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獨自來到在北涼規格僅低於清涼山的經略使府邸,對李府熟門熟路,都不用管事帶路,就到了徐驍和李功德歇腳的後花園。
院內有槐樹蔚然成蔭,北涼官場知道李功德近年喜好植槐,許多外鄉大槐都被移到府邸內。屋前種槐富貴滿宅,有科第吉兆的意思在裡頭,李功德本身才學不顯,如今科考多在槐秋時節,月份也稱「槐黃」,可見李大人對於當年自己多次落第仍是耿耿於懷。
徐鳳年走在一枝枝蜀葵夾道的幽深小徑上,看到樹下襬了一張檀木長榻,徐驍正在獨飲綠蟻酒。李功德在北涼王身前跪多坐少,如今當了經略使,就站在一邊捧著酒壺幫忙倒酒,別的藩王轄境,經略使作為與六部尚書品秩相等的一等一封疆巨宦,找不出李功德這樣卑躬屈膝的人物。不說西楚道經略使孫希濟,廣陵王趙毅數次親自拜訪都被閉門不見,就像那兩淮道經略使戴玉珍,堂而皇之欺壓得淮南王趙英喘不過氣,足可見經略使權柄之重。
徐驍一看到徐鳳年出現,立即就要把檀木榻讓出來,徐鳳年沒理睬,請袁左宗跟府上管事要了兩張椅子,跟李功德一起坐下。午後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又有幾杯綠蟻酒下腹,驅散了許多寒意。
李功德這輩子就從沒有在經書注詁上花費什麼心思,都用在揣摩人心上了,看到世子殿下去而復返,就知道有事,不過發現這個見面總不吝嗇幾聲「叔叔」的年輕人不急著捅破窗紙,他也只好陪坐著喝酒,說些陵州趣聞軼事,插科打諢,順帶拍幾句馬屁,都是在說世子殿下京城之行如何深得人心。徐驍心底信不信另說,但聽在耳朵裡總歸是舒服的,多了幾分和煦笑臉。
徐鳳年笑眯眯看在眼中,百感交集,當年嚴池集和嚴東吳的父親嚴傑溪身為陵州刺史,官位與當時尚未併入幽州的豐州刺督李功德大致相當,如今嚴傑溪已經叛出北涼去太安城當了皇親國戚,說不定將來還會成為一朝國丈。李功德也不差,沒能當上京官,卻在地方官一系做到了極致。
其實當初徐鳳年更親近嚴伯父幾分,對這個口碑奇差的李叔叔也就面子上過得去,不過嚴李兩家各自鯉魚跳過龍門,但這兩家的女子還是依舊對他這個浪蕩世子憎惡得很,女學士嚴東吳算是攀上高枝,已經貴為太子妃,李負真則「鬼迷心竅」,攤上了個寒門士子,誰說近水樓臺先得月?徐鳳年跟李翰林和嚴池集狐朋狗友了那麼多年,不一樣沒討到他們姐姐半點好臉色。
徐鳳年倒不是真對她們有非分之想,只不過當初半真半假的輕佻,就喜歡逗弄逗弄大家閨秀一本正經的她們,嚴東吳還會跟他針鋒相對,李負真更絕,刻薄冷語都欠奉,常年冷眼冷麵。
徐鳳年懶散靠著椅背,忍不住笑了笑。李叔叔對待那個門不當戶不對的寒士,頗為開明,非但沒有棒打鴛鴦,還幾次暗中鋪路搭橋,為其篡改抬高譜品,由寒門入士族,再由小吏升遷為入流官員,「品流」兩字兩事,都給大致擺平了,就是不知道這次陵州官場翻天覆地,會不會趁機再次出手?徐鳳年沒有要為難那名寒士的意思,雖說當初在停馬寺外見識了那書生的嘴臉和城府,那傢伙還被徐北枳陰險算計了一次,覺得李負真所託非人,可既然這位李翰林的姐姐樂在其中,徐鳳年就懶得去指手畫腳,甚至如果說那寒士真有為官的能耐,徐鳳年都不介意給一頂稍大的貂帽。對北涼而言,是不是清官不重要,是不是能吏才關鍵。再者那書生也未必不能成為第二個李功德,誰敢說李負真就一定看錯眼?女子傻,興許就有傻福。
徐鳳年見喝酒喝得差不多盡興,這才半醺醉地望向李功德笑道:「李叔叔,知不知道龍睛郡有個叫徐北枳的年輕人?」
一喝酒就傷面的李功德不見任何字斟句酌,捻鬚笑道:「當然當然,徐北枳雖說官職不高,僅是記室,從屬龍睛郡主簿,可李叔叔卻知便是龍睛郡太守鍾澄心,對徐北枳也是恭敬有加。緣於此人學富五車,更難得的是學為己用,能夠熟稔治政,不是那自詡清高的書呆子。鍾澄心多次不惜忍痛割愛,向李叔叔竭力推薦此人,如果不是殿下提起,李叔叔已經決定來年開春以後,就將徐北枳提拔為陵州勸學從事,擔任一州學官,以便於人盡其才。」
