去跟戰功顯赫的世子趙鑄拿捏架子,南疆地利人和已經齊備,其實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敢深思,更不敢放在嘴上。

納蘭先生只是在等那「天時」兩字。

趙鑄輕聲道:「我要是當上皇帝,不信鬼神信人心。」

林紅猿幾乎握不住撐蒿竿子。

趙鑄笑道:「怕什麼?」

林紅猿臉色蒼白道:「奴婢什麼都沒有聽見。」

趙鑄自言自語道:「我要是讓徐鳳年用北涼三十萬雄甲天下的鐵騎,跟我換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以及世代簪纓,他會不會換?」

林紅猿噤若寒蟬,死都不肯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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