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舉一動都能夠牽扯京城視野的晉三郎,開始蓄鬚了。其實以他才堪堪跨過而立之年的年歲,除非是想要學張首輔做那美髯公,原本不必如此,只是當他成為國子監右祭酒後,能與當今理學宗師姚白峰共事,晉蘭亭便覺得有了蓄鬚明志的必要,妻憑夫貴、誥命在身的徐夫人幾乎每日都要為相公拾掇鬍鬚,力求盡善盡美。/b
晉蘭亭由北涼轄境內的地方小郡小縣一躍而起,先是破格成為大黃門,繼而成為天子近臣的起居郎,眨眼過後就又搖身一變,成了文壇士林都要仰視的國子監大佬,得以掌控天下讀書人浮沉趨勢的大權,升遷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晉蘭亭每天早上都要靜等天空泛起魚肚白,視線趨於清晰,這才由府邸乘車前往國子監,偶爾掀起車簾子,望見道路上那一張張敬畏炙熱的臉龐,都讓晉蘭亭湧起一股「大丈夫當如此的」豪邁氣概,尤其是馬車駛入國子監,他彎腰掀起簾子,走下馬車的那一刻,晉蘭亭都恍若隔世,當初逢人便送自制熟宣,幾乎無人肯收,如今無數人想要,晉蘭亭卻是半點都不想送了。不過晉右祭酒也未飄飄然,在京城住了兩年多光景,也見識到不少驟然富貴驟然失勢的鬧劇,像那宋家一門三傑,兩位大小夫子一氣死一罷官,原先在翰林院需要晉蘭亭使出吃奶勁去巴結的宋家雛鳳,更是完完全全淡出廟堂視野。晉蘭亭越是知道朝堂雲波詭譎,就越是珍惜自己在蟄伏低頭時的幾位貴人。上任左祭酒桓溫,當初少有願意收下他所送宣紙的國之巨梁,如今已經貴為文亭閣大學士,頂替遺黨魁首孫希濟榮升門下省左僕射。還有一位,晉蘭亭從未流露表面,哪怕在徐夫人這個同床共枕的女子身邊,也沒有提及隻字片語,晉蘭亭清晰記得那次早朝,一路白眼譏諷,只有那位同是黃門郎出身的前輩,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無比暖心的言語。
士為知己者死。
至於北涼王當年的舉薦信,晉蘭亭避而不談,私下更視為逆鱗,誰若不識趣跟他提起這一茬,任你是尚書之子還是將軍之後,晉蘭亭都要當場怒容拂袖而去,就此絕交,永不同席言笑。況且晉蘭亭心底也從未覺得那徐瘸子有何引薦之功,天下正統在趙室,你姓徐的哪怕被封異姓王,哪怕當下世襲罔替,朝政局勢瞬息萬變,能綿延幾代榮華富貴?隨手翻讀史書,那些個家中哪怕擺有「非謀逆不賜死」鐵券丹書的世族,不一樣被帝王任意找個謀反大罪就株連九族了?
辭舊歲,換新宅,雙喜臨門。右祭酒府邸換了一棟新的,是皇帝御賜,曾是一位離陽宗室的王府,在兩百年前的太安城,榮華至極,因為失了世襲罔替,掛了虛銜將軍的皇族子弟,住在這個一等宅子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的嫌疑,不過畢竟是沒有犯過大錯的宗室,想要他們遷出也不易,好在聽說是國子監晉三郎要入住,顏面有光,私下又得了一大筆皇宮賞銀,也就順勢搬出。
當今天子崇儉,御膳房做的菜就成了擺設,後來是皇后提議,才有了一份膳單,每日膳單都指出某物賜某處賜某人,像那內廷主位、皇子郡主、朝中權臣和在京將軍,都有望被賜。今天一位大太監就親自提著黃緞包裹保溫的花梨木酒膳挑盒,來到了晉祭酒的新府,晉蘭亭一點不剩吃完,最後懇請大太監讓他留下那雙並不算如何值錢物件的烏木筷子,大太監被偷偷塞入袖子一枚羊脂玉佩,皮色金黃耀眼,肉質細膩如脂,尤為難得的是頂端有著黃玉共生的景象,不用湊近了端詳,隨手那麼一把玩,就知道不是俗物。大太監留下一雙筷子並不是什麼僭越大事,可被晉三郎饋贈心儀之物,傳出去非但不會惹上貪墨的汙名,還是大大的口碑,如何能不讓大太監笑得合不攏嘴?對這個年近三十餘便有望躋身閣老位列的右祭酒,愈瞧著舒服了。