徐鳳年嘴角翹起,點了點頭,轉頭望向一直笑眯眯不插嘴的老人,「徐驍,勸學從事跟典學從事哪個官大?」
徐驍執意要做甩手掌櫃,舉杯指了指李功德,「別問道於盲,爹也是門外漢,得問你李叔叔。」
李功德連忙笑道:「品秩相當,不過典學從事總領一州學政,比勸學從事俸祿略高。」
李功德一拍腦門,啪一聲很是清脆,這一下力道絕對不輕,一臉恍然大悟,「瞧李叔叔這記性,陵州典學從事楊千里年紀不小了,前不久還跟李叔叔抱怨體力不濟,有告老還鄉頤養天年的念頭,趕巧趕巧,李叔叔覺著徐北枳乾脆就別當什麼勸學從事了,典學從事就很好嘛,陵州學政確實只有讓徐北枳來主持打理,李叔叔才能放心。」
徐鳳年又給李功德和自己都倒了滿滿一杯酒,一飲而盡後醉眼矇矓道:「李叔叔,你有所不知,徐北枳被我騙來北涼的時候,我許諾他要在地方上當個大官,可到底有多大才算大官,也沒個準數不是,侄兒對軍旅之事還算略懂皮毛,到了官場就一竅不通了,什麼勸學從事典學從事,我估摸著也就六七品光景,豈不是跟下州別駕上縣縣令差不多?就算徐北枳不嫌棄官小,可侄兒既然當初誇下海口,就怕失信於人啊。再說我又厚著臉皮跟徐驍求了個陵州將軍顯擺,要是徐北枳成了典學從事,成天低頭不見抬頭見,也不好意思跟他喝花酒了。李叔叔,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離陽官職,按律三品以下,品不但分正從兩階,品又分上下兩級。例如同為四品,實則有四個等級,京官與地方官,主官正職屬官副職,實缺肥缺與清水衙門,都藏有玄機重重。當官,入流品一事是第一座龍門,別管是不是從九品,官吏之別,無異於一道鴻溝,接下來四品是第二座更為高聳難躍的龍門,當下所謂封侯拜相,大多在四品以上,多半都能算得上,想要爬到這個位置,靠家世靠機緣靠本事,都不能缺,像那宋家大小夫子,父子聯袂稱霸文壇二十多年,其中小夫子也不過是從三品的國子監右祭酒。因此別看李功德在徐驍面前如何溫馴謙卑,在陵州打個噴嚏都能讓那些個郡守膽戰心驚。
此時李功德仍是沒有半點正二品大官的氣魄,小雞啄米般頻頻點頭,「對對對,是這個理兒,殿下一諾千金,哪能食言,要怪都怪李叔叔考慮不周,當下還有陵州黃楠郡郡守與豐裕縣縣令兩個位置,適合徐北枳,殿下怎麼看?其中豐裕縣是咱們北涼道第一大縣,品秩特殊,與一郡太守相當,離咱們陵州州城也不遠……」
徐鳳年突然打了個哈,放下酒杯,起身滿臉憊懶說道:「黃楠郡太守宋巖正值壯年,口碑好像也不差,至於縣令什麼,雖說豐裕是北涼首屈一指的大縣,畢竟聽上去就不好聽。算了,沒幾天就要過年了,這件事情李叔叔不用著急。侄兒就是個混日子的陵州將軍,要是對陵州政務喋喋不休,就怕下回登門,李叔叔家都不給蹭吃蹭喝了。」
李功德重重一拍大腿,徐驍和徐鳳年都起身,他哪敢端架子坐在那裡,匆忙站起小聲說道:「殿下,既然徐北枳當過龍睛郡兵曹參軍,要不由他來做陵州別駕?」
徐鳳年笑道:「再說再說。」
別駕作為一州首腦的重要佐官,在刺史巡視轄境時,可自帶車馬隨行,這才有了「別駕」之稱,也算是名副其實。官員出任別駕一職,只要不在任上犯下大錯,一半都能順利進階成為刺史。離陽在道之下設定三十州,作為刺史候補,別駕也算是極為有實權的地方重臣,無人小覷。
徐北枳從一郡屬官一躍成為一州別駕,等於輕而易舉跨過了官場上第二座龍門,便是整個北涼道也要為之側目。可讓李功德忐忑不安的是世子殿下仍是意態闌珊,看似心不在焉很好說話,卻讓向來掌握火候妙至毫巔的李功德心中都沒了底。
徐驍沒有讓李功德送行,經略使大人深諳馬屁精髓,就不去打擾父子結伴出府的清淨了。