送出去一塊祖傳玉佩,留下一雙幾錢銀子的烏木筷子,徐夫人看得心疼,以往在郡縣,她仗著孃家勢大,還不得揪住耳朵一頓謾罵,如今則萬萬不敢了。
留了鬍鬚後的晉蘭亭看上去老成幾分。
徐夫人小心翼翼問道:「三郎,為何不趁著年關去拜會拜會首輔大人?三郎與坦坦翁親近,這位左僕射大人與首輔大人又是師出同門,大半輩子的至交好友,三郎去拜會,也不會有人多嘴什麼。」
晉蘭亭不耐煩道:「婦道人家,多嘴什麼!」
徐夫人悻悻然一笑,鼓了鼓勇氣,終於還是沒敢還嘴。以往爹孃見著這個小士族出身的夫君,都沒有什麼好臉色,如今舉家遷到天子腳下的太安城後,就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兒了。
徐夫人也在床笫之間百般曲意逢迎,可三郎的架子仍是越來越大,徐夫人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就跟看待僕役丫鬟無異。
在這個女子賤如草的年代,男子功成名就以後,把女子當女人看並不難,難的是把女子當人看。
徐夫人猛然記起一事,爹孃說起時憂心忡忡,也讓她十分不安,富貴才得手,可莫要轉身就丟了。
徐夫人一咬牙,坐在晉蘭亭身邊,嬌軀貼近了,尤其是腴胸有意無意蹭了蹭他的手臂,這才細細柔柔說道:「三郎,聽說你在國子監……」
晉蘭亭不動聲色推開她,冷笑道:「怎麼,被夫君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最輕’這句話給嚇破了膽?你懂什麼,跟你說不到一塊去。你爹孃見識淺陋,以後讓他們少登門來煩我。」
徐夫人低頭怯弱道:「知曉了。」
徐夫人起身離去,黯然神傷。
晉蘭亭對此全然不在意,盯住那雙烏木筷子,嘴角翹起。
書生封侯,主持半壁江山。
美人萬千,江山只有一個啊。
獨處的晉蘭亭抓起那雙筷子,做了個夾菜入嘴的手勢,瘋癲大笑。
這一年的年夜飯,不怎麼喝酒的靖安王府陸先生被年輕藩王灌得厲害,要是不喝,藩王竟是無賴到說要滿地打滾,陸先生吃不住這主子的撒潑,只得跟著喝多了,等好不容易脫身,滿身酒氣,蹲在院子牆根下吐了又吐,身邊唯一的侍女杏花幫著輕柔拍背,看著真是心疼。陸公子雖然遭了大罪,心情卻是明顯不錯,說要帶本名柳靈寶的死士杏花去看一看故居。其實杏花閒暇時就常去那破落小宅子,宅子早已給靖安王府買下,杏花只要去,就會細緻打掃得纖塵不染才罷休,早已熟門熟路。眼瞎陸詡沒有走入宅子,只是站在門口,也不知道想「看」什麼。然後陸詡帶著杏花去了一趟曾經賭棋為生的永子巷,蹲在地上,靠著牆,安靜不語。好似眼前有張棋局,雙指作提子狀,輕輕落子。
杏花沒有出聲,眼神溫柔。
年輕瞎子「落子」不停,笑道:「咱們青黨落敗,我也是添過一把柴火的。不這樣,靖安王府就成了花瓶擺飾。我本就是勢利之人,跟王府一榮俱榮一辱俱辱,如何能眼睜睜看著世子殿下左右不得施展。」
杏花知道,私下靖安王趙珣喜歡稱呼他為陸公子,或是陸先生,高興玩笑時還會親暱一聲「小六」。而後者則始終大不敬稱之為世子殿下,而非靖安王。
「羊房夾道上的陸家想要走,襄樊城這邊攔是攔不住的,不過在一旁絆腳還是不難,雖說於大局無益,可既然世子殿下不舒心,堅持要去噁心噁心那個北涼,我這個賭棋的,也只能盡心盡力去賭,給陸家埋下些隱患禍根。要是世事洞明的陸閣老在世,這些小把戲未必能成事,老人一走,就不好說了。杏花,你說我這種陰險小人,別說風流名士,是不是連個讀書人都配不上?」