徐驍繞過影壁之後,笑道:「是你胃口不小,還是徐北枳胃口大?看中了李功德兼任不肯鬆手的刺史位置?擱在平時,李功德也不至於這麼戀戀不捨,可如今小一千計程車子擁入北涼,大半會留在陵州,很多話經略使其實反而不方便說,但很多事情陵州刺史卻是更方便做,這叫縣官不如現管。李功德就算這會兒還沒回過味兒,但以他的眼力,很快就能猜出你到底想要什麼。爹多嘴一句,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北涼軍務方面,哪怕你往死裡鬧騰一個解甲歸田的懷化大將軍,也不算多大的事,你說當陵州將軍一樣可以當,可文官這邊的圈子,大大小小,環環相扣,更為盤根錯節,光靠拳頭解決不了所有麻煩事情,這也是爹對地方政事一直不愛搭理的根源,實在是顧不過來。官場是江湖,大家都身不由己。官場也不是江湖,不能只以力服人。」
徐鳳年輕聲笑道:「我知道輕重。其實那黃楠郡守宋巖是李功德的得意門生,這個官位,很有誠意,徐北枳去了黃楠,李系的門生故吏哪怕不會扶持,也不至於搗亂。可陵州別駕就可笑了,我比誰都清楚經略使大人就等著翰林那小子衣錦還鄉,這個位置根本就是給兒子量身打造的,日後成為陵州刺史就在情理之中,換成別人,哪怕明知是被我器重的徐北枳,也註定做得不順當。不過說實話,翰林將來由參軍升陵州副將再遷將軍也好,或是走縣令別駕刺史這條路子也罷,我都樂見其成。我再不近人情,對翰林這哥們兒還能沒點私心?李叔叔啊,還是略顯小家子氣了。」
徐驍傴僂前行,笑道:「格局大小,不是一成不變,升遷之後視野開闊,可能會有所幫助,但仍然不如有些人的天生格局。李功德當上經略使,不是他有多大能耐,而是他適合這個位置而已。話說回來,不是李功德的小家子氣,他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說到這裡,爹就又要嘮叨嘮叨些人生經驗。很多人可能當下做得不好,但你還是得多點耐心,不說別人好了,就像爹,可不是一開始就有如今這份心胸的,從軍之前,還不是天天跟市井青皮鬥毆置氣,後來當了校尉,也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那些高不可攀的廟堂閣老平起平坐,跟他們哀求兵馬錢糧的時候,照樣沒剩下幾兩重的臉面,也就只差沒有下跪了。其中的艱辛,就算當初跟那幫一起離開遼東的老兄弟,爹也從沒有說過半句。」
徐鳳年點了點頭。
徐驍毫無徵兆地哈哈大笑,欣慰道:「剛才見你跟李功德在那兒推磨,一邊喝酒一邊鉤心鬥角,爹真是一想起來就樂呵。」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嘆了口氣,自嘲道:「結果還是沒能拿到手陵州刺史,我還愁著怎麼去見徐北枳,剛才信誓旦旦,跟這傢伙撂下豪言壯語,結果大冬天的,一轉身就端了一大盆涼水往自己頭上澆。」
徐驍笑得更開心了,「要不爹給你去徐北枳那兒撐撐場面?」
徐鳳年搖頭道:「算了,你先回涼州,我到時候肯定趕回去吃年夜飯就是,在年後和邊境校武大閱之前,我都會在這裡老老實實當嚇唬人的陵州將軍。等陵州事了,我再回清涼山,應該也用不了多久。」
徐驍點了點頭,走出李府大門,徐驍玩味笑道:「被你小子連累,禍害得李負真那妮子躲在影壁那兒,見著我這個伯伯也不喊一聲,你就不回頭看一眼?」
徐鳳年沒有轉頭,徑直把徐驍送上府外馬車,狠狠瞪了他一眼。
袁左宗在一旁騎馬護駕,徐鳳年抬頭叮囑道:「袁二哥,路上別讓徐驍多喝酒,真饞了,最多讓他喝一杯,再多不行。」
袁左宗難得有不板著臉說笑話的閒情雅緻,笑眯著眼,望向車廂問道:「義父,這件事左宗到底該聽誰的?」
車廂內老人笑著道:「以後你都聽他的。」
徐驍前腳才走,陵州的雜號將軍和校尉都尉就逐漸聚攏在一座府邸外,跟將軍門房遞交名刺門狀,多是昂貴名箋材質,泥金書寫,不能奢望這幫將門糙爺們兒有何高逸古風,在這條街上,經略使府邸門檻最高,照理來說訪客最盛,但是陵州將軍新府的車水馬龍,讓人歎為觀止。