杏花換個方位,替陸公子遮擋吹入巷弄的寒風,柔聲道:「公子是做大事的人,不拘小節。」
陸詡笑道:「既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又說行大事者不拘小節,古人古書古語,說得真是讓後人犯糊塗。不過我一個瞎子,打掃屋子,確實就只能靠你了。」
杏花眼神流轉,「奴婢很樂意。」
陸詡伸出手,似乎是酒壯人膽,想要撫摸柳靈寶的光潔臉頰,可當柳靈寶湊過臉,他已經縮回手,輕聲道:「咱們有幸相依為命,儘量多活幾年。」
陸詡腦袋後仰,靠在牆壁上,「你這個瞎子。」
杏花突然壓低聲音道:「陸公子,若是你想去北涼,柳靈寶便是死也要護著你出城。」
陸詡愣了一下,搖頭灑然笑道:「我自有打算。這兒挺好的。」
北涼聽潮湖,寒士陳亮錫坐在湖邊涼亭裡,還有昔日北院大王徐淮南的庶孫徐北枳,以及坐在輪椅上的二郡主徐渭熊,三個身份迥異的人物,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執掌北涼一半情報諜子的徐渭熊平靜說道:「有個訊息要跟你們說一聲,北莽女帝僅帶一人到了北涼邊境。」
徐北枳嗯了一聲,很快就一語道破天機,「肯定是拓跋菩薩。」
陳亮錫皺了皺眉頭,問道:「殺不得?」
徐北枳笑道:「能殺誰不殺,只是殺不掉而已。」
陳亮錫神情淡然哦了一聲。
徐渭熊轉頭望向南邊,笑道:「咱們再謀劃謀劃,反正做事還得是他們。」
徐北枳雖說已經外任做了個地方官,少有來清涼山的機會,更是常有他和士子觥籌交錯的傳言,不像陳亮錫,始終在王府深居簡出,殫精竭慮。而徐北枳即便對上徐渭熊,也沒有什麼拘束,還敢說上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就像此時懶洋洋說道:「聽說咱們世子殿下這次出行,可勁兒拐騙了許多大人物來北涼做苦力,真是本事了,要我說殿下的相貌,騙些姑娘不難,沒想到坑騙男人一樣不含糊。」
陳亮錫面無表情,扭頭望向那座有錦鯉千萬尾的聽潮湖。
徐渭熊指了指徐北枳和陳亮錫兩人,微笑著不客氣道:「徐北枳,你罵自己就行了,還帶上陳亮錫,殺敵一千自損一千的勾當,沒半點賺頭的買賣,有什麼意思?」
徐北枳大笑道:「郡主,你有所不知,我這傢伙天生心黑皮厚,所以要比陳公子少受點傷。」
陳亮錫無奈搖頭,這麼個傢伙,做朋友不可能,可即便是對手,仍是討厭不起來。
徐渭熊自言自語道:「新年新涼新氣象了。」
北涼道涼、陵兩州門戶大開,各地城池要隘幾乎同時寬鬆了門禁,不光是士子得以魚貫入涼,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都前往北涼富貴險中求。
一支騎隊由毗鄰夔門劍閣的米倉嶺道,沿西北方向悄悄進入陵州,騎隊人數寥寥五六人,都是大老爺們兒,不見半點脂粉。馬政驛路都逐漸縮減凋敝,不復春秋戰火硝煙時盛況,不過位於蜀、涼之間的米倉嶺道,哪怕山路崎嶇,驛道仍是每年耗費重金,修繕得極為完善,比之春秋期間猶有過之,這對兩地商販而言不過是一樁無須深思的天大幸事,可在有心人看來,是北涼鐵騎長驅南下,還是蜀地精兵長驅北上,無非是一線之隔。
騎隊在一座視野開闊的山頭駐足南望,為首老人握著馬鞭往劍閣那邊指了指,笑道:「原本按照義山的謀劃,夔門雄關有數千輕騎為汪家父子把持,加上青城山所藏六千精銳甲士,裡應外合,咱們北涼假如真有吞併中原的野心,或者說朝廷那邊逼得太狠了,別的不說,西蜀南詔這一條西線,三月之內,可盡在我手。可陳芝豹既然孤身赴蜀,雖說還沒有被封蜀王,暫時還在當那個狗屁倒灶的兵部尚書,但是隻要將來他去蜀地治政幾年,這一斷,嘿,北涼就像一個人腋下生惡瘡,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難受得很哪。」
除了言語之間氣吞如虎的佝僂老人,還有世子殿下徐鳳年,北涼新騎軍統領袁左宗,即將出任陵州實職副將軍的韓嶗山與徐偃兵,並肩而停,一同南望西蜀。
徐驍策馬在米倉嶺道山路之巔,在春神湖戰艦上戴了那頂紅狐皮帽後,羈旅途中就再沒有摘下過。
徐驍調轉馬頭,「先前祿球兒引薦,我也見過了神往已久的南唐舊將顧大祖,經他這個外人一說,才知道咱們北涼地域不大,還有這麼多講究門道,按照他的方輿紀要,北涼道可化為三區十四塊地形,一目瞭然。按照顧大祖的講法,北涼佔據天下上游,跟各地氣息相通,可制天下之命。以前只聽義山說北涼在大秦一統後,歷史上足足有戰事一千二百八十一次,是當之無愧的千戰之地,不過義山不信天命鬼神之說,再者我也知義山心底,是不贊成北涼以獅子搏兔之勢侵襲中原,再讓中原硝煙四起,所以這些年,其實他活得也不痛快。」
腰間佩一柄北涼刀的徐鳳年笑道:「師父總說世之才雄,須借知識制之,則豪氣不暴縱,可以順勢成事。這可是實實在在的良苦用心,不說你在春秋戰事裡的惡名昭彰,就咱們徐家的出身,就算有黃三甲這老神棍倒騰出什麼瑞兆,也根本不頂用,天下士子和民心,都不會倒向徐家。如今讀書人尤其是不得志的寒士紛紛擁入北涼,那也是因為北涼打出為中原鎮守西北的旗號,給了他們一個臺階下,否則你看誰樂意來北涼當官。」
徐驍抬手用馬鞭推了推皮帽,嘿嘿笑道:「誰讓爹早生了幾百年,義山說晚生幾百年,讓天下寒士得勢,門閥根基徹底毀去,對於皇命正統一事不再像如今這般苛求,那就是皇帝寶座誰都坐得的大好光景。老百姓嘛,誰還在乎你姓什麼,只要給他們太平日子過,那就認誰。誰坐龍椅誰不坐,他們才不在乎。不過話說回來,你爹這些年也就只在軍中還剩下些積威,不說中原,就是在北涼,如果哪天被北莽鐵騎碾壓得支離破碎,萬一北莽有人可以治政有方,大部分百姓,過不了幾年,也就全然不念徐家替他們二十年看家護院的情分了。說起這個,爹越是覺得西壘壁一戰,贏得僥倖,中原大地,西楚有心復國的遺民,可真是野火燒不盡,前赴後繼,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以後恐怕很難再凝聚起這麼一國民心了。咱們北涼,不說比起西楚,就算跟西蜀比,還是差了很多。這得怪爹,馬上打天下湊合,下馬以後,就馬虎了。治理天下,終歸是讀書人的本事,他們最擅長,爹以前還不覺得,現在真是不服氣不行。爹年輕的時候吃了他們太多虧,每次瞧見他們道貌岸然的嘴臉,就忍不住想揍一頓,所以將來跟士子書生打交道,就看你的了,千萬別學爹,脾氣一定要好些。」
徐鳳年笑著點頭,「幽西高原,幽北平原,涼西走廊,祁連山地,隴東隴西,賀蘭山地,等等,共計十四地,既然顧大祖高屋建瓴細緻劃分出了北涼戰區,以後我安置心腹將領,就可以有的放矢。然後慢慢將治理政事的讀書人圍困其中,各司其職,有邊關雄兵戍守,厚餡兒包肉,北涼不容易亂。這趟士子北奔,肯定夾雜有很多趙室眼線,我倒想看一看他們能有多高的搗亂道行。北涼有北涼的侷限,卻也有北涼的獨到優勢,只要三十萬鐵騎在,足可自保,北涼除了涼西走廊是膏腴之地,其餘諸地大多物產不豐,有糧儲之憂,關東漕運更是一直為朝廷鉗制,但良將勁卒,東西河隴自古人才輩出,便是張鉅鹿一干廟堂大佬也眼饞,說句不好聽的,咱們就算餓著肚皮,也能把北涼以外的所謂的百戰之兵打得哭爹喊娘。」