府內徐鳳年正在跟徐北枳聊天,沒料到徐北枳聽說在李功德那邊要官不得後,非但沒有奇怪,反而說了一句「這才合情合理」。徐鳳年也不看透這傢伙是在誇他油滑,還是譏諷他狐假虎威都不成事,不過既然以後要戴刺史官帽子的徐北枳都不著急,徐鳳年就借坡下驢,樂得靜候訊息。
府上管事孫福祿是從清涼山抽調來陵州的王府舊人,人過中年,相貌堂堂,以前世子殿下重金買詩文,銀子都是孫福祿過的手,辦事很牢靠,這會兒滿臉喜氣小跑到書房門口,跟世子稟告府門外的熱鬧喧沸,捧了一大兜的拜謁名帖,刮下上頭的金粉,估摸著都能去陵州虎丘樓吃上一頓不跌份的花酒。
徐鳳年跟孫福祿搖手道:「全推了,就說一個都不見。」
孫福祿彎腰應了一聲,沒有任何疑惑多嘴,屁顛屁顛原路折回,說了句「陵州將軍今日不見客」,然後直接就把府門關上,連側門都沒放過,擺明了沒有任何通融的餘地,讓所有人徹底死心。
這些在陵州橫行霸道的武人吃了閉門羹,也沒多少灰頭土臉的喪氣神色,本來就是呼朋喊友成群結隊來瞎湊熱鬧的,誰還真指望靠那個當不了幾天的陵州將軍給自己加官晉爵?說到底,還是北涼世子的身份讓他們不得不放低身段來喝這次西北風。而且北涼官場,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幽州大抵是燕文鸞的,大半個陵州則是鍾洪武的私宅後院,雙方向來井水不犯河水。
這撥人大多是懷化大將軍的舊部,一些個深受鍾大將軍恩惠的嫡系心腹,更是連露個面都不樂意,像幾位副將之下的實權校尉,就都心有靈犀地聚在一起圍爐煮酒,私下腹誹,這世子也忒心狠手辣了,才折了鍾老將軍的顏面,竟然還不肯見好就收,大搖大擺來陵州把老將軍已經掉在地上的臉面又踩上一腳,沒他這麼不講究的年輕人,一個個義憤填膺,為老將軍打抱不平,一兩個脾氣暴躁的校尉當場拍案而起,幾個城府深一點的,喝酒時也是面沉如水,眼神陰鷙。
要他們造徐家的反,給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不過這些年在官場浸淫後,也知曉了許多訣竅,逢事怠工,信手拈來,而且他們不光是武人抱團,在場諸位誰跟陵州官場的文官老爺們沒點姻親關係?這些坐在官衙文案後的老油條深諳規矩尺度,甚至都不用說什麼氣憤話,陵州官場的運轉也就不靈光了,關鍵是誰都挑不出毛病。你們外地士子不是來陵州搶飯碗嗎?奪人官帽本就遠甚於橫刀奪愛之恨,這些校尉交頭接耳一番商量權衡,離開後都笑容陰森。
北涼少士族,故而更多是寒門出身的胥吏,這幫人其實不缺才智,天然熱衷鑽營,如果說高官是臺上威風八面的閻王,那麼這撥人就是更加難纏的看門小鬼,一些個胥吏若是手段高明,甚至能夠架空官員,操控官場,讓其頂頭上司成為擺設。張鉅鹿治理朝政,其中一項便是針對胥吏弊端,直截了當視為有傷國祚的禍端,可是張首輔公認治國有方,唯獨梳理胥吏,一直不見起色,朝中重臣也多有非議譏笑,尤其是一些寒士出身的廟堂砥柱更是選擇冷眼旁觀。
士子佔據主流的朝廷尚且如此磕碰,北涼自然更難倖免。近千士子赴涼,枝蔓觸鬚不算粗壯,但卻滲透官場每個角落的陵州胥吏無疑首當其衝,於是正值一年收尾的陵州很快就雞飛狗跳,文案逐漸堆積,幫派鬧市械鬥,獄中犯人相殺,官府糧倉不是無故失火,就是黴爛了幾寸,所有瑣碎事情都跟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別說那幾位郡縣長官焦頭爛額,生怕過不了一個清淨年,連經略使李功德都開始疲於應付,每天都有下級登門訴苦,反倒是黃楠郡顯得鶴立雞群,大小政事條理清明,龍睛郡截然相反,處境尤為悽慘,八面漏風,據說太守鍾澄心事必躬親,忙碌到夜夜挑燈,都已經愁出了幾根白頭髮。
陵州官場一團亂麻,陵州將軍府門庭冷落,跟寒冬時節很應景。
一輛馬車悄無聲息駛出陵州州城,駛往黃楠郡,馬伕身穿黃狼皮短衣,身材越是魁梧,越是顯得寒酸,恐怕沒人敢信這位是陵州副將。
車廂內除了徐鳳年,還有婢女呼延觀音,這些天徐鳳年都在連夜詳細翻閱陵州官吏履歷,多有硃筆圈畫,沒怎麼理睬這個如果早些來北涼十有八九要登榜胭脂正評的年輕女子。這趟出行,徐鳳年在跨過門檻的時候,才決定讓孫福祿去喊來她隨行出城。
不知是否是水土不服,呼延觀音還不如草原上深陷困境時來得活潑生氣,神采黯淡,不復當初靈性。徐鳳年想著返回陵州之後,有機會就將她送往一個安穩寧靜的地方,總好過在高門深宅裡頭病怏怏,慢慢毀掉。有些女子,不是死死攥在手心就是真的珍惜,反而是暴殄天物,原本如果呼延觀音適應北涼,徐鳳年自然不介意養在身邊,吃不吃無所謂,瞧著賞心悅目,養養眼也好。
徐鳳年這趟乘車也沒閒著,手頭有一份黃楠郡幾位主要官員的身世背景,這些密密麻麻的秀氣小楷,都是梧桐院那幫二等丫鬟通宵達旦整理出來的心血,哪些是出自綠蟻之手哪些出於黃瓜筆下,跟她們朝夕相處多年的徐鳳年一眼就能辨別。
徐鳳年揉了揉眉心,放下那沓信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掀起簾子,涼地獨有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徐鳳年久久沒有放下簾子。
呼延觀音出城以後有些犯困,蜷縮坐在車廂角落,熬不過睡意,微微打著瞌睡,被風一吹,驟然清醒,悄悄望向他的側臉,咬了咬纖薄嘴唇,鮮豔欲滴,讓人誤以為她的牙齒稍加用力,就會咬出幾滴鮮血來。
徐鳳年見她有些不適應風寒,很快放下簾子,溫醇笑道:「昨天晚上睡不著,在府上游魂一般胡亂逛蕩,見到你屋子視窗擺了盆鳳仙花,明明早過了花期,怎的還能在天寒地凍的時分開出花朵?」
呼延觀音眨了眨眼睛,柔聲道:「奴婢剛進府邸的時候,見到府上牆腳根有幾株花,不像是府上種植,就壯著膽子移植了一株在小盆裡,也不知它叫鳳仙花,更不知道花期。」
徐鳳年點頭笑道:「它啊,跟咱們北涼當下給我惹事的胥吏一樣,不入流品,不過別看瞧著嬌柔,到哪兒都能生長,北涼這樣的貧寒地方,也不例外,一些花不起銀錢買胭脂水粉的女子,在夏秋時候就喜歡用它的花汁塗染指甲,很惹眼。雖說這種花被推崇名菊牡丹的江南名士貶斥為賤品,更取了個‘菊婢’的刺耳別名,不過我覺得別管是不是菊花的婢女,既能供人觀賞,還能染指甲,就算物盡其用了,我倒是很喜歡。我家那邊,就有很多,滿地亂長,其他名花名木擋都擋不住,不過從未見過它在冬天開花,想必是沒有人樂意栽在盆裡搬回屋裡的緣故,被你誤打誤撞拖延了花期。對了,這鳳仙花很皮實,我二姐就給它取了個暱稱,叫‘急性子’,烈日曝曬下,風一吹,或是你拿指甲一捏,種子就會彈出去很遠。我小時候每次惹二姐生氣,她就跟我黑著臉幾天都不說上一句話,我總喜歡拿急性子去彈她的臉。我寧願她翻臉罵我,也不願意她不搭理我。」
結果徐鳳年看到呼延觀音直勾勾望向自己,不由尷尬說道:「你又沒犯錯,我哪裡捨得罵你,再說我目前就是手頭事情多,很堵心,不是不願理會你。我這人‘制怒自省’四個字寫倒是會寫,寫得還不比書法名家差多少,可惜一直做得不好,經常遷怒於人。你是沒見過我跟我爹發火的光景,當年不懂事那會兒,只要有不順心事,都往他身上發火,能拿著掃帚追殺他十萬八千里。不過如今回頭想一想,幼稚歸幼稚,其實也沒太多愧疚,誰讓他是我爹,是我最親的人?是吧?再說那時候他腿腳還利索得很,跑得賊快,別人都尊稱他為北涼王和大將軍,我就偏偏喊他‘跑路將軍’。」
呼延觀音瞧著他咧嘴一笑,那份笑容,竟然如孩子一般天真無邪。呼延觀音低斂眉眼,不跟他對視。
徐鳳年見她怯怯然退縮,有些自嘲,難道自己長得像腦門刻有「淫賊」二字的歹人不成,記得草原上她所在的整個部族都把自己當神仙看待的,這麼快就原形畢露了?