徐驍打趣笑道:「喲,怎麼聽著有點當統帥的志向了,爹可記得你小時候成天想著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豪俠,對帶兵打仗沒什麼興趣的。」
徐鳳年平靜道:「只有自己真真切切走過了江湖,才知道一人之力有盡頭,當大俠的念頭也就淡了。試想馬鞭所至,動輒數萬鐵騎蜂擁而出,誰能阻擋,王仙芝?還是曹長卿?」
袁左宗輕聲笑著拆臺道:「要是他們的話,還是能擋上一擋的。」
徐驍爽朗大笑,對於這位義子能跟嫡長子言談無忌說笑幾句,很是開懷欣慰。當年六名義子各自意氣風發,祿球兒不去說,也就性子寡淡的姚簡與兒子有些交往,這讓徐驍隱憂不輕,幾位義子中袁左宗性情清高不遜陳芝豹,白熊竟然能夠「低頭」,齊當國當下對鳳年幾乎算是心悅誠服,無疑都是意外之喜。
不顯山不露水的兩位扈從韓嶗山和徐偃兵默契相視一笑。事實上兩人都跟槍仙王繡師出同門,只是世人只知韓嶗山是王繡師弟,不知徐偃兵而已。緣於王繡身為上一輩江湖四大宗師,在中原西北一帶風頭無雙,不僅韓嶗山被遮掩得暗淡無光,早早離開宗門行走江湖的徐偃兵就更不用多說。連徐鳳年也是這趟同行返回北涼,才從韓嶗山嘴裡得知徐偃兵當初鋒芒太盛,幾乎讓年長許多的王繡追趕無望,以至於幾乎意志消沉,王繡父親不得不將這名最為器重看好的外姓弟子半驅逐半請出王家,徐鳳年這才揣摩出徐驍之所以敢正大光明離開北涼,深入中原腹地,不是憑仗相對明面上的槍仙師弟韓嶗山,而是籍籍無名的徐偃兵。北涼王最後一次赴京,徐驍前往欽天監,遇上皇后趙稚那一次,人屠也是帶的徐偃兵,而非韓嶗山。
一行人在山頂驛路上繼續緩緩北行,徐驍跟徐鳳年並轡而行,徐驍輕聲說道:「除了北涼都護和騎軍步軍統帥三把交椅已經塵埃落定,祿球兒和你袁二哥已經坐上去,燕文鸞的步軍統領也得讓給顧大祖,接下來就數北涼道涼幽陵三州將軍最為實權,其中涼州將軍一職向來由北涼都護兼任,幽州將軍已經給了那個野心勃勃的皇甫枰,徐偃兵和韓嶗山擔任陵州副將,就只剩下主將一位空懸。你有什麼打算?」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說道:「燕文鸞那邊不好處置,畢竟是功勳老將,燕文鸞也不如鍾洪武那般年邁,做人也八面玲瓏,沒什麼把柄。我打算先讓顧大祖從祿球兒手裡分去涼州將軍,過渡一下。在鐵門關一役遞交投名狀的功臣汪植,以及一些鳳字營得力將領,等這些人站穩腳跟後,才好對燕文鸞下手。說實話,如果燕文鸞識大體,就算背上過河拆橋的罵名,非要在顧大祖和燕文鸞之間做取捨,我仍是願意委屈顧大祖,繼續讓燕文鸞這員老將穩定邊境。反正顧大祖已經無路可退,大不了我親自去登門賠罪,任打任罵就是了。顧大祖是個兵痴,我就不信他樂意離開北涼,當個賣酒翁田舍老。」
徐驍皺了皺眉頭,「顧大祖這種人,骨子裡桀驁難馴,你就不怕他心存芥蒂?人心反覆,顧大祖要是有意出工不出力,對急需大將穩固局勢的北涼來說是不可估量的損失。」
徐鳳年淡然笑道:「說起收買人心的手段,我沒你那麼有本事,也從不奢望有人對我納頭便拜,一見如故,從此就忠心耿耿,那是痴人夢囈。再說了,一碗水端平,其實本身就是沒有端平。燕文鸞是北涼軍一面旗幟,這面旗幟可以倒下,但如果倒下的方式不光彩,只為了讓顧大祖迅速成為一座新山頭,得不償失。如果顧大祖連這點時間都不等,那就只是當將軍的命,不是當統帥的人。」
徐驍指了指徐鳳年,笑著不說話,徐鳳年一頭霧水,徐驍跟這個兒子藏不住話,已經開啟天窗說亮話,「上次跟顧大祖喝酒聊天,兩老頭兒一宿沒睡意,最後顧大祖跟我交底了,他到北涼以後,他自己也不希望一步登天,給新主子北涼惹來沒必要的動盪變故,但他必須拿到手三州將軍之一,最次是陵州將軍,最好是涼州將軍。只要答應他這一點,他就以死效命。呵,顧大祖那麼個文膽武膽渾身是膽的亡命人物,如今竟然也學會權衡輕重了,又跟你不謀而合,你們這對大小狐狸,是不是早就串通一氣了?」