徐鳳年收回思緒,也低頭繼續拿起疊放在膝蓋上的信箋,很快專注凝神。
給了經略使李大人好幾天時間,大概是陵州官場突如其來的陰風陰雨,讓這位李叔叔忙於政務,暫時顧不上徐北枳的提拔。雖說不合心意,徐鳳年對此還是願意再忍一忍。當年嚴家連夜揀選小道逃離陵州,如果不是自己暗示徐驍,嚴傑溪未必能那麼順利離開北涼,徐鳳年告誡自己以後切不可如此心軟了。
黃楠郡是李功德發家之地,李功德雖說為官聲譽不佳,但識人用人的本事都不小,任人唯親是自然,不過有幾位門生都算北涼道官場數得著的能吏,李功德如果不是這幾人幫他長臉面,光靠徐李兩家的香火情,徐驍也不會大方到讓李功德成為一人之下經略使。
黃楠郡太守宋巖便是其中佼佼者,並無顯赫師承,自學成才,法術勢並用,若非對徐驍多有異議,加上跟李功德其餘「狗腿」尿不到一個壺裡,做不到相互幫襯,否則絕不會止步於一郡太守。這次李功德之所以真正上心,火急火燎,恰好在於黃楠郡的不尋常,這在往常是一筆亮眼政績,可在新任陵州將軍陷入泥潭的境況下,黃楠郡豈不是成了刺眼的出林鳥?世子殿下在泥濘裡裹足不前,你宋巖在高高枝頭上算怎麼回事,就算你分明沒有出聲,也會讓有心人覺著聒噪。李功德心疼陵州刺史,裝糊塗便是,不算什麼罪過,怕只怕因為黃楠郡的緣故,被第一次走在北涼臺面前的世子殿下記恨上。
徐鳳年撥出一口氣,眯起眼沉思。不出意外的話,宋巖肯定收到了一兩封經略使大人苦口婆心的密信,要這個門生趕緊自汙名聲。
手底下的人太會做人做官,都顧不上做事了,真是頭疼啊。如今有鍾洪武做前車之鑑,沒誰會傻乎乎跟他這個陵州將軍硬碰硬,如此一來,就都是些避其鋒芒的陰柔招數,反而越發噁心人。
徐北枳這傢伙也不仗義,沒能拿到陵州刺史,就回到龍睛郡看戲去了。
一枚已經不在市井流通的銅錢在徐鳳年五指間慢慢滾動,呼延觀音目不轉睛看著銅錢翻滾,枯燥乏味地來來回回,她偏偏看得津津有味。以至於徐鳳年抬起頭看向她,這女子也沒察覺。
徐鳳年收起燕剌王世子還給他的銅錢,輕聲說道:「除夕前我要回一趟涼州,到時候你也一起離開陵州好了,你是想回北莽草原,還是去江南看一看?」
呼延觀音彷彿後知後覺問道:「跟你一起嗎?」
徐鳳年忍俊不禁道:「當然是你獨自一人,我哪裡脫得開身。」
她眨了眨眼,又低下頭。
徐鳳年伸出手指在她頭上一敲,氣笑道:「陵州整座官場串通一氣都跟我玩陰的,怎麼,你也現學現用了?信不信我趕你下馬車?」
她抬起頭,還是沉默寡言。
徐鳳年靈光一現,愣了愣,小聲問道:「你就想讓我跟你說說話?」
呼延觀音俏臉緋紅。
徐鳳年捧腹大笑,伸手捏了捏她吹彈可破的細膩臉頰,無奈道:「我是該說你傻啊還是說你笨啊。你這麼悶葫蘆,我當然以為你在我身邊過得不開心,才會想著讓你去個能開心起來的地方。要知道在草原上,你都敢主動羊入虎口,騎在我身上撒野,再看看現在,死氣沉沉的。」
她羞赧地欲語還休,徐鳳年嘆息一聲,讓她側坐在腿上,一手繞過她圓潤肩頭,下巴擱在她腦袋上,繼續翻看那些信箋。
這就叫作聖人的坐懷不亂。
老子這輩子做不成陸地神仙真是沒天理了。
側身而坐的女子向前靠了靠,胸脯擠了擠他的一條手臂。
徐鳳年起先還沒有太在意,只當她不自在,可當手臂越發清晰感受到她那份不太安分的挺翹,很快就有自知之明,似乎做不成陸地神仙也不奇怪。
徐鳳年將那沓信箋放在地上,僅是撿起一張,另外一隻手滑入她領口,僅僅隔著一層薄緞子,握住一團滑膩飽滿,五指輕微下陷。
呼延觀音腦袋後仰,枕在他握有信箋的手臂上,媚眼如絲,仰頭望向這個傢伙,不知所措,幽幽發出一絲嬌柔鼻音。
徐鳳年道貌岸然得令人髮指,故作鎮定。
懵懂女子為了不發出聲音,咬住一根青蔥手指。
這份天然嫵媚,才誘人至極。
徐鳳年低頭望去,捫心自問,要不今天就先別想著做陸地神仙了?