徐鳳年哈哈笑道:「顧大祖這麼善解人意,以後不給他一個步軍統領都說不過去了。」
徐驍嘆氣道:「爹徹底服老嘍。」
徐鳳年笑道:「我都是耍些小聰明,上不了檯面,比你差遠了。」
徐驍搖了搖頭,眯起眼好似醉醺醺道:「別安慰爹了,一個當爹的,因為自己兒子而服老,從來都不是什麼傷心事。天底下,就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徐鳳年無奈道:「中午在山腳客棧喝酒吃肉,可不見你怎麼服老,一大把年紀了,還跟我拼酒?中間偷偷摸摸上茅廁幾次?兩次還是三次?」
老人一臉尷尬。
老人然後笑道:「這回去邊境跟那個有拓跋菩薩護駕的老婆娘見面,爹就靠你撐場面了。」
徐鳳年平靜道:「行的。」
陵州不比幽涼二州那麼兵甲鮮亮劍戟肅殺,世態就兩個字——太平,官老爺們都是沙場將軍身份,不用拼命以後,既然閒著沒事,那麼大家就一起和氣生財。
自從鐵公雞李功德當上經略使後,和糨糊的本事一流,對誰都是勸和不勸分,陵州就越發和睦。除了根柢在龍睛郡的鐘家有些不如意,其餘大小家族都還是很滋潤,而且鍾老將軍的嫡長子鍾澄心不也一樣仍然當上了龍睛郡郡守,北涼新貴徐北枳也不過是由小小兵曹參軍連升了三級,官大不到哪裡去,繼續給鍾大人打下手,可見鍾家跟徐家遠遠沒到撕破臉皮的份上。
不過有個訊息在耳目靈光的陵州官場迅速流轉開來,大將軍的兩名扈從,韓嶗山和徐偃兵都一躍成為陵州副將,而那個大鬧京城榮歸北涼的世子殿下竟然自領陵州將軍,這讓人感到有點匪夷所思。
不少退下來的沙場老將都腹誹那世子怎麼不乾脆一屁股坐在北涼都護的椅子上,怎就把手伸到了陵州官場,不太地道啊。
反正幽州邊境新年一過,即將要舉行三年一度的校武大閱,大夥兒心知肚明,大將軍已經開始著手佈局「託孤」的身後事了。按照陵州官場的竊竊私語,世子徐鳳年與其來陵州不討喜,還不如讓褚祿山和袁左宗兩位義子幫襯著去邊境當統帥,耀武揚威也好,潛龍在淵也罷,大家眼不見心不煩,怎麼都比接手陵州將軍這個燙手芋頭來得舒服。
經略使府邸,張燈結綵,儀門大開,喜迎貴客,已是正二品封疆大吏的李大人笑得合不攏嘴,把突然蒞臨李府的大將軍當菩薩供起來。事先得到殿下要成為陵州將軍的軍機內幕,李功德磨破嘴皮子,好說歹說終於讓一個同街老鄰居騰出一座華美府邸,臨時掛匾,成了一棟陵州將軍府,陵州州城有座風光旖旎的金甌湖,有資格引水入府的宅子屈指可數,佔據這一方風水寶地的舊主人,曾是位北涼騎軍統領鍾洪武那一系的老將軍,後來跟典雄畜這些陳芝豹麾下的青壯將軍走得比較近,李功德拿捏住這個軟肋,恩威並施,才得以讓老將軍帶著眾多貌美妻妾捲鋪蓋滾蛋。
此時成為正四品武將的徐鳳年就在將軍府內悠悠然散步,先前在李府過了個場,僅是露個面就撤了,實在扛不住經略使大人的殷勤,留下徐驍以及作為陪襯的袁左宗、韓嶗山,帶著陵州名義上副將之一的徐偃兵在此穿廊過棟。
王繡兩個師弟,韓嶗山還算熟諳兵法,身邊這個武痴徐偃兵就遠遠不如了,相比韓嶗山確是要紮根陵州,步步為營,徐偃兵不過是用來應付意外狀況,再說徐偃兵本人也志不在此。
離開李府之前,徐驍眼神玩味,說是這邊宅子有份小意外等著他,徐鳳年不抱什麼期待,飛來飛去的江湖神仙都見了不少,既然懈怠了武道一途,秘笈不用說,聽潮閣都能按斤兩去賤賣,神兵利器之類的也同樣不怎麼上心,要說女子,未來兩位側妃都跟著來到了北涼,徐鳳年也不想招惹什麼情債,不過當徐鳳年猛然瞧見那名一身北莽草原女子裝束的少女,還是有些驚豔和驚喜,想破腦袋都沒想到會是那個跟北莽皇室有莫大牽連的小姑娘——呼延觀音,當初正是為了救下她所在的部落,才在峽谷擋下了野牛群,才跟佔據天時地利人和的天之驕子的拓跋春隼展開那一場死鬥遊獵,那一次,徐鳳年差點就把小命交待在端孛爾紇紇的雷矛之下。