馬車緩緩停下,徐鳳年放過才一炷香工夫就跟水缸裡撈出來一般的呼延觀音,彎腰掀起簾子,看到有三騎停在驛路旁邊,不曾披甲,江湖短打裝束,很乾淨利落,不過與武林人士不同的是腰間都佩有一柄北涼刀,其中一名年輕騎士尤為出彩,面如冠玉,馬背懸了一隻不大的結實皮囊,插有五六支短戟。徐鳳年見到這幾張熟悉面孔後,笑著跳下馬車,跺了跺腳。
天寒地凍,驛路地面生硬,三騎見世子殿下都下車,趕忙翻身下馬。徐鳳年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折騰那些繁縟多禮。
三騎都是鳳字營白馬義從出身,在北涼隱約成為最是根紅苗正的那一小撮人,何況三人中的洪書文在鐵門關一役,手持雙刀,宰了六名御林軍和一位金刀侍衛,讓人刮目相看。綽號「洪狠子」的年輕騎士如今成了汪植副將,名義上頂著長水都尉的官銜,上回在龍睛郡魚龍幫也露過面,這次被調入陵州將軍府,徐鳳年記得當時跟汪植要人的時候,汪植肉疼得直哆嗦,一副死了爹孃的神情,然後迅速變臉,死皮賴臉嬉笑著跟世子殿下要了兩個實缺都尉官職作為補償。
徐鳳年跟洪書文要了他的戰馬,這位長水都尉則跟袍澤共騎一馬,四人三騎,加上一輛馬車,一起前往黃楠郡。
徐鳳年笑問道:「洪書文,寧峨眉教了你短戟?」
總給人一種大漠獨狼狠辣氣質的洪書文在世子殿下身邊,乖乖斂去了許多相由心生的陰戾,竟是有幾分靦腆,點頭說道:「寧將軍說我有些用戟天賦,什麼時候用慣了短戟,再教我大戟。」
徐鳳年也沒有刻意去拿言語籠絡人心,閒聊幾句後就一心策馬前奔。
臨近晌午,到了黃楠郡邊境小鎮,牽馬而行,鎮上多有年關集市,附近村莊百姓都來購置年貨。有縣衙官吏趁此機會搭臺點燭說善書,替父母官行教民親民之舉,不過北涼民風彪悍,對這類事情就只當個熱鬧笑話看,離陽別處州郡這類給官員仕途點綴的行徑,也頗為莊嚴肅穆,說善書之人務必衣冠素潔,在北涼就有非驢非馬的嫌疑,很多都是略識文墨的差役上去串場,甚至一些喜歡出風頭的都尉捲起袖管也就登臺去搖頭晃腦。像徐鳳年此時駐足遠觀,臺上口齒不清的小吏即便是老調重彈,仍然讀錯了段落,一些個記性好早已爛熟於心的稚童就起鬨,孩子們一鬧,身邊許多大人也跟著喝倒彩,小吏落了臉面,瞪眼伸指,逮住一個漢子就怒罵起來,漢子也不懼怕這點雞毛令箭的小官威,大嗓門對罵起來,然後漢子的婆娘也眼神嬌媚調笑幾句,小吏原本也不是真惱火,口無遮攔,藉機戲弄那胸脯豐腴的婦人,可北涼娘們兒哪裡能是臉皮薄的省油燈,幾句豪言葷話就把小吏弄得面紅耳赤,就在這樣不成體統的喧鬧中,刻板迂腐的說善書也成了人人樂在其中的喜慶事。
徐鳳年環顧四周,讓洪書文去找家酒樓,只要潔淨就行。一行人吃過了午飯,繼續動身前往黃楠郡城。
徐鳳年給呼延觀音臨時買了頂寬大貂帽,遮住額頭眉眼,讓她的姿色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三名從鳳字營離開後轉為滲入北涼地方官場的扈從始終目不斜視,尤其是洪書文,從頭到尾,呼延觀音好像都不存在。
一行人重新上馬,由集市折入一條驛道支路。北涼驛道除了明面上的州郡縣三級劃分,此外許多座關隘之間,還有幾條更能吃銀子的隱蔽驛道,很多看似累贅的驛卒都用重金養著,如果不是北涼財力不支,徐驍還有大手筆要落實。而離陽朝廷在張鉅鹿堅持下,賦稅「流瀉」倒入北線邊境這隻饕餮腹中,江南以南,大多驛路不同程度被裁撤縮減,對此張鉅鹿在那棟張廬很是嚴厲申斥了幾位赴京的地方大員,事後稍有改觀,就旋即復歸常態,加上相比驛路,張鉅鹿要親自抓馬政一事,首輔大人也沒有三頭六臂,實在分不出太多精力去在驛路整頓上事必躬親,而且顧黨把持兵部整整十八年,張鉅鹿不但摻和馬政,還直接把油水驚人的馬政這塊大肥肉連碗都端走了,兵部上下早已心生怨言,故而當紅掌印太監孫堂祿上次走了一趟北涼,回到京城跟前說了一宿親眼所見的北涼事務,其中提及驛路後,讓皇帝陛下陷入沉思無言境地很久。
徐鳳年沒有鞭馬快馳,北涼戰馬鐵蹄下的驛路發達,本就是雙刃,可以保證兵馬糧草運轉迅速的同時,如果北莽三十五萬邊軍擊敗了北涼鐵騎,那就可以一鼓作氣越過邊境,毫無疑問,南下之路暢通無阻。趙家之所以對徐驍一忍再忍,連鹽鐵一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歷年漕運入涼也不太為難,未嘗沒有生怕北涼門戶大開禍及中原的擔憂,以後讓陳芝豹封王入蜀,也是不看好徐鳳年執掌北涼兵甲,朝廷做了最壞打算,萬一北涼徐家撐不起趙室西北大梁,好歹還有陳芝豹的蜀地作為第二道防線。到了徐驍、張鉅鹿這個層次,陰謀詭計其實變得意義不大,術權勢,到底還是得勢者得天下。