徐偃兵很識趣,轉去它處賞景,留下徐鳳年跟女子單獨相處。
徐鳳年稍加思索也就心中瞭然,他從北莽返回之後,事無鉅細說了那趟險象環生的經歷,期間順嘴提到了呼延觀音的那支羌笛,估摸著是徐驍順藤摸瓜把她從北莽帶到了陵州。
徐鳳年跟她坐在涼亭中,用草原言語詢問道:「你弟弟阿保機沒來北涼?」
姿容得有九十五文的少女明顯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憂愁善感,搖搖頭豁達笑道:「我弟弟是草原上的幼鷹,草原就是他的家。弟弟自己也說他一定要成為草原上最大的悉剔,擁有最廣袤肥美的牧場,以後會帶著恩人一起縱馬馳騁,為恩人搶來最美的女子、最烈的戰馬、最醇的好酒。」
徐鳳年記起那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喜歡在羊圈裡打滾,有著拎住羊羔隨便甩的豪邁,笑道:「比我有志氣多了。」
風情介於少女與少婦之間的年輕女子一臉好奇,忍不住柔聲笑問道:「恩人以前一直說自己是姑塞州的讀書人,怎麼就成了北莽死敵的北涼世族公子了?」
徐鳳年斜靠著廊柱,望向府內小湖,感慨道:「大概就是所謂的世事難料吧。」
呼延觀音輕聲道:「有個比草原大悉剔還要有威嚴的老人,吩咐我以後做恩人的婢女,伺候恩人的衣食住行。」
徐鳳年輕聲道:「以後你不用聽他的,咱們北涼女子向來喜歡佩刀騎馬挽弓,沒人能拘束你,哪怕你覺得這邊沒意思,想回草原見你弟弟,我也能讓人送你去北方。」
嬌美無方的女子腰繫那支精緻羌笛,出人意料地黯然無語。
死士寅突然出現在涼亭外,言語不輕不重恭敬說道:「啟稟殿下,龍睛郡徐北枳和戍將汪植登門拜訪。」
陵州將軍府暫時不過徒有其表,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來形容絲毫不為過,因為這個陵州將軍本身就是個承上啟下的虛設,徐鳳年笑著點頭道:「以後他們兩人來這裡就不用通報了。」
府上有伶俐僕役給兩人領路,徐鳳年走出涼亭相迎。
汪植的父親汪石渠,既是北涼舊部,又是劍門守將,始終是李義山一顆安放在夔門多年的暗棋,這對父子最終在鐵門關一役中發揮了重大作用。汪植也確實是一名不負所望的驍將,哪怕對上韓貂寺也敢不遺餘力死戰一場,為了阻截人貓,三千精騎硬生生折損一千,依附北涼之後,兩千親兵只餘下一半,上次在龍睛郡的表現也十分惹眼,徐鳳年對此人印象極好。徐北枳入鄉隨俗得很快,青衫文士裝扮,比江南名士還名士,風度翩翩,汪植從旁護駕,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呼延觀音孤苦伶仃怯生生站在涼亭內,顯得格格不入。女子多半如此,是那大好山河的點綴而已。
徐鳳年摟了摟徐北枳的肩膀,對汪植笑道:「這回沒讓汪將軍這麼個大功臣當上陵州副將,肚子裡有沒有怨氣?要是有,儘管說出口,不過副將還是不能給就是了。」
汪植也談不上怯場畏縮,大大方方咧嘴笑道:「殿下,咱們這些大老粗,也知道無功不受祿,暫時沒拿得出手的軍功,就沒啥怨氣,要是以後立了大功,莫說從四品的副將,就是殿下的陵州將軍,也敢爭上一爭,絕不含糊!」
徐鳳年笑著點頭,伸手指了指悄悄反身到涼亭外的徐偃兵,介紹道:「新鮮出爐的陵州副將徐偃兵,汪植你以後多跟他打交道,徐將軍更是咱們北涼數一數二的武道高手,比起在我這個沒實權的陵州將軍跟前晃盪,有用得多。」