徐鳳年朝洪書文招了招手,說道:「洪都尉,如今北涼勳官散官多如牛毛,不說校尉都尉,就連將軍也滿大街,如果我沒有記錯,北涼跟離陽同律,文武本官階和散官階加在一起多達七十四階,加上那些零零散散的封贈,根本數都數不過來。如果我哪天盡數收回,或者說祛除大半,你講一講,北涼官場會怎樣?」
洪書文猶豫了一下。
徐鳳年笑道:「直說無妨。」
洪書文沉聲道:「殿下,那咱們北涼可就真要亂成一鍋粥了。如果後方民心不穩,邊境上給將軍賣命的,如今誰不是拖家帶口,也會不安生。就說卑職洪書文的家族,爹當年因軍功,被封贈了個正六品的雲騎尉,二叔有些學識,也封了個在北涼算是不太常見的從六品儒林郎,這些有品級沒職掌的頭銜,在地方上也就是父輩跟老兄弟相聚時的臉面,真要說拿這東西去牟利,去搜刮地皮,想做也做不到,如果一下子被拿走,老傢伙們也就心涼了,而且比沒了幾千兩銀子還糟心。殿下,卑職斗膽說些心裡話,這回聽家裡長輩說外地士子來了好幾千人,都是跟老北涼搶飯碗來了,這次卑職從龍睛郡去陵州將軍府,也聽說了不少風言風語,都對殿下不利。」
徐鳳年點頭微笑道:「很多人合著夥兒煽陰風點鬼火,把陵州官場這座火灶燒得很暖和啊。恐怕現在還有不少人兢兢業業往灶裡新增柴火,北涼這個年尾,跟往年大不一樣,真是一點都不冷。」
洪書文有點納悶,世子殿下竟然還笑得出來?因為洪書文是殿下「近臣」的緣故,在地方上小有威望的洪家這次沒往人堆裡湊,閉門謝客,不理紛爭,已經被很多關係原先不錯的家族孤立疏遠。要洪書文上陣殺敵,他絕不含糊,洪書文一直覺得爺們兒就該在沙場上拋頭顱灑熱血,還沒當上光宗耀祖的將軍,就已經想好馬革裹屍的歸宿了。可要他針砭時弊就真是要他的命了,既然殿下問起這一茬烏煙瘴氣的混賬事,這個曾經在家族內敢一巴掌把姨娘打得半死的洪狠子只能是有一說一。
徐鳳年緩緩說道:「對症下藥,急緩有別。那就先把實權在握的武將本階敲定,邊軍先不去碰。洪書文,先跟你透個底,我打算按照北涼地勢設定十四個正五品校尉,校尉以境內險要關隘命名,陵州不出意外只有三個,汪植會去跟西蜀接壤的米倉嶺道戍守臘子口,另外兩個,一個交給暫時擔任陵州副將的韓嶗山,剩下一個就讓整個陵州爭去。我就不信了,這麼大一塊肥肉會沒有聰明人上鉤,只要當上這個校尉,意味著可以從大批成天跟雞毛蒜皮瑣事打交道的校尉都尉中脫穎而出,稱之為一方諸侯也不為過,只要有人願意帶頭起內訌,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很多。本來韓嶗山的位置,我打算給你,不過你目前軍功不顯,韓嶗山身後畢竟有徐驍的旗號,他到哪裡都能服眾,你就不行,所以我先把你放在陵州將軍府積攢一下資歷。雖說我不可能用快刀斬亂麻的法子處置陵州官場,不過一點都不見血,註定說不過去,到時候就會用得著你,北涼地方上的校尉都尉,可沒有多少剁人的機會,你別不當回事。將來等我離開陵州,你多半要給陵州新刺史徐北枳幫忙,相信你知道我跟徐刺史的關係,醜話說前頭,他要是出了紕漏,你洪書文肩上那顆腦袋根本賠不起。」
洪書文下意識抹了抹脖子,嘿嘿笑道:「反正你殿下說啥卑職就幹啥,沒二話,不過能不能跟殿下求個事?」
徐鳳年笑罵道:「你怎麼跟汪植一個德行?有屁快放!」
洪書文低聲道:「殿下,以後邊境上有了戰事,可不能忘了洪書文。」
徐鳳年問道:「二十年前,那麼多人之所以投軍從戎,是因為到哪兒都沒太平日子好過,都是奔著榮華富貴去的,賭一賭,指不定就能搏出個官身。可如今不一樣了,你洪書文怎麼放著安穩官不做,非要去邊境上拼命?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很威風啊?還是說你嫌在地方上當不上大官?」
洪書文只要咧嘴一笑,就有些天生的陰惻惻,「洪書文跟別人不一樣,就是過不慣閒適快活的日子,尤其是跟殿下混了以後,一天不殺人就渾身不自在,去青樓找細皮嫩肉的女子歡好,痛快之後,就覺得膩歪,都要忍不住擰斷她們的脖子。這病估摸著是治不好了,也就只能去邊境上殺人才行。」
徐鳳年笑了笑,不置可否。
太平盛世,百姓睡覺。一覺醒來,家還在,人都活,每天勞作,如果還能有一兩個好念想,這就是好世道。
洪書文在老百姓眼中,肯定不是什麼好鳥,但沒有洪書文跟李翰林這種人,北涼的好世道,不會長久。