汪植頓時眼前一亮,「數一數二」這四個字比「陵州副將」可要有分量得多。袁左宗身為離陽軍伍中僅在顧劍棠和陳芝豹之後的第三高手,徐偃兵若是數一數二的武夫,多半是跟騎戰無雙的袁白熊同一線的猛將,汪植怎敢小覷,當下便對這位副將重重抱拳。徐偃兵不過是輕輕點頭還禮。
徐鳳年望向徐北枳笑問道:「橘子,跟鍾大公子相處得還算愉快?我可聽說他那幾房美妾,都很是佩服你的才高八斗,輪流跟你自薦枕蓆,還差點跟陵州花魁爭風吃醋。這會兒北涼道都在瘋傳有個叫徐北枳的北莽世家子,夜夜笙歌,比神仙還逍遙。」
徐北枳淡笑道:「比下有餘,比上遠遠不足,有殿下珠玉在前,這點風流韻事算什麼壯舉。」
汪植暗自咋舌,傳聞當官當得很沒風骨的徐北枳跟世子殿下關係莫逆,極有淵源,看來所言不虛。換成別人,早就嚇得汗流浹背了。汪植可不敢把這位膽敢親自截殺持瓶西域行皇子的北涼世子,當成什麼紈絝子弟。尋常世子,對於鍾洪武這些個跟父輩一同戎馬生涯的功勳元老,察言觀色逢迎討好都來不及。
徐鳳年跟徐北枳坐入涼亭,汪植自然而然跟隨徐偃兵在亭外守護。徐鳳年瞥了眼汪植的魁梧背影,收回視線,微笑道:「這次包括青州陸家和上陰學宮在內數百人,都嗷嗷待哺,陵州官場臃腫,肥肉最多。經略使大人在北涼當和事佬,自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肯定做不來惡人,陳亮錫又忙著整頓鹽鐵,要不你頂上?剛好趁機精簡武將官職,祛除大批遊手好閒的雜號將軍,咱們也學一學北莽,讓校尉、都尉以後更加名副其實。」
徐北枳默不作聲,架子不小。
豎起耳朵的汪植有些擔憂,伴君如伴虎,北涼天高皇帝遠,否則大將軍也不會被朝廷私下誅心稱為「二皇帝」,世子殿下其實與一國儲君無異,汪植別看在徐鳳年面前大大咧咧,那也是粗中有細,精心拿捏尺度。演義小說裡那些看似粗糙憨貨的武將,在正史裡誰不是心細如髮的人精貨色。要想在君主身側,不斬福澤,子孫長蔭,學問之深,幾乎是個無底洞。先前汪植與徐北枳飲酒,當時世子殿下在太安城不跪天子,徐北枳醺醉酣暢,喝得高興,滿腹經綸露出冰山一角,談到為稻粱謀一事,光是劃分官員臣子類別,徐北枳就給出了包括孤臣、治臣、能臣、蛤蟆官、貓官、屍官在內十九種之多,比起武夫九品境界煩瑣得多,讓汪植聽得既瞠目結舌又受益匪淺,心想這位徐公子真是在公門修煉成仙了,讓眼界奇高的汪植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徐鳳年繼續問道:「北涼官場有年關賞賜貂帽的習俗,那冬末到開春這段時日,陵州大大小小几百頂新貂帽,都從你徐北枳手上送出去,如何?」
徐北枳反問道:「你這個陵州將軍不管,經略使大人也能不過問一個字?」
徐鳳年點頭道:「否則我為什麼當這個將軍?還不是鐵了心要幫你擋去洶洶非議?我跟你保證,不管什麼話什麼人,一切到了我這裡就都會止步,你不用看也不用聽。」
徐北枳心平氣和道:「陵州主官刺史,目前仍然被經略使李大人兼著,這頂帽子,殿下能先給我?」
汪植在心中嘖嘖稱奇,徐北枳徐大公子可真夠生猛的,一張口就要四品大官的官帽子,而且要得如此理直氣壯,傳出去還不得讓那些一輩子卡在這個門檻上的離陽官員氣得半死。
在這棟府邸學了些離陽言語的呼延觀音,一字不漏聽入耳中,大概知曉這番對話的含義,她微微張大嘴巴,看向這位頭髮灰白的男子,眼神有些迷離恍惚。
徐鳳年站起身笑道:「這就給你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